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廣闊的畫卷(靜心之流)


亦如一深池 , 清明而澄淨 ,
智者聞法已 , 如是心清淨。
---《法句經》第 82 偈

隆波在西方 — 1977 與 1979

一、內地——外地

1976 年,阿姜蘇美多前往美國加州看望父母。返回泰國途中,他 在倫敦轉機並接受了英國僧伽信託會 (E.S.T.) 的邀約,在當地逗留了 數日。該組織致力於在英國創建一個上座部佛教僧團。在停留期間, 阿姜蘇美多就住在漢普斯特精舍。這座隸屬於信託會的房子共有四層 且帶有露台,坐落在繁忙的哈弗斯托克山路上,離北邊的漢普斯特希 斯郊野公園只有一英里左右。多年來,英國僧伽信託會在創建本土僧 團的努力上飽受挫折與失望。在阿姜蘇美多身上,他們似乎看到了夢 想成真的希望。

阿姜蘇美多的眼光也已經轉向了西方,信託會成員的努力與奉獻 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阿姜蘇美多回到烏汶後,英國僧伽信託會的 會長喬治•夏普就飛往泰國,請求隆波查許可阿姜蘇美多在英國建立 巴蓬寺分院。他到達時,沒有紅毯相迎,只有草蓆鋪地。當時隆波依 然在外旅行,他交待副手阿姜連讓喬治睡在法堂後面的地板上,每日 用一隻搪瓷碗進食一餐,並加入到寺院的生活中。隆波回來後,他同 意就這一提議進行討論。不難推測,他對喬治•夏普的真誠與絕非敷 衍了事的謙遜和耐心感到滿意。

隆波沒有立即摒棄在英國建立僧團的想法,但是他說,尚未親眼 見過那裡的條件及可行性就給予許可,他感到不妥。喬治•夏普代表 英國僧伽信託會邀請他於第二年五月與阿姜蘇美多訪問英國,隆波接 受了。

1977 年 5 月 6 日,隆波開始了他的首次海外之旅——這也是他平 日,隆波開始了他的首次海外之旅——這也是他平 生第一次乘坐飛機。陪同他和阿姜蘇美多的還有一名英國僧人阿姜凱 瑪達摩,以及來自烏汶的東居士。為了紀念這次旅程的特殊性質,隆 波決定用日記來記錄自己的經歷,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 次。他在日記中寫到,坐在飛機上,他省思佛陀的相關教導,去往陌 生之地,面對不熟悉的語言與習俗,一個人不應有傲慢心或者執著於 自己的方式。

有關適應力的主題將會一再地出現在他的日記中。在飛機上,當 隆波凝視著窗外翻滾的雲海時,想到泰語“國外”一詞的直譯就是“外 地” ,他為這個詞發明了一套精巧的文字遊戲,並且對比了“內在 的外地”和“外在的內地”。他的日記中出現了眾多的雙關語以及富 於文字遊戲的段落,這是其中的第一個。日記最開始的幾頁也不乏戲 劇性的內容,比如,飛機在半空中爆了一個輪胎。

  •       空乘人員播報要我們繫好安全帶。戴著假牙的人要把它取出來。人們甚至要摘下眼鏡,脫掉鞋子。我們要照管好自己的物品。當乘客們把所有東西都妥善放置好後,每個人都沉默不語。他們或許在想這次恐怕一命難保。而我在想,這是我第一次出國旅行,想為佛法做些有用的事情,難道我就只有這麼點兒福報嗎?一想到這些,我就發了個願,願將生命奉獻給佛、法、僧,然後我就把心安放在一個適當的地方。
  •       我感到清明靜定,充滿清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我如此安住,直到飛機安全著陸。能夠平安無事,乘客們都高興地鼓起掌來。奇怪的是,當事故發生時,許多人都來求我,“隆波,保護我們吧!”但是當危險過去了,我們都下了飛機,只有一個人過來感謝比丘,其他人都去感謝機組人員。這真是奇怪。

阿姜蘇美多對於隆波將如何應對西方世界有著些許的擔心,但它 很快就得到了緩解。飛機在羅馬緊急降落後,乘客們被要求離開飛機, 乘坐空港擺渡車前往轉機大廳。僧人們下飛機後,擺渡車裡已經擠滿 了人。無疑,很多乘客都是女性。這是隆波的第一個考驗,他如何應 對在一個陌生的新世界中,女性不會與僧人特意保持禮貌的距離。就 在阿姜蘇美多有些緊張地觀望時,隆波只是頷首垂目走向擺渡車,完 全忽視身邊的女性。

隆波在日記中寫到,他發現讓自己的身、口、意適應新的環境並 非特別難。“不尋常的部分是我的眼、耳、鼻、舌、身所接觸的東西” 他寫到,“我的心和往常是一樣的。”對身邊所見,他最初的反應是, 這裡有一種根本性的匱乏——毫無疑問,這略微受到了他在泰國的西 方弟子的影響。他寫到,“他們的國家在物質生活上很發達,但是因 為缺少佛法,他們沒有找到滿足感。”

在倫敦的第一天,隆波被帶去遊覽名勝,下午,去漢普斯特希斯 郊野公園散步。他對繁茂的草坪和不熟悉的樹木印象深刻。到了晚上, 他這樣回憶:

  •       大約八點鐘,有九個人來聽佛法開示,有些人之前曾到訪過巴蓬寺。我教給他們“初美善、中美善、終也美善”的佛法。
  •       之後,我回答大家的提問,蘇美多尊者把我的回答翻譯成英語。他們還準備了正式求授五戒的念誦,這是首次發生這樣的事。我結束開示後,帶領他們做了三十分鐘的禪修。我感到,他們顯露出一種對佛法自然而然的親近與喜愛。

第二天,喬治•夏普開車帶著隆波一行到伯明翰(“從倫敦分出 去的一個城市”,他記錄到)參加衛塞節(巴:Vesākha Pūja)慶祝活動, 參加者包括來自所有不同佛教傳承的僧人們,阿姜蘇美多也應邀給予 了一場開示。

  •       在這天,我看到來自許多國家的信眾聚在一起,聽聞用各種語言開示的佛法。他們講的詞我一個也聽不懂,但我能從他們的神態和手勢中明白他們所表達的意思。

接下來幾天是安靜的日子。那時,隆波的名字尚不大為西方佛教 界所知。對上座部佛教感興趣的英國人數量還很少,其中知道泰國森 林傳統的就少之又少。那一年的晚些時候,隨著傑克•康菲爾德的著 作《當代佛教大師》 (Living Buddhist Masters)的出版,“阿姜查” 的名字才變得為人所熟知。但在當時,他依然是一個無名之輩。若這 次旅行發生在三十年後,他會對泰式餐館提出的每日供餐邀請應接不 暇。但當時,國王路上的 Busabong 是倫敦唯一的泰餐館。居住在英 國的泰國人也不過小幾百人,而不是今天的四萬人之多。不為人知的 好處是,隆波可以在精舍里安靜地休養,這在泰國是很難做到的。

他再一次外出,禮節性地拜訪位於溫布爾敦的佛光寺(Wat Buddhapadipa)。該寺由泰國政府資助建成,目的是為旅居英國的泰 國人提供一個安頓心靈的場所。此次拜訪不僅事關僧團禮節,也讓隆 波有機會與旅英泰國僧團建立起有益的聯繫並確保得到對方的支持。 隆波請求長老祝福未來的新僧團,對此,長老欣然給予了良好的祝願。

第二天,隆波一行人做為索家的客人來到了牛津。索家是富有的 緬甸家族,在牛津以西幾英里外擁有大片莊園。令隆波十分滿意的是, 在早上他們以傳統的方式,在府邸門口把食物供養到僧人的缽中。“這 是個吉祥的時刻”,他寫到,“成就了我在英國建立托缽習俗的發願。” 傍晚,他教導索家眾人禪修。在日記中,一如幾乎每天都有的總結, 他提到了當天所 “創造出的利益”。顯然,他對觀光遊覽毫無興趣。 對他來說,這趟長途旅行的價值在於“創造出的利益”。

對歐肯霍的造訪,讓隆波首次見到了十日禪修營。這座莊園裡有 一排在二戰期間預製搭建的小房舍,現在被用作禪修中心。正在帶領 本次禪修營的約翰•科爾曼,是緬甸烏巴慶 (U Ba Khin) 傳承的一位禪 修老師。禪修者們顯而易見的真誠,給隆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參觀 了禪修營並與老師交談之後,他在日記中總結到,佛法的蓮花開始在 西方綻放。

以少得多

隆波寫日記的熱情時漲時落。有些日子,他只是極其簡單地總結 記錄當天的活動。但是5月15日,當他再次回到倫敦後,隆波深受鼓舞:

  •       今早七點左右,我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坐禪,禪修中生起許多洞見。之後,我拿起紙筆把它們記錄下來。

從“心中甚深的一個地方”出來後,他寫到:

  •       我意識到,做為一名循跡佛足的比丘,還有許多與佛陀教法相關的事情,我尚未完全成就,我依然忽略的事情包括:首先,關於地點;其次,關於人員;第三,關於時機。我省思到,真正追隨佛陀的教導意味著在為自身創造了足夠的利益後,應該為他人創造利益。

事實上,這是一段令人頗為不解的紀錄。隆波所作之結論——比 丘惟有將自己的領悟與眾人分享,他的生命才算圓滿——很顯然是他 長久以來秉持的觀點。就在幾天前,他還寫到,“必須為佛陀的教法 而犧牲一切,利益眾生是頭等大事。”

  •       所以我認為,英國堪被認作 paṭirūpadesa(巴),“一個適宜傳法之地”。這就是為什麼,我安排了西方弟子定期來此生活,弘揚佛陀的教法。
  •       在這裡教導佛法的風格宜於少做多得、多做少得;教導人們意識到:熱中有冷,冷中有熱;對在錯中,錯在對中;樂中有苦,苦中有樂;進步存在於倒退中,倒退存在於進步中;大中有小,小中有大;淨中有垢,垢中有淨。這被稱為“真實法(巴:saccadhamma)”,或“真理的科學(泰:saccasaht [12-1] )”。
  •       我們所有的佛弟子,必須為了圓滿培育四種品質而不懈修行:善於行道、正直行道、真實行道、正當行道(巴:supaṭipanno, ujūpaṭipanno, ñāyapaṭipanno, sāmīcipaṭipanno [12-2] ),並以切實符合佛陀本懷的方式教導佛法。我們必須學習真理的科學,然後證悟真理本身。“證悟”意味著抵達了最後的終點。這就是所謂的“一法”:再無更多的教義可學。這就是“抵達神聖生活的終點(梵行已立)”,在那裡“萬物”當中並“無物”。如果弟子們以這種方式完全領悟佛陀的本懷,那他們於內在和外在都可以獨自雲遊。
  •       那些比丘了知什麼是什麼。如此清楚了知後,“剛好夠了(enough)”的知見將在心中生起。當“剛好夠了”的知見生起時,各種的“正確義理”會同時生起。法在心中清晰顯現,晝夜不斷。從前那些關於什麼是什麼、什麼意味著什麼的臆斷,都已消失殆盡。
  •       僅憑他人的語言,是不能徹見此法的。法只有通過實修,才能顯現。它是各自證知的(巴:paccataṃ):你無法將它教給任何人,你無法對他人言說,你也無法研究它。正如佛陀曾說過的“如來 [12-3] 只是指路人”(巴:Akkhātāro tathāgatā)。現在,這句話的意思變得無比清晰,沒有任何疑問了。這就是佛陀的用意。

奇怪但有趣

逗留英國期間,隆波還見到了幾位其他佛教傳承的出家人。其中 一位是名叫僧可(Seng-ko)的英國禪宗僧人,曾在日本接受訓練。 隆波“採訪”了他,向他了解日本的佛法教導與僧人的生活方式,並 隨後將概要寫在了日記中。當問到日本僧人持守多少條戒律時,他被 告知“時刻保持正念就是他們的戒”。對此,隆波感到是個“奇怪但 相當有趣的理念”。他得知,日本有兩類僧人:一類是獨身禁慾的, “這一類是好的,追求清淨的”;另一類可以結婚,在他死後,兒子 會繼承家廟。隆波寫到,這一點,和他自己的傳承“有些分歧”。

得知“Ko”指的是“空性”後,隆波將此做為當晚的開示主題:

