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世間的啟迪(靜心之流)
1918——1954
一、宜居之地
依善(ISAN,意即東北地區)
佛陀曾宣說,人類一切可避免的痛苦都源於心的染汙,通過針對 身、口、意的系統訓練,就能夠徹底消除這些染汙。佛陀還揭示,在 諸多能“燒死”染汙的美德中,安忍為最上。因此,或許並非偶然的 原因,泰國東北部這一塊自然環境艱苦、被當地人稱為依善的地區, 卻在二十世紀養育出一支偉大而繁榮的佛教修行傳承。過去近百年來, 泰國絕大多數獲得公認的證悟大師皆出自這一地區。
依善位於半乾燥的高原,地形幾近正方,面積稍大於英格蘭。它 的北部和東部以湄公河為界毗鄰老撾,南部接壤柬埔寨叢林密布的北 部山脈。直至上個世紀初,依善依然與泰國中部地區相互隔絕。橫亙 其中的東巴亞嚴大森林令人望而卻步,那裡野獸橫行、毒瘧肆漫。
即便在那裡的大片原始森林未遭砍燒之時,依善也絕非田園之地。 它的土地貧瘠,沙石多、鹽份高,缺少泰國中部峽谷盆地的那種肥沃 土壤。由於河谷很深,難以開渠灌溉,糯米種植區一年的收成也很少 能超過一熟。地下水的含鹽量太高,不能飲用。依善的交通障礙重重。 如織的河流是暹羅中部的交通命脈與經濟根基;然而,在山封陸阻的 依善,它的河流一年只可航行幾個月。依善的商業十分匱乏。數個世 紀以來,當地人主要從事農耕,通常的貿易方式是物物交換。
依善一年有三季:十一月至二月是冷季,最為舒適,但夜間可能 會冷風肆虐;三月至六月是熱季,天氣酷熱;處於年中的雨季,會帶 來異常厚重的濕氣,人在走路時就如空中涉水。人們的生活依賴雨季, 傾盆大雨會緩解乾旱及農產歉收之憂,但是,也會引發嚴重的水災。 然而,在這片土地上定居的人們是異常頑強的,他們生存了下來,而 且以自己的方式茁壯成長。
那麼,依善人是誰,他們又來自何處呢?大多數依善人,一直認 定自己的種族和文化為“寮”族。寮族人是發祥於現今中國西南地區 的一個民族的分支。在公元後第一個千年,這個族群因他族屢屢侵占 其土地而向南遷徙。其中一個支系的遷徙路線,經過了湄南河流域的 盆地。日後,這個支系在“暹羅”中部的泰文明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另一個支系則順著湄公河南行,並沿著河岸建立定居點,成為了最初 的寮族人。
不過,他們不是依善地區首批或唯一的居民。有據可考,三千多 年前在姜村地區就已經出現了先進的文化。南太平洋群島人和早期形 形色色的孟-高棉人,曾多次掀起過遷徙到此的移民潮。隨後,到了 歐洲中世紀時期,真臘帝國的柬埔寨印度教徒以及陀羅缽地文明中虔 誠的孟族上座部佛教徒,也開始在依善地區定居下來。
後來,依善又成為了廣袤的吳哥帝國的一部分。吳哥帝國自八世 紀起統治東南亞,一直到十三世紀。在賈亞瓦曼七世統治下的巔峰時 期,吳哥帝國接受了大乘佛法。寮-泰移民在這一地區逐漸擴張地盤, 同時吸收了本地先民的文化與基因,將這裡的一切薰染出鮮明的地域 特色並沿襲至今。
寮族和暹泰族(後文將簡稱為泰族) 的關係近如表親,但這種 近親關係,沒能阻止棲居在膏腴之地的中部泰族人抱持他們的自負與 優越感。實際上,這兩個民族之間的差異並不大。他們講幾乎相同的 語言,只是音調略有差別。宗教上,他們都接受斯里蘭卡式的上座部 佛教,同時也摻雜了婆羅門教的儀軌和本部族古老的泛神教傳統。
概況
泰族和寮族都是性情溫順隨和、極能隱忍的民族。在他們看來, 因信仰的不同而迫害他人是不可理喻的。他們不大關心哲理性思考, 抽象的理論和哲學很難吊起他們的胃口。但他們是精明的實用主義者, 相當擅長妥協與折中。隨風傾曳的竹子,一直是最受他們喜愛的形象 之一。人們會努力避免公開衝突,對他們來說,未經斟酌就表達強烈 的感受,既粗野又幼稚。他們欽佩在壓力下保持鎮定安詳的能力,並 渴望擁有一顆“冷靜的心”。如果說寮族有任何可辨別的差異,那就 是他們的韌性更加顯而易見。
一如其他民族,寮族也充滿了自相矛盾。比如,他們過度關注身 份和地位,同時又深愛獨立自主。他們忠心奉守上座部佛教嚴苛的苦 行教義,同時又沉湎於赤裸裸的感官欲樂,這恐怕是他們最令人驚訝 的特質。寮族的文化從不認為感官欲望是罪惡的根源。他們熱愛生活 中一切所謂的美好事物——如語言、華服和美食。但他們也會把最高 的敬重,獻給那些能夠斷除此類欲望的人。
當今,有一套現代化的世俗標準來衡量某個文化的發達程度,包 括國民生產總值、政治實力、科技進步、藝術活躍度等。以其中任何 一條來看,依善地區都是落後的,那裡的人民也微不足道。但從佛教 的觀點看,把依善比作一個超級大國絕非言過其實。尤其是在二十世 紀,當各種灰暗的“主義”(如帝國主義,地方自治主義,資本主義, 物質主義等)席捲亞洲時,依善是佛教堅不可摧的大本營。泰國有大 約三十萬出家人,他們絕大多數來自依善。最了不起的是,近代公認 獲得證悟的泰國僧人幾乎個個都出生在依善的農村,他們當中有很多 人就來自於被譽為“聖人之鄉”的烏汶府。
烏汶
烏汶的歷史始於 1778 年,一場血腥的移民衝突塵埃落定之時。 此前幾年,萬象的貴族世家昭波拉塔和昭波拉窩,因與萬象國王不和 而攜大批侍從逃亡。他們居無定所,所到之處皆被國王的部隊攻擊。 最終,他們最後的紮營地被團團圍住。在深感絕望之餘,一小隊人馬 藉着夜色突出重圍,一路向西尋求援助。暹羅國王同情他們的遭遇, 而且此時,他的王國已經從被緬甸人摧毀首都大城的慘痛失利中恢復 了元氣。暹羅國王決意,要藉此時機擴張勢力。暹羅遠征軍輕而易舉 地擊敗了萬象軍隊,並繼續大舉攻城掠地。
在經歷了漫長的逃亡,飽受了曠日持久的戰火之後,萬象的倖存 者們終於安全了。他們在月河的北岸與湄公河的交匯口以西約八十公 裡處,建立了永久定居點,並給新的家鄉取名烏汶(泰:Ubon)。 這個名字源自於出淤泥而不染的優巴拉蓮花(upala lotus)。定居者 們效忠於他們的解救者兼保護者——暹羅國王。但是,首要的當務之 急,是按照寮 - 泰族移民數百年來的傳統做法,為一路伴隨著自己顛 沛流離的佛教僧人們建造一座寺院。
二十世紀初,烏汶府的轄區覆蓋了數百個村鎮,占地達數千平方 公里,烏汶鎮成為了省府的中心。在此前的一個世紀,暹羅周圍已經 被貪得無厭的殖民勢力所包圍:英國在西部與南部盤踞,法國在東部 虎視眈眈。在這種情況下,暹羅周邊的屬國享有實際自治權的舊行政 制度,已然難以維繫。於是,朱拉隆功國王創建了用以應對外來威脅 的現代國家體制,烏汶被納入其中並歸曼谷管轄。然而,大概只有極 少數烏汶村民會認為自己從屬於抽象的“國家”。對大多數人而言, 村莊才是最真實的世界,家鄉的獨立與繁榮才是他們自尊的源泉。日 復一日,他們最重大的關切就是養家糊口,而當地的寺院就是他們唯 一信賴的機構。位於烏汶鎮以南數公里的康村,就是這樣的一座小村 莊,隆波查就出生在這裡。
二、成長
查•創卓(Chah Chuangchot)
隆波查出生於1918年(馬年)陰曆七月的第七個月缺日,在父親瑪• 創卓與母親彬 • 創卓的十一個孩子中,他排行第五。與那個年代的大 多數人一樣,他的雙親都是自給自足的農民,以種植稻米為生。父母 為他起名“查”,意思是“聰明、能幹、足智多謀”。
按照風俗,隆波的母親在臨盆時,將雙手舉過頭頂抓著懸過房梁 的繩子,以跪姿把他生了下來。之後,母親挨過了 [2-15] 天的月子。她 躺在床上,盡量把肚子靠近炭火盆以“烘乾”子宮。儘管在此前七十 年,蒙固王就曾譴責過這種做法是“燻烤女性的無稽陋行”,但鄉村 地區仍舊延續了這一古老習俗。隆波斷奶後的第一個月,母親會將粘 米飯放進自己的嘴裡嚼爛,然後輕柔地餵進嬰兒的嘴裡。
隆波出生在一戶受人尊敬且相對富裕的大家庭中,他們關係密切, 都居住在同一個村莊裡。那時,依善地區的村落多被森林隔絕,氣候 的詭異多變和鬼怪的出沒無常,造成人們的生存環境十分脆弱。這種 狀況催生出了鄰里間慷慨互助、重視分享與和諧共處的精神。這種世 代共居或毗鄰的大家族模式,使同村人之間或遠或近都有著親戚關係。 村裡的房屋是用木材搭建的,屋頂用茅草鋪成,房屋的下面用樁子將 其離地架空,以防洪水和野獸的侵襲。房屋之間彼此毗鄰,沒有固定 的分界。人們的生活起居全都在上層寬敞的露天空間裡,而房間只用 來睡覺。他們不但能聽到隔壁人家的一言一語,也看得見彼此的一舉 一動。這裡沒有隱私的概念,更沒有對隱私的渴望。村民們尊敬僧人、 長輩及神靈。他們非常重視顧及別人的感受,也有健康的慚愧心 [2-1] ,還喜歡高談大笑。在這種環境中,隆波帶著很強的集體感與分寸感長 大成人,並且天生就能言善辯。
多年後人們在描述隆波童年的樣子時,首先進入腦海的是“精力 旺盛”這個詞。他性格外向,陽光好動。同時,他有著一雙洞察敏銳 的眼睛,沒有人能騙過他。隆波繼承了族群祖傳的圓臉和扁平的獅子 鼻,而他最顯著的個人特徵是嘴巴比常人更闊而有力。雖然他的臉龐 左右完全對稱,但他的右耳比左耳略微大一點。在小伙伴中,他是天 生的孩子頭。在同伴們的印象裡,大家都喜歡接近他,所有的遊戲或 探險如果少了他,都顯得單調無趣。大家還記得,他性情平和,從不 欺負或強迫他人,也從不打架。一旦伙伴們產生糾紛,他更願意去作 調解人。還有就是,從那時起,他就深深地被黃色的僧衣所吸引。
日後,隆波曾談到童年時模仿僧人穿著的記憶。他說自己會嚴肅 地坐在竹床上,就像披覆僧衣那樣在左肩斜披他的“高麻布” [2-2] 。同伴們則扮演信眾。他回憶起大家模仿供餐的場景——這可能是僧人日 常生活中,唯一比較適合表演的活動。隆波會搖鈴,然後同伴們捧著 裝有水果和涼水的盤子向他走來,行三叩拜後,再恭敬地將食物供養 給他。隆波則為他們授五戒 [2-3] ,並給予祝福。
在依善的文化中,工作與娛樂之間缺乏清晰的界限。泰語的“ngan (音:幹)”一詞就充分體現了這種模糊性:它既意味著“工作”, 也囊括了“節日、慶典和集市”等諸多意思。在依善鄉下長大的孩子 們,從小就被灌輸要承擔各種責任:田間地頭的農活、房前屋後的家 務、還有照顧弟妹。多數情況下,他們似乎天生就能歡喜地履行義務。 在隆波小時候,孩子們的主要職責是放水牛,並幫忙尋找更多的食物。 雖然大家都更喜歡在雨後去採蘑菇,但最常見的任務還是捕捉小動物 用於晚餐。這看起來似乎不合常理,做為虔誠佛教徒的依善人會如此 輕易地殺害生命。無疑,惡劣的自然環境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此外, 在他們信奉佛教前,狩獵做為原有文化的一部分已經存在了數千年, 而且從未被完全擯棄過。不管怎樣,依善村民們對於擺在面前的活物 一視同仁,無論昆蟲、蜥蜴還是甲蟲,他們都統統吃掉,皆不放過。
在瀏覽過二十世紀早期依善鄉村生活的剪影片段後,我們不難勾 勒出這樣的畫面:熱季的清晨時分,男孩查騎著溫順的水牛朝草地走 去;在熱浪席捲的正午,他坐在芒果樹蔭下,要麼打個盹,要麼哼著 流行小曲,懶洋洋地嚼著芒果;雨季時,大雨傾盆,一群吵鬧的小伙 伴追逐著青蛙和蟾蜍,為首的大嗓門肯定是他;冷季時,他們又展開 另一項狩獵遠征,伙伴們在樹下當看守,他則爬上樹幹,手中拿著長 竿,長竿的頂端塗著菠蘿蜜樹的粘液,用來黏住正聚集在樹枝上乘涼 的蟬兒。大部分獵物會被裝進籃子裡,帶回家當作晚餐。他也會留下 一兩隻,趁同伴不備時,突然放到他們的耳邊爆叫一番。
雖然這些畫面很有趣味,但隆波相信,它們暗藏了看不見的陰影。 日後,在提起困擾他一生的許多疾病時,隆波說,那些都是自己兒時 殘酷殺生之業所帶來的果報。
寺童
到 1920 年代時,政府的教育體系已經運行了大約三十年,但在 依善鄉村還是沒有取得太大成效。那時,雖然有三年的小學義務教育, 但它並非是強制性的,也沒有幾個家長看到它的價值。隆波九歲時, 才完成了一年的課程。
傳統上,為青少年提供教育一直是鄉村寺院的重要職能之一。如 果把那個礙眼的短處放到一邊——即一半的孩子(女孩)無法獲得寺 院教育——它的成效是相當驚人的。外國觀察員常常對泰國男子的識 字程度之高表示驚訝(有趣的是,他們同時也很讚賞泰國的女性,認 為她們的精明與勤勞皆出類拔萃)。男孩們會協助寺院做雜務。由於 天天親近僧人,參與寺院的生活,孩子們耳濡目染,打下了良好的道 德與心靈基礎。這種制度加強了寺院與鄉村的聯繫。有種觀點曾提到, 將教育職能全部讓與政府機構,嚴重挫傷了鄉村僧團的使命感,這種 損失迄今尚未完全恢復。
九歲時,隆波請求父母准許他離開家庭,進入當地寺院。父母把 兒子託付給僧人是常見的做法,但小男孩自願為之卻甚為稀有。許多 年後,隆波在談起當年的決定時,這樣說到:
- 這麼說吧,那是因緣具足。我在孩童時就害怕造作惡行。我一直是個坦率的小孩,誠實、不說謊話。分發物品時,我會考慮周全,自己拿走的總比應得的要少一些。隨著這些本性日漸成熟,有一天我告訴自己:“到寺院去”。我問身邊的朋友,他們是否有過同樣的想法,大家都說沒有。這個想法就是自然而然地出現的。應該說,這是宿世的業果成熟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中善的品質穩步成長,直到有一天,它牽引著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並採取了行動。
在另一個場合,隆波曾以更為幽默的口吻告訴在家弟子,他去做 寺童是因為自己厭倦了給家裡的煙草園子澆水。那時,他越是叛逆, 不想做家務,父母就越怕他變壞,越是要給他安排家務。他的一位姐 妹曾回憶,當時的一件小意外起到了一“槌”定音的作用:
“去寺院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父母的安排。有一天,他幫助兄 弟姐妹們舂米,但他心不在焉。恰好舂棍滑脫了,為了把它固定住, 我們需要打進一個楔子,他卻不幫我們。我們打楔時,木槌飛出擊中 了他。他一定是被打疼了,憤怒地咆哮道:‘夠了!我要去當比丘!’”
於是,隆波的父母帶著他來到當地的鄉村寺院。康村寺坐落在一 大片椰樹、芒果樹和羅望子樹遮蔽下的沙地上,寺中有法堂、僧房和 池水環繞的戒堂。可想而知,瑪爸和彬媽 [2-4] 將兒子託付給寺院的住持時, 內心不免悲喜交加:從此,隆波就是一名寺童了。但這並不是他與父 母悲苦長別的開始,他也絕非要去遁世隱居。這裡的寺院和周圍的世 界沒有高牆阻隔,只有陋籬虛掩。的確,鄉村寺院並非逃離凡塵的避 難所,而是村民集體生活的中心。在某種意義上,他是進入了世間, 而不是出離了世間。
寺院概述
在佛陀弘法的初期,僧團普遍僻居林野,四處遊方。也是從那時 起,就有人雖嚮往僧團的生活,但又承受不了那樣的艱苦。佛陀還在 世時,寺院已經開始在城鎮和鄉村的周邊迅速地出現。許多僧人並不 贊同這一作法,認為這些寺院過於接近塵世的敗壞風氣。但另一方面, 這些寺院也無可否認地滿足了一些特定的需求。
隨著佛教在印度及其他地區的傳播,以學習經論為主業的僧眾 人數越來越多。他們主要是因為年老或體弱,無法繼續居住在密林 深處。與此同時,在家信眾也渴望更真切地感受到近在身邊的僧團 (Saṅgha) [2-5] 。雖然森林僧人的虔誠令人肅然起敬,但他們也過於遙 不可及。村鎮居民渴望僧眾能靠近身邊,成為信眾的表率並指導他們 的日常生活,同時在傳統儀式和社交生活中也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隨著時間的推移,城鎮僧人為自己找到了一種愈發活躍的世俗化角色, 但也與比丘 [2-6] 這一稱謂的初始理想漸行漸遠。然而,在佛教社會的創 建過程中,這樣的角色也是不可或缺的。
素可泰曾是前吳哥帝國北方的前哨之一,在十三世紀中葉,它成 為第一個獨立的泰王國所在地。此時,占主導地位的古老的孟族上座 部佛教在與其他傳統的接觸過程中,非但沒有得到充實,反而遭到了 稀釋。對於活力十足的泰族征服者來說,素可泰的佛教必定是顯露出 了疲憊乏力的相貌,正如素可泰高貴但迷失了方向的傳統文化。為了 重振帝國的精神生活,蘭甘亨國王把目光轉向了從斯里蘭卡(彼時上 座部佛教繁盛的中心)傳入泰國南部的森林僧法脈。
這些森林僧人精通巴利經典和傳統禪修。他們身上的純潔、正直 與新鮮的活力,正是一個嶄新而自信的佛教王國在建立自己的宗教生 活時可以依賴的基礎。國王在西部眺望王城的群山當中挑選了一座山 丘,為森林僧人們建造了一所寺院。每個陰曆齋戒日(Wan Phra) [2-7] ,國王都會騎著白象,率領著浩蕩的隊伍上山敬拜、受戒及聽聞佛法。 在國王及王室的大力支持下,人們將森林僧人的理想奉為圭臬。
但是,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中,素可泰持續地衰落;而發祥於南 部大城府的暹羅勢力卻愈發強盛,村鎮寺院隨之開始走向主導地位。 隨著僧團在社會上的角色越發寬泛和穩固,它也變得更加機構化。鑒 於僧團的威望過於強大,國王理所當然地試圖加以管控。於是,一套 由國王任命和授權的僧團管理體系應運而生。自此,出家變成了一種 可以謀生的職業和事業。權力、財富、地位和名譽對“職業僧人”來 說唾手可得,腐敗和改革也因而交替上演。在這個時期,每位青年男 子都被要求短暫出家。可以想見,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會選擇居家附 近那些更舒適的寺院,而不是跑到偏僻荒涼的森林寺院遭受鬼怪和野 獸的威脅以及各種熱症的折磨。
所有這些變革都使得森林僧人被逐步地邊緣化,森林僧團的地位 也從過往的輝煌,跌至無足輕重的境地。他們不為當權者所信任,更 被村民們神秘化和懼怕。人們似乎更熱衷於有關他們神通能力的傳言, 而全然忽視了他們將全部的身心奉獻給了佛陀的心學訓練體系。與此 同時,村鎮寺院已經深深地融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它們為村鎮帶來 了身份上的認同感、對宇宙未知力量的依從感以及歷經時代變換卻依 然一脈相承的延續感。
“寺院”一詞在西方人心中引發的景象,很少能與泰國鄉下的實 際狀況對上號。寺院雖是僧人的住所,但也被看作是所有村民的公共 財產。法堂前的道路是一條公共大道,寺院的水井也會與附近的人家 共用。所有重要的公眾集會都會在法堂舉行,這裡還是過往旅客的招 待所。也因此成為十里八鄉遠近消息的集散地。
寺院是村鎮社交生活的中心,也是重大節日的慶祝場地。每逢 節日,人們就歡聚於此,從一年的辛苦勞作中獲得短暫的喘息。由於 日常娛樂幾乎不存在,大家都盼望著從熱鬧的寺院廟會(泰:ngan wat)中找到興奮和樂趣。有些節日帶有明確的佛教特性(如雨安居 的開啟和結束,佛陀的誕生、證悟及涅槃紀念日等),其他如火箭節 等就更加世俗化並且帶有泛神教的特色。即便如此,這些節日也會由 被供養品團團圍住的出家僧人主持。無論是哪一類的廟會,都一定要 在寺院的空地上搭台唱戲才算完整:吟遊歌手(泰:morlam)的演唱、 風味麵攤和甜肉攤、皮影戲、泰拳比賽、還有煙花等等。此時,依善 地區的村鎮都從平日的嚴肅中暫時放鬆下來。在寺院的地盤上,人們 毫無顧忌地暢飲,盡情歡樂是當日的頭等大事。
說到僧人,他們並非世襲家傳的精英人士。在泰國佛教中,短期 出家的習俗由來已久,儼然已經成為青年男子的成人禮。出家和還俗 歷來都一樣容易,還俗也不會留下任何汙點。剃度後又脫下僧衣的男 子稱為“替”(泰:Tid),取自梵文對聖者(梵:pandita)的尊稱。 事實上,比起出過家的男子,沒出過家的男子會被認為不夠成熟,成 為準丈夫或者准女婿的吸引力要低了很多。按照慣例,村鎮裡的青年 男子會在每年雨安居 [2-8] 期間短期出家三個月。但有時,他們會繼續出 家長達兩三年。這種狀況令僧團頗具流動性,人數浮動的短期出家人 與做為僧團核心的長期住寺僧人們並肩修行。這個制度的最大好處是, 每家每戶都有正在或曾經出家的家庭成員,使得鄉村與寺院之間的緊 密關係得以持續常新。
寺院裡長期僧人的數量很少。他們幾乎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對當地村民的日常困難有著深切的感同身受。他們認真地參與村鎮事 務,有時會領導修橋之類的公共建設項目。必要時,他們還會做為中 立的顧問和裁判,化解在家人之間的爭執和糾紛。有史以來,寺院一 直是教學的中心。除了僧團成員這一身份,僧人們還享有當地最博學 多聞者的美譽。他們會學習和傳授多種手藝,比如木工、繪畫、燒磚 瓦和裝飾藝術。有些僧人還是草藥師,也有些僧人罔顧比丘的戒條(戒 律) [2-9] ,作了占星師。
至少在人們的理想當中,宗教職能本身才是寺院的天職。僧人們 被寄予厚望,要盡最大的可能成為佛陀教法的化身,以自身的言行在 道德及精神價值方面啟迪他人。僧人們會應邀前去舉辦傳統儀式或操 持慶典活動,也會收到邀請去當地村民家中誦經祝福,在婚禮、喬遷、 疾病或霉運的場合灑潑聖水。當有村民過世時,他們會被請去念誦富 於哲理且相當抽象的論本母偈頌(巴:Mātikā)。據信,這是佛陀給 去世後升住天界的母親的一段教誨。
或許最為重要的是,寺院是做功德的中心,而做功德,則被視為 在家信眾最重要的宗教活動。功德(巴:puñña)是指能夠促成現在 或日後福祉的善行。智者通過慈善的行為、有道德的生活以及培養內 心的寧靜和智慧來獲取功德。做為果報,他們會過上成功且心滿意足 的生活,並在死後投生到快樂的天界。一直以來,做功德最基本最常 見的形式是給寺院供養食物和其他物質支持。雖然,僧人們並非個個 總能讓在家信眾深受鼓舞,但是人們認為,他們因身著黃色僧衣而被 賦予高貴的力量,因此有能力成為信眾的“功德福田”。累積功德, 被視為能影響現在及未來榮華富貴的最重要的因素。因此不難理解, 寺院為何能在鄉村生活中駕馭如此核心的角色。
