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出自慈悲心(靜心之流)


剎那剎那間,智者分分除,
漸拂自垢穢,如冶工鍛金。
《法句經》第 239 偈

隆波與在家眾

一、導言

比丘們!為了眾人的福祉,為了眾人的安樂,出自對世間的
慈悲,為了天神與人類的利益、福祉與安樂,你們要行腳四方。
                                    《相應部》SN 4.5

絕妙,大德!真是絕妙!大德,猶如扶正被顛倒的,猶如揭
露被隱藏的,猶如為迷途者指明道路,或於黑暗中高舉明燈,
令有眼者得見。同樣地,法被世尊以種種方式得以闡說。大
德,我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惟願世尊接納我為在家追
隨者,從今天起直至生命的終點。
                                    《長部》DN 2

比丘應如何體恤在家居士?
令他棄惡
令他行善
以慈悲相助
傳授新知識
澄清已聽聞的教導
指引通向幸福之路
         《長部》DN 31

感恩生命中遇到的善意與幫助,並努力以適宜的方式表達感激 (巴:kataññū-katavedi 知恩 - 報恩)。這與慷慨布施一道,大概是 最深植於泰國社會的佛教美德。在兒女與父母或監護人的關係中,在 對任何意義上的老師或恩人的尊敬中,這些美德都很顯而易見。在泰 國,“boonkhun 布昆”—— 藉由有益的行為締結人們之間的關係與 義務——構成了最有意義的社會交往,包括僧團成員與信眾之間的 交往。

1954 年初,母親率領的一個村民代表團向隆波發出懇請,在家鄉 附近建立一座森林寺院,他由此看到時機已經來臨。村民的正式邀請 與隆波的許可接受,很好地體現了佛陀所設想的僧團與信眾關係的本 質。依據傳統,僧人給予任何教導——即便只是一個佛法開示——也 必須首先由在家信眾發起和邀請。他們必須願意被教導。正是由於這 個原因,佛教的出家人與福音傳教士不同:他們只向那些熱誠聞法並 懇求教誨的人說法。像許多森林僧人一樣,隆波長期以來都盼望著能 最終返回他出生的土地,並在那裡弘法。但只有在得到當地信眾代表 們的正式邀請後,他才感到條件已真正成熟。

對隆波來說,建立寺院是他的出家生涯中順理成章、幾乎不可避 免的下一步。他的修行已經達到了一定的層次,他自信自己不會退轉。 他正值盛年,越來越多的僧人視他為老師。此外,他意識到要幫助母 親在佛法上進步,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身為僧人,他知道這是報答 母恩真正的、也是唯一的方式。

佛陀在開示中一再鼓勵比丘尋求獨居,並對與在家護持者的交往 保持警惕。與此同時,規範比丘與在家人關係的準則是如此之多,顯 示出比丘與在家人曾有過相當多的接觸。例如,禁止比丘向在家弟子 提供某些幫助,因為這可能會降低他們對僧團的尊重。比丘不允許行 醫,因為行醫意味著人們會將比丘看作是身體而非心靈的醫治者。比 丘被告誡不要與在家人過從甚密,乃至“他們笑時他也笑,他們哭時 他也哭”。從這些準則中可以看出,佛陀相當重視為僧團的行為建立 一個框架,既可以對社會發揮最大的積極影響,同時也不損害自己的 正行。

在這方面,僧人的首要任務就是通過以身作則來維護教義,並對 渴望了解佛法的信眾進行指導。誠然,總會看到一些僧人不可取的做 法,他們缺乏智慧卻試圖教導別人(這樣的僧人就好比自身深陷泥沼, 卻試圖教別人爬出來一樣)。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在分享中必然會 產生知識與經驗的累積。

僧團做為依靠托缽的團體,在物質資源和吸納新成員方面都要依 賴當地社區。只有住寺僧人得到在家護持者的尊重和虔誠供養,寺院 才會興旺。當僧人決意正命地生活,成為護持者的“福田”並做到以 身表法引導和啟發護持者走上佛法之路時,尊重與供養就會自然地發 生。防止寺院變得物質獨立的眾多佛律戒條和戒規,便是這種互惠 關係的基礎。例如,有些戒條禁止比丘掘地、煮食、進食未供養的食物 以及儲備食物。所有這些都迫使比丘每天與在家人接觸,至少在托缽 時。佛陀對在家人的重視程度,還可以從他宣布制定新戒律的理由中 看得很清楚:令無信者生信,令已信者增信。

在出生地附近建立寺院,隆波尋求的不僅是為出家人創造優質的 修行環境,同時還希望它能成為當地村鎮的弘法中心。他意識到,這 兩個目標不僅兼容,而且可以相互促進。正是因為對正直的僧團有信 心,人們才會到寺院裡來聽聞佛法。正是通過在社會中推廣真正的佛 教價值觀,才能確保僧團的長住久安。

隆波對在家人的教導與對僧團的教導皆依循同樣的基礎,即四聖 諦。他的開示總是會回到苦的問題上,苦是怎樣生起的,如何才能滅苦。 在禪修訓練上,他給予在家人的指導也與出家人幾無二致。若是仔細 辨別,也會發現差異。他調整了在諸如正見的培育以及戒行的重要性 等某些關鍵議題上的教法,來幫助在家信眾應對其所面臨的特定挑戰。