  •       “Ko”的意思是空性,如同佛陀所說的“空性之廟”(巴:suññatāvihāra)。我們都應當進入這個廟中。“廟”(巴:vihāra)指的是,心在此地安住於對空性的感知。佛陀教導,這個身體——實際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空的,意思是沒有眾生,沒有人。通過清晰地見到它的空性,見到一切僅僅是地、水、火、風,那麼,這裡的蘇美多尊者不會死。為什麼不會?因為事實上,這裡沒有蘇美多。懂不懂?蘇美多之死是一個俗常概念。這裡沒有一個真實的蘇美多,沒有一個蘇美多會死。他不生,也不死。有的只是一大堆因緣和合而成的諸法,它們生起,然後滅去。
  •       佛陀說,死神,也就是死亡本身,無法追上住於空性之廟的人。死神找不到他。這裡沒有苦樂,沒有自我,沒有自他分離,它是“空”的。是在一切空相中,見到空性。“空”的意思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就心來說,它是空的。沒有我慢或我見等等,或執著於“我的”、“我們的”、“他們的”這些想法不放。這裡只有地、水、火、風四大元素,按照它們的自然法則生起並滅去。這就是為什麼佛陀說,死神跟不上、找不到住於空性的人,解脫因此而成就。這被稱為從生中解脫,從老中解脫,從死中解脫。
  •       事實上,四大元素一如既往地生滅,但那僅僅是地、水、火、風聚到一處而已。沒有眾生,沒有人。心中空無“眾生”的概念,空無“人”的概念。此心恰恰就是空之地。在不空之地,心是空的。心在不空之物中,見到空性:在通常會生起“人”之感知的地方,令“人之感知”不生起;在通常會感知到“生物”的地方,令其無有“生物”;在通常會生起‘死’之感知的地方,令其無有“死之感知”。這就是為什麼佛陀稱它為“空性之廟”。如果你能進入其中,你將處於寧靜之地,免於苦的寧靜,免於樂的寧靜,免於生、老、病、死的寧靜。那是至上的空性。它就是終點。

同一個果子

接下來的一天,隆波記錄了一個歷史性事件:

  •       今天,是我們在倫敦外出托缽的第一天。托缽由菩提尼亞納長老 [12-4] 帶領,隨行的有蘇美多尊者(美國)、凱瑪達摩尊者(英國)和沙彌吉納達陀 [12-5] (法國)。這次托缽,我得到了一些米飯、兩個蘋果、兩根香蕉、兩根胡蘿蔔、兩塊糖和一根黃瓜。今天得到這些食物我很高興,因為是用這樣的方式獲得的,因為我理解缽食乃“父之食”。從根本上講,我們的食物來自於佛陀。
  •       這個城市的人從未見過僧人托缽,因為住在這裡的大多數僧人對於托缽都很難為情。我對此持截然相反的看法。我認為只有惡與不正的行為才是可恥的,這符合佛陀對這個詞(可恥)的用意(當然,這是我的意見;無論對錯,我請求所有智者的原諒)。
  •       就在同一天,凱瑪達摩的父母也來供養食物,並請求聽聞開示和進行一小段禪修,他們對禪修很滿意。
  •       托缽時,報社記者們一路跟隨著我們的腳步,每隔一會兒就拍照,因為托缽在這裡是新鮮事兒。倫敦人——孩子和大人都算上——一排排地站著看著我們走過。

那個月的晚些時候,隆波返回牛津郡,在索家府邸內建起的禪修 中心裡指導一個禪修營。有一百人參加禪修,他們的投入令隆波印象 深刻。然而,他在日記中對禪修營的記述卻只有寥寥數語,想必是他 幾乎無暇寫日記。他僅僅總結說,“工作有令人相當滿意的成果”。

回到倫敦後,隆波做了幾場晚間開示,其中一場講到了現在已為 人熟知的提醒:對佛法的疑惑與不確信,不能僅靠學習而移除。佛法 超越語言之上。而學習又依賴語言,因此僅能提供對佛法膚淺的理解。 唯有通過實修,才能培育出洞徹佛法的智慧。

隆波曾多次被問及止( 巴:samatha 奢 摩 他) 與 觀( 巴: vipassanā 毗缽舍那)的區別。他解釋說,在理論層面上可以區分它們, 但從佛法修行的角度來說,它們是心的相互關聯的品質,隨著心的成 熟而出現:

  •       一個沒長熟的果子是果子;隨著它的成熟,它仍是那個果子;當它完全成熟後,它還是同一個果子。

他解釋說,本質上,你並非修習止或觀;你修習的是法。這樣修 習,就能直接地、獨立於名相之外地知曉萬物的實相。這是一個自然 的過程。

  •       當你持守戒律時,你的心是清淨的;當心清淨時,它是自在的;當心自在時,它是平靜的;當心平靜時,智慧就會生起。

他還談到了尋找中道——或如他所樂道的 “剛剛好”(泰:por dee)或“正確性”——時的挑戰。當你還不知道那個目標是什麼的時候, 你怎麼可能知道你何時已經獲得了那個能最有效地實現目標的最佳、 剛好或正確的方式呢?他說,有必要以不正確的方式做為衡量對標。 禪修者要小心行事,不去執著樂受或苦受。通過識別並放下不正確的, 正確性就會自然地生起。

  •       就好像某人有個秤。如果這邊低了,買的人不歡喜。如果那邊低了,賣的人不歡喜。只有當秤桿是均衡的、水平的,才會人人都滿意。
  •       ◆◆◆
  •       當你在練習坐禪時,你會知道,如果你不平靜,如果不是“剛剛好”,心肯定是執著在這種或那種心的狀態上了。

觀察心的狀態時,需要時刻保持正念。錯誤在於,心會抓取它感 到愉悅的,而排斥它認為是不愉悅的。當正見無法生起時,心就會把 自己居於其間的世界,編織為一個追逐可意、逃避不可意的場所。

  •       這就是苦之因(巴:samudaya),因為我們活著時,無法只經驗內心的愉悅,或只經驗內心的痛苦。在我們這一世生命中,苦樂混雜相伴而來。因為生命就是如此,我們如實地了解內心苦樂的本質,這很重要。如果我們不能了解它們的真正本質,那我們就只會抱著邪見不放。佛陀認清了這兩種心的狀態是我們長久的敵人。只要我們還沒完全了解它們,我們就永遠無法從苦中解脫。
  •       出於這個原因,我們必須培育佛陀的正行道(巴:sammāpatipadā)。我們需要:戒,照看好我們的言行,令它們得體,不造出讓自己或他人不快的後果;定,平穩堅定的專注;以及慧,對眾多因緣和合之現象的透徹了知。

隆波強調說,正念不僅僅是指安住在當下一刻。佛教修行中的正 念,是以其道德與倫理的維度為特徵的。

  •       有些禪修團體持有這樣的觀點,認為沒有必要修習戒或定,在所有的身體姿勢中帶有念住就足夠了。某種意義上那很好,但它不是佛陀指出的道路。一隻貓也有念住,山羊和綿羊也有念住。但這是邪念,不是正念(巴:sammāsati)。在佛法的道路上,你不能以此為修行準則。佛法的教導,正念和覺知意味著要覺知對錯。覺知了對錯之後,接著要修習如何摒棄一切錯的,培育一切好的。

適宜之地

隆波認為,在西方傳播佛法,英國是一個適宜的中心。對他以及 他那個年紀和背景的大多數人來說,殖民全盛期的大不列顛在全世界 投射出的光輝形象尚未褪卻。英國看起來像是西方世界的中心。同時, 它小而便捷,易於出行。英國社會看似平和穩定,對佛教沒有深刻的 偏見。再者,它具有豐富的佛教學術歷史,最顯著的就是巴利聖典協 會(Pali Text Society [12-6] )。最重要的是,人們對佛教禪修的興趣正在蓬 勃發展。

由於隆波見到的佛教徒幾乎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他對 西方人的智力與敏銳認可頗高。與泰國“好像有些乏力”的情況相比 較,他說:

  •       以我所見到的,這個國家的人們智力程度高。如果你給他們講深奧的洞察,他們很容易領悟。我向他們講解佛法,他們會帶走我所講的內容並加以省思。我相信,西方人的基本特質會讓佛法在這裡枝繁葉茂。

他從聽眾慎思而質詢的態度中,看到他們巨大的潛力:

  •       我觀察這裡的人們普遍的行為舉止,到目前為止,還不太好;但對深奧的教導,我覺得他們能容易地領會。在這個國家,就好比水果的品種不錯,土壤也好,但就是沒有果農。不像在泰國,這裡沒人教導他們。
  •       依我看,到西方傳法,不用說很多。我給你這樣打個比方。就好像,你有些水果想讓他們吃。你只要說它們很好吃就行了。它可能甜、酸、鹹——這你不用詳細介紹。你只要說它很好吃,讓他們拿走水果自己去嘗,讓他們自己發現到底是什麼味道。這是教導西方人的方法。智力高的人不需要大量的教導。
  •       有了所有這些知識,你還得親自體會才行。只聽別人的解釋,你無法把事情看清楚。要看到真相,你必須繼續前行,直到你親眼看到。只要把水果給他們。你不用告訴他們是什麼味道。他們自己會發現的。

儘管無法與前來拜訪的人們直接交流,隆波也看似很自在。為 了逐字翻譯他的話,交談中間經常要停頓,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 煩或懊惱。但對於阿姜蘇美多來說,這是個艱巨的任務,翻譯佛法開 示尤其是個挑戰。講法時,隆波沒有試圖調整他的傳遞模式。他不會 為了避免譯者的記憶力或聽眾的專注力負載過重而一小段一小段地開 示,隆波以他慣常的方式講話。在有些場合,他會足足說上一個鐘頭, 才停下來讓阿姜蘇美多翻譯。

對於隆波這樣一位偉大的溝通者來說,這種開示並非直抵聽眾內 心最有效的方法。在泰國,他有時會以佛法開示為工具訓練聽眾的忍 耐力,而非傳遞內容或令聽眾生信。但在英國的佛法開示中,很難說 這種意圖在多大程度上扮演了一個角色。也許僅僅是因為,他感到難 以轉變自己即興流淌的開示風格,無法把它切割成一系列互不關聯的 段落。無論如何,很多聽眾都能感受到他非凡的氣度、他的舉止和他 的聲音,這些足以彌補了語言溝通上的困難。

一天晚上,隆波提到了一個觀點,讓他的翻譯聽了之後無法感到 幹勁倍增。隆波說到了語言與直接經驗相比較的劣勢。每個人都知道 水的感覺,但不同國家的人會用不同的詞語來描述這種體驗。

  •       當我們人類體驗到同樣的事情時,我們就不必說太多。只要看著彼此,我們已經理解了對方。當我走進這裡時,我就有這種感覺。

隆波查祝福眾人

隆波查祝福眾人


種下蓮花

隆波對他在英國的所見所聞感到滿意。當然,在這裡,僧人的生 活條件與依善的森林寺院相去甚遠,但他從未期待會是另外的情形。 培育一個林居托缽體系,顯然會是一個長期計劃。隆波目前尋求的, 是在家信眾的堅定支持以及未來發展的潛力。這些,他都找到了。

對阿姜蘇美多的擔綱能力,隆波充滿信心,這是他認可新計劃的 決定性因素。加上凱瑪達摩尊者和沙彌吉納達陀的協助,以及隨後很 快被增派來的在國際森林寺院受訓的兩位北美比丘阿難陀尊者和維拉 達瑪尊者,使得這裡從一開始就有了住寺僧團。由於四位比丘是諸如 誦波羅提木叉等僧團儀式的最低法定人數,因此它是隆波意在為新寺院 奠定堅實基礎的重要組成部分。

隆波很清楚,當寺院把注意力放在某位魅力人物身上而非整個僧 團時,常常會導致衰敗。他強調,整個計劃的成功取決於奉行那些界 定了泰國傳承特色的戒規,特別是嚴格遵守佛陀戒律並保留每日托缽 等做法。在信眾團體中,關於傳統的哪些方面可以捨去,大家爭論過 很多想法。隆波決定,將整個傳統移植過來,然後通過試錯來檢視哪 裡需要做出調整和適應。