寺院住持通常是當地最有勢力、最受尊敬的人物,他們年高閱廣, 威望與智慧具足。村裡的任何風吹草動他都心裡有數,所有大事也都 需經過他的首肯。從心緒煩擾到置買土地,人們會就任何議題向他請 教。甘本 • 布達維在他引人入勝的小說《東北之子》中,就描述了這 樣一位住持的難忘畫面:一個名叫坤的小男孩,初次與父親到寺院去 拜見隆波肯,他非常害怕這位老住持。當他們到達時,這位瘦骨嶙峋、 滿口黑牙的老僧,正在跟一群婦女談話。他的僧衣“因年久而襤褸發 暗,斜披在肩上的布,看起來就像寺院老菩提樹上掛著的破布條”。 那些婦女帶著她們病中的孩子,來向住持祈請祝福。
“只見他再次弓身向前,向臉部腫脹的嬰兒頭上又吹了一口氣。 隨後,他將食指浸到裝有一些黑乎乎東西的小罐裡。那五六位婦女抱 起各自的小孩,他用黑黑的手指在孩子的舌頭上輕柔地點了一下。之 後,他洗淨手指,往後輕仰倚靠著坐墊,再次用深沉洪亮的聲音說到: ‘你們樣樣都來找我。得了腮腺炎,也來找我!’他輕輕搖了搖頭, ‘想出家的來找我,這我可以理解。但是每個人的小孩生病時,每個 人在蓋新房子時,每個人想結婚時,每個人要給孩子起名或是得了紅 眼病時,也都來找我。你們可得想想:萬一我死了,誰來照看這些事 呢?我今年都八十五了……’他再次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小孩們暗自 輕聲一笑:‘好吧,好吧。’”
隆波做為寺童度過了四年時光。在此期間,他學會了讀書寫字, 幫著寺裡清潔洗掃,服侍僧人,逐漸地領略了佛教基本教導的氛圍和 滋味。他的職責不算繁重,因此,他有很多時間跟其他寺童一起玩耍。 寺院有著持續不斷的寺童來源:身心俱疲的父母會按照慣例,把自己 難以管教的兒子送到寺院去除野性;沒有親戚收養的孤兒,也總能在 僧人那裡尋找到庇護。寺院除了以訓練心性的原因接收男童以外,還 扮演著當地社會福利院的角色。
沙彌牛蛙
根據比丘戒律,男子必須年滿二十歲後才能成為比丘。不過,當 男孩“長到足以趕跑烏鴉”後,就可以成為沙彌。隆波在 1931 年 3 月受“出家”戒,那一年他十三歲,大概已經趕跑過獵鷹了吧。做為 沙彌的他,身材結實,挺著肚子,嗓音洪亮,因此得到了一個外號: “嗡”(泰:Eung),就是牛蛙的意思。此時的生活和他作寺童時期 一樣,簡單純樸、輕鬆愜意。儘管身上的僧衣賦予了他更高的地位和 更多的期待:至少在信眾面前,要克制自己的行為舉止,這並非總是 很容易。一位同為沙彌的同伴回憶說:
“我們時不時地會受邀到信眾家去誦經,他有時誦著誦著就咯咯 笑起來。一旦他開始笑,我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有時,他甚至在 吃飯時大笑起來。他總能找到好笑的事兒。”
每天,隆波會花時間在樹蔭下走來走去,背誦巴利偈頌:每日早 晚課頌、餐頌、喬遷慶典和婚禮的祝頌、葬禮祭頌和佛法省思文:
他還完成了三級納探(泰:Nak Tam)佛學等級考試的第一級, 其內容包括佛陀的生平和教誨、比丘戒律和佛教歷史,這些都為他領 會核心教法打下了良好的根基。餘下的時間裡,園藝和建造工作則消 耗了這位青少年的旺盛精力。
回歸俗世
隆波在作沙彌期間的老師,是一位名叫阿姜朗的僧人。按照戒律 對師徒關係的規定,阿姜朗監督隆波的學習,隆波則以做老師的貼身 隨侍為回報。傍晚時分,阿姜朗會時不時仁慈地陪隆波回家看望父母, 沙彌是不允許獨自回家的。實際上,他似乎比隆波還享受這樣的短途 出行。而且他在隆波家裡顯示出的自信和魅力,很可能令這位少年沙 彌都覺得有點古怪。
在阿姜朗的唆使下,隆波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拜訪也待得 越來越久。有時直到很晚,兩人才伴隨著村裡被他倆的腳步所驚起的 狗吠聲返回寺院。一天,阿姜朗向隆波傾訴,他決定脫下僧衣,並且 建議他的徒弟也這麼做。迷茫的隆波同意了。他已經在寺院裡生活了 七年,但十六歲是個搖擺不定的危險年紀,一個小小的教唆就足夠了。 共同脫下僧衣後沒幾天,前阿姜朗的年長親屬到訪,向隆波的父母提 親。熱情的仰慕者已經贏得了隆波的姐姐薩的芳心。現在,他終於可 以公開他的愛意了。
隆波回到家裡種田。不出意料地,泥土和汗水所帶來的新鮮感很 快就消退了。儘管他很有幹勁,是一位賣力氣的稻農,並且贏得了家 人的讚許,但是一種悵然若失的不充實感,似乎靜靜地在他內心生發。 這種情緒雖不足以令人失控,但卻給這樣一名活潑且充滿幹勁的青年, 帶來一種揮之不去又難以名狀的陰影,而他只能選擇盡量去忽視。在 當時,隆波滿足於用常見的方式轉移注意力:跟隨一群朋友去參加鄰 村的廟會,一起享受普通青年的樂趣,包括和村裡的姑娘們調情。
到了人生的這個階段,隆波非凡的耐力已經開始凸顯,儘管只用 在了世俗瑣事上。他和朋友們可能會步行十五公里去參加廟會,然後 再深夜一路走回家。據他的老伙伴們後來回憶,他們當中一些不勝酒 力的年輕人想在沿途樹下席地而睡,而隆波總是堅持要走回家。不過, 他也不是沒有弱點。雖然外表看上去自信滿滿,但隆波對鬼魂卻有著 深深的懼怕。如果他願意的話,整日工作加整夜趕路都不在話下,只 要不讓他獨自一人經過鬼魂密布的森林就好。隆波的家和他最好的朋 友朴特的家,就隔著這樣一片森林。如果他們到家很晚了,隆波寧可 在朋友家留宿,也絕不獨自繼續前行。
初戀
後來,隆波愛上了朴特的繼妹采兒。他開始花越來越多的時間, 留在朴特家裡追求采兒。按照當時的習俗,青年男女不可獨處,更絕 對不可相互觸碰,他們只能在女方家會面。傍晚時分,姑娘端莊地坐 在樓上的陽台中與小伙子見面。采兒的父母看起來相當滿意這門潛在 的婚事。隆波是家人的朋友,天性善良,勤勞誠實。也許還有更重要 的,男方家境富裕,能送來好的“聘親彩禮” [2-10] 。
一天晚上,這對年輕人商量出一個計劃:他們將根據沿襲已久的 習俗,在隆波服完兵役並出家一個雨安居為父母做完功德後就結婚。 當時,隆波十八歲,采兒十七歲。這意味著他們要再等四年才能牽手。
隨著雨季將至,家家戶戶都忙著準備犁耙鋤軛、魚籠砍刀等農具, 迎接水稻田裡即將開始的農忙。隆波也帶著一大堆農具,搬到在自家 水田中央支起的小屋裡。你可以想像當時的景象:天空很低,烏雲密 布,濕氣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一位身體壯實、嘴巴闊大的小伙子敞 著胸膛,下身裹著高麻布,坐在極不舒適的牛車木座上穿過生機勃勃 的綠色稻田,一路上隨著坑坑窪窪的路面上下顛簸。他即將收到一個 令人心碎的消息。許多年後,隆波自己講起這個故事:
- 十八歲時,我喜歡上一個女孩。她也喜歡我。不知不覺間,我漸漸愛上了她。我想要跟她結婚。我幻想著在地裡幹活時有她在身邊幫忙,幻想著一起過日子。然後有一天,在幹完活回家的路上,我遇到我最好的朋友朴特。他對我說:“查,我會娶她。”聽到這些,我整個人都懵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都處在震驚的狀態中。我記得有個占星師曾預言,我不會有妻子,但會有很多孩子。當時我還想,這怎麼可能。
簡單地說,在那個時代和文化背景下,父母手中握有不可質疑的 決定權。朴特的父親和繼母決定讓兩個繼子女成親,理由是出於很現 實的經濟考慮,沒有更多可說的了。如果朴特娶了采兒,家裡能夠如 釋重負地省下一筆聘妻彩禮錢。他們剛剛在村外不遠處買下了一片休 耕地,小夫妻剛好可以搬過去一起耕作。
隆波感到內心淒涼,他別無選擇,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記恨朴 特是毫無意義的。他的朋友沒有做過任何不光彩的事,反而對整件事 感到極度尷尬。但是這個失意影響深遠,人間世事總為無常所迫,這 是刻骨銘心的痛苦一課。
隆波與朴特的友誼沒有因此中斷,反而持續了一生。但是對於采 兒,他必須更加謹慎,他無法靠意志消除對她的感情。日後在寺院見 到采兒時,做為一位年輕僧人,他盡最大努力避免任何接觸,以免喚 起難以克制的情感。隆波坦陳,在最初七年的出家生涯中,他無法完 全放下對這位少婦的思念。和從古至今的大部分年輕僧人一樣,隆波 必定也會被那些充滿各色誘人情景和奇妙歡愉結局的妄想所困擾。但 冷靜下來後,他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然而,直至他最終 離開熟悉的環境,並通過禪修獲得了止息念頭及透徹知見的方法後, 這些妄想才漸漸褪去。
後來,隆波做為巴蓬寺的住持,在為僧人們開示感官欲樂的過患 時,常常談到他欠下朴特一個深深的感激:“假如他沒有和采兒妹結 婚,我今天很可能就不會在這裡。”可能是這麼回事,但同時人們也 可以合理地設想,如果沒有這件事阻止他邁入家庭生活,肯定也會有 另一件事出現。數十年後,在一段錄音講話中,隆波曾揭示:
- 我煩透了。我不想跟父母同住,我對這事想得越多,就越覺得煩透了。我只想所有的時間都能自己獨處,雖然還不知道去哪兒。我有好幾年都有這種感覺。我煩透了,但不是具體針對哪件事,我只想去什麼地方自己單住。出家前,我一直有這種感受,雖然不是總能完全意識到,但不管怎樣它都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隆波只講過兩個涉及他和異性的小插曲。第一個,有位前僧人在 年輕時過世,他是隆波從做沙彌時期就認識的故交。因此在葬禮之前 的那些日子,他一直在協助死者家屬料理後事。火化日當晚,當最後 一批客人都回家之後,做為逝者一家的好友,隆波因擔心孤兒寡母難 免倍感淒涼,便主動提出多留兩晚,陪伴悲痛中的家屬。第二夜,隆 波覺察到,女主人走出睡房躺在了他身邊。她拿起他的手,開始一路 引導遍撫她全身。隆波假裝睡著了。女主人沒有看到任何反應,只得 起身悄悄溜回睡房。
多年後隆波坦承,性慾是他最難克服的染汙之一。但在當時的情 況下,一邊是青春期的各種幻想,一邊是雖沒有禁慾戒律的約束,他 卻異乎尋常地自製。原因可能是害怕,抑或是吸引力還不夠大。從他 後來與性慾搏鬥的經歷來看,更大的可能性是隆波的知分寸和對亡友 的尊重,一起降服了欲望。
對隆波那代泰國年輕人而言,花一晚上逛妓院並非是罕見的消遣。 他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與女性的接觸,就自然而然地發生在當地 瓦林鎮的後巷。那時,他即將出家,老朋友們設法說服了他,在放棄 肉體的快感之前,至少應當先嚐嚐其中樂趣。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當房間裡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面對他挑選的那位幫自己失去童貞的年輕 女子時,隆波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了在厚厚的粉底遮掩下,女子的臉上 被痤瘡蹂躪的殘跡。一陣難以抑制的厭惡感襲來,於是他一躍而起。 而下一件他記得的事,就是自己已經站在路邊的小吃攤前,手裡捧著 一碗麵了。如果說這是一場潰敗,那麼,它真是名副其實又相當喜劇 性地預示出他往後幾年的掙扎。做為一名年輕的鄉村僧人,唯一能與 他的性慾相匹敵的,就是中式麵條的誘惑。那種渴望如此強烈,隆波 曾不止一次偷偷溜出寺院去拜訪那家他鍾情的麵攤。
剃度
讀到這裡大家已不難看出,關於隆波青年時代有據可查的資料十 分匱乏。對他早期生活的全部了解,都採擷於一小群老友及家人的有 限回憶,以及他的親近弟子阿姜占的私人回憶錄,還有幾個出自他佛 法開示的片段。其餘的內容,特別是他所走過的心路歷程,將永遠不 為人知。
然而眾所周知的是,當隆波發現他不用應徵入伍可以直接剃度 出家時,他對出家生涯的看法已經改變了。隆波不再僅僅把它看成是 為父母做功德,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感恩之情。這當然是個可敬的目 的。但此時他意識到,自己生活中缺失了生命的意義和心靈的寧靜, 出家生涯也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這世界是個空虛、乏味的所在,充 滿興衰變遷,也許寺院生活能夠引領他走向更好的所在。他決定成 為一名無出家限期的僧人。父母也非常欣慰,他們有足夠多的孩子 幫忙幹農活。再者,有個兒子出家為僧是很吉祥的。 幫忙幹農活。再者,有個兒子出家為僧是很吉祥的。1939 年 4 月 26 日在一個陽光耀眼、炎熱出奇的下午,隆波受具足戒的儀式(巴: Upasampadā)在當地的剃度寺院——康內寺舉行。隆波的戒師是印 達拉沙拉坤那大法師,他為隆波起了法名“須跋多”(Subhaddo), 意為:“完善、聖潔或快樂的”。
隆波在康內寺度過了最初兩年的僧人生涯。當年,他曾在這裡做 沙彌。他學習教義,並準備重新參加第一級的“納探考試 [2-11] ”。
- 成為比丘之初,我沒有刻意訓練自己,但我就是有信念——這大概是我生來就有的吧,我不知道。在雨安居結束時,跟我同期加入僧團的比丘和沙彌都還俗了。我想:“他們有什麼毛病?”但我沒敢說什麼,因為我還不太相信我的感覺。朋友們離開僧團都很興奮,我卻認為他們很蠢。我想到加入僧團多麼困難,脫下僧衣卻如此容易。我覺得他們應該是缺少福報,才會把世間道路看得比佛法之路更有利益。這是我的看法,但是我什麼也沒說,我把自己的想法留在了心裡。
- 我眼看著同修比丘和沙彌來了又去。有時候甚至在還俗前,就有人穿起在家人的衣服來迴轉悠。我覺得他們徹底瘋了,但他們覺得自己很好看,衣服也漂亮,還開始談論起還俗後要做的事情。我不敢告訴這些人他們完全搞錯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信念能保持多久。
- 朋友們都還俗了,我無奈地接受了現實。我對自己說,“現在就靠你自己了”。我取出自己那本《巴帝摩卡》(巴:Pāṭimokkha) [2-12] ,開始背誦。沒有旁人嘲笑我或嬉鬧我能全神貫注,背起來比以前容易多了。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暗下決心:從那天起直至我生命的盡頭,不管七老八十或任何時候,我都要珍惜機會,努力修行 [2-13] ,精進不堅定不鬆懈,自始而終。這是在做一件極端的事,所以我沒敢告訴任何人。人們出家又回家,而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漠然旁觀,但我心裡想:“他們沒有看明白。”
不過,隆波在那段時間裡也遇到了自己的難題——食物的誘惑。
- 佛法修行從來不會一帆風順。你會受苦的,頭一、二年尤其艱難,年輕比丘和小沙彌都要過這些關。我自己就經歷了很多苦。如果你在吃的方面有問題,那你可慘了。我二十歲出家,在那個年齡,你真的很享受吃和睡!誰能拒絕呢?有些時候,我坐在那兒靜靜地做著白日夢,想著我愛吃的東西:搗爛的坦尼香蕉、青木瓜沙拉、各種各樣好吃的!口水會像小河一樣在我嘴裡流淌。
考試完成後,隆波決定離開本村寺院,去尋找更具學術氛圍的寺 院。1941 年,他來到了康村以東約 50 公里的仙園寺居住。同期,他 在附近的博達寺繼續學業。
當時正逢戰亂年代。至少在官方層面上,泰國是日本的盟友。因 而在不久前,烏汶遭到了法國的轟炸,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短缺。博達 寺僧團規模較大,資具供給很少能夠滿足個人需要。隆波可以忍耐這 種情況,但他對寺院的教學水平感到失望。僅過了一個雨安居,他就 和另一位同伴來到鄰縣的隆樂村寺繼續學業。他曾聽到過很多僧人讚 賞該寺住持的教學能力,發現對方的確名不虛傳。然而好景不長,朋 友難以承受那裡的酷暑和食物匱乏,隆波於是同意和他一起搬去鄰鎮 的另一座寺院。在那裡,他不僅備考第二級納探考試,還開始學習枯 燥的巴利語法。1943 年,隆波通過考試後,再次回到隆樂村寺。
這一年時間,他全力以赴學習和備考第三級即最高級的納探考試, 同時繼續修學巴利語法。隆波第一次找到了一位極富才華的、以信心 和尊重激發他的老師,他的學業也因此進展順利。
那年年底,隆波接到一個壞消息:父親病重。考試將近,如果此 時回家,整年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是否該碰碰運氣,考完試再回家? 他沒有選擇餘地:他只有一個父親,而考試可以等到下一年。他以最 快的速度趕到家,發現父親的病況日益嚴重。
隆波的父親瑪爸,深以出家的兒子而自豪。每次隆波回家,父親 都鼓勵他努力精進,並向他請求:
“尊者,請不要脫下僧衣,我邀請您做一名終身比丘。”
這句話特意採用直譯。英語很難傳達一名泰國僧人與父母對話的 語調。在泰國文化中,孝道備受推崇,親子關係大多是溫暖而親密的。 然而,一旦兒子成為僧人,親子間的互動關係即刻產生極大改變。父 母現在是在家人,他們坐在較低的位置,並保持適當距離以示尊敬。 他們以敬僧的尊稱來稱呼兒子,對自己則採用謙稱代詞。在其他文化 背景的人看來,這種禮儀也許多少有些奇怪和不自然。但是對於僧人 家庭來說,這不過是約定俗成的傳統。這樣刻意的講話方式有助於大 家牢記:兒子的僧人身份,儘管沒有抹去他家庭成員的身份,但是已 經將之轉化了。
臨終的瑪爸氣若游絲,他蜷縮在床上,最後一次提出請求: “您已經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不要再改變了。在家生活處處都是 苦難,沒有真正的平靜與滿足。繼續做比丘吧。”
以前類似的場合,隆波總是靜靜地低頭不語以示尊重,但也無意 做出任何承諾。然而這次,他回答道:
- 好的,我不會還俗。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父親的臉上泛起溫暖和心滿意足的笑容。隨後,他昏沉入睡。
當瑪爸發現隆波的考期臨近,便催促他返回寺院,但隆波沒有順 從父親。在接下來的十三天裡,他夜以繼日地照料著彌留之際的父親。 那是在十二月,空氣中有種枯萎和抑鬱的調子。冷風從中國吹到了依 善,每個人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都是到屋外生火取暖。高懸在空中的 猶太豎琴形的風箏,整夜不停地發出“突伊、突伊”的悲泣。在年關 將近的一天,瑪爸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莊嚴決意
父親過世後,隆波的出家生涯有了一個新的方向。幾乎可以確定, 這一改變源於喪父的切膚之痛。幾年來,他一直沉浸在使用籠統的術 語分析人類生存狀況的佛教經典中;這一次,他以最私人的方式直面 了必有一死的人類命運。人的身體不過是固體(地)、流質(水)、 熱能(火)和振動(風)四大元素的組合體; 生老病死、與所愛之人分離, 皆為人生的必然。他曾在寺院死記硬背的這些經文的重點內容,此時 一定顯現了更為深刻的含義。親眼看到父親死前遭受的痛苦折磨;親 手把父親毫無生氣的屍體抬進棺材,並目睹它的火化;親自拾起火化 後父親的骨灰……這一切都在年輕僧人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多年之後,隆波回憶起在父親葬禮後回到隆樂村寺時,他做出了 莊嚴的決意:
- 我將我的身與心、我的整個生命,奉獻給踐行佛陀的全部教誨。我要在這一生證悟實相……我會放下一切來跟隨教誨。無論要忍受多少痛苦艱辛,我都會堅持下去。若非如此,我的疑惑將永遠不會終結。我將讓此生的努力,平穩相續如一日一夜。我會放下對身與心的執著來跟隨佛陀的教誨,直至我自己親證實相。
將決意付諸行動,隆波開始更認真地練習禪修。但事情並非就此 一帆風順。
- 開始禪修的第一年,我一無所獲。我的心充斥著我想吃的東西,真是令人絕望。有時,在一坐禪修中,我就好像真的在吃香蕉,我能在嘴裡感覺到它……這個染汙已經在心中留存了許多世。當你想來對治它時,必定會經歷一番掙扎。
正是在 1944 年,隆波的母親彬媽做了一個生動的夢,夢見自己 掉了兩顆牙齒。她後來記得,夢中她對掉牙的沮喪被一個聲音打斷: “不要緊。別擔心那些舊牙,會有金牙代替它們的。”醒來後,她本 能地伸手摸了摸嘴巴。過了幾天,她發現家門口的台階下,一棵小樹 苗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生長。那是一棵菩提樹,佛陀就是坐在這 種樹下證得覺悟的。當她去向寺院住持請教時,他說這是一個吉祥的 預兆。最妥當的做法,是把這棵樹移栽到寺院。他還說,一棵菩提樹 奇蹟般地出現在家門口,這預示著她家中將出現一位非凡的人物。
隆波一邊蹣跚學步地嘗試禪修,一邊按照古老的方法學習巴利語, 即把《法句經 》(巴:Dhammapada) [2-14] 經文註疏裡的故事翻譯成泰文。 此時,他不禁注意到自己的生活與佛陀時代比丘生活之間的差距:他 們在熱帶叢林之間雲遊,“孤身一人、熱忱而堅定”;而自己卻在寺 院的教室裡研讀書籍。他既已發願獻身僧團,現在面臨的問題則是, 到底要以哪種方式度過他的出家生活?隆波給出的答案是:重新開始, 放下書本學習,全心投入“修行之道”;換句話說,就是成為一名森 林僧人。接下來的一步,則是尋求指引。
那時,依善地區仍然森林茂密而人煙稀少,鮮有道路及車輛。唯 一可能打聽到好導師的途徑,只有口頭的傳聞,或許是來自一名路過 此地的行腳頭陀(泰:tudong15)僧。那時候,森林導師少之又少, 住得又分散,而且都隱姓埋名。儘管已經加入僧團七年,隆波還是決 定開始禪修,並成為一位“修行僧”。主意拿定後,實施起來卻並不 如想像中那麼簡單明瞭。於是他選擇先回康村寺,再決定下一步的 行動。
