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烈日下的冰(靜心之流)
隆波病弱的晚年
一、身患病,心康健
當導致隆波在人生最後幾年臥床不起的疾病開始對他造成危害 時,有一天,他對一些在家護持者們說:
- 就像你有一匹馬——狂野暴躁,很難馴服。當它想要跑開時,你要抓緊韁繩,不要失去對它的控制。但是如果馬兒拚命飛奔疾馳,那就放開韁繩。要是你不這麼做——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你的手會被扯斷。鬆開馬兒和韁繩,隨它去。不要讓自己被馬兒傷到。放它走。但是如果馬兒只是拉緊了繩子,那就試著控制它、駕馭它。對待任何事情,都是這個道理。
- 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匹馬,如果它病了,我們就吃藥照顧它。如果它頂不住了,我們無法抓緊它,那我們就順其自然。我們不干預它,我們隨它去。身體就是那麼回事:它出生,然後順其自然。最後,它再也不需要照料了。這副身體已經沒有了選擇。就讓它自然地抵達終點……
- 每個人都想活得很久。但身體沒辦法做到。當它到了壽盡命終時,我們得讓它走。別折磨它。只是成為“知者”。要知道,屬於我們的和不屬於我們的都混在了一起。我們發現,凡是自己俗常地稱之為“我們的”,其實並不屬於我們。要這樣來理解它。這樣,你是否正坐在或躺在醫院裡渾身疼痛,就無關緊要了。只要你有正見,你就會自在——就在疼痛的地方感到自在,在覺受生起的地方感到自在。心在混亂當中看到平靜。
在一生中經歷了相當多的疼痛和疾病之後,隆波對兩者已經有了 深入的了解。中年時期,他身體的耐力堪稱傳奇。但到了六十歲,隆 波看起來卻像一個遲暮老人。為了證悟佛法,他毫不妥協地付出一切 努力,他的心收穫了碩果,但同時,他的身體也付出了代價。
雖說他從家族遺傳了輕微的哮喘,孩提時的隆波身體相當健康。 當他離開村僧生活走進森林後,隆波遭遇了第一次重疾。隆波行頭陀 那些年的健康狀況沒有詳細的記載。但為人所知的是,他發過高燒, 包括被瘧疾折磨,這是幾乎所有的森林僧都不能倖免的。1951 年,他 腹部患疾,極其疼痛。不過這期間,最主要的不適來自於牙齒。1953年, 他承受了一段時間的劇烈牙痛和牙齦發炎。那時,去看牙醫似乎根本 不在考慮之內。多年後,他透露了應付潰爛齲齒的高招:將繩子的一 端繫上一小塊石頭,另一端拴在齲齒上,然後,他使出渾身力氣把石 塊拋向森林。
1967 年,隆波的齲齒問題變得更加糟糕。他的牙齦腫脹得非常厲 害,幾天不能吃東西。可能是平生第一次,他去看了當地的牙醫。隆 波不顧牙醫的勸告,堅決要求一次性地把剩下的十六顆牙全部拔光。
儘管隆波選擇了臣服於牙科麻醉藥,但拔掉那麼多顆牙對神經系 統的衝擊,使他接受的麻醉注射幾乎沒有作用。為了應對劇痛,他讓 心進入定境。那種感覺,他說,就好像每一條神經都在吶喊,它們的 覺受匯集為一處。之後,那聚攏的疼痛開始縮小,直到幾乎完全消失, 他以抽離的心觀察了整個過程。儘管如此,拔完牙後,血開始不斷地 往外流,三天後才停止。1981 年,他的健康開始走下坡路並最終導致 癱瘓,他曾向一群來訪的村民說起拔牙的經歷:
- 等你到了五六十歲,牙齒開始鬆脫。天啊!你會想哭。你吃著飯,就覺得眼淚要落下來了。這感覺就好像你的嘴巴被人用手肘或膝蓋猛擊。牙痛得厲害,它遭受的苦痛折磨,我都親身經歷過。我拔光了所有的牙齒。現在我嘴裡的都是假牙,每一顆都是假的。之前還剩下十六顆牙,但我一次性地把它們拔光了。我受夠了它們。牙醫害怕不敢做。我說:“動手吧!我來承擔一切後果。”於是他做了,把十六顆牙全部拔了出來。當時,大概有五顆牙還很牢固,但我還是把它們都拔了。
- 小時候,我放牛時,會從火堆裡取出灰燼來蹭白牙齒。等我回到家,我會對著鏡子衝自己笑,為了看牙有多白。我愛上了自己的骨頭!我是個笨蛋。我太愛那些牙。我覺得它們是多麼好的東西。到最後,它們還是得離開我,而且,還差點痛死我。
行頭陀時,總是容易染上這樣或那樣的疾病。一次,隆波以前的 在家弟子塔隨陪他一起行腳時,隆波的眼睛感染了。塔隨記得,隆波 以自己的疾病為契機,教導了同伴一些大實話:
“隆波的眼睛很痛。我於心不忍。我給他找到一些藥,但他不肯 用。我不知如何是好,便開始哭。他說:
- 一個老人快要死了,你還在哭。要笑!我只是眼睛痛。你要笑,就當它不痛。你要和死亡鬥爭,直到你超越它。
“兩天後,隆波應該是記起了一個偏方,他叫我去找一些冬青 (泰 :guysa)葉,擠出汁後滴進他的眼睛裡。隆波說 :
- 這是業。我知道業因是什麼。這是我所造之業的果報。在我還是個小孩子時,我一看到壁虎,就不會放過它,我會刺穿它凸出來的眼睛,然後加上洋蔥把它剁碎,再放到火上烤。著實好吃!現在,它們全找上我了。任何人,種下善因會得善果;種下惡因會得惡果。就是這麼回事。業報總會與人相隨。不要以為你做的事情過去了,就沒事了。不管是誰,只要他欺騙了別人,到手的東西終究要還回去。
1969 年,五十一歲的隆波心臟不適,他的弟子鄔泰醫生為他進行 了治療。若干年後,到了 1970 年代中期,他的身體開始迅速衰退, 並在幾年的時間裡變了樣:早期弟子們所熟悉的那瘦削矯健的身影, 變成了現在未老先衰的發福體型,並廣為後人所記憶。隆波說,對於 這樣的變化,他並不感到意外。鑑於自己年輕時不計後果地苛待身體, 他甚至感到驚訝他的身體可以撐這麼久。