在某次關於在英國如何持守戒律的討論中,阿姜蘇美多向隆波提 到,亞洲某上座部僧團理事會最近通過一項決議,允許在外國生活的 比丘不必持守遠離金錢的戒條。他們的論點是,在非佛教國家持守這 一戒條很不現實。這一觀點遭到隆波的強烈反對。這些界定了比丘與 金錢關係的戒條,是完整保守戒律的關鍵。佛陀明確規定了在家護持 淨人的守則與流程,它們足以奏效並應該得到遵守。正式聲明某一戒 條不再實用,這是個危險的先例。事實上,某些戒條不易持守並非壞 事一樁:它能防止僧人們對戒律掉以輕心。

  •       我們必須永久地持守戒律。未來,如果比丘接受金錢,他們就會開始買賣,那就完了。泰國、英國或整個地球上,就再也沒有純淨的比丘了。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顯然,隆波強烈地感到,對任何主要戒條的放鬆都將導致大滑坡, 必須予以全力制止。但是,雖然戒律與戒規不應因方便而取捨,隆波 還是在某些領域允許了一些靈活的空間。他沒有堅持一切都必須毫釐 不爽地按照泰國的方式進行。隆波說,無論何時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 環境時,具慧的比丘應該先檢視基本狀況,斟酌自己應在多大程度上 適應當地習俗而無損自己的戒律修行:

  •       有些事情與戒律沒有直接衝突,本身也無害,它們僅僅是和我們默認的做事方式不一樣。學會如何找到折中之道,是有智慧的表現。基於這裡寒冷得多的氣候,他許可了一些小變動,包括僧人在托缽時可以穿鞋,在寺院四界之內可以遮蓋右肩。後者還帶來一項新設計:可兼作外套的長袖襯衣,冬天時,可以把毛衣穿在它裡面。

都在你的頭腦裡

隆波對適應全新而陌生的環境顯然是游刃有餘的,這讓他不斷地 贏得弟子與英國東道主的敬佩。雖然如此,他也並非不加區分地一味 接納。在某些場合,當人們期待他隨順周遭環境時,他卻顯然無意這 麼做。

例如,有一天,他必須在高峰時段乘坐地鐵。地鐵裡的氣氛緊張 而匆忙。陪同隆波的僧人和信眾不由得被這種能量捲入其中。看到隆 波不僅沒有快步跟上他們,反而好像刻意放緩腳步時,他們感到驚訝, 也有點不耐煩。其中一位僧人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前 往目的地。為什麼要跟著其他人匆忙呢?

在哪些領域需要適應,應該適應到什麼程度?造成適應不足或過 度的原因是什麼?與習俗和慣例怎樣相處才是智慧的?隆波對這些問 題很有興趣。對英式習俗的觀察,使他能以全新的視角審視泰國的習 俗。回到泰國後,他曾在多次開示中談到對此的反思。在其中一次開 示中,他講到:

  •       如果我們把自己的觀點與信仰投入到事物中,它們就立即變得有價值——它們會變得神聖或成為聖物。但是,沒有我們的投射,這些事物就沒有任何固有的價值。我們泰國人把頭看成是身體最尊貴的部位,容不得任何人開玩笑摸我們的頭,這會讓我們怒不可遏,在過去,甚至會讓人殺死彼此。這是因為某種觀點,我們的頭不許別人摸,這是個根深蒂固的執著。在國外時,我看到西方人很隨意地相互摸頭。一位西方比丘帶我去見他的父母。到了之後,他伸出雙手,非常親熱地去摸父親的頭。他一邊撫摩父親的頭,一邊大笑。他的父親真的特別開心!對他來說,這說明他的兒子愛他。那邊是那樣的。

每個文化都有它的習俗。問題出現在人們賦予它絕對的和固化的 價值。理解習俗就是習俗,恰到好處地加以利用,這才是智慧之道。 隆波說,摒棄了邪見和對習俗的執著後,一切事物便失去了從前的價 值。這並非意味著道德的虛無主義,它僅僅意味著對因緣和合的現象 不再盲目認同時,苦將無法進入你的心。

都市佛法

有天早上在倫敦托缽時,僧人們注意到一群十幾歲的小青年突然 掉頭朝他們走來,帶著一股子肆意動粗的架勢。他們鬨笑戲謔 ,衝 著僧人們喊粗話,擺出威脅的架勢。在同伴的高聲慫恿下,一兩個小 混混跑過來,狀似嬉鬧地踢向列隊的僧人,只差幾英寸沒有踢到。他 們奚落嘲諷,想激惹僧人們做出反應。阿姜蘇美多開始擔心事情變得 糟糕,準備好要護住他的老師。隆波則全然不受干擾,雙眼低垂,繼 續不緊不慌地往前走。很快,小混混們感到索然無味,然後跑開了。 安全回到精舍大門後,阿姜蘇美多上前去接隆波的缽。隆波微笑著說: “英國,給人很好的教導。很好的教導。”

更進一步

隆波對基督教有些基本的了解。在巴蓬寺,他的西方弟子們偶爾 會向他講起自己的經歷。有時他也享受與帕塞克神父和皮塞克神父進 行探討。他們是當地的法國神父,說得一口流利的泰語。但隆波不太 可能對基督教教義有任何深入的了解,不會意識到他在英國遇到的新 教教派與在泰國見到的天主教派之間的區別。隆波也肯定沒有意識到 他的話語在基督徒聽來會有多麼地直率。有一次,他到訪一個古老的 教堂,牧師問他,“你們的修行中沒有祈禱。你相信這樣依然能把你 們帶到上帝那裡嗎?”隆波回答說:

  •       超過那裡,在那之上。

還有一次隆波稱,神力救贖的信仰是實現人類自救潛能的一大障 礙。對隆波而言,生而為人之所以寶貴,就在於它為斬斷推動生死輪 回的染汙,提供了絕無僅有的機會。在隆波看來,某些教法損害了人 們善用這一機會的決心,他對此持批評態度。人們意識不到自己心中 有染汙,不知道通過正確的訓練能夠斷除染汙,就會傾向於對生命聽 之任之,永遠無法抵達真正的皈依處。

  •       有些人從天上的神那裡尋求皈依與庇護,坐等神來幫助他們。事實上,我們可以幫助自己,我們只是不知道怎麼做。我們等著別人來幫忙,到死都一事無成。

佛教徒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要追隨通往自皈依之路。

  •       知道了我們自己的責任,就應該不斷摒棄染汙,遠離惡,只行善,然後摒棄對善的標榜。
  •       沒有必要去尋求一種外在的支持。那些自愛的人,換句話說,真正願自己好的人,應該學會如何成為自己的皈依。那些善修道並真正獲得了內在皈依的人,將能為自己創造一個充滿美德與寧靜體驗的世界。由此看來,可以說他們自己就是造物神。

什麼是寺院

許多到漢普斯特精舍來的人,幾乎都不了解森林寺院在當地社區 所扮演的角色。他們通常會假定僧人們在高牆深院內過著一種完全與 世隔絕的生活。隆波向一位大學講師解釋了真實的情況:

  •       森林寺院深度參與到村民的生活中。在那裡,人們學習如何捨棄邪見,如何對自己生而為人抱有正確的理解——如何做人,如何生活。到了齋戒日,村民們聚集到寺院,供養僧團日中一食並且求受八戒。他們練習禪修來淨化自己的心。比丘們會教導他們,勸告他們,為他們作佛法開示,幫助他們理解佛法的原則。
  •       在那裡也有些人和你們在歐洲的人一樣,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佛陀的教法。那些人會對教義獲得更好的理解。那些不懂福報與非福報,正確與錯誤的人,寺院會教導他們。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人,都學習如何智慧地生活——如何避免做出身、語、意的基本惡行,如何讓自己建立身、語、意的善行。他們還學習如何減少傲慢和執於我見,如何逐漸地減輕心中的貪、嗔、痴,直到他們成為真正的佛弟子:即,懂得如何與他人分享、如何活出慈、悲、喜、捨的人。

反問

隆波經常談及的一個主題,是知性理解力的有限性。一天晚上, 一位在家禪修者請他描述僧人的生活。他說,這就像一條魚試圖向一 只鳥解釋自己的生活一樣困難:鳥是不可能想像出生活在水中是什麼 樣的。除非,他補充到,這隻鳥投生為魚。

當有人問到死後會發生什麼時,隆波吹滅了身旁的蠟燭,並反 問到:

(隆波:)燭火熄滅後,它去哪兒了?

提問者滿臉疑惑。過了一會,隆波說:

(隆波:)你對我的回答滿意嗎?

提問者:不滿意。

隆波:我對你的問題也不滿意 [12-7]

難民的佛法

六月底,隆波前往法國探訪他的寮國弟子阿姜班考。這期間,成 群的來自寮國、柬埔寨和越南的難民都來禮敬隆波,他聽到了他們在 家鄉忍受的種種悲慘遭遇。在一次勸誡中,他說:

  •       不要老想著它。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像已經過去的日子。不要抓著它們不放,就像刺一樣扎進肉裡。把這看成你的重生。你的家在哪裡?現在,就在這裡。你們在這裡有朋友,有家人。已經離開的地方不是你們真正的家。如果是,你們就應該還能在那裡生活。事實上,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沒有真正的家。無論我們住在哪裡,我們就創建一套稱之為家的習俗。但這不是真的。過不了多久,我們都要離開……所以當你們在這裡,就要努力安住在這裡。在這裡開創生活。在這裡安下心來。

那份安心來自於對變化的接納。

  •       不論你在哪裡,都像是這樣。沒有什麼實質或核心,沒有持久的穩定。世界一直在變化。如果你回去那裡生活,它會變化;如果你留在這裡生活,它會變化。我們通過變化而存在。如果沒有變化,我們無法活下去。你的呼氣變成吸氣,然後又變成呼氣。吸氣和呼氣像這樣交替進行,不這樣的話,我們就死了。我們不能只是一直往裡吸氣或往外吐氣。我們通過變化而存在。食物也是一樣,你從身體的一頭吃進來,它從另一頭出去,然後你再吃進來一些。都是持續的變化。

隆波問他的聽眾,對傷痛的回憶耿耿於懷,為世間之變化的本質 而悲傷,意義何在?無論身在何處,都要做在那個地方該做的事。無 論去到任何地方,他們都是人類,他們都是佛弟子。他們應該省思自 己處境的真相,以便獲得最好的結果。財富家產來來去去,隨緣流轉。 人類出生後死去,然後再出生。苦只有在我們不去省思事物變化的本 質時,才會生起。

  •       所以,願你們每一個人都能直面變化的真相,這是佛陀教導我們的。要堅韌,有彈性。無論你身在哪裡,就把那個地方變成你行善修德之地。即使你生命將盡,也不要丟棄你的佛法修行所帶來的善良與美德。沒有佛法,就沒有真正的善。“人人都是自己的皈依處(巴:Attā hi attano nātho)。”還有誰能成為你的皈依呢?這就是真相。
  •       當發生某事的條件成熟時,它就會發生。不要花那麼多時間對它耿耿於懷,給自己平添不必要的煩惱。把精力花在誠實地謀生上。行善事,和諧地生活,相互幫襯,彼此友善。不論我們住在哪裡,沒有人能長久地住下去,很快,我們還要各奔東西。

池塘裡的青蛙

離開泰國三個月後,隆波在日記的最後一頁,以文字遊戲的形式總結了此次旅行,這已經成為這本日記的特色了:

  •       1977 年 7 月 15 日
  •       我遊歷了內在的外地和外在的內地、內在的內地和外在的外地:一共四個地方。在這些地方,我需要使用的語言是語言分析學(巴:nirutti [12-8] )。它產生了令人滿意的效益。沒有老師來教導這些語言;它們只能由每人各自證知;這些語言只有在特別事件的促成下,才會顯現。因此,佛陀精通一切語言,而我真的將歐洲人看作四種蓮花。 [12-9]
  •       我是一名比丘,長期住在森林。我原以為出國將會是刺激的,但並非如此,因為我的每個舉動都由佛陀統領。不僅如此,這次旅行還令智慧生起。正如蓮花不會讓水淹沒,我的省思也時刻與我周遭的環境直接背道而馳。
  •       我訪問了不同的大學,我有這麼個想法,所有人類的科學都太遲鈍了:它們不能斬斷苦,它們只會製造苦。我覺得,如果這些科學不依賴佛陀的科學,它們將無法生存。在飛機上,我有許多不尋常的感受,我心中響起佛陀的話:
  •       旁觀此世界,如莊嚴御車,愚人沉溺此,智者無系縛。
  •       這句話變得更加清楚了,另外一句也是,與風俗習慣不同的人群相處時,不要自鳴得意。這些都已經絕對清楚了。