其實,在瓦林鎮邊距康村只有幾公里的地方,就有一座森林寺 院——萬樂森林寺, 是由隆波最終的導師隆普曼的弟子們創建的。 但是,因為那所寺院屬於不同的法脈,隆波當時沒有把它納入考慮范 圍。熱季時,隆波拜訪了位於德烏董地區的一座森林寺院。失望而歸後, 隨即到來的雨季阻擋了他尚未成型的計劃。雨安居期間,他留在了康 村寺,幫忙給年輕的僧人和沙彌教授初級納探考試課程。他的學生們 對學習毫無熱情,上課敷衍,懶惰而無禮。最終,這個經歷為他長達 七年之久的不盡如人意的生活蓋棺定論。到了十二月,隆波投入到第 三級即最高級的納探課程學習中,並開始準備一次全新的“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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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隆波早年生活的素材少之又少,有關接下來他人生中幾年 最關鍵的成型期的資料,也同樣少得令人沮喪。下文提及的重要時間 節點,從 1947 年初隆波離開烏汶,至 1954 年中他建立巴蓬寺,都只 是推算的結果。好在有一個年份可以做為一個確定的參照坐標:隆波 曾提及,他與老師隆普欽納理共度雨安居的那年,農曆要額外增加一 個月來保持與公曆同步。這種情形每三年發生一次,所以它只能是 1948 年。
三、修行之道
新的出家
泰語“Tudong(頭陀)”這個詞,是從巴利語“dhutaṅga(頭陀支)” [2-16] 衍生而來,意思是“磨滅”。頭陀,意指佛陀允許比丘受持的十三種 苦行修習,目的是強化修行以磨滅染汙。在泰國,這個詞的意思已有 所擴展。那些離開寺院在鄉間雲遊行腳、露宿野外(通常修持幾種頭 陀苦行)的出家人都被稱為“頭陀僧”,他們都是在“行頭陀”。
1947 年初,在朋友塔萬尊者的陪伴下,隆波出發去行頭陀。兩位 僧人打著赤腳上路,一路向西長途跋涉前往泰國中部。他們一肩掛著 裝有鐵缽的僧袋,另一肩扛著傘帳 [2-17] 。沿途村莊極少且位於周遭的耕 地之外——眼下收割過的土地貧瘠而乾燥,他們一路走來的車轍小路 上通常雜草叢生。對於隆波和他的道伴來說,那必定是開啟他們頭陀 生涯的一個嚴峻洗禮。儘管白天可能很熱,但入夜後的森林地面會很 寒冷。而且,他們只有清苦的日中一餐。
佛陀並不希望他的比丘們成為自給自足的隱士。他在比丘戒律中 特別立下了一些規定,以確保他們每天與在家眾接觸。比丘不能掘地, 不能從樹上摘水果,不能隔夜儲食或煮食。他們只能食用直接供養到 他們手上或缽裡的食物。清晨,頭陀僧人去托缽,然後坐下來,一次 性地從缽裡吃完一日所需之食。之後,缽裡無論剩下什麼都要丟棄。 因此,如果他想有東西吃的話——在頭天走了一整天之後,他的胃口 通常會很好——他就必須確保過夜的地方,可輕鬆地步行至某個村莊。
在四色菊和素林地區,破舊的小村莊四處散落。清晨時分,隆波 和塔萬尊者托缽步行穿過村莊,村民們會開心地衝出來,把食物放進 他們的缽裡。不過,兩位僧人能得到的主要是糯米飯糰,極少時候, 會有幾個辣椒和一根香蕉。村民們突然看到森林裡走出兩位又黑又瘦 的僧人,慢慢地從自己屋前低著頭走過,安靜得像幽靈一般。大家都 很窮,也來不及準備,手頭能用來供養的食物少之又少。漸漸地,兩 位僧人習慣了日中一食只吃一大團糯米飯——即使沒有別的可吃,至 少喉嚨裡的乾熱和腹中鉛坨般的重量足以擊退飢餓。他們適應了一個 固定的日程,每天大約走二十五公里,通常是排成單列前行。一邊走, 一邊努力止息湧入心中的叛逆執念。傍晚,他們會尋找小溪洗澡,洗 淨汗水浸透的內僧衣。然後在樹下掛起傘帳,整夜練習禪修。
橫亙在他們面前的第一個重大考驗,是臭名昭著的大山隆拍耶然。 直到幾年前,其廣大濃密的森林還隔絕了依善高原與泰國的其他地區。 當時,雖然兩位僧人行走的車轍小道,已經很少能見到野象、老虎和 野豬,但傳播瘧疾的蚊子仍是一個無時不在的威脅:此前幾年,在鋪 設通往依善的鐵路時,許多人因此而喪命。這裡毒蛇遍布,特別是眼 鏡蛇,還有安靜但劇毒的金環蛇。夜晚,撐好傘帳後,兩位僧人會念 誦護衛經。坐在一片漆黑的樹下,每個聲響聽上去都意義重大且充滿 威脅。他們知道,即便較大的猛獸放過他們,但若被四周枯葉中的蜈 蚣或蠍子咬上一口,也會意味著一個劇痛難挨的不眠之夜。
最終,隆波和塔萬尊者安然無恙地走出了叢林,進入薩拉布裡幹 涸的稻田。從那裡,他們開始向北走,來到華富里府的迷宮山寺。這 是森林僧人隆波寶的寺院,他的禪修功力遠近聞名。
他們眼前的目的地,竟然是一座礫石遍布、頗為陡峭的小山。山 上洞穴密如蜂窩,僧人們就住在洞穴內簡單搭建的木板上。當他們沿 著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小道爬上山時,發現僅有的人居跡象就是一座簡 單的木製法堂和一間廚房,如鳥巢般隱蔽在上方的樹林中。蟬兒用喧 鳴來迎接他們,蟬鳴不但沒有驚擾到這裡的寂靜,反倒像是寂靜之聲 的吟唱。
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失望:一位住寺僧人告訴他們,隆波寶已 在幾個月前去世了。由於是長途跋涉而來,他們被允許留下休息一段 時間,之後再決定下一步。那是他們第一次住進森林寺院。很快他們 就發現,即使沒有老師,這裡也有很多東西值得學習。
教科書中對“森林寺院”的定義是,任何與最近的村莊相距至少 五百個弓長(大約一公里)的寺院(因此從理論上講,即使該寺院一 棵樹也沒有,也依然符合標準)。森林寺院相對偏僻,目的是為居住 其中的人創造條件,令他們能像佛陀時代的僧人那樣集中精力訓練身、 口、意,並最終獲得證悟。為了保持高度專注,泰國森林寺院不強調 學術研究,也限制自己與當地在家眾社區的接觸。森林寺院由衷地相 信,只有通過出家人證悟不同階段的道與果,才能守護好佛法的精髓, 並將它純正地世代傳承下去。
正是為了尋找這樣的寺院,隆波才走了那麼遠的路。迷宮山寺的 森林僧人精進與溫和超脫的態度,啟迪了他。隆波渴望了解隆波寶建 立的修行方式,他還想學習這位師父寫在洞穴牆壁上的教導,並繼續 研究佛律(Vinaya)。基於這些想法,隆波和塔萬尊者請求以頭陀僧 的身份在迷宮山寺度過第一個雨安居,並獲得了允准。
隆波的修行(以及數年後,他的教導)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 是特別強調僧人嚴持戒律。在鄉村寺院,同修僧人對戒律既無知又 缺乏興趣,曾令他深感沮喪,並直接促使他決意離開鄉村寺院的體 系。長久以來,他著迷於研究戒律,但只有在踏上頭陀的行程後, 他才得以自由地將其做為僧人生活的實用指南。此時,他開始全力 以赴,仔細啃讀兩本纖芥無遺的巨著——五世紀的典籍《清淨道 論》(Visuddhimagga)以及十九世紀的泰國註疏《古學處注釋》 (Pubbasikkhāvaṇṇanā,英譯為《基礎訓練》)。這兩本著作,特別 是後者,以古董級晦澀乏味的方式,處理著戒律條款的微妙細節(甚 至可以說是吹毛求疵)。只有那些最熱忱的人,才不會被它磨滅了熱 情。隆波痴迷地研讀它們,幾乎不能自拔。
看見過患
那一年是 1947 年,迷宮山寺還接待了一位最早來自柬埔寨的上 座比丘,他給隆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同時精於佛法教義的學術研 究和禪修的實修經驗——在泰國,這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成就。長久以 來,學者僧人和禪修僧人之間存在著一個不幸的隔閡。大致上,學者 僧人不禪修,禪修僧人也不研習教義。其結果是,雙方都不把對方看 在眼裡。然而,這位上座比丘(他的名字沒有被記錄下來,此後被尊 稱為阿姜給)卻天賦博聞強記,對複雜的戒律與深奧的經文瞭如指掌。 與此同時,他一直受持著頭陀僧的生活。讓他感到最自在的是身處在 環繞著森林、群山和洞穴的自然與寂靜中。
雨安居期間的一個夜晚,發生了一件令隆波深受啟迪的事件。在 多年以後,他還常常向弟子們講述此事。那段時間,阿姜給友善地提 出,願意幫助隆波學習戒律。一天傍晚,經過長長的一個下午頗有成 效的學習後,隆波照例來到井邊洗澡,然後他爬上山脊,在涼爽的微
風吹拂下開始禪修。晚上十點過後,隆波正在練習行禪,黑暗中傳來 枝條被踩斷的聲音,某人或某個物體正朝他的方向移動。最初,他以 為是動物出來獵食。但是,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他看到阿姜給的身影 從森林中出現。
- 隆波: 阿姜,這麼晚了,您怎麼會來這裡?
- 阿姜給: 我今天向你解釋的戒律,有一點是不正確的。
- 隆波: 尊者,您不該只為了這個,就冒這麼大風險上山,您又沒有照路的燈。這個可以等到明天。
- 阿姜給: 不,不行。如果因為某種原因,我今晚就死了;而將來,你要把我給你的解釋教給別人,這會讓我和許多的人造下惡業 [2-18] 。
阿姜給又仔細地解釋了那一點,並在確認隆波完全理解後,才返 身回到深沉的夜色中。隆波在經文中經常注意到有這樣的詞語來形容 虔誠的比丘,“於最細微的錯誤中見到過患”。眼前,終於有了這樣 一位堪為楷模的比丘,他沒有將這些教誨停留在口頭上,而是真切地 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並如此一絲不苟。他寧願在半夜三更,冒險爬上 一條危險的山路。這堂課實在令人震撼,難以忘懷。
這次是隆波第一個專注於禪修的雨安居,他還不能確定最適合自 己的修行方法,因此嘗試了幾種不同的禪修技巧。有一次,他決定試 試念珠,並且打算為自己做一串。他從被嬉戲的猴子們折斷的達北樹 (泰:tabaek) 的樹枝上,收集了 的樹枝上,收集了 108 粒種子。迫於沒有繩線穿起種子, 粒種子。迫於沒有繩線穿起種子, 他不得不做些變通,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把種子一粒一粒地投進罐子 裡。不出所料,這並不成功,於是他又轉回到念住呼吸上。
隆波依然感到禪修不易。但他堅持不懈,不斷留心觀察哪些有效, 哪些無效。他最大的挫折是,他覺得不禪修時反而比禪修時內心更加 平靜。他一遍遍地反思自己的這種狀態,他越在禪修上用力,呼吸就 越吃力,心就越不安。看起來似乎是禪修讓事情變得更糟糕,而不是 更美好。過後,他有了一個重要的發現:
- 我的決心已經變成了執著。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得到成果。我把貪求帶進了禪修,讓事情變得很有負擔。
深夜鬧鬼
隆波對鬼魂的恐懼,並沒有隨著他的勇氣的增長而完全消除,仍 會時不時地令人驚恐地爆發。通常,他會在每晚入睡前念誦護衛偈和 咒語,以此來壓制恐懼。然而有一晚,隆波在迷宮山的山脊上坐禪很 長一段時間後,他對自己戒德的力量信心高漲,於是就省略了念誦。 很快,他就後悔不已。
在佛教徒的世界中,以戒德為庇護是一個神聖的理念。這個理念 成為隆波教導的基石,特別是針對在家眾,這也解釋了隆波對持戒的 極度重視。他堅信,長期持戒的行為不僅對培育禪定與智慧至關重要, 它本身也具有強大的力量。通過一絲不苟地努力持守眾多的出家戒律, 隆波感受到一股與日俱增的正直與自尊的力量。不過,對於自己戒德 的保護力量,他始終未敢付諸驗證。他堅信佛、法、僧是至高無上的 庇護,但也不能否認自己勉強壓制的對惡靈的恐懼。然而,在這個涼 爽寂靜的夜晚,他感到所向無敵,準備好去冒險一試了。
隆波剛剛躺下要入睡,即刻就覺察到傘帳周圍寒氣逼人,空氣也 變得凝重。一個惡意的生靈開始向他快速逼近。彷彿它已經潛伏了好 久,就等著這年輕的比丘忘記誦咒。狂妄自大讓他成為了獵物。突然 間,隆波被仰面壓倒,動彈不得。要摧毀他的東西散發著原始粗暴的 邪惡,隆波意識到這是一種叫做“劈骯”(泰:pee am)的鬼。隨著 壓在他胸口的力量不斷增強,隆波掙扎著拚命地呼吸。不知何故,他 設法穩住了自己的心,平息了驚恐的感覺,在心裡帶著極大的堅定, 一遍又一遍地念誦“佛陀”(巴:Buddho,音:哺哆)。沒有任何雜 念能夠進入他的內心,隆波在念誦中找到了庇護。那邪惡能量的力氣 亦十分驚人。它雖然受阻,但還是展開了一場苦戰。最後,壓力終於 減弱,隆波的身體漸漸恢復了活動能力,一切都結束了。震驚消失之 後,狂喜湧上了心頭。隆波剛剛純粹依靠自己的戒德和佛隨念的力量, 經受住了一場惡夢般的嚴峻考驗。現在,他可以扔掉他的咒語了。
對於戒德的力量,隆波從不缺乏理性上的信念,這個事件又給了 他感性上的強烈信心。此後,他更加仔細留意比丘的戒律,哪怕是最 細微之處,也絕不違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終於下定決心,捨棄 了他僅有的一點點應急金。那個年代的泰國僧團,只有森林僧人還嚴 格依循佛制,不接受和使用金錢。隆波本人對其他戒律都嚴格持守, 但卻一直猶豫是否放棄金錢所給予的安全感。在迷宮山寺他做出了決 意,從今往後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違犯戒律。
對他來說更為棘手的是性慾問題。在父親去世前不久,這個問題 差點導致他放棄出家生活。
- 有段時間,我曾考慮過還俗,那時我已經出家五六年了。我想到了佛陀,六年的時間,他都已經證悟了。而我的心卻仍然關注著俗世,我想要回到那裡。“或許,我應該走出寺院,花點時間為這個世界做些貢獻,然後我就會了解俗世到底是怎麼回事。就連佛陀也有一個兒子呢。也許,沒有任何俗世的經歷便進入出家生活,這作法太極端了。”我反覆這麼想,直到某些智慧在內心生起。“對呀,這是個蠻好的主意。但令人擔心的是,此‘佛陀’,非彼佛陀。”我心裡有些東西開始抗拒。“我只是擔心,此‘佛陀’會陷進俗世的泥潭裡。”
在迷宮山寺,隆波尋找著克服性慾的方法。他相信,守護感官與 不沉溺於性念頭能讓性慾減退。
- 整個雨安居期間,我不看女人的臉。我允許自己和女人說話,但不看她們的臉。我的雙眼會盡力向上看,它們是那麼地想要看,差點害死我!雨安居結束時,我到華富里鎮去托缽。從上一次看到女人的面孔,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我想知道會怎麼樣。我想,“那些染汙現在肯定已經枯萎了”。拿定主意後,我看了一眼向我走來的女人——啊!穿著鮮紅的衣裳。只是一瞥,我的雙腿已然發軟了。我完全沮喪透頂,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個染汙中解脫呢?
守護感官當然是修行的關鍵要素,但它本身還不足夠。多年後在 指導僧人時,隆波說:
- 一開始,你必須與女人保持距離。但是真正能夠斷欲的,是培育出如實知見事物本質的智慧。
隆普曼
在迷宮山寺的那個雨安居期間,隆波首次聽到那位即將在泰國成 為傳奇人物、也是當代最受尊敬的僧人的大名。今天,在整個依善地 區,無論是在平常百姓家、商店還是辦公室,隆普曼的照片通常就擺 在佛龕中佛像正下方的尊貴位置。各種照片中,最常見的一幅展現了 一個身著森林僧人暗色僧衣的瘦小身影,幽靈般靜止地站在神秘的樹 林中,雙手扣握在身前,全身散發著一種嚴峻的氣息。他的目光似乎 正穿透過相機,直視觀者的內心。這是一張極有感召力卻又令人不安 的照片,它挑戰著觀者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
隆普曼(img)
以隆普曼為主角的故事和軼聞,與佛教經典中有關高僧大德的事跡 有著驚人的相似,大都由他的學生及同輩們講述。儘管可以預料,在這 類信息來源裡不免會有一定的誇張,但也並非憑空想像。隆普曼是森林 僧人的典範,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苦行雲遊生涯中,在五十年的時間裡, 他從沒有在同一所寺院連續度過兩個雨安居。只有當他生命將盡,不能 再走動時,他才放棄每天外出托缽。據各方記述,他的神通力超強非凡, 而他的省思能力亦敏銳透徹,令人嘆為觀止。對很多泰國佛教徒來說, 隆普曼代表著一個完全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悟的確存在,而且在這個時 代、在今天,證悟仍然可以成就。
森林僧人從未在泰國銷聲匿跡,但是在隆普曼之前,他們通常分散 成孤立的小團體,很少覺得自己屬於一個更廣大的傳承。這些僧團通常 都是圍繞著一位富有個人魅力的老師,且鮮少能在老師去世後長久維繫 下去。沒有史料能夠告訴我們,在過去的七百年裡,曾有過多少這樣的 團體存在又消失。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曾有過多少覺悟者來了又走了。 一如佛陀所言:“就像鳥兒飛過天空,他們離去得了無痕跡。”
不過,隆普曼生活在一個資訊與交流開始增多的年代。有關他的修 行與教導的描述,被記載在眾多的書籍中。遍布依善的許多訓練有方的 寺院,都是由他的弟子們建立的,吸引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訪客和朝聖者。 對很多人來說,隆普曼可能深不可測,但並不像前輩大德那樣模糊不清。 他法脈下的僧人們恪守著很高的標準,他最偉大的弟子們延續著正行與 精湛的禪法,這些都確保了今日這個國家給予森林僧人的尊重,是自素 可泰時代以來未曾有過的。毫不誇張地說,我們今天所知的泰國森林傳 統,幾乎都是由隆普曼一手創立的。
然而,在他大部分人生中,隆普曼都相對不為人知。貫穿其出家生 涯,他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名譽和地位。1928 年,當他住在清邁最古老、 最負盛名的寺院之一柴迪隆寺時,收到了曼谷當權者寄來的一封信,任 命他為該寺的新住持。不久,他就收拾好行李,消失在群山之中。時隔 十一年後,他的身影才在這座城市裡重現。
做為老師,隆普曼可謂兇猛嚴苛(在一位資深弟子令人難忘的描 述中,他那出了名的訓斥會“令你肝顫”)。但是,他能夠激發出人 們平靜卻強烈的奉獻之心。一位在家弟子在接觸了隆普曼之後,生命 徹底轉變。後來這位在家弟子住在迷宮山寺,就是他首次跟隆波提起 這位傑出的大師。顯然,在泰國北部獨自行腳許多年後,隆普曼最終 回到了依善。一大群僧人已經在依善北部的普潘山聚集在他的身邊, 大宗派(巴:Mahānikāya)法脈的僧人們也來接受他的指導。隆波對 冷季的計劃也開始成形。
雨安居結束後,隆波和另外三位比丘、一位沙彌及兩位在家信眾 一起出發,長途跋涉走回依善。他們在康村暫停,休息了幾日之後, 開始了向北二百四十公里的徒步遠行。行程的第十天,他們到達了湄 公河畔一個萬人景仰的朝聖地,優雅無比的塔帕農白佛塔。他們向供 奉在裡面的佛舍利,獻上了深深的敬意。之後他們繼續一段一段地行 腳,通常都能在沿途找到森林寺院來借宿。即便如此,一路的艱辛還 是讓沙彌和一位在家人打了退堂鼓。最終,三位比丘及一位在家人組 成的小團體,抵達了隆普曼所在的寺院,泊池森林寺(Wat Pah Nong Peu)。
泊池森林寺(img)
一踏進寺院,隆波即刻被它寂靜安詳的氛圍所打動。寺院中央的 地面打掃得纖塵不染,一座小小的木製吊腳法堂佇立其中。映入他眼 簾的是不多幾位正默默處理日常雜務的僧人,一舉一動都帶著輕緩沉 靜的優雅。這座寺院有著某種奇特之處,與隆波去過的任何寺院都不 一樣——它的寂靜奇特地充滿了活力與張力。隆波和同伴們受到了禮 貌的接待,得知在哪裡可以掛上傘帳後,他們抓住難得的機會去洗澡, 滌淨一路以來的塵垢。
與隆普曼的首次見面,對隆波的一生產生了極其重大的影響,但 他從不曾詳談過任何具體細節。不過,對生活在依善森林寺院中的僧 人來說,那是個不難想像的場景。畫面中的三位年輕僧人,將雙層外 僧衣摺疊整齊,披覆在左肩上;心中思緒起伏,既有熱切的期盼,也 有不寒而慄的畏懼。他們穿過暮色黃昏,走向木製法堂去禮敬隆普曼。 當隆波走近住寺僧眾的集會時,他開始雙膝跪行著走向那位偉大的導 師。隆普曼年事已高且身形瘦小,卻有著鑽石般堅不可摧的氣度。隆 波對他頂禮三拜後,在適當的距離處坐下。隆普曼那極具穿透力的目 光,深深地洞悉著隆波的一舉一動。
大多數住寺僧人都在閉目靜坐禪修,一位僧人在導師的身後慢慢 搖著扇子,驅趕夜晚的蚊蟲。隆波抬頭瞄了一眼,他注意到隆普曼的 鎖骨從裸露在僧衣上方的蒼白皮膚內突兀出來,薄薄的嘴唇因為咀嚼 檳榔而染紅,這與他奇異發光的儀表形成了引人注目的對比。按照僧 人間的古老慣例,隆普曼首先詢問訪客們出家多久,修行過的寺院以 及旅程的細節。他們對修行有任何疑問嗎?隆波回答說,他有疑問。
從這個節點開始,隆波會談起後面發生的故事。他說,自己一直 以極大的熱情研究律藏,但是他感到沮喪。戒律的細節似乎多到不現 實,似乎沒有可能持好每一條規定。那麼標準應該是什麼呢?隆普曼 靜靜地聽著,然後給了一個簡單實用的建議。他建議隆波,以“世間 的兩個守護者”——明智的慚羞(hiri慚)和對後果明智的愧懼(ottappa 愧)——做為立足的基本原則。他說,一旦這兩項美德現前,其他一 切都會就位。
然後,他開示戒(巴:sīla 屍羅)、定(巴:samādhi 三摩地)、 慧(巴:paññā 般若)的三項訓練(三學)、四條通往成功的道路(四 神足)以及五種心靈力量(五力) [2-19] 。講話時,他眼睛半閉,聲音逐 漸變得快速有力,越來越高亢,就好像在連續換擋提速。他以絕對的 權威,描述“事物的真相”和解脫之道。隆波和他的同伴們坐在那裡, 感到全然地欣喜若狂。隆波說,儘管他辛苦奔波了一整天,但聽聞隆 普曼的開示,讓他的疲憊一掃而光。他的心變得清明靜定 [2-20] 而通透, 他覺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座位上方。當隆普曼宣布會面結束時,夜色已 深。隆波回到自己的傘帳,容光煥發。