1977 年,在隆波首次出國訪問英國期間,第一次出現那些最終導 致他癱瘓並提早結束教學生涯的病症。短暫的頭暈與站立不穩,在回 到泰國後變得更加嚴重。一些典型的糖尿病症狀也開始顯現。他的腳 底麻痺——他說,他感覺自己像是走在床墊上——於是,他開始使用 拐杖。
雖然人們擔心再次出遠門會加重他的病情,1979 年,隆波還是答 應去探望他遠在英國的弟子,然後再飛往美國。抵達西雅圖時,他精 疲力竭,頭幾天一直在休息。他服用的中藥與高麗參產生了顯著的提 神效果。沒過多久,隨行的侍者就已經覺得趕不上他的精力了。回到 泰國後,這趟旅行也沒有顯示出任何明顯的不良後果。
再次回到烏汶,隆波宣布他將在康村寺院度過雨安居。很多年前, 他曾在那裡做沙彌。往日的恩澤,他以此為報。有隆波住在那裡 , 捐 款源源而來,而他也可以監督建造新的法堂和孤邸。
二十五年來,隆波第一次沒有在巴蓬寺度過雨安居。身在不遠之 處,他讓副住持阿姜連有機會在雨安居期間領導僧團,與此同時,他 保持足夠近的距離,以便在需要時提供諮詢。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在 著手準備,讓僧團平穩過渡到自己不在他們身邊的那一天。
雨安居之後,隆波回到巴蓬寺,他的健康狀況慢慢惡化。他感到 脖子底下持續劇痛,按摩也幾乎沒有效果。一向有超強記憶力的他, 現在開始忘記僧人們的名字。他開玩笑地說,他的記憶力已經決定要 退休了。就像公務員從崗位退休時,並沒有任何公告,他說:“只有 一個聲音在你耳邊輕輕地說:我幹完了。”
週期性的頭暈與站立不穩來回反覆,生起又滅去。深夜,隆波開 始感到陣陣噁心,有時還伴隨著嘔吐。他失去了胃口,也沒有力氣。 一位來訪的禪宗和尚贈送了上等的高麗參,有一小段時間,它的功效 十分顯著。一次,在對一位年輕沙彌的舉罪集會上,他講了七個小時。 有些夜晚,他會突然感到精力充沛,於是起身在寺院裡四周走動。但 這沒能維持多久。很快,他所有的病症再次出現。
令人擔憂的徵兆
1980 年 8 月,隆波去到曼谷做了一次體檢。根據他的弟子素貼醫生和布拉巴 • 翁撇醫生的診斷,隆波患有以下的病症:
- 高血糖(糖尿病)
- 大腦功能不健全,腦前額葉供血受損,並伴有此前中風的跡象。
- 間歇性心肌供血不足(冠狀動脈缺血)
- 長期慢性支氣管受損,無法自行清除黏液與分泌物,伴有慢性咳嗽與呼吸急促(支氣管擴張)。
- 頸椎骨退化(頸椎病)。
醫生給隆波開了許多藥,他回到寺院後,堅持不修改繁重的時間 表。侍者們用盡辦法限制他接見訪客的時間,但是他不同意回絕那些 長途跋涉來見他的人。教學使他精力充沛。有一回,一位年輕的英國 女子問了他若干問題,他彷彿又回到了往昔的自己。之後,他說,她 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磨利他的智慧之劍。然而,客人們離開後,看 得出他總是精疲力竭。
隆波健康不佳的消息傳開後,越來越多的人來寺院供養草藥,每 個人幾乎總要強調他們個人服用後的顯著效果。隆波試了很多,有時 純粹只是為了讓供養者“生信樂”。儘管他並沒有對這些療法寄予很 大希望,但事實上,在 1981 年的熱季,他的病情的確稍有好轉。
可是,它再次惡化了。到了同年七月,頭暈、站立不穩和頸椎疼 痛加劇。在僧團的一個正式會議上,隆波宣布了一個令全體人員感到 震驚的消息,他打算到烏汶以北 100 公里的分院金剛光洞寺度過即將 來臨的雨安居。整整二十五年,他一直在巴蓬寺度過雨安居,這是三 年內他第二次選擇去別的地方過雨安居。當被問及原因時,他給出的 理由是,山上的空氣對他的健康有利,也能讓他可以暫時迴避訪客。 金剛光洞寺是他心之嚮往的地方,或許,他想盡可能在那裡多待一些 時間。
雖然隆波認為金剛光洞寺是個位於山頂,遠離人群的靜修地,但 事實上,從烏汶開車出發,行駛在路況不錯的碎石路上,不到兩個小 時就可以抵達。不可避免地,隨著雨安居的推移,隆波的去向不脛而 走。人群沒有因為路途偏遠而卻步;相反,卻把它當成了美好的一日 游。分院住持們帶領各自的護持信眾拜見隆波及聽聞佛法的習俗,也 照常進行。隆波也保持了自己的慣例,在雨安居期間到各個分院進行 探訪。這一年,他似乎有著特別的決意,一定要確保資深弟子們了解 他對佛律中某些事宜的立場。
即使身體不適,在金剛光洞寺的三個月期間,隆波還是繼續弘法。 這期間,他留下了一些最深刻、最深受喜愛的開示錄音。疾病尚未影 響到他那簡單清晰的教學風格,而且,他仍舊能用他那無以倫比、令 人興奮的方式將周遭事物信手拈來,以它們為類比或隱喻來說明佛法 的要點。有人送來一隻馴服的猿猴,它經常在不合時宜的時刻在耳邊 尖叫,為隆波即興講解散亂的“猿心”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就是在這 裡,他給世人留下了一個最著名的比喻,描繪出當心以正確的方式被 帶入寧靜時,它不是停滯的,而是於內在蘊含著智慧的動能,可以如 實知見事物的真相:
- 就像靜止的流水……
一次,有人問他,他病得那麼重,為什麼看上去還是如此容光煥 發?他用汽車來做比喻:你無法從車子的底盤看出引擎的好壞。當後 來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時,他回答說,多數病人遭受的痛苦,往往不是 來自於疾病本身,而是來自於對好轉的渴望以及對無法好轉的恐懼。 至於他自己,他不關心自己好轉與否。他為兩種結果都做好了準備, 因此,他不會擔憂或消沉。
有一次,一位信眾訪客問起他的健康,他只是答覆說:
- 這些日子,我對它不太感興趣。
從頌佳姐對到訪金剛光洞寺的記述中,可以很好地感受到那裡周 末的氛圍:
“托缽時,隆波緩緩走過介於法堂與廚房之間的岩石路段。他一 出現,大家立刻圍擁上來,把食物放進他的缽裡。那些沒帶食物的, 或是來不及在托缽時準備好食物的人們,則紛紛蹲在地上雙手合十, 愧疚於錯過了這個機會。不過,他們至少有機會在用餐時間去法堂供 養食物。”
“隆波用完餐後,大家都等他出來到法堂和所有訪客交談。大批 人群已經到來,到訪和離開的人們一整天絡繹不絕。傍晚,情況稍有 好轉,大部分白天到訪的人已經回家了。我從傍晚開始聽隆波開示。 他沒有坐在法座上,而是在僧人坐檯他慣常的位置上。他以輕鬆隨意 的方式教導,並且不時地和這位或那位訪客聊上幾句。我記得,在說 到如何令正念持續不間斷時,為了示範給我們看,他提起水壺把水倒 出來,開始是一滴一滴的水,然後是穩穩的水流。這是他開示時最喜 歡用的比喻之一。”
“到了該休息的時間,侍者請他返回孤邸。我們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他就這樣離開我們,彷彿他才剛剛開始講話。隆波對比丘微笑, 但並沒有立刻起身,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教導了一陣子。侍者有禮 貌地再次提醒他,現在該休息了。我們所有人都高聲嘆息——又像懇 求又是抗議,都在一起。隆波再次微笑著對侍者說:‘我就再給他們 多講一點’。然後他繼續講,最終直到必須休息的時候。這一次,侍 者用了相當堅定的口吻邀請他返回,並且拿起了隆波的拐杖。他站在 那裡,手裡拿著電筒,表明他準備好了護送隆波回孤邸。侍者轉身對 我們說:‘已經超時很久了。’”
“隆波再次微笑,如父親般安慰大家說:‘他們不肯再多給我點 時間。我猜我是該走了。’似乎整個法堂都沮喪地嘆息。時間飛逝; 我們好像才聽他講了短短幾分鐘。這是我第一次聽隆波親口講法,我 徹底地滿足了,但還是想聽更多。”
在這份記錄中,那位拿著手電筒的是美國比丘阿姜帕巴卡羅,那 時,他是隆波的首席侍者。他曾是越戰老兵,身高六英尺三吋 [11-1] ,說得一口流利的泰語及依善方言。帶著對隆波深深的敬重和對細節的用 心,他極為出色地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包括扮演一個吃力不討好 的嚴厲警察。
在這次雨安居期間的某個時刻,王室樞密院主席三亞達瑪薩教授 前來拜訪,他也是隆波的一位老弟子。談起自己的病情時,隆波說, 他已經準備好捨棄這副身體,不要為他擔心。三亞教授隨即誠摯地懇 求隆波,為了受苦的眾生,他一定要住世久些。教授兩次懇求都得不 到回應,在第三次懇求之後,隆波哼了一聲應允了。
冰塊
一天,在教導一群訪客時,隆波說:
- 這個雨安居,我沒什麼力氣。我覺得不舒服,我的健康不是很好。我躲到山頂上來度雨安居,享受乾淨的空氣。當我的弟子與在家信眾來探訪我時,我無法完全地(以教導佛法來)回報他們的善信,因為我幾乎發不出聲了。我說話的力氣也快沒了。其實,好在還有個人坐在這裡給你們看。以後,連這也沒有了。隨著主宰這副身體的因緣的變化,我的呼吸也將停止,我的聲音也會消失。佛陀稱此為khayavayaṃ(巴):壞滅,因緣和合之物的壞滅。
- 這種壞滅是怎麼開始的呢?就像一大塊冰。它一開始是水,然後凍成冰。但不久之後,這塊冰開始壞滅。把一大塊冰放到太陽底下,你就能看到會發生什麼。身體的壞滅就像這樣。它一點一點地發生。要不了幾分鐘,要不了幾小時,冰塊就會消失了,全部化成了水。這就稱為 khayavayaṃ:壞滅。因緣和合之物的壞滅。打從有世間以來,就一直如此。我們就是帶著病痛、衰老與死亡出生的。
這個主題一直持續了一年左右。後來,很多人都記得隆波曾經告 訴他們,將來他會再也無法說話了。
到了 10 月初,隆波的狀況非常堪憂。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病情 時好時壞,反覆交替,但是好的比例持續下降。因此,他和曼谷三容 醫院的預約不得不提前履行。到達醫院後,他馬上被安排去做剛引進 泰國的 CAT 掃描。掃描結果顯示,隆波的顱骨中存有積液。醫生建議 動手術,將一條分流導管植入顱骨,以便積液通過導管到達胃部。
當醫生們首次向隆波解釋這個建議的時候,他對此並不積極。他 衝着旁邊桌子上新供養的水果點點頭,和他的一位侍者開玩笑說:“這 裡只有那個西瓜會被切開。”但是,當他問起如果不做手術是否有治 愈的可能性時,醫生們直言不諱。他們說,即便是植入導管,也不能 保證完全康復——因為太多的腦組織已經遭到破壞,無法修復——但 是,這是唯一能延緩退化的手段。如果不動手術,隆波的病情將會持 續惡化。在諮詢其他頂尖醫學專家時,他們也一致同意這個診斷預測。 經過一番考慮,隆波決定進行手術。“為什麼不呢?”他說,“什麼 事都有風險。過馬路也有風險。”他希望,這麼做至少可以讓他在死 前,為佛陀的教法(巴:Sāsana)多做些善事。
僧人照料病中的隆波查
此前,巴蓬寺已經達成一致,任何有關隆波醫療上的重大決定都 必須請示僧團。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理會這個規定。好幾位資深弟子已 經開始擔心,在他們(過度高估地)看來,阿姜帕巴卡羅和曼谷醫療 團隊正在向隆波施加影響。在老師頭上動手術(以及它牽涉的所有對 文化禁忌的違越)必將會產生意見分歧,幾乎無望達成共識。隆波決 定對弟子們先斬後奏。畢竟,他說——並非沒有道理——這是他的腦 袋,不是別人的。