過去幾個月,隆波乘坐了很多不同的交通工具。他記下了他乘坐 的飛機正在三萬英尺 [12-10] 的高空飛行,這也是它的最高飛行高度。但如 此了不起的交通工具,他沉思到,和法的乘具比較起來,也是微不足 道的。事實上,它們毫無驚人之處。

  •       把人們帶往其目的地的交通工具是粗劣的,因為它們只是帶著在一地受苦的人,到另一地去受苦。它們只是無休止地來迴轉圈。
  •       我對這次出國旅行的感受是,這是個幽默事件。多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猴王,被看客們指點耍弄。我尋思,“若是出國,試著做一段時間的阿姜青蛙,會是什麼感覺?”我知道我肯定會是一個阿姜青蛙,因為我不懂他們的語言。而結果則是:雖說青蛙不懂人話,一旦它開始呱呱叫,人們就跑來了 [12-11] 。對我來說,這就像啞巴教瘋子。但還不算太糟。你不必學習或通過考試來得到佛陀授予的學位。於是,一個啞巴僧人在倫敦建立一家寺院分院,讓瘋癲的人在裡面學習。這真是個喜劇。

1977 年,隆波查在漢普斯特精舍內僧人們居住的房間前

1977 年,隆波查在漢普斯特精舍內僧人們居住的房間前


二、第二次西行

兩年後的 1979 年 4 月 13 日,在美國侍者阿姜帕巴卡羅的陪同下, 隆波開始了他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西行。這次,他計劃訪問美國 和歐洲,但是第一站依然是英國。應英國僧伽信託會的邀請,隆波前 來為阿姜蘇美多的團體鼓勁,並親眼見證他們努力建立森林寺院的最 新進展。

對於英國的僧團來說,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時刻,也是一個關鍵 節點。兩年來,他們一直生活——有些僧人會說,幽閉——在漢普斯 特精舍。而今,他們終於獲得了一片漂亮的鄉村地產,就位於倫敦以 南一百多公里。等隆波六月從美國返回後,僧團就會搬過去。與此同 時,隆波住在漢普斯特精舍。頭幾天,他享受了和僧團在一起的安靜 時光。阿姜蘇齊陀是初次見到隆波的僧人之一,在泰國中部待過幾年 之後,他在前一年的夏天加入了英國的僧團。久聞隆波大名,終於得 以親近本人,他沒有失望。

“打動我更多的是他交談的態度,而非話題。他有一種特別的提 問方式,用來肯定我的某種觀點——比如,他會滿面笑容地說——‘吃 飯真是件麻煩事哈,蘇齊陀?’你只用說‘是’,這使得與他的交流 非常容易,同時讓你覺得他和你是同頻的,而且他在肯定你。經過半 個小時這樣的交談,我感到異常振奮又很自在。他為你打開一扇窗, 展現了一個充滿喜悅的世界,並且對苦決不姑息。若要走出心的叢 林,你得停止通過恐懼和自我意識去創造它。梵行看起來真的很簡單, 而且是如此美好和喜悅的生活方式。這正是我緊張焦慮的心最需要的 訊息。”

過去兩年,隆波在英國的聲望與日俱增。得知他的到訪,全英國 各地的佛教團體紛紛聯絡,詢問能夠得到他親自教導的機會。做為回 應,阿姜蘇美多邀請隆波沿路前往英格蘭北部和蘇格蘭,在旅途中, 佛法教學活動可以與觀光相結合。隆波依從了安排。

那是個提問嗎?

載著隆波及其小型隨行團隊的小巴士,第一站來到了位於曼徹斯 特的止心社(Samatha Society),一個上座部佛教的禪修團體。儘管 他的聽眾是追求內在平靜的人,他們提給隆波的許多問題卻帶有複雜 的思辨屬性,這對阿姜帕巴卡羅的翻譯功力是個巨大的考驗。一位提 問者花了漫長的時間闡述他的問題,到最後卻幾乎無異於是在請求隆 波同意他的某個觀點。在他停下之前,隆波面帶和藹的笑容轉向阿姜 帕巴卡羅,詢問這位男士是在提問,還是在給他作佛法開示。

隆波對於提問,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以他典型的直截和實用的風格 作答。

“當我害怕時,我在腹部感受到它;但其它時候,覺知是在頭腦 裡。這是為什麼?”

  •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愛從這裡生起(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12-12] ),恐懼和無畏也是。你根本不需要談論肚臍或大腦。一切都匯集在心這裡。當有恐懼的感受時,是誰在恐懼?不是肚臍,也不是大腦。恐懼或無畏的感受,快樂或痛苦的感受,那是誰?誰是那個在感受的人?是名法(巴:nāmadhamma [12-13] ),事情就是這樣的。大腦或肚臍都是沒有生命的物質,這些色法(巴:rūpadhamma)什麼都沒有。感受是名法,它們的本質就是這樣運作的。如果沒有因緣條件讓它們生起,它們就不活躍;如果具足因緣條件,它們就在心中湧現。事物的本質就是這樣。因此大德們說,如果你感到害怕,沒什麼大不了。只要對自己說,“它是無常的、無常的。快樂是無常的,痛苦是無常的。”這樣告訴感受,它們很快就會消失。它們是變化無常的。

“我從佛經上讀到,涅槃(巴:Nibbāna)就是苦的止息。在禪修時, 我體驗到一種形跡全無的境界,心是寬廣的、無限的,沒有苦。我猜 這可能不是涅槃。您的看法是什麼?”

  •       苦是一種非物質現象;它不是一種會在禪修中消失的有“形”之物。苦是在心中生起的感受。我們不知道要叫它什麼,於是我們同意用“苦”這個詞。它是我們選定的一個標簽。苦生起,然後滅去。你所描述的內心平靜只是心的一種平靜狀態,它不是從苦中解脫出來的那種寧靜。如果苦已滅盡,你不會有這種疑惑。一絲疑惑都不會有。完全沒有了任何疑惑:那是隨著智慧而來的寧靜。
  •       有了三摩地,只要你閉上眼睛,沒有聲音打攪,你就會感到平靜。如果你回到家,一旦聲音打擾你,你的心就重新回到一種混亂的狀態。你只是獲得了沒有干擾的平靜,這是三摩地的產物,不是智慧的結果,不是真貨。如果它真的是智慧的結果,就不會有這種疑惑了,事情就會完結了。

不過,隆波有時也會採用高深莫測的“禪式風格”,以簡單的短 語來迷惑理性思維:

  •       假設你在來回走路。走路時,你覺知到你在走路。停下,你覺知到你在停下。但是假設,你沒有在來回走路,你也還沒有停下來——那又是什麼?那到底是在哪兒?那個瞬間你如何存在?
  •       現在,再也沒有向前走,再也沒有向後走。不再有任何懷疑的事情了。向前走時不再有懷疑,因為懷疑已經結束了。向後走時也不再有懷疑,因為懷疑已經結束了。站立不動時也不再有懷疑,因為它們都已經結束了。心裡再也沒有任何懷疑。這是智慧的本質:沒有任何造作在心中出生。

文殊學院

離開曼徹斯特,他們繼續朝西北行駛,來到了湖區的文殊學院 (Manjusri Institute)。這個團體的骨幹是西藏僧人,此外還有大批 西方的出家及在家修行者。這是隆波第一次接觸藏傳佛教。在文殊學 院,他看到了另一種僧侶制度,與他習慣的傳承比較,這裡出家人與 在家人的關係更加鬆弛。他們見到的這一傳承,出家人可以穿在家人 的衣服,甚至可以在當地社區裡有份工作。對隆波來說,這一發現好 像頗不可思議。

雖然這只是一次短暫的拜訪,隆波對整個團體給予他的熱情歡 迎十分感激。他欣賞他們絢麗多彩的傳統,無論對他、還是對英格蘭 西北鄉村的大多數居民來說,這一傳統都充滿了異域風情。由於文 殊學院附近的鄉村風景極為秀美,隆波顯然被這裡的動植物深深地吸 引——與他所熟悉的泰國家鄉的物種如此不同——於是,人們便安排 了一次野餐。

餐後,阿納加利卡 [12-14] (巴:Anāgārika)菲利普為隆波洗缽。隆波 走過來,拿過缽,給了菲利普一次巨細無遺的用缽指導。不久,阿姜 蘇美多也過來聽。講解完畢,隆波會心一笑,對菲利普說:

  •       阿姜蘇美多可以教你去往涅槃之路,我就教你怎麼照顧缽。

之後,隆波在文殊學院作了一場關於四聖諦的開示。他幽默地講 到了懶惰的學生帶給老師們的挑戰。他對聽眾說,他問過他們的老師, 這裡是否和泰國一樣,得到的回答是一樣的。他還講到,想要事物成 為不同於它們原本或即將成為的樣子是愚痴的,這就像想要雞成為鴨。 他說,活著必然有苦,一如打針時,免不了針刺的皮肉之痛。而人們 抓取事情為“我”或“我的”,他們的痛苦則如同注射毒針後的感受。 在某一刻,他講到如何應對憤怒:

  •       把鬧鐘放到面前,然後你發誓在兩個小時之內讓憤怒消失。看看你能不能做得到。如果憤怒真的屬於你,你就應該能。但事實上,有時候兩個小時過去了,你還在憤怒。另一些時候,怒氣一個小時就消失了。如果你將憤怒認作是你的,你就會受苦。如果憤怒是你,你就應該有力量控制它。如果它不聽你使喚,說明這是假的。不要相信它。不要相信你的快樂或悲傷、愛或恨的感受。它們都在騙你。
  •       當你生氣時,是痛苦的,還是愉快的?如果是痛苦的,那為什麼要抓著它?為什麼不把它扔掉?不扔掉它,你怎麼可能會有領悟有智慧呢?在你的生命中,你已經憤怒了這麼多次。有時它導致家庭紛爭,有時它讓你整夜哭泣。但你還是要憤怒,還是要在心裡牢牢地抓著它。因此,你活多久就受苦多久。這就是輪迴(巴:saṃsāra)運作的方式。如果你理解了苦,就可以解決問題。基於這個原因,佛陀說,要將心從苦中解脫出來,沒有任何善巧的方法勝過見到“無我”。滅苦只需要這個。它是至高無上的、殊勝的療法。

大家繼續一路北上,下一站的愛丁堡是整個行程中隆波印象最為 深刻的地方。雖然在倫敦等地,他已見過恢宏的石質建築,但愛丁堡 依然令他嘆為觀止。整個城市環繞在巨大的火山岩腳下,全部由石頭 建成。他對石匠的手藝充滿了敬佩。愛丁堡的接待方有一位名叫凱特 的年輕女性,她將在不久後削髮成為戒尼——再之後——成為阿姜坎 達斯麗。在隆波位於南英格蘭的新寺院,她將是戒尼團體的發起人之 一。在那天晚上的問答環節,她回憶到,有個提問和她當時非常感興 趣的話題有關:

“一位專業長笛演奏者問起了音樂:‘那麼巴赫呢?我敢肯定 他的音樂沒問題——他的大部分創作都非常靈性,一點都不世俗。’ 隆波看著她,等她說完後,他安靜地說,‘是的。但是寧靜之心的音 樂,要更美妙得多。’”

打攪聲音

從蘇格蘭回來後,隆波再一次住進漢普斯特精舍。每天晚上,都 會有人來聞法禪修。精舍就在繁忙的主路邊上,交通噪音每每成為晚 間禪修的背景聲。有些夜晚,街對面酒吧傳來的搖滾樂甚至會把轟鳴 的交通噪音淹沒。隆波就如何應對注意力的干擾給予了建議:

  •       今天,我想供養你們一個小小的省思。它涉及到一個觀點:交通噪音是禪修的干擾。事實上,與其說交通噪音打攪了你,還不如說你打攪了噪音,這樣說是不是更準確?
  •       苦就從這樣的錯誤觀點生起。如果我們認為問題是噪音,我們就去從噪音或其他人那裡找對策,而不是從真正的起因下手。帶著這樣的錯誤觀點,苦就沒完沒了。你心裡有這種錯誤觀點嗎?好好向內探察你的心。
  •       今天,帶走我的話,好好想一想:正見是,我們打攪了噪音,不是它打攪了我們。或者說得更深刻些,當不再有自我感、交通感、聲音感時,整個問題就結束了。看著你的心,省思這一點。

人們關鍵的錯誤在於,把無常的現象視為己有。這是邪見的實質。

  •       假設,你今天坐在這裡禪修,疼痛來了,但沒有這疼痛有個主人的感覺,那將會怎麼樣?你已接近這一見地,還是依然離得很遠?依然錯誤地認為苦樂都屬於自己的人,是無法找到清明靜定的。這個修行是為了什麼?為了誰?你想過沒有?你省思過這件事沒有?