第二晚,隆普曼給予了更多的教導,隆波覺得自己對未來修行的 所有疑問都到達了終點。他在佛法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開心和欣 喜。現在,剩下來要做的就是學以致用。的的確確,在兩個夜晚的教 誨中,最激勵隆波的莫過於那個讓他“去做真相見證者”的命令。但 是他獲得的最重要的澄清,是關於心本身與心中不斷生滅的心之瞬變 狀態的區別。這一解釋給了他修行所必需的背景或基礎,這是他迄今 為止一直缺乏的。
- 隆普曼說,那些只是心的狀態。因為不了解這點,我們把它們當成是真的,當成是心本身。其實,它們都只是轉瞬即逝的狀態。他講到這裡時,事情突然間變得清晰起來。假設心裡面當下有喜樂:那是件不同於心本身的事情,它是在不同的層次。如果你能照見這些,你就能停下,你就能把事情放下。當世俗的真相被如實照見時,那就是究竟真理。大多數人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混同為心本身,但實際上,這些是心的狀態以及對它們的知曉。如果你明白了這一點,那麼要做的事並不太多。
第三天,隆波前去頂禮隆普曼,然後帶領他的小團隊再次走進了 荒涼偏僻的普潘叢林。他此次離開了泊池,就再也沒有回來。但那個 啟示充滿了他的內心,並將終生伴隨著他。
今日部派簡史
斯里蘭卡及緬甸佛教的一個顯著特徵是,僧團在分裂後形成了一 些不同的部派。然而在泰國,創立新宗派的做法卻非常地罕見。這種 獨特的現象,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只有在泰國,僧團一直享有王室不間 斷的大力支持,而且它也從未遭遇過缺乏同情心的殖民統治所帶來的 生存壓力。此外,泰國人憎恨衝突,也不太深究教義的細微差別,這 些也在其中發揮了作用。
在過去的一百六十年中,泰國一直有兩個部派存在:大宗派(巴: Mahānikāya)和法宗派(巴 / 泰:Dhammayut nikāya)。“nikāya” 一詞最常被表述為“部派”,但這個術語頗具誤導性,往往暗示著教 義上的爭論。事實上,不同“nikāya”之間,在信仰或教義的解釋上 沒有不同,它們的差異是在對戒律的實際行持上。也可以這麼說:它 們對自身的界定,是基於教內的行為,而非教義的正統性。法宗(“法 相應”或“正義”)派是比較新興的,由蒙固王於 1830 年代創建, 他曾在登基前那段期間出家為僧。蒙固王的意圖在於提供一群精英僧 眾,在大宗(“偉大”或“更偉大”)派內部扮演一股新生力量。
那時的僧團確實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大城王朝在 1767 年的覆 滅以及隨之而來的一段無政府狀態,對本已腐敗不堪的僧團體系造成 了致命的打擊。儘管自十八世紀末的“曼谷時代”初期開始,僧團就 進行過多次改革的嘗試,但戒律的標準仍然太過寬鬆,而教學標準也 跌至最低點。那時,蒙固王在父親拉瑪二世布達樂拉納拉來病入膏肓 時,出家成為一名僧人。父王去世後,儘管他有王位的優先繼承權, 但樞密院卻選擇了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來取而代之。蒙固王決定留在僧 團繼續其出家生涯,直到也許有那麼一天,他會被召回到世俗權力中。
很快,他就對自己在曼谷寺院裡的所見所聞深感失望。他決定與 幾位志同道合的追隨者一起,重振那些已被拋棄的古老準則。他的目 標是熟知的新教式改革:把現代的修行,帶回到與佛法經典教導相一 致的軌道中。他支持用一種更加理性而“科學”的方法看待佛法:消 除迷信,增加對巴利文獻的研究,新的更“正確”的誦經方式,對儀 軌和僧衣穿著方式的變更,以及最重要的——重新嚴格持守戒律。
雖然法宗派僧人的數量相對較少(從未超過整個僧團的十分之 一),但這支法脈與王室關係密切,因而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獲得了 強大的威望、影響力和資源。蒙固王的兒子及繼承人朱拉隆功王,任 命法宗派僧人為全國各地僧團的最高行政管理者,利用他們推動全國 的僧團改革。同時在政治上,在所謂的曼谷對其他省份的“殖民化” 過程中,這些僧人也成為重要的工具。新部派本來就誕生於對治涉嫌 腐敗的舊部派,因而也取代了其大部分的威望。不出所料,這種情形 引起了舊部派廣泛的不滿。
儘管兩派之間的公開衝突很罕見,但嚴重的分歧卻並不少見。改 革者對現有僧團的看法十分負面。他們認為,多年來相當多數量的出 家人都已犯下了應當被逐出僧團的驅擯罪,但卻因為沒有坦罪而留在 了僧團。其後果是,在受具足戒的儀式上,這些不合法的僧人做為法 定人數參加的所有受戒儀式都已自動無效,這讓現有的法脈無可挽回 地墮落了。從技術層面上講,大宗派的任何成員算不算得上真正的僧 人,都相當令人懷疑。法宗派運動起始於蒙固王請求重新受具足戒—— 第二次受戒,由一群達到法定人數的孟族僧人主持,蒙固王相信他們 在戒律上是“清淨”的。這一行動開創了一個重要先例。新部派宣稱, 其成員正式進入僧團時接受了正確的受戒儀式。他們以此來定義自己 並使之合法化。
批評者可能會爭辯說:斷定孟族法脈歷來是清淨的,與斷定大宗 派法脈是不清淨的,都拿不出多少證據。他們可能會堅持認為,較之 成立新部派,從內部進行改革會更符合律制,也會減少對僧團和合久 住的威脅。但是這樣的聲音少之又少,而法宗派則日益強大起來。
蒙固王選擇了烏汶做為中心,在依善推廣新部派。他在靠近城市 的月河河畔贊助修建了智園寺(Wat Supatanaram),做為法宗派的 主要基地。十九世紀下半葉,烏汶因其學術成就而蜚聲遠近,城市內 外又陸續興建了許多法宗派寺院。在烏汶接受了訓練的僧人,又將改 革推及依善其他地區。1892 年,孔尖縣一位名叫曼 • 該因基瑤的本地 人決定出家。他請求剃度的寺院,是烏汶的一家法宗派寺院:金禧寺 (現在的烏汶禧寺)。不久之後,他來到位於鎮郊的利雅布寺,在著 名的禪修大師隆普掃座下學習。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事件,最終由此 形成的隆普曼法脈,在根本上成為了一支法宗派法脈。
為了要順應法宗派當局——即便除此以外並無其他理由,隆普 曼別無選擇,必須要嚴肅對待法脈問題。多年以來,幾乎他所有的弟 子——他們大多數人,一開始是在數量眾多的大宗派寺院中出家,現 在都放棄了舊的部派隸屬關係,以便被正式接納進入法宗派。僧人們 很珍視這個機會:放下他們已不再認同的出家生活方式,並正式地表 達對導師的承諾。
到了 1920 年代初,隆普曼的弟子數量迅速增長,令依善光彩熠 熠。按照森林僧人的傳統,他們雖然主要生活在偏僻之處,然而並沒 有漠視自己已經從中出離的社會,而社會也一直在支持著他們。弟子 們三三兩兩,結伴在鄉間長途行腳,一邊專注於自己的禪修,一邊向 民眾弘法。他們向民眾強調,要放棄萬物有靈的迷信信仰(在很多地 區,它已經壓制了據稱是居於主流地位的佛教),要皈依三寶。有時 這樣的弘法帶有改革運動的特性。隆波李是隆普曼的大弟子中精力最 旺盛、最能言善辯的一位,他曾提到自己在烏汶北部家鄉的村莊,就 做過這樣的努力:
“每年一次,季節一到,家家戶戶都要為鬼靈祭獻一隻雞、鴨, 或一頭豬。這意味著一年裡,數以百計的生命會為鬼靈而死。還有些 時候,為了治癒患病的家人,人們也會祭牲。這一切讓我感慨,真是 毫無意義的浪費。就算真的有鬼,這種食物它們也吃不了。還不如去 做功德,然後把功德回向給它們要好得多。如果它們不接受,就用佛 法的威力趕走它們。所以我下令燒毀村裡所有的靈龕。有些村民緊張 得不行,害怕將來沒有保護。我把散發慈心的偈頌寫了下來,發給村 民們一人一份,並且向他們保證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我聽說從那以 後,所有祖傳靈龕周圍的地方都已經種上了莊稼。而且一個據說以前 鬧鬼很兇的地方,現在已經是一個新的村莊。”
雖然隆普曼及其諸多親近弟子都來自烏汶(那時,它是依善最大 的府),他的法脈卻一路北上蓬勃發展。究其原因,僧團政治起了很 大作用。法宗派的誕生,始於一場城市學術運動。從一開始,法宗派 上層就傾向於不信任森林僧人,認為後者助長了僧團長久以來非理性 不正統的流弊,這正是他們竭力要去除的。在法宗派看來,森林僧人 對巴利文獻一無所知,持戒不嚴,並且特立獨行不受整個僧團的控制。 在十九世紀中期,泰國中部的森林僧人有可能是這樣的,但是法宗派 沒能辨識出隆普曼團體的諸多特質——特別是,他們對於戒律訓練的 投入,從許多方面來說都超越了自己的批評者。
菩提翁薩讚尊者 [2-21] 是常駐烏汶的依善僧團首領,也是隆普曼團體 的堅定反對者。他把那些僧人看作教育程度很低的狂熱分子,所到之 處總是給當地的鄉村僧人製造麻煩。只要他們來到烏汶,他就會不遺 餘力地予以為難。最出名的一次,他甚至要求霍達番縣當局把他們趕 出本府。因而,隆普曼的弟子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依善北部比較偏遠 的地區。到了 1920 年代後期,由於著名的行政長官兼學者昭坤烏帕 理在曼谷的影響力,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觀。他做為隆普曼的兒時好友 以及菩提翁薩讚尊者的朋友兼同事,能夠為二人居中調停。後來,菩 提翁薩讚尊者不僅消除了偏見,還成為隆普曼及其弟子的忠實支持者。 但到那時,大局已定;隆普曼已遠居清邁,而他的弟子們也在依善的 偏遠地區紮下根來,距離烏汶有數百公里之遙。
隆波查拜訪隆普曼,不僅是一位年輕的頭陀僧人拜會泰國森林傳 統之父,也是一位大宗派僧人對一座法宗派寺院的參訪。短暫的停留 期間,有些較年輕的住寺僧人敦促隆波像他們一樣轉投法宗派,但他 不為所動。最有可能的是,他認為改換宗門是忘恩負義或者不忠的行 為。隆波本人從未透露過自己對此的想法。人們已知的是,在他拜訪 期間請教隆普曼的問題之一,就是這關鍵的重新受戒一事:對於一個 志在證悟佛法的人,這麼做是否必需?隆普曼的回答令他心安:不, 不是必需的。
據記載,隆波到訪之前,隆普曼的一位資深弟子在一次禪修的異 象中,看到烏汶從依善分裂出去。隆普曼顯然認為,這預示了烏汶在 未來不會成為法宗派森林僧人的據點。據說,他認出了隆波查就是那 個會將森林傳統引入大宗派,並在烏汶建立很多寺院的人。
僅僅三天後,隆波就離開了泊池,並且據人們所知,他再也沒有 回來過 [2-22] 。儘管在大師座下的時間如此地短暫,長久以來隆波查已經 被列為隆普曼最偉大的弟子之一。但這裡也不是沒有質疑的空間:僅 憑兩晚的指導,沒有任何正式的師徒關係聲明,真的能算弟子嗎?當 被問及為何他只在隆普曼處停留這麼短的時間,隆波回答:人若閉著 眼睛,久居火邊數年也看不見火;而人若眼睛夠好,瞬間就足夠了。 如果這句話反映了隆波當時的感受,這說明,他那時做為一個實修經 驗相對還很不足的人,卻有著非比尋常的自信。他似乎是在暗示,他 從隆普曼那裡領受了一些東西,在其他佛教傳統裡,這可能被描述為 “以心傳心(或傳燈)”。儘管以心傳心的說法,在上座部佛教中確 實並不多見,但的確看起來在這次拜訪之後,隆波覺得自己前行的路 已經被照亮了。
換句話說,隆波似乎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經被清楚地勾勒出 來,他也得到了所需的工具,剩下的一切就是他必須親自去完成這個 任務。儘管隆波覺得不需要與老師保持咫尺之近,但他一生中不斷表 達了這個堅定信念,他的任何修行成就都是短暫訪問泊池的結果。他 將隆普曼認作是自己的老師,並且一直忠實於直接來自隆普曼的口傳 心授。
在隨後的歲月中,由於巴蓬寺與依善北部的法宗派森林寺院距離 遙遠,再加上部派的差異,使得隆波與隆普曼的其他弟子沒有頻繁的 接觸。這種分離狀態帶來了一個優勢,他得以有空間建立自己的教學 風格。當隆波的做法偏離隆普曼的做事方式時,他不必擔心會被指為 是對導師的不恭。正如人們即將看到的,巴蓬寺修行方式的鮮明特色, 就是重視集體共修而非個人修習。它可被看作是隆波對森林傳統的一 個獨特貢獻。
隆波以前所未有的信心,帶領他的伙伴們沿著靜謐的小道穿越普 潘山脈。拜見隆普曼的直接結果是隆波不可動搖的決意,他要在自己 的心中親證那些已被大師清晰闡述的真理。多年後,做為一名僧團領 袖隆波會經常強調,發願追求真理的出家人,無需上演任何戲碼,也 不必擺出任何姿態,只須準備好豁出全部生命。正是這樣的心境,伴 隨著他走出泊池森林寺,進入了依善北部的森林與群山之中。
師恩
佛陀教導出家人,要不斷憶念生命的脆弱和時刻存在的死亡威脅, 要善用每一刻,勿將任何事看作理所當然。夜晚,僧人要省思他們在 黎明到來之前可能會以各種方式死去:蛇咬、蠍蟄、意外摔倒、闌尾 炎……一長串的可能,令人十分警醒。居住在熱帶森林裡,他們根本 不可能忘掉身邊隨處可見的不安全,這種情況特別有助於修習死隨念。
一天夜晚,在那空拍農的茂密森林裡,隆波在傘帳裡坐禪,一群 流浪的野狗嗅到了他的味道。一位盤著腿一動不動的僧人,一定令野 狗們感到奇怪且不安。在很短的時間內,隆波猛地從對呼吸的正念中 出來,覺知到了一群狂吠著的粗野動物,而傘帳是他唯一的保護。恐 懼遍襲他的全身,他以異乎尋常的努力鎮定了自己的心。然後,遵循 古老的傳統,他鄭重決意:
- 我到這裡來,不是要傷害任何人任何事。我來,是為了修習佛法,為了從苦中解脫。如果我前世迫害過你們,那麼殺死我,讓我償還業債。但如果我們之間沒有血債,那麼,請不要打擾我的安寧。
隆波閉上眼睛。野狗圍著他的傘帳打轉,兇猛地嚎叫著,並從四 面八方撲向他,但是卻被罩住他的薄棉網迷惑了。隆波知道,只要任 何一隻野狗膽敢咬透傘帳,就會暴露傘帳的不堪一擊,那一切就都完 了,他再次感到害怕。突然間,濃重漆黑的夜色中,隆普曼出現了, 他高舉著一把耀眼的火炬,直接走向野狗。他在傘帳邊停下,厲聲斥 責它們:“滾開,不要打擾他!”然後他舉起一根木棍,作狀要去追 打它們。野狗受到驚嚇陷入一陣混亂,之後全都跑掉了。隆波鬆了一 口氣,對隆普曼的救命之恩心懷感激。他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一片全 然的黑暗與寂靜。
第二天早晨,隆波帶著與隆普曼更深刻的連結感,沿著小路走下 山。他和唯一留下來的同伴試修生 [2-23] 柯奧,很快就會需要拿出全部的 心力,去面對目前為止最為艱難的考驗。
在森林墳場
幾千年來,泰國人一直認為,他們生活其中的宇宙還居住著很多 看不見的或善或惡的力量。即便是在追求物質至上的現代都市人群中, 也很難發現一個堅決不信鬼的人。在泰國,對鬼怪故事的迷戀幾乎全 民皆然。儘管世俗的價值觀持續不懈地在整個泰國社會中傳播滲透, 但是沒有什麼跡象表明,它們能取代對鬼魂神靈的深信不疑。
泰國人談到過各式各樣的鬼怪。人們最怕的是會附在人體上的三 種鬼怪:劈殆紅鬼(pee tai hong 橫死者),劈殆通克隴鬼(pee tai tong klom 在分娩過程中死亡的女性),以及嗜吃生肉和內臟的劈剝 鬼(pee pob),它們能進入人體,貪婪地嚼碎人的腸子。此外,劈 剝裂鬼(pee pret,巴:peta)是佛教經典中時常提到的餓鬼。它們的 外形醜陋可怕:骨瘦如柴,形容憔悴,頭髮蓬亂,脖子細長,臉頰凹癟, 眼睛深陷。它們以膿和血為食,腹部巨大,嘴巴卻比針眼還小:它們 永遠無法吃飽。餓鬼住在森林墳場和荒野,靠近人類時會發出長而刺 耳的哀號。在隆波成長的時期和地點——也就是 1920 年代和 1930 年 代的依善,怕鬼是正常而合理的:因為它們無處不在。
雖然現代西方人的心裡不是很怕鬼,但他們有著自己深刻的恐懼。 在喬治·奧威爾的小說《 奧威爾的小說《1984》中,受審的犯人被關在恐怖的 》中,受審的犯人被關在恐怖的 101 號刑 訊室裡,面對的就是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如果將森林墳場看作是隆 波的 101 號刑訊室,而且他是自投羅網的,西方讀者可能會更容易理 解下面的段落。
- 那是傍晚時分,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去。我嚇得動彈不得。我告訴自己非去不可,但我做不到。我請試修生柯奧來陪我。“去死在那裡吧,”我告訴自己。“要是死的時間到了,那就去吧,一死了之。要是一切都是這麼大的負擔,你又這麼蠢,那就去死吧!”我對自己說的就是這類的話。儘管此時,我還是真的不想去。但是我強迫自己,“如果你要等到完全準備好,你就永遠也不會去”。我尋思著:“你永遠也馴服不了你的心。”最後,我不得不把自己拖到了那裡。
- 到了森林邊上,我動搖了。我這輩子還從沒有在森林墳場裡待過。試修生柯奧想盡量挨近我,但我不讓。我把他打發得遠遠的。其實,我希望他能離我很近,但是我擔心自己會依賴他。我想,如果附近有朋友,我就不會害怕,所以我抵制住了誘惑,讓他離開了。“如果我怕成這樣,今晚就讓我死吧。倒要看看會發生什麼。”我十分害怕,但我做到了。不是我不怕——而是我怕也敢做。“最糟糕的”,我告訴自己:“就是你可能會死。”
- 好吧,當夜色開始變深了一點——真是我的運氣!——他們抬著一具屍體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森林墳場。為什麼不早不晚,恰好要在今天?我在練習行禪時來回走著,幾乎感覺不到我的腳踩在地上。“快離開這裡!”我的心在尖叫。村民們請我去頌葬禮偈,但我可不想跟它有任何關係。“快離開這裡!”我不停地想。但是,走了沒幾步,我又轉身回來了。他們走過來就在我的傘帳邊埋葬了屍體 [2-24] ,然後又用抬屍的竹板幫我搭了一個坐檯。
- 現在,我該做什麼呢?村子在離我兩三公里遠的地方。“只能是這樣了。我該怎麼做呢?……就準備去死吧!”試修生柯奧挪近了一些,但我讓他走開了。我告訴自己:“就去死好了!幹嘛如此害怕?現在我們來點好玩的。如果你不敢做,就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哦!那是一種如此強烈的感覺,就好像我的雙腳幾乎碰不到地面,並且天色越來越黑。“現在,你要去哪兒呢?一直走到墳場的最中央去吧,去死!你生下來,然後死去,事情不就是這樣的嗎?”我就是這麼和自己做鬥爭的。
- 太陽下山後,我覺得應該到傘帳裡面去。我的雙腿不聽使喚,我的感覺卻催著我進去。我一直在傘帳前練習行禪,正對著墳墓。我走向傘帳時,情況還不太糟,但當我一轉向墳墓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我的後背。我的脊梁直打冷顫。
- 這就是訓練的全部意義。你感到如此害怕,你的雙腿不聽使喚,你只好停下。然後,當恐懼消失了,你再次開始往前走。
- 天黑的時候,我鑽進傘帳,心中掠過一陣寬慰。我感到非常開心和安全,就好像這蚊帳是七層厚的城牆。我的缽也好像老朋友一樣。這就是當你獨自一人時,可能會發生的事。你甚至可以把缽看成是朋友!我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眼前的缽讓我開心,給我安慰。正是在這樣的場合,你真正看到你的心。
- 我坐在傘帳裡,整夜提防著惡靈。我沒合一下眼,我很害怕——雖然害怕但敢去訓練我自己,敢去做。我一整夜坐著,緊盯著黑暗。我一下也沒睡,睏意也都害怕得不敢露臉,整夜我都是那樣坐著……在修行時,如果你怕成那樣而且你只是跟著心走,你就永遠也做不到。這跟所有事情一樣,如果你不去做,如果你不去修行,你就不會得到任何益處。我去修行了。
- 天亮時,我喜出望外:我還活著。我覺得好開心。從現在開始,我只想要這白天。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想永遠殺死那黑夜。我感覺好極了,我竟然沒有死。
- 連狗都出來考驗我。我一個人進村托缽,身後有幾隻狗一直追著我,還想咬我的腿。我沒有趕它們,讓它們咬吧!似乎有什麼東西出來和我過不去,它們不停地咬我的腳踝。有些咬到了,有些沒有。我感覺到鑽心的疼痛,每隔一會,傷口似乎就會被撕開。村裡的女人沒有去叫住自家的狗,她們覺得是鬼魂附著我一起進村了,所以狗才一直在叫。它們是在追咬鬼魂,不是我——所以她們任由這些狗這麼做。我也沒有去趕狗,就讓它們咬吧。“昨晚我差點被嚇死,現在我又被狗襲擊。如果我過去世曾經傷害過它們,那就讓它們咬吧。”但它們就是在徒勞地咬我。這就是所謂的訓練你自己。
- 托缽回來,我吃了飯,開始感覺好多了。太陽出來了,我感到溫暖又自在。白天,我休息了一下,過後心也逐漸恢復了正常。我想,一切都還好,那只是害怕而已。“今晚,我應該能夠練習禪修。我已經熬過了恐懼,今晚應該沒問題了。”
- 傍晚,運氣又來了。他們又抬來了一具屍體,是個成年人,比昨晚還要糟糕。他們打算就在我傘帳前的空地上火化它,這更糟了。村民們燒了屍體,不過當他們請我去做白骨觀時,我待在傘帳處沒有動。村民們都離開後,我才過去。“他們都回家了,只留下我自己面對屍骨。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用什麼比喻來向你們形容這種恐懼——而且這還是在晚上。
- 火勢減弱了,餘火中有紅色、綠色、藍色,它們噼啪作響,時不時地竄出火苗。我實在沒法在火苗前練習行禪,天剛一全黑,我就像頭一晚那樣鑽進了傘帳。我在茂密的森林裡坐了一整夜,鼻孔裡全是燒屍的煙味,這比前一晚更糟。我背對著火堆,根本不想睡。我怎麼能睡呢?我一點想睡的欲望都沒有。整晚我都很緊張很清醒,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可以依靠誰?“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你只能依靠自己。哪兒也去不了,外面一片漆黑。就坐在這兒死吧!你還想去哪兒呢?”
