第四章:善教的一生 (靜心之流)
隆波,眾人的善知識
一、導言
從 1954 年開始,隆波查把生命的重心放在了寺院,將主要精力 用於訓練人數不斷增加的住寺比丘、沙彌和戒尼,同時也指導寺院護 持居士們的修行。及至七十年代末,他已經成為泰國最受尊敬的僧人 之一。然而,隆波在 1977 年結束了英國之旅後,健康狀況開始每況 愈下。到了 1983 年初,隆波癱瘓了,而且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意願。 從那時起,他就決定不再開口講話了。1992 年 1 月,在遁入寂止與靜 默九年之後,隆波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隆波一生中的巔峰時期,並不適合按時間順序來敘述,因為幾乎 沒有可以與之相對應的外部事件。寺院生活被刻意地設計為單調的重 復。除了前往寺院分院視察工作之外,隆波很少外出。作為一位森林 僧人,他獨身禁慾,沒有戲劇般的人生,沒有結婚生子,也沒有愛情 故事。他沒有掙過一分錢,也沒丟過一個子兒。除了肩上布袋裡的物 件外,隆波沒有累積其它任何財物。從被保留下來的紀錄可以看出, 隆波二十五年的生活故事,主要是圍繞著他所教授的佛法和他所創立 的修行體系。
在這些年裡,隆波完全履行了自己作為“善知識”(巴:kallāṇamitta [4-1] )或“善友”,亦即佛教中理想的精神導師的角色。正 如在一則著名的典故中,佛陀曾這樣糾正阿難尊者:善知識不是梵行 的一半,而是梵行的全部。換句話說,善知識的支持是佛教修行的根 本所在。修行的最終成就固然是從一切外力支持中解脫,但在通往解 脫的路途上,“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
佛陀對理想的善知識的描述是:他能夠激發周圍人們的熱情與奉 獻、尊重與追隨。他耐心地對待弟子們提出的問題和他們身上的弱點, 並且嫻熟巧妙地與他們交流溝通。善知識能夠以清晰易懂的方式解釋 深奧的法,他從不濫用權力來誤導弟子。佛陀說,正是由於親近和結 交善知識,人們得以聽聞並討論佛法,增長戒德,精進嫻熟地斷除不 善法,培育善法,並且清晰地識別事物的實相。在隆波的火化儀式上, 偉大的學者德偉迪尊者(即 P.A.Payutto 帕育陀比丘)應邀為現場成千 上萬的僧俗二眾作開示。當天,他選擇的主題便是:隆波查如何做弟 子們真正的善知識。
本書後面的章節,將會更詳細地闡述隆波如何履行一位善知識的 角色。這些章節包括他對出家弟子——比丘和美琪、泰國弟子和西方 弟子的具體指導,也包括他如何教導在家弟子。本章的重點則是隆波 本人——人們如何看待隆波,特別是他們眼中那些令隆波堪為善知識 的諸多品質。
講到善知識時,佛陀闡明了他的看法,在求道過程中,老師帶給 學生們的感受和認知會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通過觀察善知識的行為 舉止,學生們形成對他的看法,並建立起對他的信任和信心。為了在 法中 取得進步,學生們甘願做出必要的犧牲,為修習付出精進與熱忱。
隆波查給小鹿餵食(img)
在這當中發揮作用的,不僅僅是他們對求道與奉獻已然有所了解,還 取決於他們對老師的認知、對老師的愛戴和尊重以及效法老師的力度。 若學生們深信,面前的老師遵循正道並且已經體證道果,他們往往會 備受鼓舞。對老師的證悟成就有信心,是修習佛法非常有力的支持性 助緣。
教學伊始,隆波就將他與生俱來的魅力展現得頗不尋常,包括他 的領導素質和善說佛法的天賦。對隆波的出家弟子們來說,隆波對他 們的慈悲以及對他們各種弱點的耐心,都讓他們對隆波滿懷衷心愛戴。 他嚴格持守戒律的標準、對禪修的精通以及闡述教義時的智慧,又令 他們對隆波充滿了敬意,並心甘情願地追隨他的腳步。他們認準了隆 波和他的教導,這一切的核心,在於他們相信隆波已經從染汙中解脫。
二、總歸是不可思議的
解脫
比丘們,這梵行不以利養、恭敬、名聲為利益,不以成就美德為利益,
不以成就三摩地為利益,不以智慧洞見為利益。唯有此心不可動搖的解脫,
才是這梵行的目標,才是它的核心和它的終點。
《中部經》MN29
“不可動搖的心解脫”究竟是什麼意思?佛陀教導說,內在的解 脫有四個可辨識的階段。一旦證得,便不會削弱或喪失,所以,它們 均被視為“不可動搖”的。事實上,此處的“證得”一詞必須謹慎使 用。佛陀依照所徹斷的特定心智染汙來劃分每個階段的解脫:即,心 是否已經從特定的染汙中“脫離”。因此,各個解脫階段的不同,主 要體現在該階段終結了什麼,而非獲得了什麼。佛教的核心象徵體現 在“佛陀”這個詞上,這一體驗被稱為“覺悟”。
那些已經達到最高和最終階段的解脫者被稱為“阿羅漢”( 巴: arahant);他們已經超越了貪、嗔、痴最細微的表現。他們已經徹 底斷除了指向自我的起心動念,取而代之的是智慧和慈悲。所有能帶 來再投生的內在貪愛與執著都不復再有。許多泰國佛教徒,無論是出 家僧眾或在家信眾,都相信隆波查已經抵達了這一最高階段。 隆波是否知道或者相信自己已經是一位阿羅漢呢?有證據表明他 是知道或相信的,但這樣的證據少得令人驚訝。或許,對這一話題最 重要的觀察是:隆波很小心,從來不討論它。在個別罕見的場合,他 可能會以一個簡單而實在的詞語來形容自己,“我一無所有”——但 是,總的來說,隆波對一切關於他證悟成就的問題都避而不談。
隆波在這件對自己意義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保持了沉默,這樣做 在很大程度上是必須的。戒律限制一名比丘向未受具足戒者(巴: anupasampannā)談論自己的修行。這個限制的重要性體現在下面這 項驅擯罪中:無論聽眾為何人,一位比丘若妄稱自己的證悟成就(除 非,他真的誤以為自己已經證悟了),他將立即被驅擯出僧團。
鑑於其他三種驅擯罪是殺生、盜竊(亦屬於普世的嚴重的不道德 行為)和性行為,即對寺院生活的背叛,乍看起來,此處似乎對妄稱 證悟成就者嚴厲得不合情理。但伴隨這項戒條的頒布,佛陀明確地表 示了他的看法,虛妄地誇大靈性能力與證量,對佛教團體會有潛在的 災難性的長期影響,比起個人的色慾或嗔恨,其可怕的程度確實有過 之而無不及。
初看起來,這個錯誤似乎僅僅是講了一個特別的妄語,但佛陀的 擔心是,它威脅到了僧人與在家信眾之間的關係,而未來,佛陀的教 法要依靠這一關係來延續。通過宣稱證悟,僧人會成為富於魅力的個 體,將信眾對整個僧團的興趣、信仰和支持,吸引到他們個人身上。 這會破壞僧團的和諧共處。由此可能發展出個人崇拜,使信眾受到剝 削。接著,如果謊言被揭穿,信眾對佛法的信仰就會喪失。與此同時, 那些謙虛的、已經真正解脫的僧人可能會遭到忽視或否認,因為信眾 誤認為,如果他們真的證悟了,早就應該對外宣告了。信眾若對證悟 者懷有不恭敬的念頭,可能會造下嚴重的身口惡業 [4-2] 。妄稱證悟成就 即犯驅擯罪,旨在防止所有這些後果的發生。
即使僧人向信眾展現的是真實不虛的證悟成就(通常是意在激勵 他們的修行),也無法避免對僧俗關係的威脅。因此,佛陀對真實宣 說靈性能力與證量,也制定了稍輕的單墮罪(巴:pācittiya,心墮落罪)。
雖然,隆波可以向共住巴蓬寺的僧人透露他的成就,也不會因此 而違犯戒條,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知道,任何對僧團所做的聲明都 不可避免地會洩露給在家信眾。僧團不是一個固定和封閉的團體,每 年都會有僧人放棄修行還俗回家。事實上,還俗僧人的證言以及僧人 在護持居士面前對老師的溢美之辭,一直都是有關僧人證悟的謠傳中 最常見的源頭,它們以訛傳訛,在佛教團體中擴散開來。所以,隆波 在此事上保持了神聖的靜默。
他就是他
想必這是隆波的意圖所在,他在此事上的表率為巴蓬寺開創了一 種嚴謹慎重的文化。證悟成就被看作是個人隱私,推測他人的成就或 提出相關的問題被認為是粗俗的。如果討論所涉及的是隆波本人,則 更是不妥。這樣的防範標準,確實極大地保護了戒律所規定的僧團內 部以戒齡長短來確定尊卑關係的體系,防止它被戒齡較低卻富於個人 魅力的僧人及其身邊形成的幫派所削弱。
儘管如此,有一次,這一慣例依然差點被打破。一位來訪的下座 比丘公然向住寺僧眾宣稱,自己已是一位阿羅漢。僧團中,一些成員 認為他的說法屬實,大多數僧人沒有表態,少數人則對此不屑一顧。 關於這位僧人證悟的真實性成了熱門話題,特別是,他花很長時間躺 著這一奇怪的事情被大家知曉後。有一段對話傳遍了整個寺院。有人 問這位僧人,他在躺著時是在做哪門禪修。他回答說,躺著時他什麼 也不做。提問者接著說,如果他躺在那裡什麼也不做,會睡著的。那 位僧人回答說:“噢,是的,但是睡著了,也是在做什麼。”
這位來訪僧人造成的影響不斷蔓延。最終,有人鼓起勇氣去向隆 波討一個確切的說法,那位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但是,隆 波早已見識過這一切,而且,他不願意餵養這種提問背後的好奇心。 他僅是用非常中立的語氣回答說:
- “如果他是,他就是;如果他不是,他就不是。我,我什麼都不是。我裡面什麼都沒有,也成為不了什麼。我們的事情是我們自己的,跟別人沒有關係。別人的事情也跟我們沒有關係。”
這就是他典型的答覆。隆波沒工夫理會那些喜歡閒談他人成就的 僧人。
- 還不如觀你自己的心。看看你的起心動念。你為什麼想知道?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當下的心態是什麼樣的?那裡面還有貪嗎?還有嗔嗎?還有痴嗎?你怎麼才能去掉它們?