在這段逗留期間,兩位英國年輕人第一次見到了隆波,之後他們 將會出家成為比丘,並進而成為歐洲西方僧團的資深成員。第一位是 菲利普(現在是阿姜禪達帕羅),他參加了在愛丁堡的問答活動。第 二位是克里斯(現在是阿姜卡如尼可),他是在隆波訪問期間曾到漢 普斯特精舍禪修的青年之一。他日後回憶到:

“他常常和人們開玩笑。向人們提問,然後小小地打趣一番。我 坐在那裡,在他腳邊,敬畏地仰望著這位傑出的人物,他低頭看著我 說‘你覺得這樣坐上整整一個小時,心裡一個念頭都沒有,會是什麼 樣子?’我想,‘噢,很開悟!’但他說,‘像塊石頭!’我可無法 那麼回答。”

出發前往美國之前,隆波以一種很隨意的口吻提到,也許是時候 更換領導人了,他在考慮讓阿姜蘇美多與他一起返回泰國。這句話在 眾人間激起了軒然大波。短短兩個月後,他們即將搬入鄉下的新寺院, 翻修工程耗時且艱巨。整個團體願意承受所有的艱辛工作而且倍感鼓 舞,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對阿姜蘇美多的信任。大家普遍認為,此 時讓阿姜蘇美多回泰國是個災難,會讓整個項目陷入危險境地。隆波 給了所有人一個好機會來審視自己的希望、執著與恐懼。在事件仍懸 而未決時,他啟程前往美國。

太平洲(美國西岸)

兩位僧人於 5 月 25 日抵達了西雅圖,阿姜帕巴卡羅的家鄉。到 機場迎接他們的是阿姜帕巴卡羅的父母諾姆及珍妮•卡普爾、保羅 • 布里特(前瓦拉潘友尊者)以及一群西雅圖當地熱情的佛教徒。

一眼看到兒子出來了,珍妮快樂地衝過擁擠的大廳。阿姜帕巴卡 羅幾乎要恐慌起來,看上去,母親似乎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將 當著自己老師的面違犯戒律 [12-15] 。阿姜帕巴卡羅暗暗準備,要以最機巧、 最不帶傷害的方式躲過擁抱。但就在珍妮距離他們還有幾英尺時,她 雙膝跪下,規規矩矩地向他們頂禮三拜,他大大鬆了一口氣。

保羅•布里特藉這個機會提供服務,成為隆波逗留期間的淨人。 當看到自己的前弟子依舊剃著光頭並了解到他的生活方式後,隆波開 心地笑了,說他非魚非鳥,既不是出家人也不是在家人。接下來的幾 天,他開玩笑說,保羅已經成為一類特殊的變性人。

他們在市區卡普爾的家中住了兩三天,然後搬到了他們在山上的 木屋中。第一週,隆波看起來極為疲倦,大部分時候都在休息。有時, 他和兩位弟子討論佛法;間或,他會讓他們打開電視。儘管完全聽不 懂,他依然有興趣觀看並汲取異國生活的畫面。

開車在附近遊覽時,隆波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文化、習俗以及 所遇之人的行為舉止。有時,他會指著人說,他覺得他們看上去多麼 值得悲憫。一次,他講到“這個社會裡的人真的很願意什麼都試試。” 在保羅看來,他似乎在權衡如何最有效地在美國教導佛法。這一看法 得到了印證。一天,隆波開始談起傳法。他說,在美國沒有必要使用 “佛教”一詞,而是應該指出,佛法教導為何不是哲學概念,而是對 自然真相的表述。

他觀察到,對佛教感興趣的西方人,大多教育良好且相當固執己 見。教導這樣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讓他們感到這是自己的結論,而非 別人的灌輸。但他也警告說,如果有些人的成見過於根深蒂固,障礙 他們接受教導,那就不要與他們爭論:這會像百萬富翁同赤貧者爭論 一樣沒有尊嚴。只能把他們留給他們自己的成見。這是他們的業(巴:kamma)。

隆波和保羅有很多可談的。隆波對佛教在美國的現狀及未來的弘 法尤其感興趣。而在保羅這邊,回到西方後他一直在禪宗門下修習, 迫切想聽到隆波對大乘佛教主要教義的觀點。此外,當時的佛教圈子 對向絕症患者提供正念與慈悲的臨終關懷抱有極大興趣,保羅也很好 奇,隆波對此有何看法。

“關於臨終關懷——隆波來訪時,正在變得很流行——他說,臨 終病人的探訪者,通過省思疾病與死亡的真相,他們才是最大的受益 人,而不是我們探訪並想要幫助的人……他說,我們不太可能對瀕死 之人的心態有太多影響,不論是積極的還是不利的。他抬起手杖,戳 著我的胸膛說,‘如果這是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我用它這樣戳你, 然後,我用另外一隻手拿出一塊糖,你覺得那塊糖能有多吸引你?’

“他還說,只靠觀察很難知道人們在瀕死時的體驗。我和他講到 人們如何描述瀕死一刻的轉變,以及他們如何安詳地笑著離世。他說: ‘豬被拖去屠宰時,它們也笑到最後一刻。我們能說這些豬都去往涅 槃了嗎?’”

“他強調,我們當然應該以愛與慈悲對待瀕死之人,盡我們所能 給到他們最好的照顧。但如果我們不轉向內在去思索自己不可避免的 死亡,那對我們就鮮有真正的利益。隨著行程的展開,迫在眉睫的死 亡也成為他不斷談及的主題。”

保持房舍乾淨

自從隆波第一次接觸在家人的禪修營,到此時已經兩年了。雖然 參與者的踴躍申請令他印象深刻,他也指出了將修行聚焦在禪修營上 的隱患,即在禪修營之間缺少連貫的用功環節。短時間高強度的禪修 營後,跟著的是長時間的放逸,這種方式無法帶來實質性的進步。在 禪修營中的經驗,理應讓禪修者洞見到放逸生活的本質是苦,並引導 他們放棄不智慧的行為,更加正念地生活。如果禪修營不能激發人們 以新的視角看待非禪修營期間的日常生活,那麼,即便它提供了一些 令心的境界暫時得以提升的路徑,也並非覺醒的有效工具。採取這種 修行方式的人們,無法處理苦的根源。他說,這就像一個被警察抓住 的賊,他僱傭了最好的律師為他辯護。一旦被宣判無罪,他又開始偷竊。 再次被抓後,他僱傭了同一位律師,整個過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不斷。

  •       禪修的目的不是為了從苦中暫時喘息,或者從你混亂的生活中稍事休息。你必須探究苦的起因並根除貪愛,它是心中動盪不安的根源。只有那時你才能體驗到心的真正寧靜。

他將禪修比作蓋房子:

  •       你覺得你可以禪修一段時間就停下。不是這樣的。你必須保持不斷的正念。了知那些摧毀你的定力並給你帶來麻煩的心的狀態。不斷了知你自己。培育定力並不難,難在呵護它。蓋一個房子用不了多久,但維護房子和保持清潔卻是你一輩子要做的事。

連貫、持續,就是一切。

  •       如果你不保持修行的連貫性,就不會看到成果,或者只能看到小小的成果。這仍然好過不禪修,但也不盡然。看不到成果時,有些人會厭倦禪修,開始想,這純屬浪費時間。其它的活動會顯得更重要,他們就把禪修拋在腦後了。

他說,發生失敗是因為禪修者不夠真誠,沒有堅持不懈,直到成 果出現的那一刻:

  •       事實上,所有事物都隨時準備好教導我們。我們要做的全部,就是開發智慧。然後,我們將會清晰地徹見世間的真相。

當有人請隆波描述他如何讓自己的心為禪修做準備時,他說:

  •       我只是讓心待在它一直都在的地方。

遊覽雷尼爾山時,隆波第一次見到了雪。他感受平平,說在照片 裡看上去更美。他更喜歡西雅圖的一位中醫為他配製的中草藥。這些 中草藥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新能量,在接下來的行程中極大地支撐 了他。

老師太多,學習太少

某些曾經出現在隆波早期教學中的主題,在整個訪美期間得以發 展和成熟。他強調,組成聖道的不同道支不可割裂,特別是外在言行 舉止與內在修行之間的關係。他在很多場合說到持之以恆的重要性。 他告誡大家不要追隨不合格的老師。他批評了對靈性教導淺嚐輒止的 做法,人們只是從不同傳統中,挑選一些對最深的執著毫無損傷的教 誨。他說,只有承諾長期堅持訓練,禪修者才會開發出勇氣與堅韌, 這些品質是成功的關鍵。

6 月 1 日,隆波在西雅圖的“道友聚會堂”進行了他在美國的首 場公開講法。起初,保羅對他選擇的主題頗感意外:

“大部分都是在說戒。他一開始就友善地責備每一個人,就像是 ‘現在你們知道不該做這些事了吧。’我有些驚訝,這肯定沒有像講 禪修、空性等等那麼引人入勝。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看到他一 再地回到這一話題,我開始感激他這麼做。而且在此後的歲月中,我 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他是多麼正確。我想,那時他就開始告誡人們要留 神禪修老師。在隨後的開示和交流中,他把這個題目講得很詳細。他 看到兩類老師的天壤之別,一類只會禪修並教給人們一些技巧,而另 一類則將禪修整合進你的整個生活,令你的生命即是法。他感到,那 些沒有真正從貪慾中解脫的人,自然會按照自己的觀念去教導別人, 並且會非常縱容學生的習氣和欲望。”

  •       在這個國家我有一個擔心,這裡有太多的禪修老師:藏傳的、禪宗的、上座部的——這太混亂了!這麼多禪修老師,但沒有幾個真正禪修的人。我擔心你們會撞上假貨、假老師,我真的很擔心。

他舉了佛陀時代的一位求道者的例子:

  •       他不停地更換老師,總是尋找新老師。每當他聽到人們稱讚一位老師,他就去跟著那個老師聞法修行。然後他開始在阿姜甲、阿姜乙、阿姜丙之間做比較。但老師們的教法並不完全一致,和他自己的意見也不一樣。於是,他的疑惑越來越多。
  •       過了些日子,他聽說喬達摩是一個偉大的教派創立者,而且就在附近。他渴望向佛陀求法的心願非常強烈,無法抗拒地想要聽他教導。他禮敬過佛陀之後,佛陀對他說:“你永遠無法通過他人的言語來消除自己的疑惑。你聽得越多,疑惑就越多。你聽得越多,奇怪的想法就越多。想要止息疑惑,你只需要仔細探究你的身與心。扔掉關於過去的想法,扔掉關於未來的想法。它們都是無常易變的。看著當下一刻。看著你此刻正在做什麼。不要往別處看。

隆波向聽眾強調要點:

  •       智慧永遠不會從擁有一大堆知識中生起,永遠不會在從一種禪法跳到另一種禪法中生起。它生起於內心對指導原則的深刻了解和領悟,並依此修行。

有人問道:

“禪宗教導人們要順其自然地生活,但您說的似乎完全相反。可 以請您具體解釋一下嗎?”