- 如果你只是跟隨你的心所講的話,你永遠不會來那種地方。誰會自願受這份罪呢?只有對佛陀關於修行果報的教導堅信不疑的人,才能做到。
- 大約十點鐘,我正背朝火堆坐著。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響聲:“咚當!咚當!”我想,也許是屍首從火架上掉下來,可能有胡狼來爭食吧。或者其他什麼。但不對,不是那個。我坐著仔細聽,然後傳來“空哐!空哐!”的聲音,就像有人笨重地穿過森林。我努力不去理會。不一會兒,它開始向我走來。我能聽到有東西從後面接近我,腳步像水牛那樣沉重,但不是水牛。森林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那是在二月——我聽到了它踩在大片枯葉上的“喀!喀!”聲。
- 我的傘帳旁邊有一個白蟻丘。它走近時,我聽到腳步聲繞過了蟻丘。我想:“管它想要怎樣,隨它吧,你已經準備好了去死,你覺得你能逃到哪兒去呢?”但是最後,它並沒有朝我走來。這些聲音隨後在試修生的方向消失。它走了以後,周圍一片寂靜。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害怕,這讓我想像出各種各樣的事情。
- 大約半小時後,我聽到有什麼人從試修生柯奧的方向走回來。那完全像是人類的聲音!它徑直走向傘帳,似乎決心摧毀裡面的人,不管是誰。我只是閉眼坐著,發生什麼我都不會睜開眼睛。如果我要死了,讓我就死在這裡吧。它靠近我時,停了下來,一動不動靜靜地站在傘帳前。我感覺就像有好幾隻燒焦的手,在我面前的空中抓撓。我確定死到臨頭,我被嚇得全身僵硬。我忘了念“Buddho(佛陀)”,“Dhammo(法)”,“Saṅgho(僧)”——全忘了,剩下的只有恐懼,我全身緊繃得像個廟裡的鼓。“好吧,你在那裡——但是我也要待在這裡。”我的心是麻木的,我不知道我是坐著,還是漂浮在空中。我努力專注在我的覺知上。
- 這大概就像往罐子裡倒水,如果你一直不停地倒,水最終會流出來。我嚇壞了,恐懼感也不斷地增加,直到最後流了出來,完全釋放出來。我問自己:“你害怕什麼?你為什麼那麼害怕?”。我沒有真的說出來,問題自發地出現在我的心中,而答案也自動浮現出來:“我怕死。”它就是這麼說。所以我繼續問:“死亡在哪裡?為什麼你比一般的在家人還要怕死?”我一直問死亡在哪裡,直到我最終得到了答案:“死亡就在我們裡面。”“如果是這樣,那麼你能跑到哪裡去逃脫它呢?如果你逃跑,它會跟著你跑。如果你坐下,它會跟著你坐下。如果你起身走開,它會跟著你走開,因為死亡就在我們裡面,無處可去。不論你怕還是不怕,都沒有分別。你依然遲早會死,無處可逃。這些省思切斷了我紛亂的思緒。
- 當這個對話結束後,熟悉的知覺回到了我心裡,恐懼平息了。這個轉變簡單而徹底,好像易如反掌。我感覺非常驚訝,這無所畏懼的感覺和片刻前的強烈恐懼,竟然就在同一處生起。我的心直衝天界。
- 就在我克服了恐懼的那一刻,下起了傾盆大雨——也許這就是傳說中打在荷葉上的雨吧,就是那種只有在你允許時,它才能打濕你的雨——我不知道。風聲雨聲雷聲,震耳欲聾。雨下得非常大,我對死亡的所有恐懼都忘了。大樹轟然倒下,而我無動於衷。我的僧衣,我攜帶的每塊布都濕透了。我只是坐在那裡,寂止不動。
-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哭泣。它就是自然發生的,眼淚開始順著我的臉頰滾落。在那之前我在想,我就像一個孤兒,獨自坐在傾盆大雨中瑟瑟發抖。我想到,那些在家裡安睡的人大概沒人會想到,一個比丘在外面的雨中坐了一夜,他們可能正縮在溫暖的毯子裡。“而我,坐在這裡,全身濕透——這都是怎麼一回事?”當我開始抱著這些念頭時,一種對我生命的悲傷感油然而生,我開始大哭起來,淚如泉湧——“沒關係,這是不好的東西。讓它都流出來,一點都不剩。”這就是修行。
-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後來發生的事情。在我獲勝之後,我就坐在那裡,所有這些事情就在我心裡發生,我無法一一描述它們。我開始知見到非常多的事情——多到無法講清。這讓我想起了佛陀的話:“法由每個智者各自證知”(巴:Paccattaṃ veditabbo vinnūhī)。那是千真萬確的。我獨自一個人在外面的雨中受苦,誰會知道我的感受?沒有人——只有我自己。我那麼深深地害怕,然後恐懼又消失。人們在溫暖乾燥的房子裡面,不會知道那種滋味。只有我知道,因為它是“各自的”(巴:Paccattaṃ)。我能跟誰說?我能講給誰聽?我越是省思它,就越是確定,我的心就越是充滿能量和對佛陀教誨的信仰。我憶念佛法,直到天亮。
- 當天漸漸亮起來,我睜開雙眼,無論往哪個方向看,整個世界都是黃色的。危險已經過去了。在夜裡,我曾想要小便,但是我太害怕了沒敢起身。我憋了一段時間,那股勁就過去了。早上當我站起來時,整個世界就像清晨的陽光一樣金黃。我去小便,尿出來的都是血。我懷疑身體裡是否有什麼地方破裂了。我開始怕起來,肯定有什麼東西破裂了,然後馬上有一個反駁對質我:“如果它破了,那不是任何人的錯。這就是事情本來的樣子!”這是立刻自動出現的答案,直接針對那個擔心,“如果破了,就是破了。如果你要死了,就是要死了。你一直坐在那裡,什麼閒事兒都沒管。現在它要破,隨它破去吧!”我的心就這樣和自己對話。好像兩個人在爭奪什麼,一個拉過去,另一個又拽回來。
- 我心裡的一個部分旁敲側擊地說,問題應該很嚴重。另一個部分馬上就出來反擊它。我小便時,血塊流了出來。我開始想,哪裡能找到些藥。“別費心了。你能到哪兒去呢?你是個比丘,你不能挖草藥。如果死期到了,那就死吧!你又能做什麼呢?在修行的時候死去是高尚的,你應該心滿意足地去死。如果你因為某件壞事而死,那就太不值得了。但如果你像現在這樣死去,那很適得其所。”好吧,我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那天早上,隆波帶著令他顫抖不止的高燒去托缽。在耐心地忍受 了一週之後,他決定請求附近的寺院准許自己借宿療養。十天後,他 好得差不多了,便繼續行腳。
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夜晚已經不再寒冷,白天則日漸炎熱。很快, 熱季就會把天地黏成一張厚密和令人窒息的毯子,偶爾才會有甘涼的 微風吹進來。隆波東向而行。一路上,可供沐浴和取水的小溪流量迅 速減少。在熱浪的席捲下,稀疏的村落附近稻田皴裂,並且變得和石 頭一樣硬。而水牛則趁泥潭消失前,抓緊時間再好好地浸泡一番。在 村邊,他看到婦女們在林間尋找著可食用的根塊與葉子,用來補充熱 季貧乏的食物。
在納空帕農叢林茂密的峽谷裡,道路兩旁矗立著巨大的硬木 樹——橡膠樹(泰:Yang)、紅薯樹(泰:Pradu)及紅木樹(泰: Daeng)等,宛如莊重但友好的哨兵。當他沿途行走時,不時會聽見 犀鳥在他頭頂向下俯衝,或許還會看到一群群亮綠色的鸚鵡,以完美 的隊形在林間穿梭飛舞。最終,他抵達了目的地:隆喜村森林寺 [2-25] , 那是隆普欽納理的寺院,他是大宗派為數不多的頭陀僧人之一。隆波 的到來,即將開啟他們之間一段長久和富有成果的交往。
榜樣
隆波一直是位非常自力更生的僧人,他鮮少向其他僧人尋求教導。 即便是求教,他也很少提問,他更喜歡聆聽與觀察。對隆波來說,隆 普欽納理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於傳統意義上的導師。隆普欽 納理不是一位擁有顯而易見的個人魅力的僧人,而且他的隱居生活, 也令他很少為其他頭陀僧人所知曉。但是隆波說,他和隆普欽納理住 得越久,對他就越是肅然起敬。他欽佩地談到隆普欽納理持戒精嚴, 生活簡單,能於一切姿勢中保持正念,並且對待細節耐心而專注。盡 管他通常看起來對自己的修行很低調、很放鬆,但也有一些時期,他 會一口氣行禪好多個小時,並且一連數日僅靠喝井水而活。
隆普欽納理的出家生涯跌宕起伏。在接受隆普曼和隆普掃的教導 後,他花了很多年行頭陀,包括在緬甸的十多年。在頭陀途中他忍受 過千難萬險,不止一次接近死亡的邊緣。他還是那一代泰國出家人中, 少數幾位朝拜過印度東北部佛教聖地的人之一。然而,即便到了隆波 認識隆普欽納理的時候,他身上也看不出任何飽經風霜的行者稜角。 相反,猶如一件歲月磨平了的老僧衣,他身上透著一種謙和的自足與 自在,表明他覺得自己已無須再證明什麼了。
隆普欽納理(img)
隆普欽納理是位親切而溫和的人,無論每一刻可能帶給他什麼, 他似乎都很知足。他很少說話,他覺得似乎很少有什麼事情值得去打 破靜默。他也是個勤快的人,整日修鍋、補盆、縫衣、清潔。他所有 的資具都是自己親手製作的,而且會一直用到散架為止。隨著年齡的 增長,他的外表變得越來越襤褸老朽。但正如隆波發現的,外表是有 欺騙性的。隆普欽納理的心,明亮而清澈。
隆波在初次短暫的訪問之後,就繼續他的行腳,然後再返回隆喜 寺度過雨安居。他談到,有一些教導吸引著自己回到那裡:
- 那時,我總聽老師們在做佛法開示時講到放下、放下,但我還是不太能理解它。隆普欽納理讓我縫一套僧衣。我拿起它就拚命做,想速戰速決。我心想,快點完成這個任務,我就沒有雜事,可以騰出身來禪修了。有一天,隆普走過來,我正在太陽下縫僧衣,完全沒有感覺到熱。我只想快點做完,好集中精力去禪修。他問我在匆忙趕什麼。我告訴他,我想趕快做完。他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他我想練習禪修。然後他問我,禪修完了去做什麼。當我告訴他後,他又問我在那之後要做什麼。我意識到,這是個沒完沒了的問題。然後他說,“你沒有意識到嗎,縫僧衣就是你的禪修。你還要急著去哪裡?你已經走錯了。貪念正在你腦袋裡泛濫,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 又是一束光照了進來。我當時確定自己是在做功德,我以為只要做這件工作就夠好了。我會把它快快做完,然後去做別的事情。但隆普指出我的錯誤:你在匆忙趕什麼?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隆波第一次聽到有關隆普欽納理的導師隆 普通拉的故事。隆普通拉個性鮮明,與隆普欽納理有著天壤之別,但 他們擁有許多共同的鼓舞人心的品質。除了隆普曼本人和隆普欽納理, 隆普通拉是隆波日後在弟子們面前稱讚最多的僧人。他對戒律和頭陀 生活的忠誠,他在修行中表現出的耐力、決心和純粹的血性,他對獨 處和簡樸的熱愛,他直率的幽默感——所有這些品質都鼓舞了隆波。
在以隆普曼為師、但仍然保有大宗派身份的僧人中,隆普通拉是 公認的領袖。他是隆普曼非常喜愛的學生,並以毫無恐懼著稱。有這 樣一個為人津津樂道(但真實性可疑)的故事,講述隆普曼和一群僧 人正在林間穿行,意外撞見一頭巨大的野豬。當其他的僧人本能地四 下環顧想要逃跑時,隆普通拉大步走向野豬,給了它響亮的一腳,野 豬受到驚嚇跑回了森林。
另一次,他的古怪行為惹惱了一些村民。有一天,他托缽回到寺 院後,發現一封粗暴謾罵的匿名信正等著他。與其息事寧人,他乾脆 要求一位僧人在全體僧團面前大聲朗讀這封信。然後,他要求把信供 於佛龕。他說,這也是法,世間八法中的批評(譏)。對世間法的理 解可以導向智慧,他想對這位老師表示敬意。1956 年,隆普通拉在一 座小寺院裡去世,那裡距離剛成立的巴蓬寺只有幾英里遠。在他死後, 人們發現他唯一的財產,就是僧袋裡一把用來剃頭的刮鬍刀。
隆波查與隆普通拉之間交往的細節已不可考。其實,有關他們的 唯一記述,都包含在一則著名的關於他們首次見面的故事裡。據說, 隆波來到一座無名寺院,隆普通拉看到他,說出了這句令人費解的話, “哦,查,這麼說你已經來了。”這個事件發生在哪裡,在什麼情況 下?這是唯一的見面,還是後來又見過很多次?一切都無從知曉。只 有一點可以肯定,隆波對隆普通拉懷有最高的敬意。
僧衣的問題
在隆波捨棄了托缽行腳生涯後,他為僧團開示時常常會提到自己 早年的修行。在講到他做為一名年輕僧人的經歷時,他會以自嘲的幽 默坦誠地強調自己的弱點和面對的問題。這樣的教學方式特別有效。 許多長老僧人後來回憶說,得知老師與自己有過一模一樣的掙扎,跌 入過同樣無邊的染汙泥潭,但最終能夠爬上對岸,這對他們來說是多 麼地鼓舞人心。有一次,隆波回憶起在行腳的第一年,他經歷到對資 具強烈的貪愛,並因此而吃盡苦頭。
- 當我進入森林僧人的圈子時,他們的資具看起來都很漂亮。他們的缽光亮乾淨,僧衣的顏色和質地看上去也都很好。而我呢,沒有一塊布是順眼的。我想要一件新的上衣(泰:jiwon)。我仍沒有一件雙層外僧衣(巴:saṅghāṭī) [2-26] 。我滿心都是不知足。
戒律對僧人如何獲得新僧衣有著嚴格的規定。如果他住在寺院, 他可以向寺院倉庫申請布匹,自己縫製一件。如果他在外行腳,遠離 所屬寺院,就更麻煩了。糞掃衣(巴:paṃsukūla)是一種選擇。今天, 大多數泰國在家眾熟悉的“糞掃衣”,指的是在葬禮時正式供養給僧 人的僧衣。事實上,供養“糞掃衣”布料的習俗可以追溯到佛陀時代。 那時,屍體火葬前,人們會把裹屍布掛在墳地的樹上。僧人會收集這 些被丟棄的布料,清洗、裁剪、縫製並染色,把它做成僧衣。這樣的 僧人為佛陀所讚嘆,被稱為“糞掃衣者”。時至今日,任何被人丟棄 的布都叫做“糞掃衣”。
意識到自己對“好看的”僧衣起了貪心,隆波決意不以任何方式 跟著貪心行動,他將只使用“糞掃衣”布。碰到這種布並不容易,但 是不論有何困難,他都打定主意要克服對上好資具的貪求。他不要費 心勞神去想怎麼獲得更好的僧衣,他不要提出要求,他會只接受自發 供養的新僧衣。在他辭別隆普欽納理再次去行頭陀後,心中逐漸發生 的改變已經明顯可見了。
- 我到了喜頌堪縣,隆普普特 [2-27] 給了我一件他穿了四年的舊僧衣。我非常開心。僧衣的邊都磨破了,但是我找到了一條被丟掉的舊浴布,用它來打補丁。補丁的顏色不匹配,看起來就像當地婦女裙子上的寬邊。托缽時,每個人都看我。他們緊盯著我看,讓我覺得很洩氣。這成了個問題,我感到很不自在,所以我重新染色,但是布太舊了怎麼染都染不好。占尊者說過,如果我需要任何資具就告訴他。但是我決意不要任何東西,所以我繼續那麼穿著,一直穿到阿姜薩維觀察到我的忍耐和修行方式後,給我縫了一件僧衣,這讓我感覺非常好。如果我一開始就向他要,收到它我會感到不舒服,因為那是通過表達貪慾得到的。
- 我的觀念翻了個兒。這時,我藐視任何買來的、訂購的、或張口要來的東西。但是如果我無求而得到什麼東西——即使它不是特別好,只要還能修補——它看上去就很棒。那次去喜頌堪,我有一件小的覆肩衣(巴:angsa) [2-28] 。我不能再要另一件了,那樣做會違戒。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換一件新的,我的心焦躁不安。我那麼操心僧衣,甚至想好了怎麼做一件上衣。我一步一步地計劃好要怎麼處理布料,即使那位布料供養人連影子都還沒有呢。我腳上練習著行禪,心裡卻在做僧衣。每次得到一點布料,我都想馬上可以開始做了。我真是鬼迷心竅。
- 托缽時,我的眼裡只有布料上的記號。我經常在心裡一遍遍想著它,已經把它琢磨好了。我如此沉迷在這件想像的僧衣上,跟一個拿它當窩的跳蚤或蝨子差不多。之前,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人做雙層外衣,但我也琢磨好它的做法了:我非常興致勃勃,有非常強烈的欲望,所以我想了很多。我決定了縫衣的方法,鑲邊的方式,每個細枝末節,直到我會做了為止,直到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所以,當我終於得到一些供養的布料時,我立刻就能動手了。為什麼不呢?我早就精通了,我能夠剪裁布料製作上衣。至於雙層的外衣,那我就更熟練了。有了那種程度的痴迷,我怎能失敗呢?