手術在 1981 年 10 月 13 號進行。在術後逐漸甦醒的過程中,隆 號進行。在術後逐漸甦醒的過程中,隆波拒絕服用止痛藥。他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動手術,他想看看這種 疼痛會是什麼樣的。實際上,他原本計劃在手術前抵抗麻醉藥的效力,但麻醉藥還是“悄悄靠近並猛然襲擊了他”。
失望的結果
在曼谷東郊距離三容醫院幾公里外的某處,矗立著克斯里布素女 士家的房屋。克斯里女士是隆波的一位在家護持者,她不久前剛在自 家土地上特意為隆波建了一所雙層孤邸,供他來曼谷時使用。正是在 這裡,隆波和侍者度過了最初的康復期。當他住在那裡時,發生了一 件奇事,這種事在他面前經常會出現。花園裡有一叢薰衣草灌木,七 年前克斯里女士的兒子去世後,它便不再開花。現在,隆波的到來令 它突然恢復了生機。它迅速開了花,枝蔓不斷四處延伸。沒過多久, 整棵樹便從上到下花團錦簇。
起初,手術的結果令人感到鼓舞。然而,到了 12 月初,舊症狀 再度出現。隆波的腳站立不穩、對嘈雜聲很敏感,一度虛弱到去打點 滴。但是到了年底,人們又看到一線希望,這些症狀似乎只是暫時性 的復發。隆波的說話聲大了一些,離開拐杖也能走一走。他的胃口有 所好轉,睡得也好些。他和信眾交談,並給予新年祝福。早上,即便 有陣陣奇怪的頭暈,他還是盡量出去托缽。
1982 年 1 月,隆波接受了在家弟子葛查醫生的邀請,來到他清靜 的海邊小屋療養,那裡位於曼谷以西,約一小時的車程。清新的海風 似乎引發了一股樂觀的情緒。隆波感到更有力氣,他的糖尿病也得到 了控制。他期盼盡快回到巴蓬寺,而且這個願望看似不久就能夠實現。 侍者們也高興地得知,寺院正在為隆波蓋一棟新孤邸,它位於人工池 塘中間,只有一座小小的步行橋才能抵達。大家希望,這能更有效地 控制訪客流量。
此時,隆波很放鬆。他會津津有味地聽錄音機播放的佛法開示。 人們開車帶他去附近的寺院和佛塔。他深愛黃檗禪師的泰文譯著,有 時,他會叫侍者為他讀上一段。
事實證明,這些光明的日子只是一段插曲。到了 3 月初,隆波出 現頻繁的眩暈和噁心。他說,他感到腿軟。他睡不著也沒有胃口,開 始更經常地提起他的死。雖然他也有過幾天好日子,但顯然,總體來 說他的健康每況愈下。每天,隆波進食不過四五口。對噪音的敏感度 在增加,視力也一陣陣模糊。他變得很容易失去方向感。6 月 14 日, 在他六十五歲生日的前三天,隆波回到了烏汶。
巴蓬寺:1982 年 6 月至 8 月
6 月 17 日,大批僧人、戒尼和信眾擠滿了巴蓬寺法堂,準備歡慶 隆波返回寺院,同時慶賀他的生日。他離開這裡已經快一年了,空氣 中充滿興奮的氣氛。每個人都期待再次見到他,熱切地想要禮敬他, 渴望再次聽到他的教誨。很多對手術持有批評態度的人,希望隆波在 甩掉了曼谷醫生的控制、回到他心之所屬的地方後,會很快地恢復健 康。只有幾個人知道,他的真實情況有多麼地嚴重。
終於,載著隆波的車子開到法堂前,他被扶下車。法堂外,信眾 們沿著在他面前清理出的道路兩側坐成很多排。女人們把自己的白圍 巾鋪在地上,讓隆波從上面走過。隆波顯然很吃力地走進法堂,他的 兩側各有一位資深大弟子,高聳如塔的阿姜帕巴卡羅跟在他身後。隆 波走過時,每個人都虔誠地向他頂禮。很多人小心翼翼地偷瞄了隆波 一眼,隨即無法掩蓋住他們的驚愕。
很顯然,不會再有令人振奮的佛法開示了。在慣常的“請求原諒” 儀式完成後,隆波以一種虛弱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講話。在費力說出的 幾句話中,他下放了做為住持和戒師的責任,同時,他強調安樂和合 的重要性,並勉勵大家精進修習佛法。
這些隻言片語耗盡了他的力氣。因此,他沒有表達自己回家的喜 悅,也沒有讓眾人重溫一絲他那令人熱愛的溫暖、幽默與智慧。隆波 就這樣結束了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次公開演講。
從那一刻起,隆波的身體狀況加速惡化。他飽受劇烈頭痛的折磨。 開關門的聲音會刺激到他,手電筒的光或照相機的閃光燈會刺痛他的 眼睛,他的平衡感也嚴重喪失。他幾乎抬不起左手和左腿,大部分時 間都坐在輪椅上。隆波的生理時鐘也紊亂了。他會突然決定,要在一 天裡最熱的時段坐著輪椅出去逛逛,或者在半夜醒來要些東西。或許 最令人難過的,還是他的情緒波動。他變得固執和抗拒,而從前他一 直是耐心與克制的典範。他很少講話,臉上常常帶著一副緊繃、陰鬱 的表情。當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有時候,他會自己 嘟囔並偷笑;另有些時候,他會哭泣。在一個比較清醒的間歇,他以 舊有的輕鬆語氣告訴自己的一位侍者:
- 如果我開始笑,不要跟著我笑。因為沒什麼好笑的,那只是因為我頭部的病況。我控制不了它。就讓我自己發神經吧。你們不用像我一樣發神經。
一位僧人說:“我們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是我們也控制不了自己。 他笑時,我們也跟著笑。他哭時,我們的眼裡也含著淚。”