  •       我不能只教討人們開心的東西。這麼做他們永遠不會改變。如果老師不說對治染汙的逆耳之話,那麼那些染汙就永遠不會消失。修行將無功而返。
  •       你想懶就懶,想睡就睡,想幹活就幹點兒活——這就是完全順其自然地生活的樣子。佛陀教導我們順其自然地生活,但是要帶著完全明了自然究竟是什麼的智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錯。
  •       但我擔心,你們可能都只是猴子。你們就都由著自己做猴子,永遠也變不成人類。當禪宗老師們這麼說時,他們是以智慧說話:他們教給我們,要有了知自然之本質的智慧。
  •       自然是法;法是自然。如果你理解自然,那麼就是這樣。但我擔心,人們的認知還到達不了這麼遠。佛陀教導人們要逆流而上:如果心裡有貪,那麼逆貪而行,將它滅除;如果心裡有嗔,那麼逆嗔而行,將它滅除;如果心裡有痴,那麼逆痴而行,將它滅除。

不要引賊入室

隆波總是將修行之道做為一個需要統合的整體來呈現,其中,正如佛陀所制定的,戒學、定學與慧學的訓練是整體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在美國,他發現了某種不同的東西。一種新的不拘一格的佛教正在應運而生,其特點是,追求獨特的美式佛法以適應美國的主流社會與文化,不必依附於傳統的亞洲形式(經常被稱為“包袱”);其主張是,從流傳到美國的所有佛教傳承中提煉精髓。隆波的擔心是,首先,當地的佛教團體領袖是否擔當得起如此深奧的任務;其次,他認為在這種擇選拼裝的方式中,很容易忽視八正道根本修行之間的有 機關聯;再者,只選用佛教傳統中那些符合非佛教社會的現行觀點與價值觀的元素,會造成局限甚至歪曲佛教傳統的危險。

隆波尤其關切地指出,戒律的修行與更深奧層面的內在開發之間, 存在著至關重要的聯繫。他以禪修大師的聲望來到美國,不只保羅一 人對他專門用那麼多時間宣講戒律而感到吃驚。他堅信,當人們致力 於禪修卻沒有付出相稱的努力來淨化自己的言行,那將無法產生持久 的利益。他說,這不是泰國上座部傳統的觀點,這是自然法則。戒律 是禪修不可或缺的基礎,是建立聖潔生活必不可少的根本工具。是戒 的素養,令一個人成為合宜的載法之器。

  •       帶走我對你們說的這些話,好好想一想。破了任何一條戒都有它的後果。好好省思這一點。觀照你的戒律。如果你能清楚地看到違犯戒律的後果,你自然能遠離違犯。

隆波收到的關於各條戒律的提問,大多圍繞著第三條,關於不當 的性行為以及第五條,飲酒和服用麻醉品。

他解釋說,第三條戒律是為了防止在關於性的問題上,帶來分裂 與混亂,為了增進適度與“剛剛好”。性濫交帶來不安定,“這不是 法的修行,這不是中道。”

  •       修行人做任何事,都應該有界限,框定自己的行為,對彼此誠實和真摯。

他總結說,禁慾最有助於在法中進步。那些不能夠或不願意過禁 欲生活的人,應該對自己的伴侶知足。有節制的生活方式會支持佛法 修行,一個性伴侶足矣。

違犯第五條戒律並不需要喝醉,只要沾了酒或麻醉品就夠了。隆 波解釋說,無需等到你醉了,酒精才削弱你的對錯判斷。飲酒,即便 是所謂的“適量”,也為苦的生起創造了條件。放逸就像個賊,時刻 準備偷走你的美好品質。你為什麼要給一個賊哪怕是最微小的機會來 捲走你最寶貴的財產呢?

  •       如果你知道某人是個賊,請他進你屋裡是個好主意嗎?

在西方時,隆波的舉止明顯不同。他對待聽眾的友善幾近滑稽。 說到最微不足道的爭議之處,他都會道歉(這在泰國完全不可想像)。 這種方式可能只是一種處在新環境中自然的收斂表現,但對於隆波那 樣經驗豐富的大演說家來說,很難想像他意識不到這會讓他在聽眾面 前顯得多麼充滿魅力、多麼令人敬愛,因而多麼具有信服力。

  •       今天,我給了你們一些東西讓你們省思。並且,我想請你們原諒。今天我說了很多話。我說了很多,是出自對佛法的熱愛。你們知道,我以前從沒有來過美國。現在我來了,我要留下很多好東西來讓你們省思。如果它們是錯的,請不要責備我,請責備佛陀。是他派我來,讓我說這些話的。
  •       ◆◆◆
  •       我想請你們原諒今天的佛法開示。有時,我不知道我說出的話的分量。我給予了不同的視角,可能和這個國家的習俗有出入,因此,我懇請你們原諒。我想讓這裡充滿善行與高貴的品質。如果你們修習佛法,那麼,我想讓你們在心中知道法的真正滋味。因此,我真心感謝你們所有人今天前來聽法,並請你們原諒一切。

這簡直太過分了(他是在戲謔他們嗎?有些人心懷疑問),但這 魅力實在難以抵擋。

規則帶來自由

做為一個自建國以來就以新教為主的國家,美國和歐洲不同,在 歷史上鮮與僧侶修道傳統有關,也甚少對之抱有同情。隆波訪美之時, 當地佛教徒們掛在嘴邊的一個話題,就是美國佛教會演化為一個以居 士為主的傳統的可能性,而且這將成為一個優勢,而非弱點。

很難說在多大程度上,隆波的評論受到這一辯論的啟發,但他的 確在一系列場合說到了僧職的重要性。在英國廣播公司(BBC)於巴 蓬寺拍攝的紀錄片《正念之道》(The Mindful Way)播出後,有人問 隆波,“在家人的修行有可能像僧人一樣好嗎?”

  •       最便捷的修行方式是以出家人的身份,因為他們是獨身禁慾的。他們來去自由,沒有家庭掛礙。在家人也可以修行,但他們的路是迂迴的,有很多彎道。在家修行很難,因為你有配偶、孩子,還有各種事情要處理。在家人可以修行,但是有一點曲折。

大概更多是出於開玩笑,他說提高僧人比例,可能會對解決人口 過剩的問題產生良好效果。這個世界已經混亂不堪了,因為這裡人滿 為患。人們爭奪有限的資源,到處充斥著暴力與殺戮。如果更多的人 選擇過獨身禁慾的生活,他們會幫助這個世界減少新的人口。

以更為嚴肅的口吻,他說到,他認為出家人是最合適的老師。他 們無需對法有一絲的折中。因為沒有家庭責任的羈絆,他們得以全職 投入修行。因為只有極少的個人需求或分心之事,他們得以全心全意 地將自己奉獻於學習與教導佛法。因為無需從教學中謀生,他們不會 輕易稀釋或曲解佛法或者迎合聽眾的喜好。

這個觀點受到了一些聽眾某種程度的懷疑,他們當中有些人是已 婚藏傳或禪宗導師的弟子。他說,每位修行人都有責任讓修行抵達確 定不疑的階段,至此他們就不再需要依賴一個外部的指導。但同時, 他提醒大家要小心,不要有偏見。在重要的事情上多加小心,難道不 是更明智的做法嗎?

溫哥華

6 月 6 號隆波在溫哥華度過,白天與當地的泰國社區成員見面, 晚上他在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教導佛法。這場活動由隆波的加拿大弟 子阿姜提拉達摩組織,他前往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探親的時間,與隆波 的行程吻合。

在大學裡,隆波首先帶領聽眾坐禪一小時,他們中只有少數人稱 得上禪修老手,這個時長遠遠超過了絕大多數人曾經坐過的時間。此 外,挑戰還加了碼,隆波事先沒有說明禪修要持續多久。這是僧人們 都再熟悉不過的“放下並觀察你的心,或者痛苦到想死”的體驗。隆 波也許是想給聽眾一個機會,讓他們探察心的期待、不適、無聊、厭 煩、懷疑以及對時間表的執著:這是聽聞佛法之前的佛法教導。在場 有多少人感激這一禮物,就不得而知了。

隆波感知到,西方社會中普遍存在著對死亡的深深恐懼。這不是 說,對死亡的恐懼在泰國不存在,而是它在西方顯得更加極端。他看 到老年人從衣著到舉止都很年輕化,好像在宣告,“我不老!”。這 確認了他的看法。在大學的佛法開示中,他講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 醫藥研究當然是好事,他說,但是人們如果不死於這個疾病,也會死 於另一種疾病。醫療手段永遠不會終結死亡。只有跟隨佛陀的道路, 生死之苦才能徹底被超越。

他說,每個人都應該探究生、老、病、死這件事。嬰兒的出生, 是人們歡笑和慶祝的原因,但當這同一個人死去時,又成為流淚的因。 事實上,兩者是分不開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然後,帶著令 他的話語變得柔和的微笑,他說:

  •       如果你們一定要哭,就在嬰兒出生時哭:“又來了一個,又來了一個會死的人。”

這種睜開雙眼看清生命的意願,體現了佛法修行的重要性。保羅 總結到:

“他說,修行的根本是為了法而放下一切。‘每個人最愛的是什 麼?他們自己的生命。為了生命,我們犧牲什麼都在所不惜。如果把 生命交給法,我們將不會再有任何問題。’”

針對大學的特點,隆波講到了世俗知識與心靈智慧的話題:

  •       如今,有這麼多的知識領域,這麼多的學科——多得數不過來——而且它們彼此不太承認,對嗎?我有很多西方弟子都上過大學。上完大學他們更愚蠢了。這讓他們受更多的苦,比上大學以前更愛爭論,因為他們對這些知識的主人(指他們自己)一無所知。這些科學都很好,但它們必須與佛陀的科學匯合。不這樣的話,它們就沒有真正的益處。沒有整合,就依然會有嫉妒、競爭和持續的混亂。但是如果它們能在戒律的範圍內聯合起來,它們就能成為佛陀的科學。
  •       佛陀的科學統合一切人文與自然科學,不會允許它們走歪路或引起麻煩。當佛陀的科學統合一切領域的知識,將它們置於戒律的框架內之後,每個人都變得如同手足,沒有嫉妒和惡意。如果你研究某個領域的知識,精通它並把它融入佛陀的科學,那你就被稱為一個佛弟子。走到哪裡,你都是寧靜安詳的。

在溫哥華教學的那兩個晚上,人們跟著隆波回到他下榻的出租公 寓,他和人們談話直到將近午夜。人們離開後,他繼續和弟子們談話 直到凌晨三點。對保羅來說,這些是極為難忘的夜晚。

“那些中草藥顯然對他起了作用。他不僅精力異常旺盛,而且那 些深夜法談,也是我從他那裡聽到過的最不可思議的教導。大部分時 候,他半閉著雙眼,也沒有特定的談話對象,他更像是在展露他的覺 知之流……

“他說,‘我們說有些東西要培育,有些東西要放棄,但沒有什 麼可培育,也沒有什麼可放棄。’他講話的方式,不是很明確他到底 是在指自己,還是泛言終極真理的觀點。但看起來他十分清楚自己在 說什麼。他提到阿羅漢,說到:‘阿羅漢真是和凡夫不一樣’——然 後,他靦腆地補充到,‘當然,我們如今見不到阿羅漢了,我是按著 經書裡說的。’——他接著談到,我們認為真實或寶貴的東西,在阿 羅漢看來又虛假又沒有價值。想要引起阿羅漢對世俗之事的興趣,猶 如拿著鉛坨換金子。我們覺得,這裡有一大坨鉛塊,他為什麼不肯交 換他那一小塊金子?……

“那些夜晚,隆波釋放出難以置信的能量。坐了那麼久,我們渾 身都疼,阿姜帕巴卡羅和阿姜提拉達摩都快要在椅子上打起盹來,此 時隆波說起某些非常滑稽可笑的趣事,把我們都喚醒了。他說起西方 的宗教,‘這裡的人信奉基督教——聖誕老人!他穿上行頭,孩子們 坐在他的腿上,然後他說,‘你們喜歡什麼?’隆波表演聖誕老人的 啞劇,我們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像條蚯蚓

6 月 9 號回到西雅圖,隆波前往一戶泰國人家接受供餐。飯後, 他談起了僧團在泰國的衰落。以保羅稱之為“假牢騷”的模式,隆波 講到人們出家僅僅是為了維繫傳統,而不是從身披三衣中尋求真正的 價值。不像從前,人們一出家就至少三年。這戶人家的主人離開泰國 的時間很久了,對於公開表達不同意見已不感到拘謹。他說:

“假設每個泰國男人都出家四、五年——那就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如果每個人都成為僧人,這個國家就沒有人工作了。我是這麼看的。”

隆波咯咯地笑著。在周邊的笑聲中,他說,蚯蚓也是這麼想的。 他引用了一個古老的民間故事,蚯蚓之所以把剛剛吃進去的土又排泄 出來,是因為它們擔心不拉出來的話,很快就沒有土剩下了。蚯蚓當 然不可能消化掉地球上所有的土壤。鼓勵人們延長出家時間會摧毀一 個國家的經濟,這種想法也同樣不現實。它根本不會發生。

  •       你甚至不能讓每個人都出家七天或十五天。有些人終生成為比丘,有些人五、六年,有些人六、七天。它自然就是這個樣子。

回到卡普爾的住所後,隆波坐下來和保羅交談,話題轉到了保羅 的一位曾來聽隆波講法的朋友。

“凱瑟琳告訴我,她認為隆波的教誨是正確的,但在這個社會裡 不可能這樣修行。隆波回答說,人們在泰國也使用近似的論點,‘我 太年輕了,沒有機會修行,但是等我老了,我會去修行。’ 隆波問: ‘你會說“我太年輕了,沒有時間吃飯,等我老了,我會吃飯嗎?”’ 他再一次用手杖戳著我,說‘如果它燒得通紅,你會說“我在受苦, 這是真的。但因為我生活在這個社會,我無法避開它嗎?……”’

“我提到凱瑟琳的丈夫喜歡攀岩,在她看來,攀岩對他就好像是 一種禪修。隆波問:‘他攀岩時,看到四聖諦了嗎?’我說,這我不知道, 但可能他沒有。我又說,有時我在想,人們全神貫注地從事一件世俗 活動時,會不會進入甚深的禪定;例如,一位樂師在演奏時,可能會 有禪那(巴:jhāna)的某些禪支現前,比如:專注一處(一境性)、 喜等等,當然,他們進入禪那的方式並不善巧。對此,隆波僅僅說, ‘不!沒人會奏著音樂進入禪那——只有西方人會!你們這些人不懂 禪那……’

“他再一次問及禪宗,於是我為他誦了《心經》,盡我最大的能 力做了直譯。當我誦完,他說:‘亦無空……無菩薩……’他問我這 部經從哪兒來,我說,它被奉為是佛說。‘無佛陀’。然後他又說: ‘它所說的是極為深奧的智慧,超越所有的俗義。但這不意味著我們 要忽視俗義。沒有這些,我們怎麼教導佛法?我們得借助語言名相, 是不是?’”