過了一陣子,來訪僧人離開了,那一小股興奮也消退了。一段時 間後,隆波向僧團開示,回到了他最喜歡的一個話題。他教導說,無 論是對待自己還是他人的見法成就,正確的態度都源於省思它的“不 一定(泰:mai nae)”。任何經驗,包括那些無比殊勝的經驗都不 可執著。他提醒弟子們,要警惕“觀隨染”[4-3] ,通過禪修,心能夠提 升至殊勝微妙的狀態,對此狀態的認同會導致禪修者誤以為自己已經 證悟,並由此危險地高估個人成就:
- 他們的定(巴:samādhi 三摩地)很好 , 但是沒有觀(巴:vipassanā毗婆舍那 ),所以,他們只看到事情的一面……他們誤把自己的信念當成智慧,看不到自己的錯誤思惟。
他提醒弟子們,解脫的各個階段不是證悟的各種新身份,並告誡 他們:
- 根本不要成為什麼。成為什麼,無論是成為任何什麼,都是苦……讓佛陀現前,遁入佛陀。佛陀在哪裡?就在事物的無常與不可靠中!一開始就把握好這一點。如果你的心說,“我是一位入流者”,向佛陀頂禮,他會告訴你“可能是,可能不是 (泰:mai nae 不一定)。”你心想,“我是一位不來者”,佛陀同樣會說,“可能是,可能不是。”你的心又想,“我是一位阿羅漢”,佛陀會大聲對你說,“可能是,可能不是!”
任何涉及他自身經驗的話題,隆波都避而不談,這與他對證悟話 題保持緘默的總體態度是一致的。在這方面,他追隨的是佛陀本人。 佛陀通常專注於證悟的障礙以及克服這些障礙的方法,他留給發願解 脫者自己去發現,一旦這些障礙被克服,餘下的將會是什麼。那個超 越語言的實相,有多少能被文字所描述呢?隆波所持的觀點是:關於 實相的教導可能是鼓舞人心的,但也可能成為修道上的障礙。對解脫 持有一個固定的想法,會很容易導致期待和貪愛,以及對心之微妙境 界的執著與認同,這些會障礙心從這些境界中解脫。
在他教學生涯的後期,隆波開始接觸禪宗的教義。他喜歡那種俏 皮的、悖論式的話頭,也似乎很欣賞那種超越世俗名相和理性思惟去 談論經驗的方法。時不時地,他會用一種隱晦的、詩意的風格來表達 他迄今為止較為保留的內容:
- 在一開始,我說過這是一件 :“快去,快來,快停”的事。如果你一直這樣做,最終也不會有些什麼。事物只是它本來的樣子。一切都將會終結。無需往前走,無需往後退,無需停下來。不去、不來、不住。 一切都結束了!把這個帶回去,好好反思,直到它在你的心裡變清晰。到那個點上,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推測
儘管隆波不願意談論他的修行成果,但是,在這樣一本傳記裡, 似乎應該有一個地方來談論與此相關的一些常見問題。為此,以下段 落將致力於這項任務。雖然,這個小節很想贏取“省思”的冠名,但 它更適合於一個分量遠沒有那麼重的詞——“推測”。
關於證悟成就,從來就沒有任何鐵證能確認它已得,只能確認它 未得。但是,在研究這個問題時,還是有一些可供依賴的原則。最重 要的原則是,仔細查看佛陀對證悟者特徵的說明,然後,長時間地觀 察此人的行為和言論是否符合這些品質。還需要考慮的是,此人是否 相信他已經證悟。第三,其他已經證悟的眾生,是否確認此人已證悟。
就隆波的情況而言,有很多證據表明,他的言行與佛陀講法時所 宣說的證悟者之言行是一致的。此外,雖然他並沒有宣布過自己已解 脫,但從他那些為人所知的用來指稱自己的詞語中,例如“已作完了” 和“無餘”,似乎有理由推測他對自己的解脫是確信的。他的證悟成 就,也被他同時代的泰國森林傳統中最偉大的僧人們所認可。隆達摩 訶布瓦這位泰國森林傳統公認的領袖,不只一次地就此直言,例如, 他宣稱,“隆波查是一等光澤的鑽石”。雖然,所有這些都不構成證 據,但是每一點都提供了依據,讓佛法修行人能夠理性地相信,隆波 是一位“聖者”。
但是,如果把隆波已證得解脫作為一個有效假設,進一步需要迫 切回答的問題便是:何時何地,發生了這一重大修行突破?當然,信 心十足地回答這個問題的唯一途徑,就是通過隆波本人的證詞。但是, 如同上面所提到的,他對此保持沉默,剩下的都只是推測。在閱讀下 文之前,這裡有幾句說明。必須強調的是,隆波的弟子們在這件事情 上並沒有達成共識——實際上,它甚少被談論——所以,請勿在此處 望文而生定論。
第一個推測是,隆波在 1954 年建立巴蓬寺之前,就已經至少證 得了四果中的初果——入流果。這個猜測背後的原因是,隆波深受隆 普曼和佛陀本人教誨的影響,警戒僧人們一定要在真正勝任後才可以 傳法。例如,法句經的一偈指出:
第一將自己,安置於正道;
然後教他人,賢者始無過。
若欲誨他者,應如己所行。
《法句經》 第 158 — 159 偈
佛陀教導說,在為他人提供心靈滋養上,未證悟者能做的程度非 常有限。有一次,他將此比作一個深陷糞坑的人,試圖幫助另一個人 脫身。只有當這位悲憫的善士修行到自己能站穩時,他才可以真正地 幫助別人。
隆普曼有時會講起,一個仍深陷染汙的人在教導他人時可能會造 下的惡業。在他的弟子中,對這個警告最普遍的解讀就是:只有證得 入流(道)果才會讓僧人擁有不可動搖的正見,使他免於引領弟子誤 入歧途。在實踐中,這並不意味著隆普曼禁止未證悟的僧人進行任何 形式的教導。事實上,他鼓勵座下的僧人在行頭陀時,為一路遇到的 村民開示佛法。但若是要建立寺院以及正式進入教授佛法的角色,那 似乎就走得太遠了。
不過,佛陀准許比丘一邊履行老師的角色,一邊完成(證悟的) 後三個階段的修行。他將這樣的比丘比喻為羊群中的頭羊,既能夠照 顧它的牧群,同時也不忘自己吃草。基於這幾點考量,隆波在 1952 年左右開始收弟子,並於 1954 年同意建立寺院,這些事件便突顯出 重大意義。這看起來是個清晰的跡象,此時的隆波認為自己已經站 穩了。
在推測的道路上繼續前行,可以回溯到蘭卡山之行。為了解決禪 修中的一個問題,他前去尋求指導,彼時他應該還未入流。下山後, 他在那個四敞透風的小法堂 [4-4] 裡的體驗,想來是修行取得重大突破的 候選事件之一。從那一天到他第一次接受比丘作為學生,時間相隔差 不多三年。這對應了日後據稱是隆波私下的一個評論,他仔細審察自 己的心長達三年,之後才完全確定自己的突破是真實的。還有更進一 步的間接證據:他曾說過,若能真正勤奮地修行,五年的時間足以證 得入流(道)果。
有一點是大家普遍認同的,當隆波建立巴蓬寺的時候,他仍然有 功課要做。這極可能用來解釋,為何隆波在寺院成立頭幾年開展了嚴 苛的訓練(而後期則有些放鬆)。幾乎沒有線索顯示,他何時完成了 剩下的突破 [4-5] ,不過,一個片段頗具暗示意味。據說,有一天,隆波 對一位粗心的沙彌發了脾氣。意識到自己心中仍然殘留著能讓他發脾 氣的嗔心,隆波是如此地震驚。他走進孤邸,發誓說,不徹斷這殘餘 的染汙,他絕不離開孤邸。十天之後,他走出了孤邸。
在此重申,上述段落是推測性的。對於隆波的弟子們來說,他們 的老師在戒律上無可挑剔,在佛法中絕對值得信賴,這種感覺比估量 他的證悟成就要重要得多。他們通過自己的親身感受知道,隆波的行 為中已經沒有了貪、瞋和痴的現前。相反,他們深受鼓舞,並堅信隆 波的行為無不是以智慧和慈悲為出發點 ; 他的教導深刻而有效 ; 他了 解心的微妙運作,對此有完全的把握。他們對隆波充滿信心,認為隆 波絕對可靠,並且永遠不會誤導他們。
神通
隆波的弟子們普遍相信他有神通,特別是有他心通(俗稱讀心術)。 這是另一件隆波始終保持沉默的事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無論他 是否真的有神通,弟子們都會相信他有,這份相信絕對影響了他們對 隆波的認知,也影響了他們自己的修行。對於很多比丘和戒尼來說, 這給了他們更大的動力放下不善念。當放逸的心緒席捲而來時,一想 到老師可能會知道自己的心裡正沉迷何事,他們就很羞愧難當。這能 強有力地支持一些尚未穩固的美德,如明智的慚羞(慚)與對後果明 智的愧懼(愧),令它們適時成熟。
但是隆波真的可以讀心嗎?對於佛教徒來說,他心通不是一個遙 不可及的概念。只消簡略地翻閱佛教經典就可以確知,佛陀肯定過許 多神通的存在;並且,從經典中還能發現,這種說法在佛陀的同時代 人中毫無爭議。這應該不足為奇,在禪修發達的文化中,精通而熟練 的禪修者能夠發展出神通力,這種可能性從未受到嚴重的質疑。佛陀 曾與每一學說派別的哲學家辯論,包括激進的唯物論者,但從來沒有 人挑戰他對於神通的認可。這裡或許可以推測,他的對手們果真這樣 做的話,將會導致自己聲譽盡損。
佛陀本人擁有一切(世間及出世間的)神通,但他很少示現這些 能力。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他拒絕利用神通來教化他人。在佛經中, 佛陀示現神通的情況並不多見,其中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為了教導特 定的人。那些人已經具足了解脫的心靈特質,但是被強大的防禦性心 智狀態所障礙。在這類情形下,作為一種教學手段,佛陀示現了絕妙 的神通大威力,它所帶來的震撼能令人的思緒停止,繼而打翻他們的 平衡,讓他們向佛法敞開自己。佛陀與他的父親見面時,以及他邂逅 殺人犯央掘摩羅(巴:Aṅgulimāla) [4-6] 時,都能找到這樣的例子。
佛陀非常清楚,名望和世間誘惑會追隨那些向在家眾展示神通的 僧人。賓多拉尊者(巴:Piṇḍola)曾當著眾人的面懸浮升空到一根柱 子的頂端,取下擺放在上面的檀香木缽,佛陀嚴厲斥責了這一不體面、 不恰當的作法:
正如一名女子為了一小枚卑微的硬幣而展示她的私部,亦然如她,你僅為了一隻卑微的木碗,卻在世人面前表演超人的神通。
《小品律》CV 5.26
佛陀宣布,今後任何僧人以這樣的方式行事,都是觸犯戒律的惡 作罪。
佛陀認同,擁有諸如在空中飛行或在水上行走這樣的神通力是一 個相當大的成就,是三種神變(巴:pāṭihāriya) [4-7] 之一,但是在解脫道 的修習上,它也可能嚴重地分散心力。最重要的是,佛陀曾明確表示, 這類能力並不意味著解脫。一直以來,禪修者中都存在著有神通的未 解脫者,以及沒有神通的已解脫者。
雖然,佛陀那個邪惡又有神通天賦的堂弟提婆達多早就證明了神 通不等於解脫,但這一教訓從未被真正領悟。東南亞的佛教文化普遍 認為,解脫者會自動被賦予神通力(亦即,那些有神通的人必定已經 解脫了)。 因此,幾乎不可避免地,隆波被廣泛地認為擁有特殊能力。
無可否認,心靈導師常常成為眾多投射和神話傳說的對象。隆波 也是一樣。許多關於他的神奇故事,人們在聽到的時侯應當有所保留。 然而,一概否定所有的故事和出於深信而全盤接納,兩者都是不審 慎的。
的確,縱觀那些相信隆波有讀心術的人,他們的記述絕大多數都 不足以作為確鑿的定論。許多情況下,懷疑論者可能會將此歸結於輕 信的人們把特別的意思硬塞進了原本寬泛或含糊的表述中。但也有一 些情況,懷疑性的解釋根本站不住腳,除非將原文的可信度否定到極 限。還有些時候,所有常識性的解釋都明顯說不通。這些事件的講述 人通常是僧人,僅一個例子就足夠了:
有一天,一位年輕的僧人從巴蓬寺以南兩公里外的湓村托缽回來, 他記得自己暗暗地想:“我好餓啊,我今天要吃一頓大餐。我得吃一 團像我的腦袋這麼大的糯米飯才能飽。”他走進寺院時,正好碰到隆 波,隆波微笑著對他說:
- 你餓壞了,要吃一團像你的腦袋那麼大的糯米飯,嗯?