看著自己的老師病得不成樣子,僧人們很難受。幾位僧人私下坦 言,如果老師只是單純地被肉體疾病折磨,他們會更容易承受。至少, 他們敬愛與尊重的隆波不會就這樣在他們眼前消融。有些人開始陷入 疑惑: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在一位真正的證悟者身上?而那些更具反思 能力的僧人會認識到,正在以令人難以想像的、最深切不安的方式強 加給他們的,是“無我”的真相。
相對來說,接受“身無我”的理念要容易一些,即使是不禪修的 人也能理解。日復一日,經年累月,我們的身體一直在發生變化,直 到最終的死亡。這提供了深具說服力的證據,身體的自然進程沒有任 何一個主宰(隆波常說:“如果身體真是你的,你能否告訴它不要變 老?”)。然而,“人無我”的教義卻深深地反直覺。相信“人”—— 其最根本的體現是“人格”—— 是一個獨特的個性化實體,這一信 念是人類心理與文化的基石。它建立在錯誤的、未經驗證的假設上, 唯有最精熟的禪修者才能洞穿這些假設。隆波身邊的僧人們都很熟悉 無我的教誨,並且對無我有著不同層次的洞見。但是,對他們當中的 大多數而言,現在發生在隆波身上的一切,令他們感受到絕無僅有的 壓力。
從曼谷飛來的醫生為隆波做了檢查,他們懷疑是腦瘤,並建議到 曼谷醫院再做一次 CAT 掃描。僧人們獲知,王后已提出供養之後所有 的醫藥費用。現在,僧團已經接手了關於隆波的一切治療決策,他們 為此召開了會議。有人提到,隆波最近感嘆“受夠了醫生,我就這樣 了。”但是,王室供養的醫藥費實在盛情難卻,再加上隆波或許會有 好轉的希望,使僧團傾向於接受這個提議。
8 月 7 日晚上,隆波左側頭部劇烈疼痛,令他完全無法休息。8 月 9 日,他搭乘泰國航空的班機前往曼谷,住進了朱拉隆功醫院。啊 姜阿涅克是陪他搭乘航班的僧人之一。
“隆波說,他答應再去醫院是為了讓弟子們高興。他不想因為自 己的事情引起那麼多人的擔心。但是,他不會好轉了。他的病是過去 的業果成熟了。”
“隆波反覆說,對他而言,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在他的心裡,已 經了無牽掛。”
- 我的弟子們想要怎麼照顧這副皮囊,全由他們決定。對我來說,全都無所謂。
朱拉隆功醫院 : 82 年 8 月 - 83 年 1 月
在醫院,等待著僧人們的條件好得不能再好了。院方給隆波的是 一間貴賓套房,附有接見訪客的房間以及一間給侍者們的睡房。六位 全國頂尖的腦神經專家組成了一個醫療團隊,他們用當時最先進的技 術進行了每一種可能的檢查。依據檢查得出的結論是,沒有腦瘤,有 的只是他之前已被確診的疾病:糖尿病、動脈硬化繼發的腦萎縮以及 多發性腦梗塞,以極不尋常的速度發展到了末期。資深腦神經專家稱, 隆波大腦的現狀有如一位九十歲的老人。醫生為他的腦疾開了一組藥 物,還有胰島素和控制糖尿病的特殊飲食以及每天的理療。
隆波的手會顫抖。他變得安靜而孤僻。有時,他拿起一樣東西, 然後又放下,一再地重複這個動作。藥物起到了一點作用。他的胃口 有所好轉,血糖指數也有了進步。但是,令人不安的新症狀開始出現: 如果問他一個問題,他本想說“是”,說出來的卻是“不’,反過來 也是如此。一次, 問他是否要小解,他說不。然後尿罐剛一拿開, 他便馬上尿了出來。這只在短短的一兩秒內,讓人感覺好笑。
每天,僧人侍者們都會把隆波抬到輪椅上,推著他到醫院下邊的 蔭涼處走走。有一次,一名婦女無意間看到了隆波,她立刻雙膝跪下 向隆波頂禮,並催促她年少的兒子趕緊照做。男孩沒有理會媽媽,他 生了根似地立在那兒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輪椅上的老僧。隆波 以強大的意志力將身體前傾,然後非常緩慢地把右手伸向男孩,示意 給予他祝福與慈愛。男孩有了反應,他走向前來,雙手合十,將額頭 斜倚在隆波張開的手上。
這種感人的時刻變得越來越罕見。到了 10 月,隆波開始拒絕餵 給他的食物,他緊閉著下頜,胡亂揮舞著手臂。沒人可以肯定,他是 真的不想吃,亦或是他疾病的另一種症狀。侍者們連哄帶勸地哀求他 進食。對在場的每個人來說,這是一段糟糕透頂的日子。
12 月初,阿姜連告訴隆波,他的話不再符合情理,並恭請他, 若他亦有此願,可以保持禁語。隆波似乎聽得很用心,從此他再也沒 開口說過話。 [11-2]
恭請他禁語兩天後,隆波出現了一次中風。劇烈的痙攣似乎把他 身體左側的力氣全部都抽光了。他的殘軀看上去如同將沉之船,不久 即會逝去。僧人們下定決心,若隆波之死已近在咫尺,他應該在寺院 而非醫院辭世。
醫生們不情願讓他們的病人出院,但是,王后得知了隆波的情況 和他長久以來的心願——在巴蓬寺度過他一生中最後的日子,王后平 息了這件事。一架空軍飛機被派來將隆波載回烏汶。當阿姜連告知隆 波時,“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在當時,這就是他表示滿意的方式。”
巴蓬寺 : 沉默的歲月
阿姜連一直覺得,這不一定就是結束。當時,隆波才六十四歲。 他相信,隆波的重要器官依然在正常運作,如果悉心照料,他有理由 多活幾年,而不只是幾個月或幾天。他開玩笑地和另一名長老比丘說: “比我們有些人活得久些”。他說中了。
回到巴蓬寺,隆波被恭請住進一處為他量身打造的新住所。這所 後來被稱為“護理孤邸”的房屋,是一棟磚建的現代西式平房,坐落 在寺院最北邊的一塊空地上。它有兩個主要房間:一間裝備得如同私 人醫院的加護病房;另一間沒有家具,供侍者們使用。孤邸的兩側從 中心點往外砌有磚牆,其角度剛好將公共空間與私密空間隔開。磚牆 上設門,侍者們可以在規定時間將客人帶入。會客時,隆波房間的窗 簾會被拉開。