內觀禪修社

6 月 10 日,隆波、阿姜帕巴卡羅和保羅飛往紐約,前往內觀禪修 社(I. M. S.),一家位於馬薩諸塞州巴里的靜修中心。邀請他們的是 中心的發起人之一傑克•康菲爾德,數年前,他曾在巴蓬寺度過了幾 個月的僧人生涯。行程開始時,保羅發現隆波對北美地理依然茫無所 知。“馬薩諸塞也在美國嗎?”他問,“波士頓呢,是在紐約嗎?”


1979 年,隆波查到訪內觀禪修社

1979 年,隆波查到訪內觀禪修社


隆波在內觀禪修社逗留了八天,指導一個大約七十人的禪修營。 早上,隆波會把時間給工作人員——大多是中心的老學員——讓他們 有機會提問。下午是針對營員的問答活動,到了晚上,他會帶領禪修 並做開示。保羅幫著做翻譯,他記得:

“很快,隆波就把與工作人員的早課主題定為‘面對劊子手’。 人們進來時,他會問:‘你今天做了功課沒?’ 他布置每人每天至 少三省其死:早上、下午、晚上各一次。他會說:‘不要學保(Po) (這是他對我的稱呼,Po 是巴利語‘bodhi 菩提’即‘覺悟’的泰語 變體詞,常用作人名),他就知道走來走去,看看樹看看鳥,吃吃午 飯;他從不去想他有一天會死。’我成了他的滑稽配角,有時也幫腔 向他提問。我有一次和他說,死亡是件很遙遠的事。如果我感到某種 危險,或許它會變得更真切。他說:‘難道你沒有於每個呼吸中見到 危險?’我說,就我而言,我常常覺得死亡遙不可及。我注定會活得 很久,100 歲或更久。‘這是提婆達多 [12-16] 的智慧’,他答道。”

禪修營期間,他向營員強調四聖諦以及修行的指導原則。他還回 答了很多和禪修有關的問題:

  •       在近行定階段,你可以把心比作關在雞籠裡的雞。它還能走來走去。它還沒有靜止不動。它沒有睡覺,也沒有死去。但在你的控制下,它的活動範圍受到限制。一旦心平靜下來,就去探究身體,探究三十二身分。如果心依然焦躁不安,那就專注地看著心造作出來的念頭或情緒,如實觀照它們的本質:無常的、非個人的,沒有任何持久的自我。實修時,沒有必要知道很多,做到對當下保持覺知就夠了,直到你生起醒悟和冷眼旁觀的感受。這時,你將會放下對五蓋的執著,這就是禪修的目標。

有一個關於五蘊的問題:

“五蘊對寧靜有什麼影響嗎?禪修是了解五蓋的基礎嗎?”

  •       借助智慧,五蘊將能助力你證得解脫。如果你很愚痴,它們則給你帶來苦。你很愚痴的話,它們可以說是打劫你的賊。但如果你理解它們的本質,它們可以讓你覺悟。就好比,你不認識阿姜查。你只聽過他的名字,見過他的照片,這依然不夠。但今天你見到了他本人,和他說了話,這意味著你部分地認識了他。如果你證得了他教給你的佛法,你就認識了他的全部。

拔除樹樁

禪修營的第二天,隆波提了個建議:

  •       一大群人一起聞法太困難了。一大鍋咖哩吃起來不太美味。太多東西混在一起,無法分辨,吃起來味道也不夠好。小鍋咖哩就美味多了。分成幾個小組來討論會更好。

所以從那一天起,營員被分為五個討論小組,每組大約十五個人, 這樣,每個人都有機會更便利地向隆波提問。有個問題是關於禪修的 目標的,他回答道:

  •       我們來這裡禪修,是為了有朝一日我們不必禪修。我們生下來,是為了不再出生。我們做這件事,是為了以後不用再做……我們禪修,是為了訓練心從苦與感官欲樂中出離,這樣,未來將不再有苦。

保羅觀察到:

“在小組禪修報告中,對於複雜的問題,隆波通常都回答得直接 而簡潔。他告訴人們拋開書本,依靠自己,要有決心和毅力。”

很多問題都不需要大量思考。需要的只是對不愉悅保持耐心,直 到因緣成熟,揭示它們為無常和空。

“人們總是會談起身為在家修行者所面臨的困難。他說,在家人 修行確實不容易。就像是在監獄裡禪修,你坐下,剛想開始,獄警就 來喊:‘起來!走到那邊去!’”

隆波回到了熟悉的話題:法的修行,是為了斷除苦的根本原因, 而不是應付表面的症狀。他再次引用了他最喜歡的譬喻:

  •       就好像你出去散步,被一個樹樁絆了一跤,你找來斧子,齊著地面把它砍平了。但它又長了起來,再次把你絆倒,於是你又去把它砍平。但是它不斷長回原來的樣子。這樣沒完沒了。你最好還是找輛拖車,把它連根拔出來。

隆波還指出,熱切地想要從因沉湎於染汙而生起的苦中解脫,卻 又不肯放下染汙,這是個固有的內在衝突。有些人不能忍受失去那些 源於染汙的樂趣;另一些人則聲稱,放下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然而, 他們依然想要有一個解決辦法。他說,這就像坐在蟻丘上。螞蟻在咬 你,你感到不舒服,但就是拒絕站起來換個地方。

  •       或者,你拿塊熱得燙手的東西來找老師,抱怨說,“啊姜,這東西太燙了!”老師說,“那就把它放下。”你說,“我不能把它放下,但我不想它這麼燙手!”那老師能為你做什麼呢?

禪修者可能花費一生徘徊往復,努力找出他們到底要做些什麼, 才能放下染汙。這就像計劃一次旅行。

  •       你自問,“我要今天走嗎?要嗎?也許我明天走。”第二天,“我要走嗎?要不要?”然後你每天都是這樣,日復一日直到死去,你哪兒也沒去成。你要下定決心,“走!”,把它完成。

成功的翻譯,有賴於聽眾信任譯者能精準地傳達講者所言。當傑 克•康菲爾德為他做翻譯時,隆波來了個惡作劇。傑克記得他說:

  •       雖然我一點英文也不會說,但我還是知道實情,我的翻譯把所有我說得很硬的話都刪去了。我告訴你們一些痛苦的事,他把所有帶刺的話都刪掉了,讓你們聽起來柔軟溫和。你們不能信任他。

當被問及世界局勢時,隆波會鼓勵提問者專注於直接經驗的世界, 而非在報紙上讀到的世界:

  •       你問起世界的情況。你知道世界是什麼嗎?它只是各種感官和感官的對象,以及抓取感官對象的那個無明。

個人經驗是驗證教導的唯一手段。在回答關於覺悟的問題時,他 說,這好比香蕉的味道。你必須把香蕉放進嘴裡才會知道它的味道。 禪修營期間,保羅會時不時地收穫不期而遇的個人指導:

“一天下午,活動結束後,我正在拔錄音機的電源,不小心碰到 了還連著電的金屬插頭。我被電了一下,立刻鬆開了手。隆波看到了, 他說:‘天!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把它放下了?誰教給你這麼做的?’ 這很好地示範了隆波的教導。

“最後,他告訴大家,隨時歡迎他們到他的寺院去體驗一段時間。 ‘巴蓬寺就像個工廠’,他說,‘產品加工好後,就可以運送回世界。’ 人們遠離自己的家時,比較易於訓練。‘保(Po)跑了,’他說,‘如 果我年輕些,我會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回去的。’” 禪修營結束後,隆波與韓國禪宗大師崇山行願見面。二人看起來 都十分盡興。保羅記得,隆波尤其著迷於他的新朋友講的一個故事:

“一位禪宗僧人溜進一個演講堂,某位大學者正在裡面講解‘一 心’。‘諸法從一心來,’ 學者這樣教導,這時禪宗僧人走上前來, 質問到:‘你說,諸法從一心來。好吧。現在告訴我,一心從哪兒來?’ 講道者回答不了,於是僧人揍了他。隆波大笑起來,說:‘實在該揍 啊,沒錯。’過後,他重複了好幾次,這真是個特別好的故事,‘他 不能回答一心從哪兒來,真的很欠揍。’”

接下來,在一個被恰如其分地稱為無常農場的地方,隆波與佛教 團體共度了幾天。之後,他返回了英國。

鄉下隱居所

隆波回來後不久,僧團於 6 月 22 日搬離了入住兩年的漢普斯特 精舍。新的地方離這裡有九十分鐘車程,位於薩塞克斯郡一個叫戚瑟 斯特(Chithurst)的小村莊邊緣。那裡佇立著一片一百英畝的林地, 現在已正式供養給僧團。但南英格蘭不是泰國:這裡嚴格的法律,禁 止僧人們隨心所願地在林間搭建簡易小屋。相反,他們要住進旁邊一 幢搖搖欲墜的維多利亞式莊園大宅中,這是英國僧伽信託會為僧團出 資購買的。

在加入戚瑟斯特大宅(很快將更名為‘心遠離森林寺院’)的僧 團之前,隆波回到了牛津郡的奧肯霍爾特。在那裡,他參加了一位年 輕英國人加入緬甸僧團的出家受戒儀式,他的戒師是極受尊敬的大師 馬哈希西亞多。從這個場合中,可以生動地窺見亞洲人與歐洲人在情 感鑑賞力上的不同。對很多並非在佛教背景下成長的英國客人們來說, 兩位著名的上座部佛法導師——令人愉快的隆波(被看作是‘溫和’ 的)與情感不外露的西亞多(被看作是‘冷淡’ [12-17] 的)——之間的反 差是巨大的。隆波看上去更具感召力。很明顯,在非佛教國家,當阿 羅漢理想還不深入人心 [12-18] 時,與傳統佛教國家相比,老師的性格魅力 更能令人生信。人們可能不大會自問,“我願像他那樣智慧嗎?”而 是會問,“我願成為他那樣的人嗎?”

幾年來,隆波決定允許弟子們回到西方,並給予他們很多囑託。 回到戚瑟斯特後,他親眼目睹了這個決定所帶來的第一波實實在在的 成果。眼前,供養給僧團的這一大片林地證明了隆波的堅守:僧人們 在倫敦時必須保持托缽的修習,即便任何食物也得不到。他解釋說, 托缽不僅僅是為了集食,也是為了表法。托缽提供了一個機會,使出 家人僅僅通過他們的外表和舉止,就能激勵那些看到他們的人去嘗試 更多地了解佛法。(隆波最喜歡的故事之一,就涉及一位遊方苦行者, 從初見阿說示尊者到前往拜見佛陀,並最終成為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 尊者。)

眼前這片林子的緣起,不再是遊方苦行者,而是漢普斯特希斯公 園裡一位名叫保羅•詹姆斯的慢跑者。他被托缽的僧人們吸引,跟著 他們回到了精舍。保羅對阿姜蘇美多以及他的僧人伙伴從初識到產生 了信任,幾個月後的一天,保羅向他們坦露了一個無關靈性的難題。 他繼承了一片林地,名叫哈默林,繼承的條件是,他不可以變賣也不 可以砍樹。這片森林已成了他的經濟負擔,他正打算把它捐贈給合適 的慈善機構。僧團對它有興趣嗎?