那位僧人滿臉通紅。他說,那天自己最後不但沒有多吃,反而吃 得遠比平時要少。
烏泰醫生是隆波親近的在家弟子和私人醫生。多年來他時常觀察 到,隆波似乎顯然知道他人的心思。有一天,他按耐不住,問了這個 問題。隆波的回答只是:
- 這跟禪定有關。它沒有什麼深奧的,但也不是可以輕易談論的事情。
迷戀,無論迷戀什麼,都因其本性而妨礙佛法的修行——很少有 什麼能像神通一樣使人迷戀。隆波看到,填飽人們對這類事情的胃口 沒有任何益處。無論是在正式開示中還是一般談話裡,他都很少提起 神通。如果有人問起這些話題,他通常會打斷他們。一次,有人問他:
- 在家人:隆波,他們說您已經完全證悟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您能在空中飛?
- 隆波:這與證悟有什麼關係?屎殼郎也會飛。
隆波會將談話從神通轉移到四聖諦上:苦、苦因、苦滅和滅苦之 道。一位學校老師問隆波,自己讀到佛經中有些段落談到,完全覺悟 的眾生被賦予了神通力,這是否屬實。隆波指向環繞著他們的森林, 回答說:
- 你在問一些太遙遠的事情。我們幹嘛不談談眼下正在絆倒你的這個樹墩呢。
佛陀宣稱,在三種神變中,第三種也就是教誡神變,比神通和他 心通更為“殊勝和高貴”。引導人們的心從無明轉見實相,這是最偉 大的神變。至今,當人們向隆波的大弟子們詢問有關他的神通力的問 題時,弟子們更願意談論的是隆波神奇的教學能力。
但是,逸聞軼事總會流傳下來,這是因為它們太為人津津樂道了。 一位年長的美琪曾講起,有一次,一條巨大的眼鏡王蛇 [4-8] 出現在巴蓬寺。 看到它的尾巴消失在樹墩裡,隆波就為它取名為“樹墩子”。每天, 在他去湓村托缽的路上,樹墩子都會溜溜地跟在後面。有一天,一位 正準備下地的村民注意到隆波的腳印被一條大蛇的痕跡所覆蓋。見此 情景,他跑回村裡喊道:“阿姜帶著一條蛇托缽!”受到驚嚇的村民 們沿著覆蓋了隆波腳印的蛇跡一直來到寺院。第二天早上,他們生氣 地跟隆波說:
- 村民:阿姜,您為什麼要帶著一條蛇托缽?我們不會往您的缽裡放吃的了。我們被嚇著了。
- 隆波:這事跟我沒關係。我沒有帶什麼蛇。
- 村民: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看到了蛇的痕跡,它完全蓋住了您的腳印。
隆波堅持說,他只是像往常一樣托缽而已。在這之後,一群村民 就出去調查。他們發現,那條蛇從森林出來跟著隆波,到了村口,它 就鑽進靈龕,在那兒等待隆波從村子托缽出來,然後,再跟著他回寺院。
隆波沒有看到蛇,但是觀察到了它留下的行跡。第二天早晨要出 去托缽時,隆波站在森林的邊緣,大聲說:
- 樹墩子,不要跟著我托缽。村裡人都怕你啊。到林子深處找一個地方生活。不要讓人再看到你。以後,會有很多人來寺院,他們會害怕的。
從那以後,大眼鏡王蛇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三、素描畫像
鼓舞人心
在弟子們的眼裡,用來描述隆波的品質中有一些是屬於普世的 美德,其中最突出的,可能要數耐心。儘管,僧人的某些成就必然是 隱私的,但森林僧人對身體不適和寺院嚴苛生活的忍受程度卻永遠不 會是隱私。作為僧團的領袖,隆波的耐心盡人皆知。他能贏得巴蓬寺 僧眾的特別愛戴,是因為他始終率先垂範,以身作則,從不要求別人 做他自己不去做的事情。管理一個諾大的寺院,會有很多問題隨之而 來,他也因處理這些問題時的包容心而聞名:對於比丘、沙彌、美琪 和在家護持者的困難與疑惑,他耐心傾聽並給予指導。當隆波談到耐 心時——他經常談起這一話題——他的話總是帶有很大的分量。
隆波也被視為深諳感恩之道的典範,這項美德或許是泰國文化的 核心。在泰國,感恩被認為是辨別良善的關鍵標誌。 而“負恩”則 被看作是非常嚴重且具傷害性、甚至是毀滅性的指責。實際上,“感恩” 這詞不太能精確的翻譯出泰語詞彙“kataññu-katavedi”(音:卡旦努 - 卡達維諦,借自巴利語),因為後者包含兩個相關的美德:“kataññu” (卡旦努)對收到的善意能夠知恩,“katavedi”(卡達維諦)決心 恰到好處地表達知恩。泰國文化特別強調要努力償還“恩債”,尤其 是對於像父母和老師這樣的大恩人。
隆波以僧人應有的方式報答了他的父母。作為一位年輕的僧人, 他推遲了學業,在病床前護理臨終的父親。在雲遊行腳的年代,他定 期去拜訪母親,並給她講授佛法。建立巴蓬寺後,他將母親安頓在寺 院,在自己的指導和保護下成為了一名戒尼。
雖然,隆波從未長時間地在任何一位老師的指導下修行,他對修 行道上曾經幫助過他的人們有著明確的感激之情。他總是以最高的崇 敬講到隆普曼——他的心靈之父,遇到隆普是他一生中的決定性事件。 他還經常帶著極大的愛戴和尊敬談起另外兩位對他影響極大的僧人, 隆普通拉和隆普欽納理。隆普曼在 1949 年,即隆波去儂泊如(Nong Peu)拜見他的第二年圓寂,而隆普通拉在 1956 年隆波返回烏汶後不 久也過世了。因此,隆波沒有機會表達對他們的感恩之情。但是,隆 普欽納理一直活到了 1980 年,在此之前的很多年裡,隆波定期派遣 巴蓬寺的僧人輪流去照顧和護理他,因為這位老僧完全不要跟任何醫 務人員打交道。當隆普欽納理過世時,隆波和弟子們為他舉行了葬禮, 並主辦了所有的葬禮儀式。
隆波對巴蓬寺的在家護持者十分友善親切,總是對他們的支持表 達堅定的感激,從不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當他的長期護持者生活中 有重要的事情發生時,隆波會接受邀請前往他們家裡應供;當他們生 病時,隆波會去看望和鼓勵他們。在他們的生命走到盡頭時,他會帶 領僧團舉辦葬禮儀式。 隆波曾經對僧團說:
- 當我對自己有一定的了解時,我想到了在家人。我看到了自己在各個地方欠他們的債,即使是那些只在我的缽裡放過一勺米飯的人。我沒有放逸。我沒有忘記。我想到了每一個人的善意。
他不斷提醒弟子們,要他們憶念自己的生活是如何依賴於護持者 的慷慨之心:
- 提供食物、住處,以及生病時提供醫藥,這些都不是小事。他們支持著我們趨向涅槃。如果沒有食物,我們將無法求道,我們將無法禪修。
激情
佛陀區分了兩種不同的欲望:一種根植於對事物實相的無明(巴: tanhā,貪慾),另一種根植於對事物實相的洞悉。第一種要拋棄, 第二種要培育。第二種可欲之慾被闡釋為“想要一心向善”( 巴: kusalachanda kusalachanda,善欲 ) 或“想要追求真理”(巴: 或“想要追求真理”(巴:dhammachanda dhammachanda, 善 法欲 ),它表現為對佛法修行的激情。
隆波從來不乏激情。他曾經公開表示,他在出家後所遭遇的問題 當中,唯一嚴重困擾過他的便是性慾,整個二十多歲期間,他都飽受 性慾的折磨。幸運的是,隆波的激情從未僅僅指向感官世界。同樣的 能量還驅使了年少的他進入寺院,並化作他對佛法與戒律的獻身。隨 著世俗色慾的減退,善欲開始迸發。隆波堅守戒律的力量迴盪在他對 弟子們的誓言中:“我寧願死,也不願違犯戒律。對我來說,失去生 命的遺憾,比不上失去戒德的遺憾。”他對待佛法激情四射,把對抗 染汙的喜悅比作享用極辣之食的樂趣。
隆波的修行以大膽和魄力為特徵。追求真理的激情賦予他世間所 謂的“卓越的職業道德”。面對障礙,他毫不畏懼,並宣稱,“涅槃 就位於死亡之海的岸邊”。隆波對於修行的激情,弟子們都只能望其 項背。他們說,晝夜對他彷彿沒有分別。隆波曾經告訴剛出家時的啊 姜充:“如果你真的知道如何向佛陀頂禮,你的眼中會飽含淚水。”
然而在他生命巔峰時,隆波最大的激情還是向他人傳遞自己對佛 法的理解。訓練出家人是他最首要的任務。出家人是為佛法做出最大 犧牲的人,是為了佛陀的教導而傾其一生的人(在佛陀的一個比喻中, 他們被比作農夫最肥沃且排水良好的土壤)。隆波為了這一任務全力 以赴,創造了一個不過度依賴他,並在他最終離世之後能夠持續發展 的訓練體系。從分支寺院數量的穩定增長中,可以看到他努力的成果。 在隆波停止教學時,巴蓬寺有大約六十個分院,三十年後,分院數量 增加到了三百多個。
任何時候,只要隆波開始教學,他對佛法的激情立刻顯而易見。 即使在病重期間,教授佛法也會讓他生機再現。當他講法時,他會變 得更有活力,聲音更加洪亮,氣勢也更加逼人。似乎通過為佛法賦聲, 他叩開了一個深藏的能量之源。而在這一波波活力的間歇,他好像又 縮回了病弱之軀。顯然,對於隆波而言,佛法就是他的生命。
知足
佛陀所讚嘆的最重要的美德之一,便是僧眾無論得到怎樣的衣物、 食物、住宿或藥品,他們都會對淨信的供養培育知足之心。僧眾應盡 量少給在家護持者增添負擔,此外,他們還應作出鮮活的表率,以證 明幸福並不一定取決於享受感官欲樂。知足是巴蓬寺很重視的一個美 德,而隆波則在修行中身先士卒。他因為節儉和用心對待別人給他的 供養而廣受敬仰。別人為他縫製的僧袍,無論怎樣,他只是不加評論 地收下。從沒聽到過他對任何特定的食物表達過喜好。他對華麗的東 西也毫無興趣。隨著隆波聲譽的提高,富有的在家護持者爭相為他提 供精美的資具,但他仍然一如從前。