僧俗二眾在護理孤邸外禮敬隆波查
每天,都有信眾特意來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隆波,並在窗下向他頂 禮。到了傍晚,如果天氣不錯,侍者們就會用輪椅推著隆波來到室外。 訪客們會聚集在孤邸後邊的草地上禮敬隆波。護理孤邸很快就成為了 全國各地信眾的朝聖地。每週一次,國際森林寺院僧團會前來為隆波 念誦他們精挑細選的、隆波最喜愛的一些巴利經文。這些經文中,首 選的是《觀慧之地》(巴:Vipassanābhūmi,或《毗婆舍那之地》), 裡面列出了慧見的所有基本要素。
寺院制定了一份護理值班表,(根據寺院的陰曆算法)十五天為 一組,每組包括三十個班次,每個班次十二小時。僧人們從各個分院 源源不斷地到來,自願提供他們的服務。每個班次由四位比丘和一位 沙彌組成,夜班還會再增加一位烏汶綜合醫院派來的男護士。一位當 地的醫生也是隆波的弟子,每天會來為隆波做檢查。值班表要求,無 論早晚,在任何時間裡隆波的房間裡都不可少於兩名僧人守護。
隆波回到巴蓬寺時,他的兩名主要侍者阿姜帕巴卡羅和阿姜本樂 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老年護理知識。回來後,他倆著手把這些知識傳授 給新來的志願者。兩名僧人雖然各具特色,但都著實令人生畏:美國 僧人阿姜帕巴卡羅有著十足的魁梧體格,必要時,他能輕易地切換回 他舊有的美軍指揮官本色;阿姜本樂是泰國華僑的後裔,他有著不同 尋常的耿直性情,不會勉強自己哄蠢人開心。對於這項特殊任務,他 倆再合適不過了。
每個護理班次都按新老搭配的方式安排。僧人們學習如何把隆波 從床上抬起、給他翻身,如何抬著他上廁所,如何整理床鋪,如何為 他做關鍵的指標測量與記錄。他們也學習營養學、理療等知識。雖然 僧人們對所有這些都是新入門,但他們有著非常高的積極性——對他 們來說,護理隆波是一項光榮的使命——而且平日的戒律訓練,已經 讓他們習慣於極其精準和細緻地與周遭事物打交道。對隆波最大的威 脅是炎症,尤其是呼吸道的炎症。所以,擦洗和消毒的程序需要宗教 般的嚴謹。幾年後,當醫生建議使用鼻飼管時,僧人侍者們親自相互 插管試驗,之後才放心地給隆波使用。
儘管隆波沉默不語且很大程度上毫無反應,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 敬重他。侍者們嚴格遵守著對隆波慣用的敬稱,防止任何疏忽或過於 熟絡的行為。他們進入或離開房間時,都向隆波頂禮。無論任何原因 需要觸碰隆波的身體時,他們會先合掌,並請求他的許可。他們在隆 波面前輕聲細語,並且只談論必要的事宜。通常,一旦手上沒有工作, 侍者們就會在房間的一角靜坐禪修。
在頭幾年,隆波偶而會對外面的世界表現出一些興趣,尤其是在 1983 年 2 月 26 日那天,王后以皇家貴賓的身份蒞臨戒堂的結界典禮。 日那天,王后以皇家貴賓的身份蒞臨戒堂的結界典禮。 之後,王后來到護理孤邸拜訪隆波。侍者們注意到,隆波用盡全力維 持坐姿,也盡量保持醒覺。
回到曼谷後,王后立刻安排一位為她服務的極有天份的按摩師, 定期為隆波做治療。一開始,按摩治療令隆波的狀況稍有起色,但終 歸抵不過病魔的一次次侵襲,於是在三年後終止。1984 年底,迄今 為止最嚴重的一次癲癇發作,讓隆波住進了烏汶綜合醫院為他預留的 ICU 重症監護病房,他在那裡住了些時日,同時接受肺炎治療。
接下來的一次病危是 1987 年 3 月。隆波因嚴重的呼吸困難被緊 急送往烏汶醫院,情況變得很明顯,如果不採取激進的干預措施,他 將無法生存。醫生們建議實施氣管切開術。僧團長老們第一次面臨重 大挑戰,為了延長隆波的生命,他們準備走多遠。很久以來,大多數 僧人都對他們認為的“非自然”治療持反對意見。有創治療一直被認 為是走得太遠了。
烏汶府總督主持召開了緊急會議,很多上座比丘與資深醫生都出 席了會議。醫生們激烈地陳述了他們的醫療方案。他們向僧人們保證, 手術過程快速、安全而且可逆轉。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醫生的建議符合邏輯,僧人們則痛苦地進退兩難。無論他們對自然死 亡有怎樣的看法,眼前的景象都令人難以忍受,隆波正在為每一口呼 吸掙扎,痰液幾乎令他窒息。在這艱難的抉擇之際,僧人們接到了通 知,王后懇求他們批准手術。當天就實施了手術。一週不到的時間, 隆波就恢復到能夠返回巴蓬寺了。
氣管切開術之後,隆波再次顯示排斥進食。對於他們是否做出了 錯誤的決定,憂慮不安的阿姜連向隆波正式請求寬恕,並乞求他攝取 營養物。隆波默許了。
接下來的五年裡,隆波的健康狀況不可逆轉地走向衰竭。相對的 穩定期總是被病危殘酷地打斷,而每一次度過危機後,他的身體功能 都會進一步下降。期間,他有好幾次因為肺炎而入院治療。
阿姜阿難陀敘述了在這段時期內護理孤邸的氣氛,他是英國心遠 離(Cittaviveka)森林寺院的美國住持。1988 年底他回到泰國,探訪 他的舊寺院並侍奉老師。
“我非常喜歡清晨,因為你可以和隆波獨處。從凌晨兩點到大約 五點這段時間,他似乎睡得最安寧。這之後是一段忙碌的時間。我們 可能會在一週中不同的日子,安靜地打掃房間的不同區域,並準備好 五點半叫醒他,為他洗澡,幫他做運動。然後,如果天氣和他的體力 允許的話,我們就將他放在輪椅上——輪椅是從英國寄來的,用西方 人供養的錢購置。那真是一輛非常棒的輪椅,除了不能在晚上把自己 收起來以外,它什麼都能做!