1950 年代中期,當隆波成立巴蓬寺時,烏汶地區幾乎所有人都認 為自己是佛教徒,但他們也同時從其他各種與佛法相矛盾的信仰中尋 找歸屬。幾乎沒人把五戒做為道德標準。因此,在初創的日子裡,隆 波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破除迷信行為、闡釋基本法理及培養正見上。他 向當地人宣講三寶及皈依三寶的意義,勸勉他們放棄酗酒賭博等有害 的社會陋行,並建立正確的謀生方式和道德觀念。他鼓勵人們在每週 的齋戒日到寺院來,在這裡,他們可以從日常勞作中暫時放鬆,休息、 閱讀、聞法以及練習禪修。


二、去寺院

忍耐易受教,得見諸沙門,適時討論法,此事最吉祥。
                  《吉祥經》Khp 5; Sn 2.5

幾乎每個泰國村莊的中心都有一座寺院。通常,寺院的入口是一 個敞開的拱門,而非可上鎖的大門。在家佛教徒每天都會進出寺院: 早上供養食物、拜訪住持、做功德,或者只是為了去村子另一頭時抄 個近道。在隆波生活的年代,村裡的村長、學校的校長和寺院的住持 是公認的社區領袖,寺院住持更是三人領導小組中的長者。

另一方面,鄉村社區與森林寺院之間關係的緊密度卻各不相同。 有不少的原因,大多很現實:寺院可能位於離村莊五六公里外的地方, 在機動車出現之前,往返一次可能要占用很大一塊勞作時間。

隆普曼及其弟子們建立的法宗派(巴:Dhammayut)森林寺院遍 布泰國依善地區的北部,這些寺院旨在為僧人的訓練創造最寧靜的隱 居環境。因此,他們力求將與信眾社區的接觸降至最低。寺院歡迎信 眾早上前來供養食物,並在住持用餐後請求他給予佛法開示或指導。 但是,這些寺院不會接受邀請在吉慶場合派僧人前往村民家中去應供, 或者進入村子為剛剛去世的人誦經。齋戒日也像平日一樣度過,不會 有信眾在寺院求授八戒及過夜,住持也很少會給信眾正式講法。這樣 的結果是僧人得以不受干擾,但同時,一個好寺院能為當地社區帶來 的積極影響也減弱了。

隆波與大多數隆普曼弟子之間最顯著的差別,就是如何對待信眾 團體。從巴蓬寺在家護持者的描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隆波多麼重視 對他們的教導及訓練。年復一年,他心甘情願地付出時間鼓勵他們過 良善的生活,這使他深受人們愛戴。

隆波整合了針對出家人與在家人的教導,他的教導風格也更具包 容性,強調心靈生活應以智慧為核心。他希望人們了解自己,並知道 如何智慧地生活。他對在家眾的指導無所不包,從衛生和飲食的基本 原則,到如何撫養孩子和誠實地謀生,一直延伸到如何提升禪修和觀 慧的方法。這是一個無縫對接的教學。他對在家弟子們再三強調,學 習與徹見自己身心中簡單且無可爭辯的實相,會改變他們生活的方方 面面。

在其他大多數的森林寺院中,人們認為佛法的修習必須要培育甚 深的禪定,或密集應用某些特別的禪修技巧。在這樣的寺院裡,僧人 經常會認為,信眾的居住條件無法與深入的內在培育所必需的安靜隱 居生活相兼容。囿於這種觀點,他們可能會對當地村民抱有不屑的態 度,總的來說 :“行行布施,守守五戒,就足夠好了。”

在森林傳統的導師中,隆波大概相當地獨樹一幟。每個齋戒日, 他都會帶領在家信眾一起禪修及誦經,並給予他們可能一次長達數個 小時的開示。這極大地賦予了在家護持者做為修行者和森林寺院弟子 的歸屬感與自豪感。

不過,世人並非總會讚嘆那些到訪森林寺院的人。有個普遍的看 法是,寺院是無法解決自己生活難題之人的最後投靠。男性在家護持 者的人數總是少於女性,原因之一就是許多男性害怕常去寺院會被當 作是公開承認自己有無法解決的難題——在任何一種文化中,鮮有男 性能夠對此泰然處之。

相反的想法是,如果生活一帆風順,則大可不必現在就去寺院。 長期以來,泰國在傳統上一直將修習佛法視為老年人的追求。除了在 長大成人時要短期出家外,青年時期的重點是接受教育和享樂;中年 時期則要養家糊口;上了年紀後才應該去寺院行善,尋找內心的平靜。 在佛法開示中,隆波時常鼓勵人們放棄這種思維方式。他說,寺院是 日常生活中壓力和重負的避難所。在這裡,人們能從生活中後退一步, 重新打量全局,學習生活技能,以便更好地安身立命。如果他們把這 件事耽擱太久,那可能就太晚了。隆波開玩笑說,有些人會一直等到 再也無法坐在地上,聾得再也聽不到開示時才去寺院。更糟糕的是, 他們可能先死了……

  •       死人能進到寺院的唯一辦法,就是被拉來火化。

除了某些相信自己甚少受苦,因此無需修習佛法的人以外,還有 些人覺得,他們的後顧之憂太多,不值得一試。他們相信,去了寺院 也是浪費時間。在麻煩得到解決之前,他們永遠不會找到平靜。對於 隆波而言,這就像有人說,在身體感覺好起來以前,他們不會去看醫 生。在寺院,每個人都可以學習如何更好地處理他們生活中的壓力。

  •       佛陀是否等到自己清淨無染了才去寺院?是否等到全無煩惱了?