有一次,一群僧人想要步一些著名寺院的後塵,建議將巴蓬寺登 記為慈善基金會。隆波年紀大了,慈善基金會的地位將確保寺院的財 務在他過世後能夠保持穩定。隆波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 這是一個好想法,但我不認為這是個正確的想法。有了一個慈善基金會,你們將不再需要依賴自己的純正修行。如果你們所有人都好好修行,正確地修行,你們不會缺少資具。佛陀從沒有設立過慈善機構,他只是剃除了鬚髮,像我們一樣生活,他也過得足夠好。佛陀指明了道路,我們要做的就是跟著走。毫無疑問,那就足以支持你們走下去。衣和缽——這就是佛陀為我們建立的慈善基金會。帶著衣缽,你們得到的永遠會超過你們所需要的。
隆波認為,在物質世界中保持簡單和潔淨,可以帶來一個純淨有 序的心。巴蓬寺流行的一句話是:“若你得到很少,只用一點點。若 你得到很多,也只用一點點。”
隨著寺院訪客人數的增加,捐款額也隨之增加。如果隆波使用這 筆增加的資金來提升他住所的舒適度,沒有人會有任何異議。但是他 保持了和寺院初建時一樣的節儉生活。的確,在 1960 年代後期為他 建造的孤邸比其他僧人的要大。但是加大孤邸的面積,只是為了在它 下面能有一個足夠大的有頂空間,讓他便於接待客人。而樓上他的臥 室不到三米乘三米,裡面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一張矮木床和一個一英 寸厚的床墊,以及一些最必要的日常用品,如水壺和痰盂。廁所則是 森林邊上的一個小茅房。
隆波把供養給他個人的禮物,全部分送給弟子們,或送到比較貧 窮的分院。至於供養給他的所有金錢和資具,則直接進入僧團的總基 金。隆波沒有個人基金或私人銀行賬戶。他說:
- 我們夠吃夠住,為什麼要攢東西?我們每天就吃一頓飯。
在許多場合,信眾會向隆波抱怨,他們已經向隆波作出正式邀請 ( 巴:pavāraṇā),隆波可以向他們提出任何個人所需的要求,但他始 終從未動用過這些資金。隆波對僧人們說:
- 在家眾給我的邀請越多,我就越警惕。
阿姜阿涅克見證了隆波的毫無貪慾,他的話表達了許多僧人內心 的自豪感受:
“作為隆波的弟子,最讓我引以為豪、無比滿足、也最能鼓舞我的, 就是他自身的修行。他從來都不會囤積供養,無論價值如何。隆波曾 經說,作為比丘,我們開始囤積物品的那一刻,就是一切結束的開始。
“有一年,坤英敦(隆波最富有的在家護持者之一)為了在她的 生日那天做功德,供養了隆波九萬泰銖 [4-9] 。
“她堅持這筆錢一定要用於隆波的個人所需,而不是用於寺院。 她走了之後,隆波說,如果有任何涉及到他個人的開支,我們就應該 使用這筆錢,而且不要有任何剩餘。後來,我們就用這筆錢印製了一 批精美的硬裝本隆波教法集,然後免費發行。”
依善的森林僧人與城鎮裡有僧職頭銜的僧人之間,一直存在著某 種程度的緊張關係。森林僧人批評城鎮僧人狀似流俗,而城鎮僧人也 不屑森林僧人的古板僵化,認為他們拘泥已經過時的形式,包括從缽 中而非桌上的盤子裡進食的苦行慣例。有一次,隆波和一群僧人集體 受邀到曼谷的皇宮接受齋飯供養。他和某位上座比丘同時到達,這位 僧人輕蔑地看著隆波的缽。
“查,你在國王面前用缽吃飯,不覺得尷尬嗎?” 隆波回答說:
- 你在佛陀面前不用缽吃飯,不覺得尷尬嗎?
平捨心
有很多年,隆波曾是烏汶地區一小撮嫉妒心很強的僧人批評和誹 謗的對象。在越南戰爭的高峰期,有人揭發他是危險分子。有一年甚 至有傳言,一位上座比丘竟然雇用了殺手(在當時的泰國,這種傳言 並非荒誕無稽)。雖然隆波沒有死,但這位據傳為陰謀主使的僧人卻 死於狂犬病。隨著時間的流逝,加上隆波堅定地拒絕給衝突火上加油, 局面逐漸冷卻下來。曾經用平捨心處理了誣陷的隆波,現在面臨著一 個新的挑戰:名聲和美譽。
對於有名望的比丘,佛陀曾直言不諱其可能面對的危險:
欲從束縛中獲得無上的解脫,利養、恭敬和名聲是致命的,
是苦澀而殘酷的障礙。
《相應部》SN 17.1
它們煽惑人心,導致強烈的驕慢和自大。
正如一隻吃著糞,嚼著糞,站在一個大糞堆前的甲蟲,可能
還會鄙視其它甲蟲說:“我是一個吃糞的,肚子裡全是糞,
嚼著糞,在我面前有一個大糞堆。”
《相應部》SN 17.5
在今天移動互聯的世界裡,有成就的僧人住在寺院一段時間後, 遲早不免會引起在家眾的注意。早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就已經是這 樣了。在越南戰爭期間,主要出於軍事和國家安全的原因,依善實施 了一項雄心勃勃的道路修建計劃。隨之而來的一個結果,便是參訪森 林寺院變得容易多了。那是一個世俗化程度日益高漲的時代,公眾 普遍的感受是僧團的標準空前的衰落,人們開始向更遠的地方尋找真 正值得尊敬的僧人。隆波的名字開始被列入值得拜訪的高僧大德的名 單中。
隆波的弟子阿姜摩訶阿謨在1968年為他撰寫了一本簡短的傳記, 這成為了又一個里程碑。住在城裡的本地商人、公務員、駐紮於烏汶 的陸軍和空軍官員開始大批來訪。很快,隆波就被曼谷的在家佛教徒 所知曉,整車整車的做功德者紛紛抵達。這一新的事態給寺院留下了 深刻的印象,特別是當國王樞密院的兩名成員前來請教佛法的時候。 過了一段時間,隆波被邀請到皇宮接受供餐。
七十年代後期,在隆波的西方弟子的發起下,隆波開示的泰文筆 錄和英文譯本以書籍形式開始出版發行。遵循隆波的告誡,佛法永遠 不應成為買賣,這些書都是免費流通的。這些書籍連同隨後的第一批 盒式錄音帶,將隆波的名字傳遍了整個泰國。同時,英文翻譯版也給 他帶來了一群國際讀者。不久,他的教導接連被譯成德文、法文、西 班牙文、中文和其他文字。
隆波查接受泰王賜封昭坤僧銜後返回烏汶 (img)
面對紛湧而來的名聲與地位,隆波不為所動,一如他面對誣陷和誹 謗一樣。1973 年 12 月 5 日,他接受了普密蓬 日,他接受了普密蓬 · 阿杜德國王陛下頒授的 阿杜德國王陛下頒授的 “昭坤”(泰:Chao Khun)僧職榮譽稱號,他的僧銜成為“菩提亞 納長老(Phra Bodhinyana Thera)”。從曼谷返回時,成群的信眾在 烏汶火車站等著迎接他。汽車和卡車組成浩浩蕩蕩的長龍,將他護送 回寺院,而那裡還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恭候。抵達寺院後,人們舉行了 一個盛大的功德儀式,慶祝國王授予他們的老師這一殊榮。整個過程 中,隆波身處全場的興奮與喜悅中,卻始終是那個冷靜而安寧的中心。 當在家信眾正式邀請他作佛法開示時,隆波談起了收到這個稱號的感 受。他說,“昭坤”只是個世間名相。他和幾天前的自己沒有什麼兩 樣。世間法中的得失、毀譽、苦樂、稱譏都是變化無常的。了解世間 法的本質,心就不會為其所動。
月河上的大橋總是一成不變的。水面上漲的時候,它不 會拱起;水面下降的時候,它也不會塌陷。
個性
顯然,說到某人的一生,任何詳細的討論遲早都會聚焦到他或她 的個性上來。人們普遍的假設是,個性往往是一個人的本質所在。但 是,在談論覺悟者或正在為覺悟而修行的眾生時,這一看似自明之理 就需要某些限定條件。在這些人身上,他們的個性是不斷變化的。基 於諸如貪、嗔等染汙的個性特質會減少和消失;那些免於染汙的個性 特質如善意與慈悲,會增長和成熟。
在覺悟者身上,那些與染汙無關的性格特質、習氣和個性要素會 在他們覺悟之後留存下來。不善言談的修行者會變成不善言談的阿羅 漢,嚴肅的修行者會變成嚴肅的阿羅漢,富於魅力的修行者會變成富 於魅力的阿羅漢。覺悟者的個性沒有一個固定的模子。就好像絕頂聰 明又光芒四射的人偶爾會被鑑定為妄想狂或精神失常一樣,最不討人 喜歡的人也可能已經徹底覺悟了。隆波曾經把覺悟者比作不同種類的 鳥,大小、翼寬、顏色、啼聲等等都不一樣,但都被公認是鳥類家族 的成員。
關於覺悟者的個性,第二個必須的限定條件是,他們與自己個性 之間的關係和普通人與自己個性之間的關係不同:佛教意義上的覺悟, 意味著他們徹底擺脫了對自己的個性和個人經歷的一切認同。
話雖如此,因為未覺悟者總是對自己的身體和心智產生認同,他 們不禁要以認知自己的方式來認知覺悟者:將覺悟者看作是其自我的 化身。正是因為這樣的見地,使得覺悟者的個性變得非常重要。對許 多學生來說,是否應該認真地走上佛法修行之路或修行之後是否應該 堅忍下去,促成這些決定的關鍵因素,很可能是他們對老師的個性的 感性回應,而不是對老師的教法的理性認同。
隆波屬於更有魅力的鳥類。他的一個兄弟談到他時說:“我不能 說他是個英俊的男人。但是,當你在他面前的時候,你無法把視線從 他身上移開。”隆波家裡其他成員的身上也具有同樣的吸引力,儘管 程度會弱一些。多年來,每逢齋戒日,巴蓬寺內的經典場景之一就是 隆波的大哥喇兄坐在廚房裡,一小群人圍坐在他身邊,聽他闡述著某 個話題或者講起某個趣聞軼事。風格如出一轍!