- 這就是俗話說的,哪裡有熱情,哪裡就有成功。禪修也是這樣。如果你投入極大的熱忱與興趣,你不會睡太多。心是醒著的;它是專注的,它時刻在看——那個是那樣,這個是這樣——直到你非常熟練。
- 我的下衣(泰:sabong)已經穿了兩年,差不多要爛了。坐下時,我必須把它給提上來。一天,我在巴道村寺的院子中央掃樹葉。天很熱,我汗流浹背。一不留神,我沒把下衣提上來就蹲下休息,結果它從後面整個裂開了。我不得不借一條在家人的紗籠穿上。周圍找不到打補丁的布,我最後只好把一塊擦腳布洗淨,補在下衣的裡面。
- 我坐下來尋思,“為什麼佛陀要讓比丘們受這麼多的苦?你不能要布料,你不能做任何事來幫助自己。”我感到很洩氣,我的上衣和下衣都破了。我坐下來禪修,作了一個新的決意。我想,“好吧,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如果我沒有得到僧衣,我就光著身子出門。”我重新燃起決心。我想把事情做到極限,看看會發生什麼。從那時起,我就穿著前後打滿補丁的僧衣,放棄了換掉它們的念頭。
- 我再次回去拜訪頂禮隆普欽納理。在我和他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我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他也是,他在觀察我。我在那兒時,沒有要任何東西。僧衣一破再破,每次我都找布來打補丁。他沒有邀請我留下,我也沒有請求留下,但我留了下來,穩步推進我的修行。我們互不說話——幾乎像是一種較量。就在雨安居之前,一定是他告訴了戒尼們有個來掛單的比丘,僧衣已經碎成片了。他讓她們用剛供養來的手織土布做了一套新的僧衣,又厚又結實的布料,用菠蘿蜜染料染過色。戒尼們用“纏屍線”手縫了整套衣服。我喜出望外。那套僧衣我穿了四五年,一點都沒破。
- 不過在它還很新時,布料真的是非常硬,也不合身。第一次穿上這件僧衣時,我看起來像個大陶罐。我走路時,會發出很大的“刷刷、刷刷”的響聲。再加上套在外面的雙層外衣,讓我看起來塊頭超大。要是我穿著這身僧衣上山遇見老虎,我保證它也不敢攻擊我。老虎的吼聲會憋死在嘴裡,它會完全被面前這個僵硬的黃色身影迷惑。我從來沒有抱怨過那件僧衣,穿了大概一年之後,它開始變柔軟了。我穿了它很長時間,直到今天我都記得欠下隆普欽納理這個情,他未經請求就把僧衣給了我。收到那套僧衣是我的大好運,從那時起,不知足的感受就離開了我。
- 當我回顧自己從過去到現在的行為,再展望將來時,它讓我想到無論什麼有意造作的行為,只要是道德的、不會引起痛苦的、能使人感到知足和快樂的——就是善的業力。這是我所持的觀點。而且認識到這裡面的真相,似乎讓事情開始就位。所以,我盡自己所能地加快禪修。
未被稱頌的美德
但是,隆波還遠未擊潰舊時的欲魔。1948 年熱季頭陀行期間,隆 波返回隆普欽納理的寺院之前,在納空帕農府的金村寺找到了一個適 合禪修的地方,他決定在此休息安頓一段時間。然而數天後,他開始 很不自在地意識到一位女信眾的眼神和她含蓄的微笑。
在依善民間歌謠裡,一個常見的題材就是天真的出家人被狡猾的 年輕寡婦勾引誘惑,從而放棄出家。這類故事會受到追捧,也許是因 為這種微妙的求愛關係具有的奇特性——它由女人而非男人發起、暗 示並掌控節奏。在金村,女主角似乎已經從遊吟詩人的歌聲中走了出 來。她的確是一名寡婦,是每天清晨都來寺院供餐的婦女之一。由於 無法直接接觸隆波,她通過讓兒子贏得他的喜愛來創造一種連結。這 一招很見效,隆波對這個男孩產生了溫暖的愛意。這份柔情,使隆波 更加被這個女人所吸引。
隆波一向習慣默然自省。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對這個女人的感 情變得多麼強烈。然而,從他解決這件事的方式上不難看出,他當時 認為自己的理智已經被感情壓垮到了什麼程度。一天凌晨,試修生柯 奧被搖醒。他睜開眼,看到隆波正俯視著他。隆波已經穿好了僧衣, 裝好了缽,準備離開。這個老人開始請求,“你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 但是他馬上被打斷了。“不!”黑暗中,隆波聲音生硬,“我們現在 就走。”
隆波匆匆撤退的理由,在日後他教導弟子時說得很清楚。在那些 指導中,他會強調僧人們對自己的弱點要誠實,不要被驕傲所擺布。 如果沒有足夠的力量頂住挑戰,那就應該謙虛地接受現實,採取撤退 戰術;然後繼續培養能力,在挑戰下次出現時,再更有效地應戰。他 所抱有的更深層信念是:性慾並非為僧人的本性所固有,並非只能寄 希望於壓抑。雖然它肯定強烈無比,是身與心根深蒂固的習性,但它 也離不開因緣,能夠也必須藉由修行八正道來徹底斷除。
奮力較量
如前所述,隆波在雨安居開始前回到了隆普欽納理的寺院,很快 他就收到了一套新僧衣。他加快了禪修,不論烈日炎炎還是大雨滂沱, 都無法阻擋他去行禪,直到他的經行道中間踩出了小溝。相反,隆普 欽納理幾乎不行禪。有時他可能去他的經行道上漫步兩三個來回,然 後就坐在樹蔭下,補衣服或是修理壞掉的東西。
- 我認定他什麼也成就不了。他不練習行禪,也從不長時間坐禪。他只是整日晃來晃去做這做那。“而我呢”,我想,“我幾乎從不休息,我都還沒有任何證悟。如果隆普按這個樣子修行,他能指望什麼成就呢?”但是我完全錯了。隆普欽納理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他很少訓別人,訓人的時候也很簡潔。但他的話總是句句深刻,精闢而智慧。
隆波總結了他學到的重要一課:
- 老師的視野範圍遠遠超過我們。努力去除心的染汙才是修行的精髓,你不能以老師打坐和行禪的多少來評價他。
這次雨安居期間,性慾的狂風暴雨再次重擊和抽打隆波的身心。 在隆波竭盡全力禪修的時候,它也開始狂飆。對此類現象的一種解釋 是,這樣一心一意的深度自省會把壓抑的欲望帶到表面。然而,森林 傳統的老師在描述這種現象時,最常見的方式是把這些染汙擬人化, 將其看作是在無數的過去世中奴役著心靈的暴君,現在眼見自己的霸 權受到威脅,它們要拚盡全部威力猛烈反擊。無論是什麼樣的解釋, 隆波突然發現自己身處的那片濕熱森林裡,到處都是陰道。不論睜眼 還是閉眼——幾十個,幾百個陰道的幻象圍繞著他,看上去令人絕望 地真實。性慾的力量幾乎讓他無法抵禦,如同在森林墳場中感受到的 恐懼那般強烈。除了堅強地忍受,隆波別無他法。
為了充分說明隆波的全部困境,這裡可能需要做一些解釋。佛陀 教導說,在通往覺悟的道路上,性慾能夠、最終也必須被徹底超越。 為了這個目的,出家人承諾了一種絕對的禁慾,以便將性慾孤立出來, 揭露出它無常、不圓滿和無我的本質,從而把對性慾的自我認同從心 中連根拔掉。為了強調這一修行的分量,戒律將有意地排出精液定為 僧殘重罪(巴:saṅghādisesa)之一。如果破戒,需要經歷一段時期 的懺悔(坦罪)和改過自新(出罪)。這對破戒者來說是極大的羞恥 (例如,在懺悔期間,他必須每天向僧團公開承認他的破戒),也給 僧團造成很大不便。一位僧人若有最輕微的激發性慾的企圖或發洩性 欲的行為,即便他還沒有到手淫的地步,仍算犯戒(儘管不是那麼嚴 重)。因此,他別無選擇,只能直面性慾的強大張力。僧人必須依靠 堅忍、如理省思、靜定的心以及對這種搏鬥的價值深信不疑,才能最 終堅持下來,直到洞見生起。
隆波處在對射精的持續恐懼之中。在這段時期,他不敢練習行禪, 他害怕下衣的摩擦會太刺激陰莖,使自己失去控制。他讓一位信眾在 林子深處平整了一段經行小路,這樣他可以夜晚在那裡,將下衣撩起 纏在腰上行禪。整整十天之後,魅惑的幻象以及被誘發的性慾才終於 消退。許多年後,隆波告訴他最老的好友朴兄,也許是開玩笑(也許 不是),那些陰道屬於他過去世所有的妻子們。不管起源是什麼,這 段經歷事後被證明是他的性慾本能的最後一次盛大的告別演出。
找到處理性慾的善巧方法,是許多年輕僧人的當務之急。在其後 的歲月中,隆波多次對他的弟子們講到這段經歷。他特別希望他們能 看到這些情緒是自然的,並能藉着決心而超越。他自己就戰勝了它們 的猛攻,不是藉由強大到令人生畏的定力或明亮耀眼的智慧,而是通 過最老式的、平淡無奇緊咬牙關的忍耐。在 1968 年首次有人提出為 他撰寫短篇傳記時,隆波堅持他的陰道幻象要被包括在內。作者是他 的弟子阿姜摩訶阿謨,他對公眾會如何看待如此直白的坦露深感不安, 這不是這類書籍常有的內容。隆波說,如果作者將這段內容刪去,那 整個傳記他就別想寫了。
在隆喜村森林寺的雨安居里,也不都是嚴峻的血雨腥風。情況恰 恰相反。一日深夜,隆波已經禪修了很長時間,他躺下來準備入睡。 此時在他眼前出現一個禪相,隆普曼站在他面前拿出一件閃閃發光的 珠寶。隆普曼說:“查,我把它交給你。你看,多麼光芒四射。”隆 波坐起來,伸出右手去接受珠寶。就在此刻他醒了,發現自己坐在墊 子上,手握成拳,好像抓著什麼珍貴無比的東西。隆波的心從這吉祥 的禪相中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在雨安居剩餘的日子裡,他以不可淬滅 的熱情投入到修行中。
隆波在隆喜一直待到了次年(1949 年)的熱季,在烈日當頭的時 節,他再次開始行腳。但在離開之前,隆波首先遵循古老的傳統,將燭、 香以及他親自用能夠止血的寇達(泰:kotah)樹製作的齒木 [2-29] 一起放 在托盤裡,供養給隆普欽納理。他請求老師原諒自己在停留期間有意 或無意犯下的任何過錯。隆普欽納理讚賞了隆波對修行的奉獻之心, 也以他簡潔的方式告誡後者,要小心講法的天賦可能造成的精力分散:
“查尊者,你修行的每個方面都很好。但要提防講法。”
殘障人士
經過幾天的行腳之後,隆波和他的新同伴樂安尊者在一片森林墳 場裡過夜。清晨,他們到附近的村莊托缽,有兩個少年跟隨著他們返 回了森林。兩個少年詢問隆波,是否可以允許他們做為弟子和侍者追 隨他。在確認了他們的父母並無異議後,隆波同意了。他被少年們的 堅定意志所打動:
- 這兩個小伙子身體有殘疾,但他們對佛陀的教導很有信心,而且自願分擔頭陀生活的艱辛。他們給了我很多心靈食糧。他們中的一人腿腳和眼睛都很好,但是像石頭一樣聾,我們必須用手勢跟他溝通。另一個人的眼睛和耳朵功能正常,但是一條腿畸形,走路的時候常常絆住另一條腿,讓他摔倒在地。他們跟隨我們,因為這是他們最深切的願望,身體的殘疾也無法以任何方式嚇倒他們。
每一天,頭陀僧人都有很多時間將專注之光照向自己的內心,而 心也因得到的關注,常常自然而然地進入一種內省模式。遠處長臂猿 的啼聲迴盪,路上一具小動物的屍體腐爛分解,身邊一陣涼風倏忽而 至。這些日常的小事件及其引發的感受,都成為他們內在探詢的素材。 觀照與洞見對於非禪修者而言,通常會被淹沒在無休止的內在喧囂中。 但此刻,它們卻能獲得強有力的共鳴。走在納空帕農骨頭般堅硬的小 路上,伴隨著身邊樹叢中蟋蟀不停的刺耳聒噪——這些樹,有些滿綴 著繁花,帶有不可思議的粉色、黃色和紅色;另一些則已經枯萎凋謝。 隆波感覺到,他的心一再地轉向新加入的年輕同伴。
多年之後,隆波將向弟子們憶述這兩位同行少年所引發的一些省 思。在他看來,他們的勇氣與意志出色地展示了如何憑藉心的力量去 戰勝困難。他們並非自願選擇了生來殘疾,這顯然也不是他們的父母 所希望的,但是這些殘疾卻支配了他們的生活。正如佛陀常常教導的 那樣:眾生因各自的業而出生,是各自的業的所有者和繼承人。雖然 如此,少年們提醒了隆波,通過智慧地回應自己所承受的業果,一個 人依然可以找到尊嚴。
隆波沿著森林小道前行,平穩的步伐和節奏將他的心帶入了更深 的省思中。他默想:
這兩個少年雖然身體殘疾,但如果他們偏離小道誤入密林,他們 也會覺察到。我也同樣殘疾——因為心被染汙而殘疾。如果這些染汙 把我引入黑暗的森林,我能否覺察到?少年們於他人無害,但任何被 染汙嚴重致殘的心,卻能引起他人無法訴說的混亂和痛苦。
睡在棄道上
一天黃昏,這支小分隊行進到了一片密林邊。剛剛走到樹蔭下, 他們就立刻感到溫度急劇下降,大家都陶醉在涼爽之中。森林環繞著 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面嵌滿暴露於地表的粗糙岩石。即使在這個季節, 岩石上仍然汩汩地流淌著可供飲用和洗漱的溪水。越過稻田,在目光 所及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所小村莊,清晨可以去那裡托缽。看起來,這 裡是個過夜的好地方。
就在他們搜尋吊掛傘帳的地方時,隆波注意到一條被植物掩蓋的 小路,穿過叢林蜿蜒而上直到山邊。他想起一句老話:“林間棄道莫 橫臥”,但他從未真正理解它的含義。他決定忽略這一勸告,看看會 發生什麼。隆波讓樂安尊者去叢林中,離他有些距離,讓兩個少年在 他們之間安頓下來。至於隆波,他將自己的傘帳掛在了這條小道的正 中央。
在小溪裡洗過澡後,大家都開始禪修。隆波沒有放下蚊帳,這樣 兩個男孩若是感到害怕,還能看見他。夜深了,他終於躺下,帶著正 念右側而臥。他橫躺在棄道中間,背對森林面朝村落。起初,似乎什 麼都不會發生,“林間棄道莫橫臥”看來不過是另一個毫無根據的謎 信罷了。就在隆波將要沉沉入睡時,他捕捉到模糊的枯葉窸窣的輕響。 某種大型動物,正邁著緩慢而自信的步子在接近他。隨著它越來越近, 隆波能聽到它的呼吸聲。他聞到風中無可置疑的惡臭味,一隻老虎正 在靠近自己。隆波努力像塊岩石一樣一動不動地躺著,但他內心的一 部分卻很驚恐,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過,恐懼感只存活了很短 的時間。隆波呵責自己:
- 忘了這條命。就算老虎放過你,不管怎樣你終歸也是要死的。在追隨佛陀的腳步時死去,是很有意義的。如果你以前從來不曾殺死和吃掉一隻老虎,那麼它也不會傷害你。如果你曾有過,就讓它吃掉你,把債還完。
佛陀教導比丘,當處於極度的恐懼時應該憶念三寶的功德。他曾 這樣比擬,心在憶念三寶時得到的鼓舞,猶如激戰中的士兵看到軍旗。 隆波開始憶念佛、法、僧的功德以及他自己清淨的戒德,把它們做為 自己的庇護,他立刻就感到強大起來。與此同時,老虎停了下來。深 夜裡,老虎在他身後一動不動。隆波能聽見四五米外它的呼吸。他感 覺到可怕的緊張,等待著那呼吸的加速和來自身後的突然猛撲,那將 意味著他生命的終結。但是此刻,不知為何各種念頭和恐懼都已不在 心中。老虎沒有移動。過了一會兒,隆波聽到它轉身並緩慢地回到森 林深處。踩踏枯葉的噼啪聲逐漸消失殆盡。
為了公平地對待幾近滅絕的泰國虎,也許應該補充說明:人們幾 乎從未聽到過老虎襲擊頭陀僧人的事例。老虎遠不是叢林裡最危險的 生物。當它與人類、特別是一位僧人意外相遇而被驚到時,它幾乎總 是帶著尊嚴離開現場。大象卻不是這樣。儘管在西方,大象的形象是 趨於友善的動物,讓人騎在背上,記性好,喜愛奶油小麵包。但在野 外,它可能是不可預測、會任意施暴的巨獸。對待惹怒它的人類,大 象不是用腳踩扁他們,就是用長鼻子捲起他們砸向大樹。隆普曼認為 熊是最危險的動物,他會吹一個特殊的口哨來警告它們自己的到來。 但恐懼是不理會理智和統計數據的。在老虎身上有某些東西是很原始 的,具有獨特的激發性。隆達摩訶布瓦曾經說起他在野外和一隻老虎 的相遇:
“如果恐懼被打敗,心將充滿勇氣,並享有深刻的內在平靜。如 果恐懼是勝利者,它會大量快速地自我繁殖。整個身體會大汗淋漓又 瑟瑟發抖,大小便也要失禁。這位比丘會因恐懼而窒息,會看起來更 像是個要死的人,而非活著的人。”
突然被推入到一個在他看來生死攸關的境地,隆波的心中被喚起 了一種前所未知的力量。他後來在說起這一遭遇時提到,一旦他放棄 所有對性命的擔憂,不帶遺憾和恐懼地放下一切,一種甚深的平靜與 滿足即刻充滿了他,並伴隨著正念和極其敏銳的智慧。他的心無畏而 篤定,準備好了去面對任何情形。這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好人
隆波開始經驗到一種近乎生理上的對獨處的渴望。隨著修行的進 展,他也越來越確信,對旅伴們的責任感已經變成了修行的障礙。他 意識到他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需要回歸自己的內在,不受外界干擾 地深化禪修。他和樂安尊者討論了這個問題,後者主動提出帶兩個少 年回家。於是,第二天他們就分開了。第一次獨行,隆波懷著堅定的 目標大步離去。嶄新的自由帶來興奮與喜悅,哪怕胃裡有輕微的噁心 干擾到這種情緒,他也沒去留意。
第二天下午,隆波來到卡儂爾村外一座荒蕪的寺院。對他接下來 要做的功課而言,這裡似乎是一個適宜的地方。他在布滿灰塵的法堂 裡豎起傘帳。終於得以獨處,隆波感到無拘無束的自由。他更加精進, 時刻於眼、耳、鼻、舌、身保持密切而警醒的覺知,不允許心在感官 世界中尋求絲毫的散亂。他知道,這是防止心力潰散最有效的方法, 也為一心專注於禪修對象(所緣)創造出有利條件。
感官印象對禪修者的影響,不亞於變幻無定的狂風對走鋼絲者的 衝擊。沉浸在附近田野中年輕女子的美妙歌聲裡,或是早餐多吃了一 點糯米飯,都很難算作是惡行。然而,它卻能讓僧人的心一連幾個小 時失去平衡,非常令人沮喪。托缽時,隆波保持目光低垂,以沉默寡 言應對村民的問詢——現在,他不希望有信眾來拜訪——並努力在邁 出每一步時都牢牢守住禪修對象。
只要吃完飯,在井邊把缽洗淨,隆波就立刻開始一天的首次行禪, 每天他都會行禪許多個小時。但是,即便隆波的身體久經旅途磨練, 也很難跟上他的要求了。不久,他的雙腳就因過度疲勞而嚴重腫痛, 他十分不情願地放棄了行禪,全部改為坐禪。三天之後,劇烈的腳痛 才消失。
隆波查(img)
在他寄宿的這間廢棄的寺院裡,前任居住者們留下的微小痕跡隨 處可見。地板上,星星點點地灑落著蠟滴;供桌後面,褪了色的書籍 被白蟻咬透。這個孤居環境的出現,源自於它的被棄,因此帶著一種 特別的傷感,這是大部分遠離人煙的山頂或洞穴所沒有的。一天,隆 波惱怒地發現自己感到很孤獨。他經典的內心對話隨之展開:
- 我開始尋思,要是有一個小沙彌或者試修生能在這裡幫忙做些雜事,或許還不錯。但是,其他念頭開始出來挑戰這種想法,“你真是不得了啦!你剛剛受夠了同伴才沒幾天,怎麼現在又要找更多的人來?”是的,我的確是受夠了,但只是對不好的伙伴。現在,我需要一個好伙伴 [2-30] 。“那麼,好的人在哪兒?你能找出他們嗎?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對任何一個旅伴感到滿意。你一定認為自己是四周唯一足夠好的人,才離開他們獨自來到這裡。”
隆波說,當這個念頭生起時,他獲得了一個洞見。從那天起,這 個洞見就一直伴隨著他:
- 好的人在哪裡?在我們心裡。如果我們夠好,那麼無論自己走到哪裡,好的品質都如影相隨。人們可能讚揚我們、批判我們或者蔑視我們,但不論他們說什麼或做什麼,好的品質仍然在那裡。沒有這些好的品質,我們的心會搖擺:我們因批評而生氣,因讚美而高興。一旦知道好的人安住在哪裡,我們就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準則,讓自己能做到放下成見。如果我們來到某處,那裡的人們不喜歡我們,或者說三道四,我們也不會覺得這是因為他們好或是壞。我們知道好壞都在我們自己心中。沒人能像我們那樣了解自己。
爆炸
隆波繼續行腳,尋找安靜的地方修行。一天,他到達廓遙村,在 離村口約半公里處,他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寺院。他的心感到輕盈寧靜, 彷彿聚集了某種力量。
- 一天晚上,村裡在過節。十一點過後沒多久,就在我練習行禪時,我開始感到有些異樣。其實,這種感覺——一種非同尋常的寧靜和輕鬆——第一次出現在白天。當我行禪累了時,就走進小茅蓬打坐,但意外的事發生了。突然,我的心如此渴望安寧,我甚至連盤腿都來不及,它就這樣自行發生了。幾乎是在瞬間,心真的變得很寧靜,心感到堅定而平穩。這不是說我聽不到村裡過節的聲音,我還是能聽到,但我也可以選擇聽不到。這很奇怪。如果我不去注意這些聲音,就是一片寂靜。如果我想聽,就能聽到,而且不覺得厭煩。在我心裡,就好像兩個物體一起站在那裡,但它們之間沒有關聯。我看到心和它的感官對象處在不同的區域,就像比丘座位旁邊並排擺放的水壺和痰盂。
- 我意識到,定力弱的話就聽到聲音;但是當心是空的時候,則是一片寂靜。如果一個聲音生起,你看向對聲音的覺知,會看到覺知與聲音是分開的。我省思,“還能怎樣呢?實相本來如此。它們是沒有關聯的。”我不斷思惟這一點,直到我意識到,“啊,這很重要:當事物之間的相連相續(巴:santati)被打破,寧靜(巴:santi)就在這裡。”之前這裡只有相續,現在寧靜已從其中顯現。我繼續禪修。我的心對所有的外在現象都完全無動於衷。
- 如果我想在那一刻停止禪修,我可以隨意這麼做。那會是因為我懶,因為我累了或者煩了嗎?不,完全不是,我的心裡沒有那類東西,只是一個持久的“剛剛好”的感覺。如果我停下,那就只是剛剛好而已,沒有染汙摻雜其中。
- 晚些時候,我停下來休息。但也不過是姿勢改變了而已,我的心仍處在同樣的狀態。我倒向枕頭,想要睡覺。我躺下時,心仍和之前一樣寧靜。就在腦袋接觸枕頭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一種向內傾或彎曲的感覺——朝向哪裡,我也不知道。然後,就好像打開電源開關,電流通過電線一樣,我的身體隨著一聲巨響炸開了。那一剎那,覺知極其細微。之後,它向內滑進了一片空無的境界。沒有什麼能找到進入那裡的方式,沒有什麼能抵達那裡。覺知在那裡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就後退了。但我不是指那是個有意的退出,我只是觀者和知者。我的心穩步後退,直到返回它平常的狀態。
- 一旦心返回常態,馬上生起了一個問題,“發生了什麼?”然後答案出現了,“這些是自然的現象,沒有必要為它們睏惑。”寥寥數語,足以讓我的心接受正在發生的事情。停頓少許之後,心又開始向內傾,並在某一點遇到了同樣的開關。這回,我的身體分解為細微的碎片,我再次滑進內在。那裡是一個完全無法穿透的寂靜,比第一次更殊勝。過了一段適當的時間後,我的心後退了。一切都是自動發生。我沒有行使任何意願或施加影響。我沒有試圖讓事情依照一個計劃發生,以某種特別的方式進入或離開那種狀態。我只是保持覺知,只是持續觀察。我的心再次後退到平常狀態,我沒有做任何猜測。我坐在那裡省察,然後它第三次發生了,整個世界解體了——土地、植被、樹、山和人。萬物都變成了空間元素。這是所有事物的終結。在這個最終階段,什麼都沒有。
- 我安住在那個狀態,在它許可的時間內。我不知道這樣一個地方怎能存在。它難以理解,難以言表,無法拿任何事情和它比較。第三次,心待在那個境界的時間是最長的。當時間已盡,心退回到平常狀態。那三次的發生,怎麼稱呼它們呢,誰能知道呢?