僧團和信眾之間的接觸,圍繞著每日餐食的供養展開。每天早上, 村民們都會來到寺院,幫助戒尼們準備配菜,做為對比丘托缽集食的 補充 [10-1] 。僧尼進餐後,任何所餘之食都會均分給村民們帶回家。一位 多年來很少缺勤的女性說:

“隆波教我們如何準備供養比丘的食物。例如發酵魚,他告訴我 們戒律禁食生肉,要先把魚煮熟,再放到辣椒醬中,然後與青木瓜沙 拉混合。他說生的發酵魚和肉是老虎的食物!‘我們是文明人,’他 說,‘應該吃熟食。’這就是他給的建議。我們在家裡也按他的建議 嘗試,很好很有益,沒有缺點。我們沒有像吃生食的人那樣得肝吸蟲 病。隆波不想讓我們吸煙或喝酒。這對我們也是有好處的。這對我們 的健康有好處,也為我們省了錢。”

寺院的廚房由戒尼們監管。在這裡,戒律中涉及食物的戒條與戒 規都會得到嚴格遵守。戒尼們努力做到清潔和秩序井然,正念並關注 細節。廚房的建築幾乎是全部敞開的,她們所成就的清潔度之高,尤 為令人讚嘆。雖然木板條和絲網會保護廚房免受鼠患,但蜥蜴和其他 較小的生物卻防不勝防。當時,大多數農村對衛生的態度相當鬆懈, 一塵不染的廚房對前來幫忙的村婦們相當有啟示。它引入了一個全新 的衛生標準。巴蓬寺廚房的影響力逐漸蔓延到周圍的村莊。這個例子 實實在在地提醒人們,寺院可以對當地生活發揮積極影響,即使是諸 如飲食和衛生這類世俗之事。

齋戒日

每週的齋戒日,隆波都會鼓勵在家人來寺院接受教導。許多人會 一早就來供養早餐,直到第二天黎明才離開。

在這 24 小時裡,隆波會給兩個佛法開示:一個在早上,另一個 在晚上。晚上的開示很長——有時會非常長。白天,人們可以休息、 閱讀佛法書籍、禪修或清掃落葉。到了晚上,白天還要工作的人也來 了 [10-2] ,人數會多起來。早上,所有在家眾都會求授八戒並在逗留寺院 期間持守,包括過午不食,衣著簡樸(每個人都穿白色),不化妝也 不佩戴珠寶等。每個齋戒日,出家眾都會在禪堂整夜禪修。在家男女 眾也會加入他們。

對於沒有時間去寺院的人,隆波的建議是至少要在齋戒日那天特 別注意自己的言行,並花時間做省思及修心。他還建議他們那天迴避 娛樂活動,不吃晚餐,獨自睡地板,將省下的時間用來學習佛法並禪 修。如果他們不能在每個齋戒日都做到如此,那麼至少應該在兩個“大 日子”,滿月及黑月日,努力去身體力行。

  •       一個月有三十天。把它們分成兩份:二十六天給俗世,四天——半月、滿月和黑月日——給比丘。每個月的這四天,盡量來寺院。在這裡,你可以從世俗事務中喘口氣,保持戒的清淨。
  •       在這四天,你不造任何不善業……也就是四天,四天以上就沒有人會受持了。我知道,做為在家人,你們有時難免造不善業,但佛陀要求你們每月至少四天要遠離不善。如果你每個月都找出時間,那麼兩個月就是八天。一年下來,就有很多天。但是,如果你把每天都當成俗人日(Wan Khon) [10-3] ,你將如何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茁壯成長?如果你不花時間修行,你的心如何會明亮,如何了知事物的本來面目?這是不可能的。

一旦進入寺院,所有的俗事都將被置之門外。任何關於家庭、工 作或當地醜聞的閒聊都不被容忍。隆波鼓勵團體裡的長者為年輕成員 作出表率。

  •       你們當中有誰想要吸煙或嚼檳榔,到寺院大門外面去。早上,在受持八戒、吃飯、聽佛法開示後,就在外面練習行禪。之後,你可以午睡一下,但時間不要太長,適可而止。起床要乾脆迅速,然後去坐禪。晚上洗完澡,就去法堂,練習更長時間地坐禪,然後晚課誦經。誦經後放鬆一會兒,但不要聊天。

這是用來精進修行的時間。

  •       齋戒日來寺院要聞法,只來轉一圈露個臉是不夠的。正如布料在染色前一定要乾淨,每個人來到寺院前,也應該以正確的方式做好準備。他們應該穿著乾淨合適的衣服,淨化自己的言行,並決意淨化自己的心,讓心準備好能接受法。

當地村民都很期盼隆波的佛法開示。

“有時他不會說這麼久。過一段時間後,他會說:‘從現在開始, 注意一個無聲的開示’。然後他就在法座上打坐。我們坐在那裡等, 但他不會再說什麼了。第一次,我很睏想睡覺,但是他坐在上面,我 一點也不敢。所以,最後我坐了一整夜。那些日子裡,隆波的開示精 彩極了。如果你錯過了一個開示,你的內心會感到又熱又乾。他說話 的時候,你永遠不會感到無聊,即便是聽過很多遍也不會,因為他總 會用新的方式說出那些值得傾聽的話。”