西方僧人們會評論說,隆波完全就是他真實的自己。換句話說, 從他的行為中,他們找不到任何虛飾,也沒有一絲不安全感或自負的 影子。作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他表現得如同大草原上的獅子,任由那 些開著吉普車遠道而來的人們圍觀。縱然外界千變萬化,他始終如一。 一位僧人說,隆波就像一座大山,不受來來去去的雨、雪或日曬的影 響。儘管如此,也有一個貌似自相矛盾的現象:雖然隆波給周圍人們 的印象是一位絕對本色的人物,但同時,他也可以像更換衣服一樣, 在各種個性中穿梭變換。不過,在任何一個時刻他會說些什麼或者他 會如何表達自己,這點越是讓人不可預測,他就越像是那個本色不變 的隆波。
偶爾,隆波也會像阿姜蘇美多所說的那樣,好像完全從他的個性 中退出:“有時,我看著他,卻感覺在他裡面沒有人……他那種全空 的樣子非常感人,因為你意識到,他的個性只是供他使用的一件慈悲 的工具。”
坐在自己的孤邸下接待客人時,隆波會根據情況在相當不同的模 式之間穿梭。在任何一天,他都可能剛剛用老撾方言安慰了一位失去 親人的父親,繼而改用中部泰語向曼谷學者解釋教義的一些要點,然 後再去呵責一位在修理孤邸時馬虎了事的僧人。這種情形可能持續一 整天。這不是企業高管所熟悉的“同時處理多項任務”,隆波在每一 個時刻都全然關注當下,從一種模式轉換到另一種模式時,他沒有顯 示出任何焦慮的跡象,也沒有情緒的殘留。在講述他最喜歡的老故事 時,到了搞笑的部分他會咯咯地笑起來,就好像他是第一次講這個故 事。在這樣的時刻,他沒有一絲“大人物”面對入迷聽眾時的虛榮和 浮誇,也絲毫沒有顯示出,他知道很多人已經很熟悉這個故事了。再 多的理論指導,也比不上這種更強有力的教學方式能讓人領會什麼叫 做“專注當下”。阿姜充就是對這種情形讚嘆不已的僧人之一 :
“一天晚上,隆波坐在他孤邸下面的柳條椅上和幾位比丘聊著過 去的日子,我在自己最喜愛的位置給他按摩雙腳。他的態度是如此溫 暖而富於感染力,我感到完全的滿足。我可以整晚坐在那裡,毫無怨言。 這時候,一道手電光穿過森林照向我們。來人是度尊者。他是位相當 資深的比丘,因違犯了一項嚴重的戒條(巴:saṅghādisesa 僧殘罪), 正在按戒律的要求履行贖罪之儀(巴:mānatta 摩那埵)以恢復清淨。 度尊者帶來剛為隆波洗好的僧衣,打算放到樓上。隆波的身體沒有一 絲變緊,卻突然用最嚴厲的方式怒斥他。這和我們這小群人的氛圍反 差如此之大,我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一刻,隆波的樣子非常兇。 度尊者迅速做完他必須做的事,頂禮並離開。然後,隆波繼續我們的 交談,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評論度尊者,也完全沒有提及剛剛發生的事情,就好像 它從未發生過一樣。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放逸。我握著他的腳所帶來的 親密感,還有這種談話所帶來的愜意,都讓我忘記了面前這個人所處 的境界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我感到一股強烈的衝動要保持正念 和醒覺。我意識到,我不能把任何事情視作理所當然。”
另一位僧人說,隆波是一面鏡子,你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他有 能力把人們的注意力反射回去,以便他們看清自己的染汙,這並非是 因為他使用了平緩如鏡的情感基調,而是因為他的任何表達模式裡從 來都是“無我”的。所以,他的弟子們愛他,也由衷地、無法解釋地 敬畏他。
幽默感
從小時候起,貫穿隆波整個人生的性格特質之一,就是他的幽默 感。這個特質把人們吸引到他身邊,享受與他的共處。作為一名十幾 歲的沙彌,隆波在朋友圈裡以見什麼都覺得好笑且動輒就放聲大笑而 出名。隨著年齡的增長,隆波開始克制自己,在看到突兀的、荒謬的 和自負的事情時,不要失去鎮定,但是,他對那些事情的興致似乎從 未消失。教學時,若是正色厲聲地教導可能不那麼容易被接受,他會 善巧地將幽默揉進去。他繞過人們的習慣性防禦,指出他們的傲慢、 迷信和愚蠢,讓他們徹底繳械並且更加智慧。作為一名老師,他贊同 這樣的說法:喜劇是以幽默的方式,來講述嚴肅的道理。
隆波豐富的幽默感並不意味著他會講笑話,這樣做會被認為是有 悖於沙門法。他沒有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娛樂者,也不會讓人們只是為 了發笑而笑。他從不在言談中把他人的種族、宗教或性別當做笑料, 也從不迎合任何偏見。他只允許自己的幽默感體現在戒律允許的範圍 內。戒律的限制是嚴格的,例如,它禁止以佛、法、僧三寶為題說俏 皮話。這背後的邏輯是,不能把皈依處當成小事輕描淡寫,唯有如此, 才能保全三寶在信眾心中所激發出的莊嚴情感。開玩笑被包含在妄語 戒當中,因此也排除了大多數的嬉戲。為了不激惱他人,惡作劇也是 被禁止的。有一長串的話題是僧人應該完全避免談論的,除非是用來 說明佛法的某個要點:
國王論、盜賊論、大臣論、軍隊論、恐怖論、戰爭論、食物論、
飲料論、衣服論、床具論、花飾論、香水論、親戚論、
乘具論、村莊論、城鎮論、國家論、女人論、英雄論、市井
八卦、議論逝者、散漫聊天、揣測陸海起源,如是有無之論。
《增支部》AN 10.69
從這些禁令來看,僧人似乎根本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更別提說得 妙趣橫生了。實際情況遠非如此。當隆波情緒高漲時,他的興致是極 有感染力的。在講述一件趣事的時候,他會娓娓述說染汙怎樣披起各 種荒唐且自我矛盾的外衣登台亮相,或者模仿一個被貪婪或怒火沖昏 的人,他能激起聽眾發自內心的興奮。隆波在肢體喜劇方面的天賦也 常常讓人合不攏嘴,甚至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他最愛講的故事之一, 是一條癩皮狗總是把自己的痛苦歸咎於它所待的地方,而不是它那一 身的疥癬。隆波喜歡一邊講這個故事,一邊抓撓他的身體和腋下,令 人樂不可支。即使是最喜怒不形於色的僧人也會咯咯地笑。雖然隆波 這樣做時並非在講笑話,但是他和喜劇演員一樣懂得掌握火候。他是 一個極具天賦的講故事高手,在教學故事當中,他知道如何把聽眾的 期望吊得高高的,然後,老練地以一個出其不意的結尾來落幕。
與大多數在口傳文化中長大的聰明人一樣,隆波非常喜歡雙關語 和文字遊戲。他在開示中經常用它們作點綴。引述他開示中的例子可 以展現他的機智、他的伶牙俐齒和獨具匠心,但卻無法傳遞其中的核 心要點:它們所帶來的樂趣。這裡很難傳達出當年的人們是多麼地忍 俊不禁,當聽到隆波指出,頭陀僧搭順風車而不是行腳,敗壞了頭陀 (泰:tudong)傳統,那些人是“搭路 )傳統,那些人是“搭路 - 陀”(泰: talu-dong [4-10] ),“直接從森林的一頭竄出另一頭”。
關於隆波的幽默感,一些最令人難忘的例子來自於他的即興評 論或問答環節。通常,他會用意想不到的全新方式來看待熟悉的問題, 從而戳中聽眾的執著。來自其他文化背景的人,由於帶有不同的習俗 和信仰,使得他的這種幽默——特別是經過翻譯後——能帶來的效果 失色不少。不過,有兩個例子也許仍能讓大家品味一下他評論中的 幽默。
有一次,一名剛剛入伍的年輕人想向隆波請一個佛牌,好戴在脖 子上作為防子彈的護身符。他依據的是一個古老的傳統。眾所周知, 數百年來僧人一直為士兵提供加持過的護身符。然而,隆波卻總是拒 絕這麼做。在解釋原因之前,他指著佛龕裡真人大小的銅製佛像說:
- 如果你喜歡,就把那個扛走吧。把它擋在你面前,沒有子彈能傷到你,絕對沒有。
由於人的身體不因文化的差異而不同,因此,關於身體的幽默往 往大家都能懂。阿姜蘇美多回憶說,隆波曾帶他去參訪隆普曼法脈的 一些大德。在烏隆省,他們拜訪了一位被認為是阿羅漢的老僧,他已 經離不開輪椅,而且幾乎不說話。隆波當時有台別人剛剛供養給他的 卡式錄音機,用來錄製佛法開示。於是他把錄音機放在尊敬的老僧面 前,但老人家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朝他們微笑。相當一段時間過去 了,老僧顯然不準備開口說話,於是,他們準備拜別。就在那時,大 師放了個響屁。回到車裡,隆波重播錄音帶,屁聲清晰可辨。他看著 阿姜蘇美多說:
- 這是一個很棒的開示。
嚴厲而兇猛
很多在家居士感慨,晚年的隆波充滿了溫暖和光芒四射的慈愛之 心,但在他大部分的教學生涯中,慈愛心被其美德上的搭檔——悲憫 心遮蓋了。隆波進入中年後,二十出頭的年輕僧人們越來越把他看做 一個父親的形象。他們對隆波的普遍感受大多並非是無條件的愛的源 泉,更多是一位智慧的家長,一位不允許兒子以任何方式為他自己制 造痛苦的父親。或者,用另外一個比喻,他被看作是一位醫生,以堅 定不移的心來幫助病人治癒慢性疾病,即使病人可能會不喜歡,甚至 抗拒他所需要的療程。但就像病人一樣,他的弟子們後來還是服從了, 因為他們有信心,這位醫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隆波的悲憫心有可能會表現為兇猛,他的這個品質和其傳承中 的其他幾位大師同出一轍。隆達摩訶布瓦在為他的老師隆普曼所著的 傳記中,形容大師是一個對弟子非常苛刻的嚴師。而隆達摩訶布瓦本 人——直到 2014 年去世為止,他一直是隆普曼在泰國的親傳弟子中 最廣受尊敬的一位——在一生中也因同樣的品質而被人且敬且畏。盡 管隆普曼的許多弟子以溫和內斂而著稱(而且他們中的一些人認為, 隆普曼身上有更多類似溫和內斂的特質,但並不廣為外人所知),但 嚴師的形象成了森林僧團傳統的標誌。當然,作為嚴師的原型,隆普 曼取得了驚人的成功,引領弟子們抵達了不同階段的解脫。而在他的 法嗣當中,隆達摩訶布瓦在這方面的卓越成就也得到了公認。