“護理的過程中充滿了極大的尊重和深情的照顧。雖然他已經癱 瘓在床幾乎六年了,但他沒有褥瘡。探訪的醫生和護士都相當驚嘆他 的皮膚狀態如此之好。僧人們在護理他時,從不在他的房間裡吃喝或 睡下。幾乎沒有什麼交談,通常你只會交流下一步怎麼護理他。如果 你講話,你總是輕聲細語。所以,這裡不只是護理隆波的房間,它其 實是個道場。”
1990年,隆波因動脈阻塞導致心臟衰竭,不過,他再一次活了下來。 但是在1992年初,時間最終走到了盡頭。隆波的腎功能開始衰竭,接著, 依賴於腎臟的其它重要器官不可避免地隨之衰竭。 依賴於腎臟的其它重要器官不可避免地隨之衰竭。1月16日清晨,隆波,菩提尼亞納長老,這位以阿姜查之名為整個上座部佛教世界所廣為熟知的比丘,圓寂了。
二、意猶未盡
反思
1941 年 2 月,82 歲的阿羅漢隆普韶(Luang Pu Sao,隆普曼的老師兼同伴),乘船抵達了寮國西南部占巴塞地區的一所位於河邊的小 寺院。離開泰國之前,他就已經病了一些日子。現在,經過一趟令人 精疲力竭的旅程之後,他正在返回泰國的路上。在很長一段溯流而上 的旅途中,他一直閉眼躺著,看起來沒有了知覺,顯然已經接近死亡。 當船停靠碼頭時,他睜開眼睛問道:“我們到了嗎?帶我去戒堂。” 他的弟子們半領半抱,把他帶進戒堂。在戒堂內,他努力地自己撐著 坐起來,並讓弟子把他的外僧衣疊好,覆於左肩。他開始禪修。幾分 鍾過後,他改變了盤腿的坐姿,向面前的巨大佛像頂禮三拜。過了一 會兒,弟子們意識到他一動不動地有段時間了。他們趕到跟前,用一 面小鏡子檢查他的呼吸,發現他已經沒有任何氣息了。隆普韶已經在 頂禮佛陀時圓寂了。
對佛教徒來說,隆普韶的死感人至深。從佛陀時代開始,許多阿 羅漢就以與此類似的鼓舞人心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有些如阿難尊者, 甚至以示現神通來榮耀他們的離去。但這從來都不是常規。事實上, 佛陀兩位上首弟子之一的大目犍連尊者死在一伙強盜的手上,“他們 砸碎了他的骨頭,直到碎如米粒般大小。” 到了現代,隆普曼的兩 位最受人尊敬的弟子死於空難。幾年後,另一位弟子命終於車禍。還 有其他數不清的出家人死於痛苦的疾病。
這些例子清楚地顯示,證悟不會自動地提供保護,使人免於久病 不起或死於非命。阿羅漢在最後一世生命中,也必須面對前世所造的 任何尚未化解的業果。佛陀本人也是這樣。他被邪惡的堂弟從山上推 下的一塊岩石所傷,佛陀將之歸結為舊業。隆波的弟子們一直認為, 除了可測的生理因素之外,導致他晚年疾病的罪魁禍首是業力。如上 所述,隆波自己也是這麼看的。
有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由於醫療技術的發展而愈加顯露無遺:一 位據信為阿羅漢的人,應該受到多大程度的醫療護理?換句話說,應 該允許醫學干預在阿羅漢的業力運作中,扮演多大的角色?許多隆波 的弟子們,尤其是那批記得他早年反對現代醫療的僧人,對他受到了 如此多的醫療感到不安。他們的看法由隆普曼偉大的弟子隆達摩訶布 瓦,以他慣常的火爆方式表達出來:
“我和阿姜查,我們彼此非常了解,我們彼此非常尊重。而我不 想聽到他被囚禁,被掛滿電線……對他那樣聲望的比丘做這種事,是 完全不妥當的。聽我說:是完全不妥當的……簡單地說,你們完全是 在用世俗窒息他。法在他的心中是明亮的,光芒四射、不可估量,但 它無法顯現。這些世間俗事鎖住了他。這看起來令人反感。如果他說 他不能繼續了,那就讓他的身體離開吧。這是我的看法。”
但是隆波自己在此事上表達的意願卻是含糊的。他在不同的時間、 不同的場景下,說過不同的話。有段時期,他腦部的問題讓他所說的 和他所想的總是完全相反,這在每個人心中揮之不去,並把事情複雜 化。在他停止說話之後,這讓任何人都沒辦法肯定他的意圖。有些時 期,他不願意進食,用盡他極有限的力氣躲避吃東西。對一些弟子來 說,這很清楚地顯示,他不想以這樣的現狀繼續活下去,他希望讓他 平靜地死去。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只不過是他的病症。他們指出,當 他們堅持或懇求隆波配合時,他總是會應允。有些人會反駁說:“他 當然會。他有什麼選擇嗎?”等等。只有一件事是無可爭辯地清晰: 隆波所有的弟子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要做正確的事。只是到底什麼 是正確的事,判斷起來並非總是那麼簡單。
至於醫生們,他們認為不遺餘力地提供救治,是道德和法律上的 職責。疏於救治形同犯罪。更何況,讓一位阿羅漢沒有必要地死去而 可能招致的業報,是一個相當可怕的前景。從更世俗的角度來說,醫 生們知道自己在照料一個舉世愛戴的人物,犯下任何錯誤都將令他們 名譽掃地。還有,王后的意願也相當舉足輕重,她贊成利用每一個可 能的手段來延長隆波的生命。