喬治•夏普驅車前往西薩塞克斯,實地考察這片森林。在他眼中, 哈默林有著田園詩般的景色。不僅如此,猶如隱形的仁慈力量在暗中 安排,離樹林步行很近的地方,矗立著一幢半廢棄的維多利亞式大宅, 正在低價出售。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裡,簡直不能期待比這更近乎理 想的事了。由於害怕在他召集信託會商議之前宅邸就被賣掉,喬治當 天就同意了售價。這是個大膽的賭博,因為必須出售漢普斯特精舍, 才可能籌集出足夠的資金。

一些沒能參與這一重大決策的人,對此感到不滿。其中一人在幾 個月後來到巴蓬寺,在隆波面前抹黑整個事件。根據他的說法,此舉 魯莽倉促,也是對基金不負責任的使用。隆波面無表情地聽著,保留 了自己的判斷。

對於即將入住者,戚瑟斯特大宅當時的狀況的確相當有挑戰。事 後,阿姜蘇齊陀描述了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景象:

“房主一直任其衰敗。久未清理的排水管已經破裂,牆皮被水浸 後,霉腐菌四處蔓延。所有壞掉的東西,都被遺棄在那裡。我們搬進 來時,二十來個房間中只有四間可以住人。沒電,屋頂漏雨,地板朽壞, 只有一個冷水閥還能工作,供大家洗漱。屋子裡全是垃圾,各種戰前 的小玩意兒。倉庫幾乎要塌了,屋頂被大樹砸破。汙水坑有二十五年 沒有清理了。花園裡荒草叢生,一個被高牆圍起的果園原本不錯,但 一望無際的蕁麻已經長到胸口那麼高。舊馬車房四周長滿了黑莓灌木, 密密麻麻地令人窒息,三十多輛報廢的汽車散落其間。”

隆波認識到,修復戚瑟斯特大宅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艱巨工作。 但這不是一個問題。森林僧人一直都習慣於漫長而艱苦的勞動,親手 建設自己的寺院。從英國廣播公司當時錄製的紀錄片中,可以清楚地 看出他到訪時的愉快。《佛陀來到薩塞克斯》(The Buddha Comes to Sussex)包括一組極其珍貴的鏡頭,笑容滿面的隆波正與英國教區牧 師交談,他以一隻大蘋果當教具,為對方詳細講解佛法。

第二年,阿姜阿瑪羅從泰國抵達這裡,面對眼前的工作他毫無困 擾,深信從隆波那裡受到的訓練已經幫助自己做好了全部的準備。

“我們沒有把它看成是修行的累贅。這只不過是,‘好吧,我們 就以此為修行。’你穿上連褲工裝,背上干腐液,帶著噴槍爬進煙囪, 同時你開始禪修……你能看到隆波最為在意的是,我們擁有適應任何 環境的能力和面對它的正確態度,這比擁有最適宜正式禪修的條件要 重要的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品質的適應能力,隨時準備好與周遭 的世界平靜相處,而不是讓世界符合你對平靜的看法。”


1980 年,位於戚瑟斯特的心遠離森林寺院

1980 年,位於戚瑟斯特的心遠離森林寺院


三、最後一晚

6 月 27 日是隆波返回泰國前在戚瑟斯特的最後一晚,他與僧團見 面交談並給予教誡。現場錄音絕妙地記錄下了當晚溫馨輕鬆的氣氛。 “僧人”與“妙趣橫生” 通常是兩個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的詞語, 但那種歡樂——間或響起的陣陣笑聲——是真實可觸的。這是隆波的 古老魔法,讓人感到與他在一起時,生命從未如此快樂和滿足。他還 藉此機會炫耀了他唯一會說的英文短語。在正式的佛法開示剛開始幾 句之後,一位信眾端著一托盤新的熱飲進來。

  •       又來啦。另一個 kappatī [12-19] (音:卡巴地)。

當晚的佛法開示中,他鼓勵和支持弟子們傳法。他說:

  •       如果你努力教導他人,你同時也在教自己。你變得更聰慧,你反思得更多。

剛開始教學時,心中會生起自我懷疑,還會怯場,對此進行探究會對老師有益處。

  •       如果你禪修,如果你有正念,那麼,教他人就是在教自己。那就沒有什麼害處。

至於傳法的話題,他建議到:

  •       布施、持戒、生天、感官欲樂的過患、出離的利益 [12-20] ——無論你們作多少次開示,總要把話題限定在這個范圍當中。它們的源頭是戒、定、慧。傳法當終生不偏離這些話題。

他反對太多的兼容折中。傳法應當有統一連貫的“家風”。

  •       如果你教入出息念,你們所有人都應該用同一種方法教。同樣,觀照身體也是一樣。不要引入其他傳承的教法——這只會令人困惑。一個開始教禪宗,另一個教藏傳佛教,完全是一團混亂。這裡的人已經夠困惑的了,如果你們給點這個,給點那個,那將會非常的混亂,過不了多久,他們就什麼也消化不了啦。你們必須全部按照一種通用風格去教,那麼方式上就會和諧統一。如果學生們精通了基礎的修行後,他們自己就會理解其他的傳承。但是,如果你教授很多不同的傳承,他們將無法掌握根本的原則。

他還提醒對宗派主義保持高度警惕。僧人不應陷入拿各種傳承作 比較的陷阱,或者貶人揚己。

  •       告訴人們,不必放棄他們從前的修行;可以保留它們,但是現在試試這個方法。目前只做這一件事,看看會發生什麼。

不要接電話

隆波提醒僧人們,即便佛陀也曾說過眾生難教。人們不會輕易放 下自己的愚痴。他告誡他們不要灰心,並分享了自己的親身經歷:

  •       有時,你真覺得受夠了。一開始,哦!有時半夜時分,我躺在那裡,真想帶著我的缽跑掉,逃離我的弟子。一切都太令人洩氣了!但是,當我省思法時,我明白我不能那麼做。我捫心自問,“愚痴的人你不教,那你教誰呢?”……我才是那個愚痴的人,愚痴到以為自己很特別。

隔壁房間響起了電話鈴聲,沒人願意去接。阿姜帕巴卡羅問,“成 為一位辟支佛 [12-21] (巴:Paccekabuddha)會不會更好?”

  •       那會很好。辟支佛徹底離苦了……但最好什麼都不要成為。成佛之路很艱辛。也不要成為辟支佛。一旦你“是”什麼,那就變難了。什麼都不要是。如果你覺得你是蘇美多尊者或阿難陀尊者,你就會受苦。此刻,沒有阿難陀,也沒有蘇美多。哦,怎麼可能呢?好,這些名字只是俗常慣稱,對不對?但在你成為它們的那一刻,你就開始受苦了。如果有一個蘇美多,那麼蘇美多就會生氣。如果有一個阿難陀,那麼阿難陀就會生氣。如果沒有蘇美多或阿難陀,那就沒有人——沒有人會去接電話。

接還是不接電話,成為了對感官衝擊作出反應的暗喻。

  •       鈴!鈴!鈴!你毫不在意。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痛苦。但如果你是某人,那麼,電話鈴一響,你就要去接起來。這是痛苦。你要運用智慧甩掉蘇美多。不要讓這裡有個阿難陀去接電話。不要做蘇美多。不要做阿難陀。只把這些詞當作俗常慣稱,不要背負這些。人們可能說你好或不好,不要去認同那些品質。不要認同於事物,但是要覺知。當你覺知時,你會背負它們嗎?不。那就到此為止了。

地震

交談過程中,阿姜蘇美多提到了若干預測,未來幾年很可能發生 幾場大地震和其它自然災害。他說,人們過度依賴現代科技,執取於 它們提供的舒適,沒有任何內在的皈依庇護,他們可能會遭受巨大的 痛苦。隆波回答到:

  •       佛陀教誡我們要看著當下。占星家說,未來兩年將會發生某件事,但我們不用等那麼久。兩年太遙遠了。怎麼會是兩年呢?它現在正在發生。你看不見嗎?三年後才會有地震?現在就有地震。看,美國震得很厲害。你想著某些事,這塊地(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就會震動。我們看不見而已。外在的地震很少見——我一輩子也沒見過一回。但在這塊地上,每天、每分鐘都在震。我們一出生就開始哭號。那就是個地震。

隆波說,因為每個人的這塊地每天都震得很輕,就被忽視了。震 動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這是件好事。如果沒有變化,人們出生後 就永遠是嬰兒,沒有人會長大。如果沒有人變老和死去,所有人都要 住在哪裡呢?他說問題是,人們不去看事物的本質,所以沒有人想死。

  •       這就像,你不想這個杯子裝滿水,卻不停地往裡面倒水。
  •       當一切都已善說和善作,只有一條道能從死中解脫:當你以智慧徹見,沒有什麼真正是“我”或“我的”,你就證得了不死。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12-1]saccasaht:真理的科學。它由兩個泰語詞複合而成,一個來自巴利語,另一個來自梵語。
[12-2]聖僧(Ariya Saṅgha)的四項品質,‘世尊的聖僧是善於行道(supaṭipanno),正直行道(ujūpaṭipanno),真實行道(ñāyapaṭipanno),正當行道(sāmīcipaṭipanno)。’
[12-3]如來,是佛陀的一個名號。
[12-4]這是隆波的法名。
[12-5]一位新來的僧團成員,後來加入巴蓬寺繼續其比丘的訓練。
[12-6]由托馬斯·威廉·里斯·戴維斯(T.W.Rhys Davids)創建於 1880 年,“專事加強及推廣巴利文獻的學習與研究。”
[12-7]隆波回答的問題是 “阿羅漢死後會發生什麼”。但是看上去,那位女士是想泛泛地了解關於投生的問題。也許一個比較可能的解釋是,她問:“你死後會發生什麼?”(“你”在這裡是習慣用語,泛指“人”),這句話被誤譯給隆波為“你(隆波)死後會發生什麼?”
[12-8]nirutti 是巴利語,意為與語言分析相關的知識。
[12-9]佛陀以蓮花來比擬心靈成熟度和受法能力的四種層次 :1)藏於泥中 ;2)水下生長 ;3)探出水面 ;4)完全出水。
[12-10]約 9200 公尺。
[12-11]在泰國鄉村,人們會抓青蛙來吃。
[12-12]在泰國,人們說到“心”時,不論是說物質的心臟還是抽象的內心感受,都會指著自己的胸膛,這有時會令人困惑它的真實所指。
[12-13]在佛教經文中,現象(dhammas 諸法)經常被分為兩大類:物質的(rūpa 色/色法)和非物質的(nāma 名/名法).
[12-14]“阿納加利卡”的意思是“一位已經出離家的人”,相當於本書之前提到的“試修生”。菲利普後來剃度成為一名比丘,巴利名字為瓦吉羅(Vajiro)。目前(2017 年)他是葡萄牙南部的一家分寺蘇美達拉瑪(Sumedharama)的住持。
[12-15]嚴格來說,只有當比丘帶著邪淫之思與女性身體接觸時,才算重罪(巴:Saṅghādisesa,僧殘罪)。但泰國僧團對這一戒條的要求是,單純無邪的接觸也要避免。
[12-16]提婆達多是佛陀的惡堂弟,他為了自己的利益,謀劃分裂僧團,並因此墮入最深的地獄。“提婆達多的智慧”概要地指最不堪的愚蠢。
[12-17]這當然不是共識。一位美國佛教禪修者描述,他體驗到的這位緬甸大師的氣場是“如雪飄落”。
[12-18]阿羅漢們的性格迥異。他們可能是內向的或外向的,文雅的或生硬的,外表溫和或冷漠的。這在東南亞佛教國家被廣為接受。
[12-19]“kappatī”(音譯:卡巴地)是餐前祝福偈裡面的一個巴利詞。隆波用“kappatī”來助記“a cup of tea”(一杯茶)。
[12-20]此為‘次第說法’(巴:anupubbikathā)的五個支分。
[12-21]性好寂靜之佛,不向其他眾生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