接待訪客

整個 1970 年代 , 隆波的聲譽日隆,寺院的訪客數量也相應增多。 泰國信眾得益於越戰期間美國資助依善地區的公路網絡升級,再加上 可支配性收入的增多,他們首次得以從全國其他地方前往依善。人們 禮敬隆波,做功德,並接受森林大師的教導。如此一來,隆波坐在他 的孤邸下接待信眾的日子也越來越多了。

後來的幾年裡,特別是適逢週末或假期,他可能早上九點就坐在 那張藤條椅上,直到下午或者晚上都很少離開。從寺院的中央區域, 大量人流不斷地湧進湧出。這導致了隆波缺乏休息和運動,健康也開 始受到影響。一位富有的在家弟子開始擔心,並請求允許他繞著隆波 的孤邸築一圈圍欄,以便更好地限制訪客。隆波當場就拒絕了。當 時的一位隨侍阿姜維拉蓬記得他說:“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們沒 有太多的空閒時間。如果他們大老遠來見我,卻失望而歸,這真令人 羞恥。”

有一次,隆波那段時間正在生病,一位僧人問他如何處理所有對 他的關注和給予祝福的請求。隆波回答:

  •       如果我還有錯誤的思維,我可能早就死了 [10-4] ,因為這裡整天都是人。但是,要像完全沒有人一樣。如果你有正見,那就什麼也沒有。沒有人來,沒有人走。心就在它的老家安住不動。

親近智者是最高的吉祥,佛陀的這一教導在泰國社會深入人心。 隆波的訪客除了依善當地的農民及其家人,還包羅泰國社會各界:政 府公務員、學者、政治家、士兵、科學家、警察、商人和銀行家、醫 生和護士、大學生、學校教師和學生們。

有些人來自周邊和依善其他地區,有些來自曼谷和國內其他地方, 還有些來自海外。人們因為不同的理由而來:來禮敬,來做供養,來 請教私人或佛法問題,來聽聞佛法開示。

隆波從不偏袒任何一類特定人群。很明顯,他力爭給所有人以平 等的時間和關注,對他們的社會地位似乎完全無動於衷。一位日本大 師的故事很好地詮釋了他的態度。據說,一位多年的學生長期忙於風 生水起的政治事業,他在缺席很長一段時間後去拜訪大師。到了大師 的住處,他將名片交給侍者,上面雅致地印著他在政府中晉升的高位。 過了一會兒,侍者帶著名片和口信返回:大師說,不認識此人。學生 皺了皺眉,拿出鋼筆,抹去頭銜,重新書寫。侍者再次把名片帶給大 師,片刻功夫他便返回,迎接學生進屋。

佛教寺院的理想之一,在於大家能夠不分行業和地位,彼此融洽 和合。人們因佛弟子的共同身份而凝聚,而不是因家庭背景、收入或 生計等有所區分(就算有等級,也是依照年齡的:謹守尊重長者並密 切關注他們需求的傳統)。這個暫時的無階級狀態是一個理想狀態(也 是在今日的泰國經常被遺忘的),但它是隆波大力鼓勵和提倡的。

隆波因其化繁為簡的能力聞名遐邇,不論多麼深奧複雜的問題, 他都能以簡單的詞彙教導,任何背景的聽眾都能理解。他擅長根據聽 眾的需要,量身訂製講話風格與用語。許多人從小到大都堅信,佛法 太過深奧,普通人無法企及。聽了隆波講法,他們都感到特別振奮。 常見的反應是,從隆波那裡他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佛法的生動。一次, 一位訪客在寺院裡見到一些西方僧人,他問隆波會說多少種語言。隆 波回答:

  •       哦,很多。我會說村民的語言、商人的語言、士兵的語言——我會說很多種語言。

邀請

隆波很少在寺院外教學。他觀察到,當在家人身處自己熟悉的環 境時,很少能對佛法保持開放,這與他們專程到訪森林寺院時大不相 同。在寺院裡,氣氛寧靜無擾,身體也暫別世間的牽掛與舒適;進入 專注於修心的環境後,內心也生起別樣的情感——所有這些都為吸收 佛法創造了有利條件。

在有些社會活動中,會有上座比丘給予簡短佛法開示的固定環節, 隆波從不接受這樣的邀請——儘管隨著他的聲望日隆,這樣的邀請也 不斷紛至而來。有些活動的組織者心懷善願:他們希望隆波的到場能 夠啟迪世人,否則,這些人永遠都不會想到要去寺院,並對佛法產生 興趣。而另一些組織者,則僅僅是希望聲名顯赫的僧人能為活動增添 分量。任何一種情況下,隆波都不會接受邀請。他說,這是浪費時間, 在這種地方講法是對法的大不敬。大多數聽眾都僅以最敷衍的方式聽 法。他在台上開示時,他們在下邊聊天,有些人嘴裡還帶著酒氣。