在前一章已經提到,隆波的嚴厲特別體現在中年時期。這個特 質加深了年輕僧人對他的尊重。他們成長於一種敬重權威的文化中, 這種嚴厲的態度和時不時地遭受一頓猛烈的訓斥是他們所熟悉的。過 多的慈愛誠然會讓隆波的弟子們更加愛戴他,但代價卻是,他試圖灌 輸的修行強度就會大打折扣。他對放逸行為採取零容忍的政策,即使 小小的輕罪也不會忽視。幾乎每天晚上,法座上都會傳來大量猛烈的 訓誡。
當然,這樣做的效果不一。修行者越專注修持,效果就越好。但 有些僧人因無法在高壓環境中茁壯成長,於是還俗了。他們中的一些 人,如果是在一個較寬鬆的環境裡,有可能還會繼續身著三衣。但是, 大多數人發現,對隆波的敬畏能賦予自己力量。他們感謝老師不斷喝 令自己必須保持覺知以鎮伏染汙——這是僅靠鼓勵遠遠做不到的。他 們不太會把隆波當成一個正在斥責自己的權威人物,而是將他視為佛 法與戒律的化身,正在譴責他們的染汙。這當中,總會有一個危險: 他們對於修行的熱情可能過於依賴隆波的存在,依賴他作為一個可持 續的皈依處。然而,通常的情況是,這啟動了修行者對佛法的激情, 進而發展成為他們的第二天性。
步入老年後,隆波性格中猛烈的一面退去了,嚴厲的一面也讓位 於一個更加溫暖、更加祖父型的個性。但是,他銳利的明辨是非的能 力從未完全被淹沒。他在 1980 年為僧團做了一場開示,後來被英譯 為《道上的茅坑》 [4-11] ,這場開示讓人們看到,即使在他教學生涯的最 後階段,隆波仍能夠送給世人一段堪為傳奇的尖銳告誡。隆波沒有遺 漏任何東西。一位僧人曾提到,坐在隆波面前時,感覺他就像是一頭 住在嘻笑的柴郡貓體內的老虎。
獨立
隆波珍視他的獨立,他規勸弟子們與有錢有勢的人保持距離,因 為與這樣的人交往對僧人的正直操守有危險。這是他自己一生所堅持 的標準。替有錢的施主們想做功德的願望著想,僧人們很容易會對寺 院簡樸的標準做出折中。但隆波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泰國的森林寺院有一個令人驚訝的普遍現象:寺院由一名居士, 通常是一名女居士支配總管。這些婦女常常被認為與住持有著宿世的 業緣,因而她們被賦予權力,參與並影響寺院的管理。如果她們捐贈 了用於建造寺院的土地,或者為其建設做出了大量的貢獻,她們的地 位則往往特別強大。這些婦女通常是已婚的中年人,她們與住持的關 系幾乎從來不會有任何不妥之嫌。她們被整個佛教信眾群體戲稱為“教 母”。雖然這樣的人可以幫助住持承擔繁瑣的行政事務,但是,她們 也可能嚴重扭曲住持與寺院信眾群體之間的關係,甚至僧團成員也會 嫉妒她們的影響力。巴蓬寺從來沒有過“教母”。隆波用他高超的技 能和外交手法防止任何居士——不管男性還是女性——在寺院建立特 權或獨享優待的地位。他的獨立,以及他拒絕擁有偏愛或心腹弟子圈 的做法,增強了弟子們對他的信任以及弟子之間的和合安樂與忠誠。
有一個例子可以看出隆波的決心:不管在家護持者怎麼想,他都 會做他認準了該做的事情。隆波的弟子阿小曾經有過相當多姿多彩的 俗家生活,直到隆波將他收入門下。隆波曾幾次帶阿小作為隨侍一起 行腳。阿小講過一件往事。有一次他們出行到了泰國中部,隆波接受 了一對虔誠夫婦的邀請,到他們位於曼谷郊外海濱的房子中休息。
“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地方。我可以在那兒待上好久好久,但是, 三個晚上之後,隆波吩咐我收拾東西,並安排交通工具。到了該走的 時候了,我有點不滿,就說:‘難道我們不應該先告訴房子的主人嗎?’ 他說:‘不。如果我們打招呼,他們不會讓我們走的。我們沒有保證 過會待多久,不能讓他們用恩惠來束縛我們。’
“不管怎樣,看門人一定注意到有什麼事情不妥,就打電話給他 在曼谷的老闆。隆波讓出租車司機帶我們到柬埔寨邊界的阿蘭亞普拉 特。我們上路後剛剛走了不到十公里,女主人就坐車從後面追了上來, 超過我們的車並擋住了前面的路。她跳下車,衝過來,在路中央向隆 波跪拜,哭泣著喊到:‘哦!隆波!您還不能離開,您才剛到而已。 我還幾乎沒有時間和您說話,您卻已經要拋下您的女兒了。’
“很快地,她丈夫的車子也到了,所以,有第二輛車擋在路上。 但是,就算他們整日整夜地懇求和討好,隆波也不會改變他的主意。 他只是說,等到下次吧。然後那個男人也開始哭了。那女人問司機車 費多少錢,他說四百銖。她把錢從手提包裡拿出來,放在儀錶盤上。 隆波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他告訴司機發動引擎。我們最後一眼看到 他倆時,他們蹲在路邊雙手合十,看上去沮喪透頂。”
很久以後,這對夫婦在曼谷參拜隆波時,他們自己對整個事件也 感到十分好笑。
四、從心到心
溝通技巧
時至今日,隆波最負盛名的是他傳授佛法的能力。他的開示以文 字、影像製品以及各種現代設備的有聲製品等形式傳遍世界各地。在 整個教學生涯中,他示範出一位善知識所具備的兩個品質,特別是在 溝通技巧方面:首先,能夠有效地溝通,讓他人易於理解,能夠給予 建議及呵責;其次,能夠清晰而準確地解釋深刻的議題。
從最初開始教授佛法的歲月,甚至在巴蓬寺建立之前,隆波就已 經明顯表現出了闡述教義的天賦。他極為擅長讓開示契合聽眾的需求, 善於利用日常生活中的物品,以淺顯的話語來說明深刻的主題。佛陀 教導說,為聞法者說法時,採用的方式應該是為其澄清、令其嘆服、 激其信受,並使其心生歡喜。長期聆聽隆波開示的人會認為,清晰、 嘆服、信受和歡喜這四個詞非常好地總結了隆波的開示。
隆波出生於依善,當地文化一直熱衷於語言的巧妙運用。在他成 長的環境中,社會各個階層都讚賞雄辯無礙的口才以及伶俐幽默的談 吐。依善的民間音樂充滿了機智和創意。隆波年輕的時候,即興押韻 作詩比賽是收穫季節的一大亮點。在這樣的背景下,可以說,隆波的 演講技巧算不上特別少見。真正令他與眾不同的,是他把這些技巧用 在何處。在原本僵硬枯燥且照本宣科的宗教語境中,他用方言所做的 即興佛法開示,保留了民間口頭演講的能量和火花。
隆波不是第一位以此方法教學的泰國僧人。偉大的隆普曼和他的 弟子們在依善鄉下行腳時,風格樸實的開示就是他們弘法的特色之一。 隆波覺得自己是這一傳統的繼承者,也許,他也成為了這個傳統的最 佳代表。
隆波的口頭開示轉錄成文字後,已被大量的泰國佛教徒閱讀並珍 藏。同時,它們還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儘管如此,以文字來記錄口頭 教學,必然只限於記錄其內容,只能在一個維度上呈現原始開示的魅 力和感染力。然而,從舊錄音帶中搶救出來的大約兩百個左右的音頻 文件,則提供了較為完整的體驗。聆聽音頻中隆波的聲音,那是徹底 地攝受人心——他的聲音中帶有天然的、無懈可擊的權威性,而其中 顯而易見的仁慈更增強了它的感染力。絕大多數筆錄下來的開示,都 來自於隆波教學生涯的最後四年 [4-12] 。這時侯的他,從很多方面來說, 都是一位老人了——他的身體過早地衰老了。這些開示洋溢著一種父 輩的語調,幽默和溫暖總是充盈在話語之間。
隆波查在巴蓬寺法堂為僧團開示(img)
隆波開示的主要特點是即興而發,隨感而起。他堅持佛法開示不 能、也不應該事先準備好講稿。雖然他在開口之前,通常心裡已有了 一個大致的主題,不過,隨著他漸入佳境,心有所屬,這個主題可能 很快就被放棄。他曾經對一個弟子提到,有時他在登上高高的法座時, 仍然不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麼。
- 當我誦完禮敬彼世尊、阿羅漢、正等正覺者的禮敬文,讓我的心平靜之後,它自己就來了,然後就開始流淌。
談到這種任佛法自內心湧動的感覺,他與照搬書本的學究式演講 做了比較:
- 源自心靈的佛法像泉水一樣流淌,永不枯竭。但是來自記憶的知識就像罐子裡的雨水。一旦雨季停止,它很快就用完了。
中年時期的隆波依然有著驚人的活力,他的開示彰顯出這一點。 隨著講法的展開,他會迸發出難以置信的能量。阿姜魯昂格瑞回憶說, 有些開示火力猛烈,以毫不妥協的方式迎頭痛擊聽眾的染汙:
“你真的會很痛。從第一晚開始,你就被傷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如果你受不了,三天之內你就會走人。如果你留下了,你就再也不想 走了。”
偶爾,隆波會一上來就引爆開示的主題。更常見的是,他會先泛 泛地說上幾句,一個耳熟的小段子,甚至隨口說上一兩件閒事。就這 樣,他閒庭信步般地踱進開示,等待著時機,耐心地讓主題自己顯現, 在幾秒鐘或幾分鐘內,主題照例就會現形。然後,幾乎顯而易見:猶 如什麼東西被喀噠一下推進了軌道,開示呈現出一個清晰的軌跡。漸 漸地,他的話語開始發力、聚焦、勢不可擋,聽眾們則感覺到自己被 一股強大的法流所席捲。
新來的西方僧人尚不熟悉這裡的語言和文化,對他們來說,開示 中某些依善方言的高爆破音聽起來很像咆哮,讓人不舒服。但是,隨 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會清楚地感受到更深奧的事情正在發生。在這樣 的開示中,聽眾沒有表現出任何躁動的跡象。許多人坐在那裡,閉著 眼睛禪修。那些睜著眼睛的人,則是警醒和全神貫注的。
演變
雖然,隆波開示的內容大多與人類生存狀態的普世和永恆真相有 關,同時它們也非常契合開示所處的時間和地點。像隆波這樣的演講 者,因其演說天賦和意識流式的即興風格,尤其可以在演講者與聽眾 之間締結一種深刻的共鳴。他的口頭開示中的這項獨特元素,恰恰是 筆錄的開示所無法保留的。