或許,最有力的證詞來自阿姜連,他是隆波在巴蓬寺的法嗣。他 堅稱,隆波在整個生病期間都能理解他的意思,並用眼神來表示允准 或不允准。阿姜連在朱拉隆功醫院說:“隆波沒有意願活下去了,但 是我們無法讓他走。”
另一個維度
無論如何,隆波的多數弟子都以這個信念為庇護:隆波應作已作, 再無心苦。他們學會將他身體的衰壞,看成或許是一位最了不起的示 現老、病、死真相的老師。即便沉默不語且癱瘓在床,隆波依然給他 們提供了關於無常、苦、無我的最為深刻的教誨。此外,隆波身體的 狀況絕對不是故事的全部。任何一個眼睛夠好的人,都能看到他的身 體並加以省思;但是,除了最有天分的禪修者,他的心的狀態卻不為 人所見。然而時不時地,會有不同尋常的事件發生,提醒大家——隆 波不是普通的病人。
最早的這類事件之一,發生在 1983 年王后到訪的前一天,一支 四人陸軍安保隊抵達寺院。僧人們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們搜尋私藏的武 器和地雷。一名士兵背著一個很大的無線電裝備,逐個區域檢查無線 通訊接收點。在搜查護理孤邸時,侍者叫他們脫下靴子。士兵們不予 理睬,繼續他們的搜索,甚至在裡間看到病弱的大師時,也鮮有任何 尊重的表示。來到屋外後,無線電操作員試圖和總部聯繫。他很詫異 地發現,無線電失靈了。士兵們往回朝寺院大門走,他們剛離開,無 線電就又開始工作。可是,當他們返回護理孤邸時,無線電又再次失 靈了。士兵們一臉茫然地詢問幾位侍者僧人,孤邸周圍是不是有磁場。 僧人們說,他們認為沒有。
幾位士兵開始感到焦慮。如果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他們沒有從 這些坐標點給總部發出無線電信號,就會有麻煩。其中一位侍者提出 了建議。他說,士兵們剛才闖進孤邸時,看起來非常粗魯與不恭敬。 他們應該脫掉靴子,向隆波頂禮請罪。士兵們有些不情願地答應了。 他們的頭觸碰到地板的瞬間,無線電頓時復活,發出刺耳的尖叫。士 兵們臉色煞白,再次真心實意地請求寬恕。
另外一件事發生在 1987 年隆波病危期間,阿姜尼亞納達摩目睹 了此事。
“隆波住在烏汶醫院的重症加護病房裡,看起來肯定要死了。啊 姜連已經在為葬禮做準備。隆波戴著氧氣罩,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醫生們檢查他的氧氣吸入量,可是他們測不到呼吸。他們拿掉口罩, 晃動測量儀,以為是它出了問題。但是放到另一位病人身上,它卻一 切正常。他們把它拿回給隆波用,卻還是測不到呼吸。醫生們開始擔 心隆波腦死亡。他們取了一些血樣,很驚訝地發現氧氣指數完全正常。 他們對阿姜連說:‘這根本無法解釋。他沒有呼吸,也測不出脈搏, 但他的大腦氧氣指數卻是正常的。’阿姜連只是說:‘他進入了禪那。’”
但是最令侍者們感動的,還是隆波同時代的大師們前來護理孤邸 探望他時所說的話。一次,隆普韶最著名的在世弟子阿姜普特到訪, 他要求一些私人時間在隆波的床邊禪修。從房間出來後,他向在場的 僧人們說:
“隆波的心一如滿月,光芒四射。他的心在所有時間裡,都是平 和而寧靜的。但是,當他接受餵食或照料時,他每個時刻都有覺知。 他知道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
黑暗中的一線光明
隆波在去世前經歷了漫長的患病期,這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稱為因 禍得福。儘管如此,它的確為巴蓬寺僧團帶來了不少的長期利益。首 先,它提供了很長一段時間讓僧眾學習如何去適應他不再是僧團領袖 的生活,但他仍在身邊,做為團結僧眾的精神象徵。僧團不但沒有解 體,反而不斷成長——對於一所失去導師的森林寺院,這是前所未有 的發展。在隆波生病期間,分院的數目增加了近百所。 再者,長期持續地為隆波提供高品質的護理,需要巨大的付出與 承諾,這加強了僧團的凝聚力。來自不同寺院的僧人們共同分擔護理 班次,使他們之間建立起的友情經歷了時間的考驗。從中交織發展出 的關係網絡,又進一步加強了巴蓬寺僧團已然名聲在外的安樂和合與 手足情誼。
侍奉隆波的僧人們,因有機會表達對他的感恩和奉獻而受益。同 樣受益的,還有每天為他準備特別飲食的戒尼們。隨著越來越多的長 老弟子們步入晚年,侍者們學到的老年疾病護理技巧,將會在接下來 的歲月裡發揮極大的作用。那些年間,數量巨大的訪客前來禮敬這位 聖者,並因此獲得了無可計量的善業。毋庸置疑,所有這些利益都是 烏雲背後的巨大光芒。然而,對於許多人來說,遺憾之雲終難掩去: 隆波教導與訓練弟子的生涯,在六十四歲那年戛然而止,它結束得竟 是那麼地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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