隆波不接受邀請到寺院外講法,但唯一的例外就是到他的長期護 持者家中,出席他們的做功德儀式。在這些吉祥的場合——如婚禮或 喬遷新居——信眾通常都會按照習俗,邀請比丘到家裡應供餐食,並 為聚集一處的親朋好友念誦吉祥偈給予祝福。隆波接受這樣的邀請, 以此表達他對護持者們長期支持寺院的感恩之情。他會為他們授五戒, 帶領祝福念誦,並在接受食物和資具後作一場鼓舞人心的佛法開示。 最後離開前,在隨行比丘們念誦 “勝利護衛偈”(巴:Jayanto)時, 隆波會在每位來賓的頭上點灑淨水。這樣的場景,當事家庭都會珍視 終生。

隆波在五十多歲時罹患糖尿病。因為要經常排尿,久坐已不現實。 這堅定了他的決心,不接受寺院外的邀請。出於這個原因,他甘願忍 受批評,婉拒了國王和王后非常隆重的邀請,沒有前往曼谷王宮出席 某些重大活動。


三、正見

我看不到其他任何一法,能如正見這樣,令未生起的諸善法
生起,或已生起的諸善法增長和成熟。
                              《增支部》AN1.299-300

“Sammādiṭṭhi”通常被翻譯為“正見”。前綴“正”指的是“與 事物的本質相契合”;“見”包括觀點、信念、價值觀、理論和哲學。 因此,正見是符合實相的見地。例如,相信慷慨的行為能帶來快樂—— 會被看作是一種“正見”。正見是八正道中的第一要素,對於發展其 他七項要素必不可缺。在最基礎的層面上,正見包括要接納一些特定 的原則——最重要的是業果法則——做為踐行佛法之路所依據的基本 前提或假設。在這個層面上,它被稱為“世間正見”。這條道路的至 高點——對四聖諦的直接體證——被稱為“出世間正見”。

所有佛法修行都必須以正見為基礎。鑑於它的核心地位,隆波對 正見的教導和闡述,也毫不意外地構成了他對在家人開示的主體。他 說,正見就猶如烈日暴曬不到的清涼寶地。它是我們真正的皈依處。

  •       我們的皈依處,是擁有正見的心。洞察事物的核心。要讓你的見地直接而正確。那麼,邪見就無法進入你的心,和它混在一起。這就是皈依處的意義。

無論何時我們對事物沒有如實知見,苦就會生起。因此,隆波會 強調,建立正見是超越苦的第一步。

  •       如果你對事物的見地是正確的,如果它是正見,那麼一切都不會出岔子。也就是說,當你看待事物的方式,符合其真實本質時,你會體驗到諸事無礙。你的心安住在寧靜與知足中,問題會自行化解。

若不能努力仔細地觀照自己的心,將很難找到放棄邪見的動機。

  •       在那之前,你就像個酗酒的人。沒有誰能阻止這樣的人喝酒,直到他看到,自己的習慣帶來怎樣的不良後果。
  •       所以,在這裡我們將錯見轉化為正見,化惡為善,將凡夫轉為聖者。負責這些轉化的就是正見。這些向善的轉變被稱作“功德”。

他說,持邪見者有一種虛假的滿足,就好像某人輕鬆自得,完全 沒意識到他丟失了貴重物品。而正見所給予的安心自在,則猶如那人 記得珍寶丟失的確切位置,也知道如何把它找回。雖然失物尚未到手, 但他的心已經自在了。在另一個場合,他將正見比喻為打開佛法之門 的鑰匙。沒有那把鑰匙,將不得入門。

業(巴:Kamma)

隆波的許多教導都致力於培養世人對業果法則的信心,它是世間 正見的核心成分。“善有樂報,惡有苦報。”他經常會闡述這個為所 有泰國佛教徒所熟知的簡單道理。雖說這個公式簡單好記,但它也為 邪見的累積提供了大量空間。信眾產生質疑的普遍原因是,這一道理 似乎與日常經歷相矛盾。他們說,很多人做了許多好事卻沒有得到好 報,而做了壞事的人卻似乎樣樣得意。隆波不厭其煩地解釋說,善行 所帶來的樂報不是從世間的好運來理解的。如果有人對布施未帶來好 結果而感到失望,那麼這一行為本身一定夾雜了對回報的貪求。

  •       如果你布施的時候期望回報,那不是真正的布施。

隆波解釋說,人們質疑善有樂報,是因為根本不了解佛陀所指的 “樂報”是什麼。有一回,隆波說:

  •       在我一生中,我從未因為行善而得到苦報。在我行善的那一刻,我立即就得到善報,就在那一刻。

換言之,行善時,善心的品質被善行強化,這一強化本身就是即 時的回報。

  •       我給你舉個例子。假設你有一個貧窮的朋友,你收留他,照顧他,給他錢,讓他受教育,直到他終於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並在事業上取得了成功。過了一段時間,你落難了,生活窮困。這個傢伙沒來看你,也沒伸出援手,報答你過去的恩情。你對此感到憤怒,心想,“我行善,卻沒有得到好報。佛陀到底憑什麼教導說善有樂報呢?”
  •       以這種方式看待自己的遭遇是愚蠢的。在幫助那個人的時候,你的心是好的、正直的、高尚的,這些善心的增長就是你的回報。他沒有知恩圖報,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那是他自己的惡行。你把別人的惡行放到自己心裡,豈不是個傻瓜。那樣做不會有好處。

接著,他又舉例說明,為什麼行善後,較為顯而易見的結果有可 能並不盡如人意:

  •       有個人和某群人一起工作——也許她是一名經理、機構主管、校長等等——她做了許多好事,盡其所能將一切都做到最好,但在常理來看,這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大好處:人們在背後議論她、批評她、給她惹麻煩。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似乎沒有從工作中得到好處,只有批評。她感到氣餒,不想繼續了。她認為佛陀教導的善有樂報並沒有實現。也許她責怪佛陀說謊,或者認為佛陀搞錯了。實際上,錯的是她自己。她還沒有省思所涉及的因緣條件。

只有在沒有反作用力的情況下,善行才會立即產生樂報。例如, 種子雖好,但播撒在貧瘠的土壤中或在乾旱的時節,就不大可能長 得好。

  •       佛陀教導說,善有樂報,任何人造下惡業將會得到苦報。當你決心要行善,卻與一群沒有原則和道德的人一起工作,樂果將無法體現。為什麼會這樣,無論我們做了多少好事,結果就是不在那個地方顯現呢?因為時間不允許、地點不允許、人物不允許。這是為何樂報不會出現的一個例子。只有所有條件在那個時間地點都具足,樂報才會出現:行為是好的,地點是對的,時間是恰當的,還有,人和團體也滿足條件……
  •       善有樂報,惡有苦報是不變的法則。因為我們的錯誤思維,我們看不到它。

斷邪見

在解釋正見的同時,隆波看到各種信仰與習俗中的有悖正見的謬 論時,也會戳穿它們。建立巴蓬寺的最初幾年,泛靈論的信仰在寺院 周邊地區仍然很活躍。隆波堅定地向人們揭示,這種信仰既毫無根據, 也無法帶來真正的平靜。

在泰國,泛靈信仰一直與佛教並肩共存。正如在人類世界中,軟 弱無力的泰國人總會去尋求與強大的保護者結盟,在與神靈世界的關 繫上,許多人也相信強大而無形的力量無處不在,並從中尋求庇護與 利益。供養強大的神靈,安撫它們的怒氣,或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祈 求它們的護持,人們並未將這些做法看成是一種宗教儀式,而是一種 在有形與無形力量並存的世界中生存的常識性策略。然而,對隆波而 言,這些敬拜就是迷信,會削弱真正的對三寶的皈依。與此同時,隨 著他的威望與教誨的影響力逐漸增加,人們也越來越相信他的靈性力 量。其結果是,泛靈信仰的影響在巴蓬寺一帶逐漸衰落。本地人努德 恩兄在拋棄了先前的信仰後,成為隆波最忠誠的信眾之一。

“隆波教導我們,不要把神靈當做皈依處,不要輕信和迷信,也 不要相信做事有吉時兇時之分。他說,無論哪天,只要你有機會方便 且歡喜地行善,也沒有遇到障礙——那天就是個好日子。隆波的教誨 使我們全家深受鼓舞。我們試著照他說的做,看到了效果。這讓我對 他的教誨生起了很大的信心,也激勵了我要按照他的教導修行。”

一直以來,努德恩兄一家都只是名義上的佛教徒。他們經常去當 地的寺院做功德,但對佛法教義卻只有最為膚淺的理解。

“這一切都是從我妻子開始的。她是一個靈媒。我的祖父母都崇 拜一個叫‘披泰’的神靈,把它當成庇護,可以保護他們免遭一切危 險和不幸。他們的信仰傳到了我這一代。這是個令人壓抑的故事。我 們就好像自願給別人當奴隸的傻瓜。而且,請神容易送神難,真是令 人難受。”

努德恩兄想擺脫神靈的奴役,但卻束手無策,於是他去拜訪隆波。

“我問他,我們要做什麼才能讓‘披泰’離開我們家。我們在他 的孤邸一直談到凌晨兩點。他的建議是,我和妻子應該嚴守五戒三個 月,每天念誦佛、法、僧三寶讚並修慈心禪。我們應該對一切陷入困 境中的眾生散播善念——住在屋裡的、住在樹上的、住在山裡的、住 在各個地方的。我們應該對處於生、老、病、死痛苦中的同伴散播慈 愛,並祈願他們之間沒有敵意。

“那段日子我相當窮,我家也只是個小木屋。我想邀請隆波和一 些比丘來我家應供,又擔心給他們帶來不便。他說:‘地方夠五位比 丘坐下的嗎?’我告訴他夠,他說:‘這樣我們就可以去!如果你沒 錢買配飯的菜,別擔心,就煮些肉桂葉子,做點咖哩就行了。’”

幾天後,隆波帶著一群僧人來到努德恩兄的家。供餐前,他們念 誦了吉祥的祝福偈文。供養後,隆波向努德恩兄的大家庭和親友們做 開示,更為詳細地解釋了他先前給努德恩兄的建議。

“因為對隆波的尊重,他的建議我都一一照做。我和妻子在整整 三個月內很清淨地持守五戒。事實上,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持守著五 戒。那時我三十六歲,現在都快七十了。

“打從隆波來到我家那天起,就再沒有任何神靈出現。村裡有 許多人家也對神靈的力量失去了信心,想擺脫它們,不再供奉。我們 成功的消息傳開後,很多對寺院從來不感興趣的人,開始前去拜訪隆 波,很快村裡越來越多的人家邀請隆波應供。供餐結束後,隆波會教 導他們把佛、法、僧做為皈依處,接著會有一個查邦素坤(泰:chak bangsukun) [10-5] 儀式。隆波離開時,他會讓屋主將靈龕一起帶出去。剛 一出村,就在路邊將它燒毀。就這樣,這個問題解決了。從那時起, 我們一直過得很平安,再也沒有神靈來騷擾。”