在較世俗的層面上,隆波佛法開示的威力或許可以用經典的修辭 原則來解釋,即聽眾對演講者的敬仰先於並強化了其演講的邏輯及情 感力度。隆波的氣度不同凡響:他不僅散發出極大的個人魅力,他的 威信還源於他的年齡、他的住持角色以及他的老師身份。最重要的是, 聽眾相信,他是一位已經完全證悟的導師。他留給聽眾一個非常堅定 的印象,他所開示的是直接經驗而不是轉述經文,這令他的話語可以 直抵聽眾的內心。
多年來,隆波幾乎全部採用依善方言弘法,這是他的母語,也是 一種便於演說和講故事的語言。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來自曼谷的信 眾到訪巴蓬寺,隆波開始更頻繁地使用中部泰語弘法。這並非是個很 大的跨躍:依善方言和中部泰語有許多相同的詞彙。然而,這種相似 度並非總是一目了然,它被某些輔音及音調上的差異所遮蔽。(例如, “熱”這個詞在泰語裡是高音調的“ron”),在依善方言中是低音 調的“hon”。)
最初,隆波會偶爾在中部泰語中夾雜一些依善方言,或遣詞造句 的方式很特別,這表明他還沒有完全駕馭中部泰語。幾年後,這些小 問題消失了,但是隆波講泰語的風格始終保持著鮮明的特色。直到生 命結束,當他想說“因此”(泰:prochanan 普羅查南 ) 時,他總是說“否 則”(泰:michanan 米查南 )。在他的演講中,那些稍事修改的依善 俗語,再披上中部泰語的外衣,傳遞出一種別樣鮮活的魅力。
在轉向使用中部泰語的同時,隆波的開示風格也發生了轉變,少 了些激揚,多了些省思。很難說這個變化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於語言的 轉變或身體的衰退造成的。這種演講方式他以前並非沒有使用過,但 現在卻成了主導。阿姜魯昂格瑞是欣賞這種新風格的僧人之一。
“你會在聽佛法的時候感到振奮,開示結束後,你會感覺很好。 若你稍微帶點智慧,就會學到很多,因為他語氣柔和,很容易聽進去。 所以,他變了。開示的核心內容保持不變,但風味更佳。”
不過,從隆波的早期開示起,直到 1982 年的雨安居期間最後幾 個著名的開示,無論他的語氣如何變化,貫穿隆波講法的鮮明特徵從 未有過改變。
隆波查 (img)
這樣的開示,只使用簡單的語言和最少的理論(就像隆普曼的同 輩人曾說過的,“盡可能地簡單,但無法再簡單”),同時大量運用比喻, 以聽眾熟悉的事物和經驗來解釋心的微妙實相。偶爾地,他會點綴一 些他自己的經歷,還有來自他的老師、同輩人和弟子的軼事。對聽眾 來說,這個體驗非常愉快且引人入勝,就像讀一本他們放不下的書。
隆波說,聞法時需要一種特別的態度:
- 不斷地聽,不斷地聽。不要相信你所聽到的,也不要不信。讓自己中立,不斷地聽。這樣會帶來好的結果,而且沒有危險。危險在於你對聽到的東西相信太多或不信太多。好好聽,好好思惟。做一個會聽的人,做一個會反思的人,這就是修行。因為你還不知道,你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是否真實,所以佛陀說,到目前為止,你應該不斷地聽。如果你不這麼做,你只會順著自己對事情的看法,那樣做的話,你會發展出邪見,修行也不會進步。有智慧的人會不斷觀察、不斷思考、不斷反思。
- 真正的法是無法用語言來傳遞的。你不能盜用別人的知識。如果你拿了別人的知識,那麼你必須用禪修來消化它。聽別人說了什麼,理解了他們的話,並不代表你的染汙就沒了。你必須帶著你的理解,咀嚼它,消化它,直到你徹底吃透它,直到它真的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七十年代中期,在修建一條通往金剛光洞寺 [4-13] 山峰的道路時,隆 波的體力曾讓他的弟子們感到驚訝。但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他的健 康狀況就下降到不得不把每月正式開示的次數減少到兩三次。他告訴 弟子們,要看到好的一面。如果他說太多的法,他們可能只是記住了 他的話,然後就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真的明白了,其實他們並不明白。 這樣醉心在聽法和說法,他們可能會忽視自己的修行,一味沉浸在為 他人宣說內心清靜之法中,而自己的心卻還熱惱重重。對於熱切盼望 隆波開示的弟子們來說,他的這個理由並不很能令他們信服。
還有一次,隆波說,老師的任務更多是為修行提供助緣,而不是 頻繁的開示。他說,如果你給一頭公牛提供一片牧草,那麼,牛就會 去吃草。它的本能就是吃草,它並不需要被勸說。隆波說,任何站在 草地中間而一口草不吃的動物,就不是公牛——也許是豬。換句話說, 一位僧人對寺院環境的利用程度,展現出的是他修行的誠意(他的“出 家性”)。對於那些致力於佛法訓練的人,正式指導只是助緣。
開啟真理的比喻
隆波講法最鮮明的特色之一,就是使用生動的比喻。“未經訓練 的心就像水牛一樣……禪修在不同階段的進展就像芒果的成熟過程一 樣……”隆波的許多開示裡都撒滿了提味的生動比喻。他在抽象的原 理與聽眾熟悉的日常所見之間找出類比,這一能力最清晰地體現了隆 波的弘法天賦。相比其他任何的修辭技巧,正是隆波對比喻的駕輕就 熟,令他的開示更加有趣和透徹。
隆波的比喻為聽眾揭去了教義的神秘面紗,把它帶進了現實生活, 使它不那麼令人生畏,而是更直接更實際。隆波特別擅長選擇適合聽 眾的比喻。教導當地村民(其實僧人們也一樣,他們大多來自農民家 庭)時,比喻中的景象主要來自農村,比如水稻和水牛,果園和魚網。 教誨軍隊人員時,比喻往往會是擒拿格鬥或泰拳。對都市聽眾,他常 常使用周圍他們可以看到和聽到的事物,如水壺、玻璃杯和痰盂。有 些比喻他在教學生涯中反覆使用,另一些則屬於開示或回答問題時的 即興創作。他總是在尋找某種方法,將他所經驗的真理轉化為聽眾能 夠理解的東西。隆波可以毫不費力地使用周遭世界的事物來具體地呈 現超越時間的真理,這令他的聽眾感到振奮和興致勃勃。
隆波的比喻中出現過各種各樣的動物:蛇、狗、千足蟲、水牛、青蛙、 等等。其中,雞受到了特別的青睞。某些人學習佛法,只是滿足於獲 得教義知識而不是用它來對治染汙。為了說明這種錯誤與荒謬,隆波 說,這就像有人養雞是為了吃雞屎而不是吃雞蛋。說起放逸和不放逸 的僧人,他將他們比喻為家雞和巴蓬寺的野雞,其行為是完全不同的。
隆波那些最深奧、最美妙的比喻是用來闡明禪修經驗的。他把處 於平靜狀態同時又能以智慧回應外緣的心,比作一口安然不動的鐘, 這個形象的比喻令人難忘。當鐘被撞擊時,它的自然寂靜被強力的刺 激所打破,對此它以美妙的鐘聲回應,音聲持續一段適宜的時間後, 鍾又重歸寂靜。他說,同樣的道理,心應該以“少願”安住於當下。 當挑戰升起時,心應該用智慧來克服挑戰。然後,像鍾那樣,心返回 到自然的安住狀態。
色、聲、香、味、觸、法不斷地撞擊著心,激起我們的好惡和執著。隆波解釋了當穩定的心把注意力轉向行法三共相(世間萬事萬物的三個共同特質)時,面對任何感官接觸,心何以能夠如如不動。他說,無常、不圓滿、無我就像巋然不動的海岸,湧入心的感官對象就像衝上海岸的浪潮。
- 就像海浪撞擊著海岸。當海浪撞擊到海岸時,它就粉碎了,然後新的海浪會在同一個地方出現。海浪無法越過海岸。同樣,感官對象不可能超出我們的能知意識。當它們遇上無常、不圓滿、無我的感知時,就會自行破裂並消失。
另一種禪
在七十年代中期,隆波得到了他的修辭之弓上的另一枝箭。當時, 阿姜佛使翻譯的中國禪宗大師慧能和黃檗 [4-14] 的著作剛剛出版,隆波非 常喜愛這些作品。他發現,這些經典給了他一種新鮮的詞彙來表達佛 法。曾在禪宗傳統中修行過的西方僧人也增加了他這方面的知識。這 些譯作對他教學方式的影響,可以在他後期的一系列開示中看到。例 如,有一些關於心(巴:citta) 的提法,與禪宗經典中“本心”的用 法相當。有一次,他把心比作一片本然靜止的葉子,但是,它會隨著 如風的心境而搖動:
- 如果心能明白念頭的本質,它就會保持不動。這被稱為心的本然狀態。我們現在之所以來修行,就是要看到本然狀態下的心。
隆波肯定地說,獲得解脫的知見不是通過逃避俗世,而是藉由 看清事物的真相。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把因緣而生的現象誤認作是終 極真相,並執著於此。這似乎是他對大乘佛教輪迴與涅槃無二無別的 回應:
- 現在,如果我們知道世俗現象到底是什麼,那麼,我們就會知道解脫。如果我們清楚地知道解脫到底是什麼,那麼,我們就會知道世俗現象。這就是知見佛法。這裡,就有終結。
在談話中,他有時會喜歡使用禪宗特有的飽含深奧真理的悖論式 語言。有一次,他讓一位西方僧人給遠在英國的阿姜蘇美多寫信。他 說,“問問蘇美多:‘如果你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也不能站著不 動,你能做什麼?’”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禪宗的教義改變了隆波對佛法的理解。這更 像是一位處於其成就巔峰的藝術家,找到了一種新的媒介來表達自己, 一位油畫家探索著使用水彩作畫。他的心有一種特有的靈活性,能夠 敞開接納這種呈現佛法的新方式。他根據自己的理解來詮釋他所閱讀 的經典,然後將其融入到給弟子們的教誨中。
在交談中
隨著隆波日漸老去,他的教學越來越多地以非正式的方式進行。 他不再帶領法堂的早晚課。他的孤邸下面有一塊鋪了地板的開放空間, 他每天都要在一把大柳條椅裡坐上好幾個小時。在少數隨侍的陪同下, 他每天在那裡會見源源不斷的參訪者,這些熱切的信眾,或來做功德, 或來領受祝福、建議和開導。到了傍晚,法堂的晚間誦經和禪修結束 後,更多的住寺僧人會穿過森林來到他的孤邸。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會 一直待到隆波休息時才離去,一些僧人和隆波交談,另一些只是靜靜 地坐在陰影下,享受著那裡的氛圍以及他教導中的溫暖和直率。還有 些僧人會按摩他的雙腳或雙手,他則一邊交談,一邊嚼著檳榔。