- 我一直描述的是心的自然狀態。我沒有用技術性詞彙如心識(巴:citta)和心所(巴:cetasikā),因為沒有必要。我有信心進入實修,拼上我的性命。當這類事情出現的時機一到,整個世界都顛倒了。那時如果有人看見我,他們可能會認為我瘋了。事實上,對於沒有自我穩定感的人來說,那種經驗可能確實會讓他們發瘋,因為之後,所有的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人看起來再也不一樣了。但實際上,只是你不一樣罷了,各個方面都不一樣了。別人的想法往一個方向走,你的想法往另一個方向走。別人說的是一樣東西,你說的是另一樣東西。他們往那上邊走,你往這下邊走。你和人類完全相反。
錯誤的想法
隆波繼續在廓遙村修行了將近三週之後,他再次上路。當路過喜 頌堪的小村落時,一種甚深的平靜與流暢遍滿他的心。不論是回答自 己的疑問還是村民的問題時,法都毫不費力地自然流出。某些夜晚, 村民會拿著點煙的火把,到他的傘帳前供養煙草 [2-31] 和檳榔。
有一小段時間,隆波渡過湄公河來到老撾,前往一座著名的聖地 朝拜。返回依善後,他決定在儂卡村外的一座寺院休息。那時,他的 舊鐵缽已有數條裂縫和一些小洞。寺院住持供養了他另一個缽。這再 次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反思對資具的貪慾並提醒自己:修行仍然尚 未如願以償地達到不可動搖的地步。在廓遙村,他經歷了甚深的平靜。 但眼下沒過多久,染汙就再次將他引向歧途。
- 他們供養了我一個缽,但是它有裂縫,而且沒有蓋子。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放水牛,看見其他小孩割下藤蔓來編草帽。於是我要來一些藤條,編了一個圓和一個長條,我把它們拼在一起,就有了缽蓋,只是它看起來像個裝糯米飯的籃子。托缽時,它真是非常礙眼。村民們稱我為“大缽僧”。我只當是耳邊風。
- 我試著再編,日以繼夜地編。這是種被貪愛燃起的錯誤努力。晚上,我點著火把獨自在森林裡編。將藤條來回折繞的時候,我碰到了火把的底端,濺出的油滴燙傷了我的手,直到今天傷疤還在。我清醒過來:“我在做什麼?這件事我想錯了。我已經出家了,但是現在為了僧衣和缽,我都不睡覺了。這是錯誤的努力。”
- 我停下手上的活。我坐下來將事情想透,然後練習行禪。但是,當我來回走的時候,我的心回到了缽蓋上。於是我走回去繼續工作,完全沉迷其中,直到黎明之前。我感到累了,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禪修。坐禪時,這個念頭又來了,“這是錯的。”我開始有點打瞌睡了,然後看到一尊高大的佛陀禪相。他說:“過來,我要為你說法。”我走近佛陀,俯身頂禮。他為我作了關於資具的開示。他說,資具只是身與心的飾物。我驚醒了,身體在顫抖。直至今日,我的耳朵裡仍然迴響著佛陀的聲音。
- 我得到了教訓。我已經被貪慾蒙蔽了雙眼,但是現在我打住了。我工作一段適當時間,然後休息、行禪和坐禪。這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之前,不論做什麼事兒,如果事情還沒做完我就放下它去禪修,那我的心仍然會執著在這件事上,我無法把它從心中甩掉。不論我多麼努力想把它趕出我的心,它都不讓步。於是,我把它當成了心的訓練:一項關於舍離、關於放下的訓練。
- 不論我做什麼,我都決定不很快做完。編一會兒缽蓋,我就去禪修。但是不論行禪還是坐禪,我的心都會被缽蓋糾纏,無法專注其他任何事情。我看到,讓心放下有多難,它是那麼頑強地執取。但我獲得了另一個觀照的原則:不要急於完成任何事。做一點兒,然後把它放下,看著你的心。如果它仍繞著沒完成的事兒打轉,就去看看那是什麼樣的感覺。那時就開始好玩兒了,去戰鬥吧。
- 我決意不要停止對心的訓練,直到達成這個目標:當我做事時,我就只是做事;當我停下時,我就能在心裡把事放下。我會把做事與休息分開,互不相關,這樣便不會有苦。但是這種訓練難度極大。執著很難被割捨,很難被放下。我之前那種把事情盡快做完的想法,並不算錯。但是從法的角度看,這是不正確的,因為如果你的心拒絕停下,便無法讓你透徹了知任何事情。
- 我開始反思感受。當樂與苦的感受還在眼前時,你如何能放下它們?這和缽蓋是一樣的……
- 所以這個就是原則:不要帶著把事做完的想法做任何事。每隔一段時間,就把事放下去練習行禪。心一回到對事的惦記上,我就告訴它走開,和它對着幹。我獨自在森林裡訓練自己,跟自己說話。我就是不斷地戰鬥!後來它就不怎麼是個負擔了。隨著我不斷地練習,我發現更容易把做事和休息分開了。
- 之後,不論是縫僧衣還是編缽蓋,或是做任何事情,我都訓練自己。我能拿起,也能放下。我知道了苦因——而法正是這樣生起的。不論行、住、坐、臥,我都感到一種持續的光明和喜悅,直到缽蓋終於做完了。不過托缽時,村民看到我和我的缽還是一臉困惑的表情。過了一段時間,我想起曾在康村的一戶人家裡看到一種托盤,它能做成一個像樣的缽蓋。於是我就那麼做了:我找到一個托盤,將盤邊向上折起來焊上,把它當缽蓋用。我從沒想過跟任何人要任何東西。
但是隆波的磨難還沒有到頭。鐵缽需要很多的照料,僧人必須時 刻當心不讓它生鏽。保護缽的一個方法是塗清漆。
- 後來,我想起作沙彌時,曾看到一位比丘用吉昂樹(泰:giang)的汁液塗缽。所以我也想試一下。我來到梁諾塔縣的廓村,那裡有很多的吉昂樹。我把整個缽和蓋子都塗上了漆。一個在家人建議將它放進籃子吊在井裡,這樣它會幹的快些,三天應該就可以用了。門兒都沒有。我等了一個多月,它還是不幹。我不能去托缽,哪兒也不能去。禪修時,擔心缽的念頭會生起。我整天把籃子從井口拉上拉下,查看清漆幹了沒有。我真是吃了大苦頭。最終我意識到,即使把它在水裡放上一年可能也沒用。於是,我讓一個在家人拿了一些紙來包在缽的外面,那樣我至少能去托缽了。我害怕向在家人要個新缽會造下業果。我只好忍耐了。
鳴鹿的教誨
上述幾個故事中,揭示了隆波省思佛法的獨特方式。它由一種尖 銳激烈的內心對話構成。他在心中進行一系列的自問自答或兩個相反 觀點之間的辯論,直到他抵達某一真相,學到某些寶貴的教訓,做出 某項決定。在納空帕農群山的腹地,他再次使用了這項技能,而且救 了自己一命。
當時,隆波已經有幾天沒有路過任何村莊了。由於缺乏食物,他 開始變得虛弱。他感到疲勞與眩暈,上山的時候,雙腿像橡皮一樣軟, 呼吸也很急促。然後他忽然開始發燒。當他筋疲力盡地躺在樹蔭下無 法挪動時,他審視了眼前的情況:水所剩無幾,村莊亦無跡可尋—— 而身體像火燒一般。隆波意識到,活下去的可能性不大,就在他接受 這個事實時,一個不安的念頭在心中生起:假設一個獵人發現了他的 屍體,並且報信回烏汶,家人要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安排葬禮,這對 他們該是多大的痛苦與不便。他在僧袋裡摸索,尋找表明他出家身份 的戒牒。如果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他就燒掉證件,這樣就永遠沒人知 道他是誰了。就在他情緒低落時,一聲鹿鳴響徹身下森林茂密的山谷, 並不斷高聲迴盪。隆波為之一振,這讓他問自己:
- 鳴鹿和其他動物會生病嗎?
- 是的,它們當然會。它們也有身體,就和我們一樣。
- 它們有藥嗎?有醫生給它們打針嗎?
- 沒有,當然沒有。它們用任何能找到的嫩枝和樹葉當藥。
- 野外的動物沒有藥物,沒有醫生照顧,但是它們看起來也沒有要滅絕。這些動物和它們的幼崽遍布森林,不是嗎?
- 是的,是這樣的。
這簡單的思考足以使隆波擺脫籠罩在心頭的絕望。他掙扎著坐起 來,強迫自己抿了些水。他盤起腿開始禪修。第二天清晨,高燒已經 退了。
法的武器
數十年後,隆波滿懷深情地向弟子們講到他的頭陀歲月:
- 那些日子,資具很難得到,我甚至連個濾水囊都沒有。我有一個小鋁勺,我相當在意它。那些日子,我還抽煙。那時沒有火柴,但我有個竹子的打火匣,用半個檸檬皮當蓋子。在夜裡,當我行禪累了,就坐下來點支煙。我猜如果周圍真的有鬼魂,深夜打火的“叭!叭!”聲也會把它們全都嚇跑。
- 當我回看獨自修行的日子,雖然很苦而且充滿最有挑戰的考驗,但同時,我也真的很享受那段時光。享受和痛苦同行,很像在吃烤陪卡葉(泰:peka)沾辣椒醬和薑粉,味道鮮美,但很辣!你吃得鼻涕直往下淌,但你停不下來,因為它是那麼好吃。你邊吃邊叫“噢!噢!”那些日子的修行就像這樣。
- 你必須橫下一條心才能修行佛法。這不是兒戲,它很嚴肅!你必須能豁得出性命。老虎要吃掉你,大象要踩死你——那麼,就這樣吧,你要這樣想。當你持戒清淨時,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就像你已經死了一樣。如果你要死,就好像沒有什麼要死,所以你不害怕。這叫做法的武器。我登上過全國各地的山頂,這一件法的武器戰無不勝。你徹底放下。你很大膽。你準備隨時去死。你敢冒生命危險。
- 當我這麼想時,我看到了佛陀的武器如何強化心靈,它是所有武器中最好的。我不斷地思惟、尋找、思考、徹見。當心真的看見時,它徹底洞見事物:苦是像這樣的,苦的止息是像這樣的。因此就有了自在和知足。有人看到了苦,但沒有徹底看透苦,只是滿足於內心平靜的感受,他們沒有辦法了知這一點。
- 如果有人不怕死,如果他們準備好了獻出生命,那麼他們就不會死。如果你讓苦超越苦,它就到達了盡頭。領悟這一點,看見事物的真相,看見事物的本質。這具有真正的價值:它讓心強大有力。你認為這樣的心還有可能害怕任何人,害怕叢林,害怕野獸嗎?這樣的心堅定而強大。禪修比丘的心不可思議地堅定。通過禪修,任何準備好為法獻身的人,都能開發出一顆寬廣無量、堅不可摧的心,放下的能力也變得超強。
- 所有這些叫做“尋”(巴:vitakka) [2-32] :讓某物在心中生起;然後是“伺”(巴:vicāra):審視這個目標。尋和伺持續同時運作,直到事物被完全徹見。這時,“喜”(巴:pīti)在心中生起……
- 當我想到行禪、或者憶念佛陀或佛法的功德時,喜會滲透流遍我的全身,令身體煥然一新。當我坐在那裡,我的心在我的行動、我克服的一切障礙中溢滿喜悅。我頭髮直立,淚水開始落下。我備受鼓舞,要去奮鬥和堅持。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再有沮喪生起。尋、伺、喜和樂伴隨著覺知而生。心因尋和伺而提升,因樂而穩固。在那個時刻,你可以說它靠的是專注的定(巴:jhāna 禪那)的力量,我不知道。事情就只是這樣。如果你想叫它專注的定,那就這麼叫。不久,尋和伺就被捨棄了,喜消失了,而心有種單一的專注(巴:ekaggatā 心一境性)。定(巴:samādhi 三摩地)已穩固培育,清明靜定做為智慧的基礎,已經生起了。
- 所以我獲得了這個洞見:只有通過實修,如實知見才會發生。研究和思考完全是另一碼事。就連你對事物會是怎樣的那些想法與推測,也包括在你清晰所見的對象裡,而且你會發現那些想法與推測,其實與實相不符。
- 所以,現在我滿意了。胖或瘦,健康或生病,我都心滿意足。我再也不會猜想母親在哪裡,這個或那個親友在哪裡。再沒有這類想法了。我只是在心中決意,如果我死了,那就死了,這就是關於死亡的一切。我沒有任何擔憂,我的心就是那麼堅定。所以,再沒有什麼能拖住我。我的心充滿活力,推著我繼續向前。
- 不論你聽過多少佛法開示,不論你研究了多少,你從中獲得的知識都不能將你一路帶到真相,所以它永遠不會讓你擺脫懷疑和猶豫。你必須實修。如果你的智見是源自對真相的一個證悟,那事情就到頭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表達,但它就那樣自然地發生,它是必然的。它無非就是“本然之心”(巴:pakati citta)的生起。
拯救烤甜飯
那一年,隆波在法宗派的一家小寺院裡度過雨安居。雖然隆波出 家已十年,持戒精嚴,但他依然從屬於大宗派,其成員對戒律的基本 態度,仍處於十分寬鬆與徹底懈怠之間。出於這個原因,法宗派寺院 通常不允許大宗派僧人長期居留。這家寺院為隆波破例,條件是他保 持“訪客比丘”(巴:āgantuka)的身份——那就是說,他不會被當 作是僧團的正式成員,而且他的資歷在正式場合也不會被承認(這項 條例不僅在當時,很多地方到現在仍很常見,儘管現在通常採取的立 場是:這是出於法脈的不同)。背後的理由正如之前所提到的:往最 壞說,大宗派僧人不是合格的僧人;往最好說,是不清淨的僧人。
人們可能以為,隆波在戒學上如此精進努力,他會覺得這種評判 很令人難堪,但是他並不為之所動。他很清楚法宗派寺院的標準,而 且他樂於接受。正如他後來所說,他省思到自己是怎樣的人,並不取 決於其他人如何對待他。
事實上,隆波對戒律的嚴肅認真產生了反諷的結果。雨安居期間 發生的一件事,反映出隆波比這個勉強接納了他的嚴格團體的領導人, 更加一絲不苟地持守戒律。這件事涉及到這樣一條戒律規定:比丘只 能食用正式供養到他手裡的食物。這項戒律的注釋裡規定,如果一個 比丘故意觸碰尚未供養的食物,那麼不只他本人,其他任何比丘都不 可食用這份食物,即使隨後它被人以正確的方式供養。一天早上托缽 回來後,隆波回到自己靠近廚房的孤邸。無意間他透過孤邸的窗口向 外看時,發現住持的舉止有些奇怪。他站在炭火旁,上面無人照看的 竹筒甜飯開始烤焦了,他似乎陷入了一時的猶豫。然後,這位眾所周 知喜愛甜飯的住持拿定了主意,他左右探視后,迅速翻了一下竹筒。
吃飯時,年老的住持注意到隆波一點也沒吃烤甜飯。他無辜地問 隆波是否吃了,隆波平靜而禮貌的拒絕讓住持面色通紅。幾秒鐘後, 他大聲地向尷尬的僧團坦白懺罪。
這段經歷似乎給隆波留下了深刻印象。至少在二十年後,這是他 向傳記作者講述的少數幾個頭陀生涯的故事之一。對於非出家人而言, 這段軼事的重大意義不那麼容易領會。看起來住持似乎做的有道理, 他以對戒律的輕微違犯為代價,避免了米飯被燒焦,依照常識就該這 樣做。
對一位森林僧人而言,這是一個關乎正直的故事。戒律是一個榮 譽體系:沒有警察或外在的權威強迫僧人遵循戒條。誠實和正直被賦 予了極大的價值。因此,隱瞞犯戒事實尤其當受譴責。在戒律面前資 深僧人也沒有例外,相反,人們期待團體中的長老是持戒最精嚴的人。 身為一位長老屈從於感官欲望,在完全覺知下犯戒(首先查看有沒有 證人),隱瞞犯戒,進而再食用不被許可的食物加重犯戒,這些都會 動搖他的威信。隆波安靜地拒絕食物,意味著他對戒律採取了最嚴格 的解讀。他的謹慎刺痛了犯戒者的良知,而若選擇直接對抗則可能導 致更多的否認或衝突。
死亡信使
這座寺院毗鄰一片森林墳場,墳場中央立著一座開放式的小亭子。 隆波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個僻靜的地方度過。一天,他正在亭子裡坐禪, 一隻烏鴉俯衝到附近的樹枝上,開始大聲啼叫。隆波沒有去注意它。 看到他無動於衷,這隻烏鴉從高處棲息的樹枝上滑翔而落,將銜在嘴 裡的乾草放在隆波面前的地上。它站在那裡盯了隆波一陣子,堅持不 懈地大叫,“呱!呱!呱!”烏鴉奇怪的舉止引起了隆波的注意,幹 草就好像是某種禮物或象徵。一旦烏鴉看到引起了隆波的興趣,就丟 下地上的乾草飛走了。三天後,村民們將一個十三歲男孩的屍體抬進 了森林。他死於高燒,村民們在亭子邊將他火化。
三、四天後,這隻烏鴉又來拜訪隆波,同樣帶著一口乾草,並且 和上次的行為一模一樣。幾天之內,那個孩子的兄弟被送進了森林, 他死於原因不明的急症。又隔了三天,烏鴉再次返回。然後不久,帶 著殘酷的必然性,又一具孩子的屍體被送進森林火化。這次是前面兩 個男孩的姐姐。孩子的父母和近親跟隨在棺材後面,身體因悲痛而佝 僂。目睹第三具年幼的屍體和淒涼的送葬隊伍,隆波心中充滿了強烈 的“冷靜而清醒的悲”。
“冷靜而清醒的悲”是從泰語“salot sangwet” [2-33] 勉強翻譯而來。 要準確傳達這個詞組的意思,其難度不單單是語言的問題。它是以日 常語言來描述因佛法禪修的成果而生起的一種不同尋常的體驗,因此 不禪修的人,即使是佛教徒也無法完全理解它。它既像也不像普通的 悲憫,它是被提升或升華了的悲。密集的佛法禪修能夠在心中產生一 種對人類生存境況實相的深刻接納。它能夠以全新的視角看待人類日 常生存的悲劇。那些事件被經驗為某種涵蓋一切之虛幻本體的外在顯 現。帶著因禪修提升的心力,隆波注視著衣衫襤褸的哀悼者滿懷悲傷 地拖著腳步走過。苦與愛是不可分的,這一真相被活生生地全然揭示 出來。他的心中充滿了“冷靜而清醒的悲”。
隆波在森林墳場目睹的苦難,更加激發了他的精進。他進一步增 加了禪修的時間,減少了本來就很少的睡眠。即使大雨傾盆,腳邊都 是水坑,他也堅持行禪。他的理由是,如果他當稻農時能在這樣的天 氣裡耕地,那為了這更具價值的工作,他為什麼就不能忍受大雨了呢?
在一次禪修中,隆波見到一個強大的禪相。他看到自己沿著一條 路往前走,經過一個飽受痛苦折磨正在可憐地呻吟的老人。他停了下 來,但沒有走向老人。在凝視這悲慘的身影一段時間後,他繼續前行。 沿著路再往前,他看到路邊的泥土裡躺著一個人。這是一個臨死的人, 身形枯槁,他微弱的呼吸時斷時續。隆波站著凝視眼前的景象,然後 繼續前行。最後,他經過一具腫脹褪色的屍體。它的眼睛怪誕地凸出, 腫脹的黑色舌頭塞滿嘴巴,上面爬滿蛆蟲。他再次凝視這個景象,而 後繼續前行。這些畫面所引發的,是包容一切的清醒的悲。接下來的 幾週,它們一清二楚地停留在隆波的心之眼中,加深了他對受因緣制 約的世間幻相的厭離,也加深了他強烈的願望,要從依然把自己束縛 在世間的各種執取中解脫出來。
這段時間,隆波曾試驗禁食。但是,它沒帶來心的寧靜,反而造 成身體上的躁熱不適。他得出結論,這種方式不適合他的習性。於是 他回到之前的方式,日中一食。佛陀教導的重要的或者“一貫正確” 的三項心的成長原則(三正行)——飲食適度,節制感官以及保持醒 覺——對他來說越來越有道理,也形成了他日後對弟子諸多開示的基 礎。他重新強調修行的持續性而非極端的苦行,因而他的修行進展得 非常順利。由於心已離障礙,此時他對法的探究熟練而通暢。
蘭卡山
雨安居結束後,住寺僧團準備長途行腳進入老撾。此時,他們對 隆波的態度已大為改變,並試圖說服他同行。隆波謝絕了:現在他的 禪修出現一個棘手的問題,他需要尋求行家的指導。與共處了幾個月 的同伴們分手後,隆波前往蘭卡山去拜訪隆普曼的弟子阿姜旺。
- 我已到達這麼遠,然後就停下了。我來打個比方:就好像我一直在走,然後停住了,陷入地面不能繼續向前。然後我退回去——你懂的,我講的是對我的心的覺知。我堅持不懈,但不斷回到同樣的地方,我發現自己在一條死路上,停滯了。這是一種感受。另一種感受像是:我在返回之前,其實和一個障礙相撞了。
- 我繼續行禪和坐禪,但是不斷發現自己回到同樣的地方。我問自己:“這是什麼?”回答自動生起:“不管是什麼,別理它。”經過相當一段時間,它消失了;但是沒多久,它又出現了。我的心裡不斷要求答案,“這是什麼?”每天,只要不在禪修,這個提問就在那裡。我的心被干擾了,不斷索要答案。我沒有看到這件事的實相,沒有到達能夠放下的程度,所以我的心一直跟著它轉圈。
- 我開始琢磨誰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想到了阿姜旺,以前我聽說他和兩個沙彌住在蘭卡山頂上。我並不認識他,但我想他能那樣生活,一定有某種成就。
隆波爬上山頂,用了三夜的時間和阿姜旺討論佛法。許多年後, 他講到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 阿姜旺說:“有一次在我走路時,我停下了,觀照到自己的身體陷入地面,一直沉到地底。”
- 我問他:“您是否完全覺知正在發生什麼,阿姜?”
- 他回答說:“我有覺知。怎麼可能沒有?我有覺知。我越陷越深,我告訴自己,就讓事情順其自然。然後當我到達最深點後,就開始向上升。但是回到地面後,我的身體並沒有停在那兒,片刻工夫,我已飄在空中。我只是保持覺知。這樣的事會發生,真的很神奇。我越升越高,直到樹頂那麼高,然後我的身體爆炸了:嘣!然後,我的腸子像花環一樣掛在樹枝上。”
- 我說:“您確定不是在做夢嗎,阿姜?”
- 阿姜旺搖了搖頭:“不,那不是夢。如果我沒有保持沉著鎮定,那它可能就把我帶走了。這真的就是那樣發生的。當它發生時,我感覺它就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仍記得它是真實發生了的事情。當禪相(巴:nimitta [2-34] )達到那種級別,那任何比它小的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如果你的身體爆炸了,你會覺得怎樣呢?如果你看到自己的腸子都纏在一棵樹上,又會感覺怎樣呢?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體驗。但是我意識到這是禪相,對此我很確定。我很確信禪相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我,然後我將覺知專注在心本身上,很快禪相消失了。之後我坐下來想,“那是什麼?”
- “阿姜,我來禮敬您,因為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的體驗和您的不同;我就像走在一個斷橋上,無法到達河對岸。我停下來了。前方無路,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轉身回去。這是在我禪修的時候。或者有時我一直走到盡頭,但是無處可去,於是我轉回來。另一些時候,似乎有某種障礙擋在路中,而我撞了上去。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像這樣已經很長時間了。那是什麼,阿姜?”
- 阿姜旺向我解釋 :“那是盡頭,那是感知(perception)最遠的極限。當它無論以什麼形式發生時,就只需站在那兒覺知那個感知。如果你就站在那裡,它會消失;它會自行變化,無需任何外力。只是去覺知感知的本質以及你的心的狀態。專注地覺知,那麼只要一會兒,認知就會變化。它的變化就好像一個小孩的感知變成了大人的。當你還是小孩時,你喜歡玩玩具。當你長大成人,看到那些玩具,你就不願意玩了。你玩別的東西。”
- “哦,我現在明白了。”
- 阿姜旺說:“不要太早下結論!太多的事情可能發生,太多了。要記住,在定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但不論發生了什麼,只要你沒有陷入對它的懷疑,就都不要緊。當你能保持那種覺知,這些現象就開始失去它們的重要性。心的造作力逐漸消失。也許你仔細觀察,看到了一隻鴨子。但是不久,鴨子已經變成了雞。你盯著這隻雞,片刻之內它又變成了狗。你看著這條狗,然後它又是豬了。這很令人迷惑,而且沒有盡頭。
- 把焦點放在心上,集中注意力在心上,但永遠不要以為,你已經來到了這類現象的盡頭,因為不久後它們又會回來。但是你不斷放下它們,你只是認出它們,然後把它們放下。這樣就怎麼都不會有危險。以這種方式關注它們,這樣你的心會有一個穩固的基礎。不要追逐它們。一旦你解決了這個問題,你就能繼續下去了。會有一道溝要跨過。舊的感知,或者將來會生起的任何新感知,它們都有相同的本質;只不過有些感知比別的更加生動有力。但是不論這樣的禪相多麼神奇或殊勝,別把它們當回事兒。那就是它們的真相。你必須認真培育這一理解。”
- 我問他:“為什麼有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問題。他們一點都不受苦。他們沒有遇見任何障礙,一切都進展順利?”