隆波生活的年代,泰國東北部仍能見到一個更為離奇的信仰,相 信白蟻丘是神聖的,而且有求必應,無論是健康、財富或者護佑。針 對這一話題,隆波以重拳回擊:

  •       當孫兒們長大一些,你帶他們到樹林中,向白蟻丘跪拜。它看上去很怪,你想,它一定有某種神力。你向它跪拜,然後開始咕噥著說出你的請求。其實你在做的,是求一堆蟻屎讓你發財。
  •       有時,某人的屋下出現了個白蟻丘,他們高興極了。急忙找個僧袍裹在蟻丘上,他們跑去弄些花來供奉。同時,白蟻把自己的家越建越大。最後,屋子的主人沒有地方可住了,因為整個屋子滿是神聖的供奉物。他們在自己家裡,卻不知道該住在哪兒,所以他們怎麼辦呢?他們祈求蟻丘給予指點。這是最深的妄想之坑。

占星術

幾乎所有的泰國人都覺得,相信占星術與他們的佛教徒身份沒有 衝突。如同對泛靈的信仰,人們通常認為二者居於不同的影響範圍。 這裡潛在的假設是,如果人生是一場充滿了危機的冒險,那麼利用手 上任何可支配的工具爭取最大限度的生存與成功機會,就是順理成章 的。如果占星術能提供有用的內部消息,傻瓜才會無動於衷。此外, 過去的幾個世紀裡,城鎮寺院中一些受人尊崇的僧人,無視戒律禁令 研究占星術,按照出生星圖給在家弟子們提供建議。這種做法加深了 占星術與佛法相互兼容的觀念。

最為常見的是,人們在舉辦重要活動如商業交易、婚禮或出家儀 式之前,請占星師來推算吉日。這種習俗看似相對溫和,甚至吸引人。 然而,隆波這樣的佛法老師會義不容辭地指出,相信星座的影響力實 際上背離了佛教最根本的宗旨。

隆波認為,向占星師求教意味著否定了佛陀的教導,某個行為是 否吉祥不能由星象決定,而是由行者帶入其中的美好品質而定。換句 話說,以占星術做為行動指南,否定了業果法則,動搖了正見。隆波 觀察到,迷戀占星術與害怕變化密切相關:

  •       他們害怕:害怕有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怕這,怕那——因為他們對佛、法、僧的功德缺乏堅定的信心。

他強調,我們的生命是各自行為的果報。他會引述佛陀的話:“我 們因業而出生。以業為支撐。以業為皈依。”隆波說,膽小而輕信的 人,由於擔心未來就去看占星師。他們被告知,“今年你要小心。如 果你出門旅行,要慎防意外。”隆波說,實際上,無論你哪一天出門, 最有可能導致事故的都是你自身的行為:

  •       那些從烏汶被派遣回曼谷或其他省份的公務員來見我,問我:“隆波,哪天出發是好日子?”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以好的方式出發,哪一天都是好日子。通常,公務員赴任新職前都會舉辦歡送會,人人都要喝酒。那不是離開的好方式。如果不小心,他們就會把車開進溝裡。

隆波說,建立起對佛、法、僧堅定的信心,會為人們的行為提供 清晰的指南:

  •       不要聽信有關凶吉的傳聞——這麼做本身就不吉祥。人們相互談論,以訛傳訛,沒過多久,某個池塘的水被當成是聖水,大家開始爭相飲用。被這些東西搞糊塗是不好的。佛陀教導我們要培育智慧的審慎態度。當大家熱心於某些聖物吉符時,以開放的心聽聽就好了。

另一次,在一對年輕夫婦的婚禮當天,隆波忠告他們:

  •       人們諮詢占星師,挑選吉日結婚,僧人們也要在吉時誦經祝福等等。但不出一個星期,夫妻倆或大吵或小鬧,完全不顧那是不是吵架的好日子。人們開始爭吵時,星象或黃曆都無法阻止他們。婚禮中綁在夫妻手腕上的吉祥棉線也不起作用。沒有什麼能抵擋他們的情緒爆發。
  •       只有通過努力行好、學習了解什麼是好,我們才能變好,該在哪一天結婚?該在哪一天搬進新居?還不如問,都準備妥當了嗎?時間合適嗎?你有足夠的錢嗎?如果外在條件都準備好了,那就是個好日子。至於這是不是吉年、吉月、吉日、吉時,並不重要,唯有善行才能讓人吉祥。

彩票號碼

在遍及全世界的投彩熱情中,泰國人也有一份。在農村,村民們 偏愛玩一種地下彩票。他們向當地簿記員投注全國開彩時的最後兩或 三個號碼。人們普遍相信,擁有甚深禪定的出家人能夠預測這些號碼。 這並非超乎想像的稀奇古怪之事。事實上,有些出家人的確展現過做 出一系列準確預測的能力。但不幸的影響也隨之而來,有些人去寺院 的主要原因是為了得到下一期的彩票號碼,而非為了布施、持戒與 禪修。