僧人們認為,有機會照顧隆波,同時聽他回答佛法問題,這是一 個特別的優待。如果罕見地有人來和隆波辯法,他們就更加享受這個 機會了。在一次類似的場合之後,一位僧人對他的朋友說,那就像觀 看一個武術大師毫不費力地對付一個笨手笨腳又自不量力的對手。啊 姜充就很珍視自己對這種場合的記憶:
“我感覺奇妙無比,我在親身參與一種久遠的傳統,在森林深處, 學生們圍坐在老師的腳下,從他的口中直接領受智慧的話語。這是一 種被智者當面攝受的快樂。我堅信,所有的應知,他都已知。我無法 想像任何人問他關於生命的任何重要問題,而他不能立即帶著絕對的 權威給予回答。這給了我強烈的幸福感。”
回答問題和參與佛法對話,似乎是隆波特別喜歡的一種教學方式。 有一次,隆波與一位來訪的西方僧人交談,這位僧人來自另外一個傳 承,一些住寺僧人對訪客攻擊性的態度感到不悅。隆波說:
- 不,這很好,非常好。他的問題對我的智慧來說,就像是磨刀石。他問得越多,我的心就變得越銳利。
每當遇到一個不同尋常的問題,而新的答案在他心中即時浮現, 或是能夠以一個新角度來回答老問題時,都會令他非常高興。
隆波特別擅長區分不同類型的問題,並據此作出不同的回答。他 不會總是按照問題本身的思路來回答。當問題陳述不當、出於信息缺 乏或錯誤假設時,他會從問題中捋出幾條線索分別給予回答。他不僅 會做出必要的區分,還經常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處理問題背後的邪見。 有時他會以一個反問把問題丟回給提問者,這是一個他特別擅長的方 法。例如,他會問那些請他解惑的提問者,如果他說出答案,他們是 否會相信他的回答。當那些人匆匆向他做出肯定的保證時,他會告訴 他們,那樣的話他們就是傻瓜,因為別人的話永遠不能讓他們自由。 此外,他會鼓勵提問者再次反思自己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隆波在有些問題上保持緘默。在這種情況下,問題往往不在於 提問本身,而是提問者的意圖。如果提問者已陷入嚴重的痴見,他很 可能會按照自己的信念來解讀給予他的任何答案,他會在邪見中愈陷 愈深。此時,最好不要火上澆油。如果提問者帶著不純的動機提出問 題——也許是試圖測評隆波的證量——隆波則拒絕奉陪。如果提問者 詢問的話題遠遠超出了他們的修行水平,隆波會認為這些問題是徒勞 的,提問者的大腦已然如亂木堆般地塞滿了各種概念,隆波拒絕給他 們“添亂”。
隆波的沉默有不止一種的類型。有時,他會看上去毫無反應,好 像沒聽到問題似的。提問者通常很快會醒過味兒來,意識到他們問了 一些不恰當的問題,便趕忙轉到另一個話題上去。如果提問者錯過了 暗示,並重複發問,他將會收到一個嚴厲的眼神,在接下來的幾個小 時甚至幾天裡,這個眼神都會不止一次地浮現在他心中。遇到特別糟 糕的情況時,隆波可能會冷落提問者而轉頭與其他人交談。在某些情 況下,隆波會較溫和地說,提問者扯得太遠了——為什麼不問問跟自 己當下的體驗有關的問題呢?
不廢話的作風
時不時地,隆波會用一個單詞或短語來回答很長很晦澀的問題。 在這些場合,他簡短有力的表達方式可能會令人震驚,但也許這是必 要的一招,來照亮提問者混亂的心或者過分繁複的問題。正如阿姜提 昂所說的,有些人為自己的智商和見地而自我膨脹,與這樣的人對話 時,這是一個很有效的工具:
“他不想在這樣的問題上費工夫,不管問題多長多複雜。他不會 像其他人一樣做詮釋或澄清觀點。他只是切斷問題,把它們扔掉。他 會把問題切成小碎塊,那就是它們的結局。有時,他只需一個詞或一 個反問……有些人喜歡在別人提問的時候去旁聽,但是,如果他們想 要聽墨守成規的答案,他們就會失望。
“他不太就如何解決問題給出實用建議,他更多是向人們展示如 何端正思惟和態度……當人們帶著疑問來找他——比如,他們聽一位 僧人說了這個,他這麼說對不對,等等——他會說,要覺知到你對某 事缺乏理解,而且你有想找到答案的意願,這些比只是聽從別人的意 見更有價值。這就是他回答問題的方式。他的回答即時而自發,但它 們總是一針見血。
“曾經,有人請教他關於十二因緣法(巴:paṭiccasamuppāda) 緣 起的教導。他沒有按照常見的方式回答問題,從頭到尾講解所有的緣 起支,而是反問提問者是否曾經從樹上摔下來過……‘你沒抓好,下 一刻,你痛苦地躺在地上。你摔下來的時候,你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你沒有任何正念。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你所知道的,就是你現在很 疼,因為你剛從樹上摔下來。你現在這樣很疼的原因,叫做“特定緣 起“’。他說完後,提問者因為這個解釋而高興地笑了起來。”
有一次,一位勤奮的在家禪修者就她的修習請教隆波:
“有時,我的心變得非常集中,但是往往在某些時刻,我的頭突 然間開始上下晃動,就像在點頭,但是我有覺知,也有正念。這叫什麼?
- 這叫撞上氣流。你坐飛機在天上飛時,就會發生這種事。
雖然,隆波有時會在解釋中加入一些技術細節,但更可能的回答 是,他鼓勵提問者審視自己的心,並從中找到答案。隆波認為,把對 方吸收不了的信息餵到他嘴裡沒有任何好處。有些提問者想要更具體 地了解各種禪修技巧,他經常會警告說,他們的問題不在於缺乏信息, 而在於以怎樣的態度去應用他們已經掌握的信息。只為收集概念,可 能會妨害任何方法的應用。
在一位基督教傳教士到訪時,隆波很好地展現出他的機敏銳利。 這位傳教士認為,佛教的“非我 [4-15] ”論是站不住腳的,他的觀點是,“非 我”的認知,是以存在著一位“認知者”為前提,那麼“認知者”肯 定就是“我”。所以,他問隆波的問題就是“誰知‘非我’?”隆波 立即提出了反問:
- 誰知“我”?
沒有陷入到哲學爭辯中,隆波堅定地指出,如果對“非我”的認 知需要某種不是“非我”的東西,即“我”,來作為它的認知者,那 麼,它的反面也必定成立:對“我”的認知,前提必須是以“非我” 作它的認知者。如果(在回答“誰知我”的問題時)“我見”的支持 者反對“我”知道自己,那麼,佛教徒可以接著說,基於同樣的道理,
認知可以被看作是“非我”之心自然生起的作用。隆波的三字反問避 免了這一錯綜複雜的解釋。對於隆波來說,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沒 有通過禪修把心磨亮,就不可能真正解決“我”和“非我”的問題, 有的只能是信條和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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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旨在更清晰地聚焦隆波本人。這裡涵蓋了人們對隆波的印象, 以及他身上最能打動人心的個性特徵和品質。特別是著重刻畫了隆波 作為弟子們的善知識的諸種美德。人們眼中的他,既能激發親近、敬愛、 奉獻與尊重,也能喚起懼怕和敬畏。人們說他是楷模,時刻鼓舞著弟 子們效法他的修行。他體現了“以法為樂”(巴:Dhammakāmo), 對佛法抱有至誠的熱忱,願意用生命去實踐佛法,他還以極大的耐心 和安忍將自己所悟與人分享。隆波正式及非正式弘揚佛法的高超能力, 已廣為世人傳頌。所有這裡提到的品質連同其他的品質,都會在本書 其它章節中再次出現。但是,從現在開始,這本傳記的重點將轉向更 加系統性地介紹隆波給予出家和在家弟子們的教導和訓練——如何培 育八正道。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 [4-1] | kalyāṇa 的意思是“高貴”或者“令人欽佩的”; mitta 的意思是“朋友”。 |
| [4-2] | 針對一位已經證悟了的眾生所造下的身、口、意之業,無論善業還是惡業,均被認為比針對一個未證悟的眾生所造下的業要重得多。 |
| [4-3] | 巴:Vipassanupakkilesa,見術語注釋表 829 頁。 |
| [4-4] | 見第 113 頁:(第二章)“ 我從蘭卡山下來 ……” |
| [4-5] | 在一次禪修中,有可能接連突破不止一個階段。 |
| [4-6] | 《本生經》 第 547 經 ; 《中部》第 89 經。 |
| [4-7] | pāṭihāriya:神變或奇蹟。佛陀談到三種神變:1)神通、2)他心通、3)教誡神變。 |
| [4-8] | 佛教文獻中,一直都有一類名為拿嘎(巴:nāga,意:龍/天龍)的神。它們以異常巨大的蛇身出現在世間,特別是眼鏡王蛇。據說,佛陀覺悟後,偉大的拿嘎神慕卡林達(巴:Mucalinda)曾為佛陀遮風避雨。 |
| [4-9] | 大約相當於今天的一萬五千美元。 |
| [4-10] | talu-dong 的發音與 tudong 相似。 |
| [4-11] | Toilets on the Path,見《阿姜查弘法集》。 |
| [4-12] | 為了紀念隆波誕辰一百周年,2018 年新出版了一本泰語開示集,該集共收錄了十篇開示。這些開示最初都是使用依善方言,並收錄在卡式磁帶上,聲音質量非常差。這些磁帶現在已經被數碼化,之後被筆錄下來翻譯成泰文,並有望在不久的將來被翻譯成英文。 |
| [4-13] | 見第 435 頁,“最具有傳奇色彩的……” |
| [4-14] | 慧能禪師(七世紀)是禪宗六祖,《壇經》的作者;黃檗禪師(九世紀)的禪宗公案在《景德傳燈錄》中有收錄。 |
| [4-15] | 譯註:“anattā”一詞,同時含有“無我”和“非我”之意。在這個辯論中,更傾向於涉及“非我”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