- 阿姜旺說:“這是業報。對你來說,這是一段掙扎的時期。當心聚攏一處時,就會有王位爭奪戰。不是所有的爭奪者都是壞的,要注意:有些是好的,有些令人愉悅。但是它們都很危險。不要看重其中任何一個。”
隆波心中的疑惑頓消。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在接下來的幾 天裡,他日以繼夜地奮力修行,幾乎不停下來休息。他的心現在已能 突破之前給自己樹立的障礙,並且他能夠去探察構成物質世界的四大 元素:固著(地)、凝結(水)、振動(風)及熱能(火),以及真 實的現實本質(勝義諦)和約定俗成的現實本質(世俗諦)。三晚之 後,隆波禮敬阿姜旺,然後再次上路。他反省了一位智友的價值:
- 是的,你可以靠自己修行,但可能進展會很慢。當你只擁有自己看待事情的方式時,你會陷在一個特定的問題裡面,圍繞著它不斷打轉;但如果有人能指明出路,那就很快,有新的省思方式可尋。每個人都是這樣:當我們卡住時,我們卡得很牢。
- 我從蘭卡山下來,來到了山腳下一座廢棄的寺院。就在那時,開始下雨了,我走到木製法堂的下面避雨。我在觀照四大元素時,心突然變得很堅定。頃刻間,我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不論我看到的什麼東西都變了。我覺得我面前的水壺不是水壺。痰盂變了,我的缽也是。所有東西的狀態都變了,變化的方式就像你把手掌翻過來變成手背。就像烏雲突然擋住了炙熱的驕陽。它發生在一瞬間。我看到一個水壺,而它不是水壺,它不是任何東西,它只是各種元素。它只是約定俗成的現實,它不是一個真的水壺。痰盂不是一個真的痰盂;玻璃杯不是一個真的玻璃杯。所有東西都變了。它來回變化,然後我把覺知帶向內在。我把身體裡的一切都看作是不屬於我的,而全部只是約定俗成的現實而已。
做為這段體驗的結論,隆波總結道:
- 實修時不要猶豫。把你所有的一切都交給它。讓心堅定,不斷地修行。不管你聽過多少講法,不管你學習過多少,盡管由此獲得的知識可能是對的,但它本身不能抵達實相。如果是那樣的話,疑問和猶豫將沒有盡頭。但是,當實相被證悟,那就有完結。那時,任何人對此再說些什麼或想些什麼都已不相干,它自然地、不可改變地就是那個樣子。其他人可能或笑或哭,或高興或悲傷,但是當“本然之心”生起時,它是完全不可動搖的……已經入流 [2-35] 的心和瘋子的心不容易區分。這兩者非常相似,都不同於常人;但是它們擁有不同的品質。
第一批弟子
隆波決定此時是該返回烏汶的時候了。他在中途停下來禮敬隆普 欽納理之後,就開始向南長途跋涉。與此前的行程一樣,他在益梭通 府的巴道村休息。村民們很高興再次見到他,晚上,很多人來聽他講 法。一天晚上,有一對從隆波首次來村時就忠心護持他的夫妻,詢問 隆波是否可以接受他們十幾歲的兒子做為侍者,並訓練他最終剃度成 為比丘。隆波同意了。幾天後,身形瘦小、剛剃過頭並穿著白色新衣 的通迪,就跟隨隆波上路了。
走了大約十天後,二位行者到達康村,在一片森林墳場裡掛起傘 帳。不久,一位名叫提昂的少年加入了通迪,兩人一起為出家受沙彌 戒做準備。他們學完了全部必要的念誦,在隆波的帶領下來到當地鎮 上的大寺院之一,那裡的住持為他倆舉行了沙彌出家儀式。因此,這 兩個男孩可以被稱作是隆波最早的弟子。
隆波在康村停留期間,他的母親、親戚和朋友都前來禮敬。托缽後, 一群女人會跟著他回去,她們瘦削的肩膀上挑著裝有配菜的賓都(泰: pinto)食盒。她們把自己最好的食物——咖哩竹筍,醃魚、辣椒醬、 帶葉牽牛花和苦印楝花(泰:sadau)、青皮芒果和南投芭蕉等等—— 都供養給了隆波和兩位害羞但飢餓的沙彌,讓他們就著糯米飯糰吃。 傍晚,吃過晚飯,村婦們會再次過來,這次是和從地裡收工回來、也 休息過了的丈夫們一起。
隆波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過家了,每個人都渴望見到他,有些人 或許既想聽他講法,又想聽他遠方冒險的經歷。這是電視出現以前的 時代,口述傳統依然盛行。隆波是位極有感染力的演說者,他的話語、 比喻和故事生動流暢充滿力量,令聽眾如痴如醉。深夜村民們回家時, 仍沉浸在他妙語的餘輝中。某種意義上,隆波有一項使命:他有意勸 說母親嚴格持守五戒。他修行得越多,就越對佛法的教導有信心,他 的念頭常常轉向母親“彬媽”,以及如何才能激勵她在佛法中成長。 母親成為他最初的成功之一。
對他的老朋友來說,隆波已經變了。那個活潑外向的查現在似乎 更加含蓄內向,有些疏遠。但是他們的傷感被尊敬和理應如此的感覺 所沖淡;他們熟知何為理想的僧人及其應有的如法舉止,而這也激勵 了他們。
十五天後,隆波將沙彌提昂留在康村寺院,然後和沙彌通迪徒步 朝南向甘達臘縣出發。他們在香蕉園村外一大片未經破壞的森林裡掛 起傘帳。這裡是修行的好地方,也有信眾的大力支持,隆波決定在這 裡度過雨安居。
吉祥的夢
成書於 1960 年代末的隆波短篇傳記,是編寫本書此章的一個重 要的素材來源,然而它大部分只是一些隨機的軼事,以刻板的方式編 排在一起。故事中有大量令人惋惜的缺憾。1981 年,隨著隆波的健康 開始迅速惡化,他的兩位資深的西方弟子決定採訪老師,希望獲得他 早年生活的更多信息,以便撰寫一本新的傳記。他們準備了一台新的 錄音機和很多空白磁帶,抱著極大的期待前去拜訪隆波,但是幾天後 就悶悶不樂地無功而返。除了一兩個故事,講到他還是年輕僧人時對 中式麵條有著驚人的胃口以外,隆波幾乎完全不配合。在回答早年時 光中最重要的事件時,他說到的唯一有意思的,也讓人相當迷惑的, 就是他在香蕉園村連續幾晚做的三個吉祥的夢。
不論是誰的夢,他人做夢的細節很少能成為人們津津有味的讀物。 隆波的夢也沒有什麼特別讓人著迷的。但是因為他這麼重視這些夢, 多年之後仍能回憶起這麼多細節,於是它們被完整無遺地記錄在下面。
第一個夢中,有人供養了他一個蛋。他把蛋扔在地上,蛋殼破了, 兩隻小雞跑了出來,他抓住它們,一手一個。然後它們馬上變成了兩 個惹人喜愛的小男孩,剛開始學走路。一個聲音宣布說,左手的那個 叫做“功德旗”,右手的叫“法功德”。過了一會兒,“功德旗”得 了痢疾,依偎在他手中死了。那個聲音說,“功德旗”死了,現在只 剩下“法功德”。然後隆波醒了。他在心中自問這個夢有什麼含義, 然後答案出現了:這只是一個自然現象。他的疑問就此消散了。
第二個夢中,他發現自己懷孕了。他的肚子鼓起來,行動困難; 然而同時,他仍然覺得自己還是一位僧人。就在他準備生產前,他被 邀請到一個茅草屋接受供餐,它位於一片溪水環繞的空地中央。樓上 已有三位僧人,已經開始吃飯了。隆波接近臨產了,所以信眾就邀請 他在樓下單獨吃飯。樓上的僧人還在吃飯時,隆波生了一個笑容燦爛 的男孩,他的手背和腳底上有軟軟的絨毛。
隆波感到肚子癟了下去。他覺得自己真的已經生產了,他查看有 沒有任何血跡或體液要清理,但嬰兒是乾的。因此,他想到了悉達多 太子的誕生。信眾開始討論剛生完孩子的僧人吃什麼最好,他們決定 做三條烤黑魚。隆波感到精疲力盡,不想吃任何東西,但是為了供養 者能積累福報,他強迫自己吃。開始用餐前,他將孩子遞給女信眾抱著, 飯後她們將孩子交回來。他在接孩子的時候,孩子從他手上掉下來, 他就醒了。再次,當他心中生起關於這個夢有什麼意義的疑問時,他 只是提醒自己這不過是個自然現象,僅此而已。他的心就平靜下來了。
接下來的晚上,隆波又一次做夢。這一次他收到邀請,和一位沙 彌一起到山頂接受供餐。盤山小路蜿蜒而上,像蝸牛殼上的螺紋。這 是一個月圓日,山非常高,山頂青翠涼爽。一塊精美的布被用來為他 們遮陽,他們坐在陰影裡。過了一會兒,他們應邀下山,到山側的一 個洞穴裡。隆波的母親彬媽、他的姨媽米媽和一大群信眾帶著要供養 的食物正在那裡等待。彬媽帶了西瓜和其他水果,米媽帶了烤雞和烤 鴨。隆波跟他的姨媽開玩笑說,如果她喜歡的是這類食物,應該搬到 鎮上去住。她回以大大的微笑。飯後,隆波作了一個佛法開示,然後 就醒了。
這些夢的意思並不明顯,即使第一個夢似乎象徵了隆波在心靈與 物質之間選擇了心靈。第二個夢很可能指向他的證悟,而第三個是他 決定講法。事實上,隆波從未認為有解夢的必要,這是他的一個重要 觀點。如果任何人向他提供某種解讀(只有西方弟子才會這麼直率), 他最可能的回應是大笑,然後告訴他們別想太多。
法藥
1951 年初,隆波離開香蕉園去曼谷,在隆普素位於壩楠郊區的寺 院裡,他拜會了這位著名的禪修大師。隆波來到正處於壓迫下的曼谷。 這是一段艱難黑暗的時期,首都的權力鬥爭不斷。1949 年發生過一場 未遂政變,另一場也即將發生。於此同時,美國支持的陸軍元帥披汶 正在殘暴鎮壓反對者(其中,他的怒火殃及最深的,當屬夭折的依善 分裂運動的政治家們)。儘管隆波走在不久前曾被鮮血濺染的炎熱路 面上,但他行走於一個不同的世界。在擁擠的車輛和路邊食攤誘人的 香味中,他只留心保護好他的正念。
政治,以各種瞬息萬變的貪與苦的形式,在全國的舞台中上演, 但隆波對它毫無興趣。他在尋找事物的根源,他一生都保持著這種對 世俗激情與偏見的超脫。即便在日後享有崇高地位與聲望的年月裡, 他也從未就政治事件發表過任何意見。他只關心那些,用他自己的話 說,能“有個完結”的事情。
隆波花了幾天時間學習隆普素的修行方法,之後他決定繼續上路, 前往湄南河上游距離曼谷八十公里處的前朝首都大城。他的目的地蔡 蒙坤大寺院,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寺院,現在由法宗派管理。那裡的常 住僧團鬆散地附屬於隆普曼的團體。它將是隆波下一年的棲身處。
不幸的是,隆波幾乎沒有說到過他在蔡蒙坤大寺院的經歷。大概 是沒有什麼好說的,至少在外在層面。此時,他在修行上已經培育了 相當的勢頭,他最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穩定且遠離干擾的環境,來鞏固 並穩步推進他已經取得的進展。這座寺院能夠提供給他的正如其所願, 住持阿姜車魯埃非常樂於提供支持,而隆波就藉着這個機會潛心修行, 遠離信眾和外部職責。
這段時期唯一傳下來的故事,是隆波又一次病重。在大城的第 一年,隆波得了嚴重的消化道疾病,身體左側腫脹疼痛。哮喘舊疾的 復發,加重了本已強烈的不適感。他決意不去當地醫院就醫,而是 通過禁食和禪修來自我治療,傳統上稱之為“法藥”(巴:Dhamma osadha)。八個日夜,他靠清水生存,完全不睡覺,傾盡全力投入禪修。 結果超出了他的預期。之後,他曾透露,他非常驚奇於他的心在被逼 到絕地後,所釋放出的神奇潛能。把自己逼到極限,去做自認為力所 不能及的事情,這麼做的價值,也成為他日後教學中反覆說到的話題。 八天後,隆波感到疾病在退去。當阿姜車魯埃要求隆波開始重新進食 時,他已做好了服從的準備。所有的疾病都消失了,而且沒有復發。
四、新方向
返回依善
在 1952 年的熱季,隆波再次返回烏汶。他離開家鄉已經兩年了, 他的歸來在康村引起了騷動。晚上,他作的佛法開示充滿了前所未聞 的力量和說服力。這是鮮活而生動的佛法,和村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 相關,以一種人人都能聽懂的語言講述出來。但若說他引發了一場鄉 村心靈生活的革命,那就太過誇大了。沒去聽他講法的人數,很可能 多於去聽的。就連他自家的一些成員也完全沒有興趣,而且之後多年 一直如此。世界上似乎無論在哪裡,舊的觀念都很難改變。人們最常 見的反應是:他說的都對,但普通人做不到。未來的日子裡,隆波將 會與這種態度展開一場持久戰。儘管如此,他已經在家鄉播下了一些 種子。此時,已經有一群人以他的母親為首,希望他能在不久後回到 家鄉,在康村不遠處的森林裡創建一座寺院。
隆波向北行腳。他已決定,再次返回巴道村,並在村外約一英里 的破石洞寺度過他的第十四個雨安居。此時,已經開始有比丘和沙彌 聚集在他的身邊 [2-36] ,並且在他的帶領下進行艱苦嚴苛的修行。他們會 經常整夜坐禪或行禪。一次,隆波解釋說(想必他是聽到了一些抱怨), 他想讓他們放下對白天和黑夜、禪修時間和休息時間等傳統觀念的 執著:
- 如果我們停止對白天和黑夜進行分別,我們就能全然忘記時間,持續精進。
提昂尊者說,隆波努力向僧人們灌輸一種勇士之心:
- “隆波注意到我經常喝草藥,於是問我是否喝了很久,我說是的,有些年了。他問我身體狀況是否有所好轉,我說並沒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個藥你喝了這麼長時間,仍然沒有治好你。扔了吧。試試一種新的療法:少吃,少睡,少說話,多坐禪,多行禪。試試吧。如果不管用,那就準備去死。’”
隆波會在巴道村待到接下來的 1953 年的雨安居。那一年,他讓 隆普欽納理的弟子阿姜悟恩負責破石洞寺的僧團,他自己則在三公里 外普格埃山上的一個小屋中獨自修行。每天早上托缽後,隆波會和僧 團一起用餐,在確定沒有別的事後,他就返回自己的隱修處。唯一的 例外是滿月夜和黑月夜,他會下山來到寺院參加正式誦戒,並給予弟 子們勉勵和指導。
這一次雨安居,隆波為僧團設定的禪修日程表,強度大到令人生 畏。夜間不允許休息。比丘和沙彌練習坐禪和行禪直到清晨,緊接著 出發,步行三到六公里去托缽。托缽回來這一路可謂極限挑戰:僧人 們一晚上沒有睡覺,肚子空空如也,大鐵缽則沉甸甸地裝滿糯米飯, 整個人在厚厚的兩層僧衣裡面汗如雨下。每日一餐的時間大約在八點 後,分食、進食、洗缽、打掃衛生之後就接近十點了。返回孤邸後, 僧人們會晾曬僧衣,練習行禪直到筋疲力盡,然後盡量帶著正念癱倒 在草墊上,享用來之不易的休息。
下午三點,鐘聲響起,日常雜務時間到了——清掃小路和寺院中 心區域,清掃和擦拭法堂,並從井邊挑水回來。六點,鐘聲再次響起, 晚課及一整夜的禪修又開始了。前兩個月,僧人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 願交替坐禪及行禪。到了第三個月,螺絲擰得更緊了:他們被要求整 夜必須保持一種姿勢——坐禪或行禪。從遠處坐鎮指揮的隆波,只要 有可能,他自己修行的強度甚至更大。
疾病是老師
在普格埃山獨修時,隆波牙齦發炎,疼痛不堪。他選擇了忍耐痛 苦而不是吃藥治療。之前在大城期間,他用禪修扛過病痛的經驗非常 成功,所以他決心再次嘗試。這一次,疾病本身並沒有生命危險。它 提供的是一個面對疼痛的好機會。
一如許多經驗豐富的前輩禪修者,隆波視身體的疼痛為試金石, 試煉自己在最具挑戰的情況下保持清淨心的能力。不能承受身體不適 的修行是有嚴重缺陷的;而能夠超越不適的修行則是非常強大的。的 確,佛陀強調身體健康的價值,並全面批評了同時代中各種“否定身 體以解放心靈”的宗教團體。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也正是通過迎擊 病痛帶來的挑戰,一代又一代的行者在修行上突飛猛進。長時間的身 體不適,將禪修者牢牢地鎖銬在了事實真相上,從中他們能夠學習到 很多東西。在疼痛面前,人們沒有多少自欺的餘地。應對疾病和疼痛 為禪修者提供了無可否認的證據,顯示出在面對不愉悅時,他有多大 的能力來保護心遠離焦慮、怨恨、恐懼和沮喪。如果對死亡的恐懼仍 然潛藏在心中,此時它將被無情地暴露出來。
隆波耐心地接受了疼痛。他止觀交替:用定力鎮服疼痛,並將疼 痛本身做為觀照對象。當心安穩在鎮靜的平等舍中,他能夠去探察人 身中無可避免的疼痛與疾病,並透視其無常和無我的本質。七天後, 隆波康復了。他的牙齦疼痛漸漸減輕,直至最終消失。
為了眾人的利益
雨安居後,隆波離開了他的山間隱修處,返回破石洞寺。當雨季 結束時,冷季以其特有的方式來臨:北風在一個晚上不期而至,就像 一位陌生人急促地敲門。隆波讓比丘和沙彌們離開孤邸,搬到周圍的 森林裡。每人選一個獨處的地方,在樹下掛放傘帳,繼續獨自修行。 每週一次以及在誦戒日,隆波會給僧團講法。用一位年輕僧人的話來 說,“我們感覺自己就像是些開始打蔫的小苗,而他的開示正如一陣 清涼的法雨。”
僧團持續以這樣的方式修行,直到 1954 年 2 月底,隆波的母親 彬媽、哥哥喇兄和康村的小型村民代表團來到這裡。他們聽說,隆波 已放棄行腳生涯,現在是一群僧人的帶領者。他們代表村民正式請求: 請他出於慈悲,為了全體村民的利益與安樂,在康村附近建立一座森 林寺院。隆波同意了。
儘管條件惡劣,依善人熱愛他們的家鄉。無論他們去哪裡工作謀 生——而今可能在世界各地都能發現他們的身影——都很少忘記自己 的家園。孝敬,以及“知恩—報恩”(巴:kataññū-katavedī)——以 知恩之情和報恩之意,回饋生命中所有無償的給予,是依善人最珍視 的品德。正是這些品質,幾乎不可阻擋地把遊子的心帶回到家鄉的村 莊。與此同時,他們按月把工資,經常是相當大的一部分,匯回給父 母和配偶。
出家人對這種情感並非無動於衷。雖然在修行生涯的早期,森林 僧人很可能多年不與家人聯繫,但最終許多人還是走上了回鄉之路。 依善的許多森林寺院都位於建寺住持家鄉的村外,在戒尼院區,一般 都會看到住持的母親和一兩個姐妹。一旦僧人對自己的修行有信心並 考慮建立寺院的話,他們不可避免地會考慮報答親恩,並回報他們成 長的村莊。
回到康村附近森林的想法,很可能已經出現在隆波的心裡了。於 是,他迅速地接受了家人的邀請——彷彿他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幾 天之內,他就上路了。事後看來,在破石洞寺的這段時光似乎是一個 間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前奏。隆波第一次擁有了訓練僧人的 經驗。他試驗了各種集體修行的方式,這些方式將在巴蓬寺繼續發揚 光大。他向村民講法——妙不可言。隆波準備好了接受這個邀請,從 中可以看到,他感到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實現了八年前離開康村寺 時的目標。簡而言之,他準備好了歸鄉。
在家信眾興奮地動身長途返鄉後,隆波隨即召開僧團會議,決定 讓提昂尊者、通迪尊者及幾位沙彌留在破石洞寺,其餘的僧團隨隆波 啟程返鄉。三月初,他踏上了最後一次的長途行腳:回到烏汶,去開 啟他生命的新篇章。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 [2-1] | 在泰國,“慚愧”的意思與我們平時所理解的不同,見術語注釋表第 834 頁“慚與愧(Hiri and Ottappa)”。 |
| [2-2] | 泰國男子常備的多用途布條,大約兩米長一米寬,通常印有明亮的方塊圖案,可用作“紗籠”、浴巾、毛巾、頭巾、布袋、甚至吊床。 |
| [2-3] | 見術語注釋表第 846 頁。 |
| [2-4] | 在隆波成長的年代,泰國人剛剛開始使用姓氏。總的來說,人們彼此只以名互稱,並以對方在其家庭中的角色做為前綴。 |
| [2-5] | 本書依據傳統作法,採用大寫字母開頭的“僧團(Saṅgha)”來指代出家人團體。 |
| [2-6] | 比丘(巴:Bhikkhu),原意指“吃缽食者(巴:bhikkhā)”。 |
| [2-7] | Wan Phra 的直譯為“聖日”,可參考基督教的安息日。它沒有一個固定的日期,而是取決於陰曆上弦月初八和十五(滿月),與下弦月第八和第十四或十五日(暗月)。根據隆波查海外僧團的習慣,本書中稱它為“齋戒日(Observance Day)”。 |
| [2-8] | 見術語注釋表 848 頁。 |
| [2-9] | 這兩個詞將會在本書中交替使用。見術語注釋表 831 頁和 826 頁。 |
| [2-10] | 與絕大多數文化不同,在泰國彩禮從新郎家送到新娘家,而不是反之。 |
| [2-11] | 隆波在做沙彌時已通過此項考試,但通常剃度為比丘後,會重考一次。 |
| [2-12] | 以原始巴利語書寫的 227 條比丘戒律。譯註:梵語版本的比丘戒律譯為“波羅提木叉”。 |
| [2-13] | 此處借鑑泰語中對“patipad”(泰:行道,修行。譯註:巴利語 paṭipadā,道,行道)一詞的用法,本書各處出現“修行”一詞時,無論做為名詞還是動詞,都特指“八正道的培育”。 |
| [2-14] | 《法句經》 (Dhammapada) 是以詩偈形式匯編而成的佛陀言教。法句經故事編撰於佛陀入滅後,旨在交代每一偈經文的背景。 |
| [2-15] | 四處雲遊的僧人可自願選擇受持一些苦修。“頭陀 tudong”一詞將會在下一段加以詳細闡述。 |
| [2-16] | 見術語注釋表 843 頁和 844 頁。 |
| [2-17] | 傘帳(glot)是一種手製傘,上有吊鈎及吊繩,可掛在兩棵樹之間。傘下可以吊掛一個圓筒型的蚊帳,形成一個臨時帳篷。 |
| [2-18] | 業:通過身、口、意表達出來的意志性行動。 |
| [2-19] | 見術語注釋表 838 頁、841 頁和 846 頁。 |
| [2-20] | 此處相對應的泰文“sangop”,通常被翻譯為“平靜(peace)”,這在大多數背景下是正確的。但是在涉及到禪修時,隆波對該詞的用法有時可能會帶來理解上的歧義。因此,在禪修的背景中,作者對該詞採用了非常規的譯法“清明靜定(lucid calm)”。 |
| [2-21] | 二十世紀泰國佛教界的領軍人物之一。俗名‘烏安(Uan,小胖)’,法名為迪廋(Tisso),最終的稱號為頌德 • 瑪哈威臘翁(Soomdet Mahavirawong)。1930 年代政府發起改革後,他是泰國第一個僧王(Saṅghanāyaka)或僧團的首領。 |
| [2-22] | 隆普曼在 1949 年去世。 |
| [2-23] | 見術語注釋表 841 頁。 |
| [2-24] | 兇殺或自殺等非正常死亡者的屍體,通常是土葬而不是火化。 |
| [2-25] | 也被稱為慈舍離森林寺院( Wat Pah Mettāviveka)。 |
| [2-26] | 見附錄僧衣圖片介紹 812 頁。 |
| [2-27] | 一位長老僧人。不是書裡其他地方提到的隆波那位有名的同輩朋友。 |
| [2-28] | 見附錄僧衣圖片 813 頁。 |
| [2-29] | 一種手工製作的傳統牙刷,用有殺菌功能的硬木枝條削成。磨過的一端用來刷牙,尖銳的一端用來剔牙。 |
| [2-30] | 這裡隆波顯然意指好的“法友”,可以一同精進的人。 |
| [2-31] | 由於戒律並沒有明確規定禁止吸煙,而且在那個時代,吸煙對健康的危害也不為人知,許多隆波那一代的森林僧人都吸煙。巴蓬寺僧團於 1960 年代末開始禁煙。 |
| [2-32] | 在此段,隆波解釋了初禪,即第一級深度專注的定力狀態(巴:jhāna 禪那)中五種心的狀態(五個禪支)。 |
| [2-33] | 泰語“Sangwet”從巴利語“saṃvega”演變而來,通常翻譯為“緊迫感”(或“悚懼感”)。 |
| [2-34] | 見術語注釋表 823 頁。 |
| [2-35] | “入流”是佛陀所揭示的證悟四階段中的第一個階段。 |
| [2-36] | 這些人中包括了通迪(後來還俗了)和提昂,後者被隆波留在康村學習一級佛法考試並准備剃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