由於戒律禁止比丘鼓勵任何形式的賭博,出家人想提供彩票號碼 時就會多方暗示,或將號碼暗藏在開示中。有些人在聽開示時,使勁 注意數字。鑑於佛陀的教誨中經常用到數字,他們極少會感到失望。 許多不是特地為數字而聽法的信眾,認為能從老師口中得到每月兩次 中獎的號碼是幸運的。還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呢?當老師宣布他 3 號 至 7 號不在寺院時,一部分聽眾會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記住:37。

多年來,不少人中了大獎,他們歸功於隆波的慈悲,儘管他一再 強調,他絕不會以這種方式鼓勵賭博。大概是邏輯上的謬論助長了這 種想法,例如,有個這樣的三段論推演:出家人悲憫那些沒有其他方 法掙錢的窮困弟子,因而透露彩票號碼;隆波有大悲憫心;因此,隆 波必定是有意透露他禪修時出現的彩票號碼。

令隆波擔憂的是,為了尋求物質利益而造訪寺院者所造下的惡業。 早期,人們前來求取彩票號碼時,隆波會瞪著他們,被嚇到後他們會 偷偷溜走。但對他身邊的熟人,隆波會說:

  •       我不能告訴你。即使我真知道,也不能告訴你。賭博是一條“導向毀滅之路”,最終將以悲劇收場。

向僧人求取彩票號碼時,常用的暗語或客氣話是求“好東西”。 有一個特別固執的人來求取號碼,硬是不肯放棄。最終,隆波笑著說:

  •       好東西嗎?你已經很不錯了。你沒得疥瘡,你沒得帶癬,你沒得麻風病,你已經很好了。

有一次,一位在家人前來供養隆波,希望能求得彩票號碼做為回 報。他做了正式邀請(巴:pavāraṇā),請求允許供養隆波一切所需。 他還將定期為僧眾供養上等的食物和資具。隆波默然聽著。在他走後, 隆波對僧眾說:

  •       當心此人。不要被他的大盆咖哩所左右。

幾天後,最新一期的彩票開獎,此人回來,一臉的不悅與不滿。 他說,他投入了很多錢供養寺院,到頭來甚至沒有收支平衡。隆波何 時才會給他彩票號碼呢?隆波直言到:

  •       你以為我是誰?你的傭人嗎?如果你對我有任何尊重,為什麼這麼說話?如果這是你來寺院的原因,你走錯了方向。

這位在家人消失了三四天,然後,他帶著一盤鮮花、香與燭回來, 請求隆波的原諒。

1993 年 1 月 16 日是隆波的法體火化日。當天也是彩票開獎日。 日是隆波的法體火化日。當天也是彩票開獎日。 此前的一週,烏汶和周邊地區的村鎮裡,壓在 16 的賭注空前飆升。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注定,當收音機中傳出全國開獎的結果時,最後兩 個數字果然是 1 和 6。人們將其視作隆波送給依善人民的告別禮物。

聖水

聖水泛指被僧人誦經賦予了神奇能量的水。人們普遍相信,已經 證悟的僧人準備的聖水,具有製造奇蹟的能力。許多來巴蓬寺的在家 人都希望在離開前,隆波能在他們頭上灑聖水。很長一段時間,隆波 一直都會拒絕這樣的請求;但到了晚年,他變得更加通融。儘管他一 再強調,他用的只是普通的水,訪客還是會懇求他為他們灑水。這個 儀式提供了一種有形的連結,能帶給接受者非常大的喜悅與感動,因 而隆波往往不忍心拒絕他們。

有一天,一位訪客在臨別時匍匐爬向隆波,拜倒在他腳下 , 請求 將聖水灑在他身上。過了一會兒,隆波說:“我今天還沒有燒開水。” 客人抬起頭,一臉困惑。

  •       人們來求灑聖水。我一直在想,也許開水是個好主意。人們的染汙如此冷酷,也許用開水燙一下是個好主意,讓我的教導把他們弄疼。我告訴人們要禪修,他們不做。他們只想用聖水來減輕問題,緩解壓力。我就隨便在他們頭上灑灑。但如果他們再來,我就會用開水。人們是這麼幼稚,聖水能幫你什麼?人們得到想要的就笑,得不到就哭。每個人都一樣。這就是為什麼世間傻瓜這麼多。智者來這裡是為了尋找離苦之道,尋找導向真正智慧的修行之道,為了能在心中知見法,證悟法。他們擁有平靜的心,隨時隨地教導他們自己。他們有很深的幸福感。他們不必笑,也不必哭。

有時候,隆波的拜訪者是如此地沉醉在自己的佛法學問裡,他們 不僅未能接受隆波的教導,反倒不由自主地炫耀起來。在極端的情況 下,當話語已經不起作用時,隆波可能就默然坐著,耐心靜觀。倘若 這位能言善辯的男居士(總是一位男性)是個有地位的人(幾乎總是), 隆波可能會在他離開前送他幾句話,不會令他當眾難堪,但卻能引他 深思。

有一次就發生了這種情況,一名高級軍官在大批隨員的陪同下前 來拜訪隆波。時機一到,他就開始長篇大論地闡述佛法,隨口引用佛 陀的教導。兩個小時過去了,隆波幾乎說不上一句話。最後,軍官說:

(軍官:)隆波,我們現在想請辭了。請在我們離開前為我們灑

聖水吧。

隆波:我已經灑了。

軍官:什麼時候?如果您灑了,我應該會知道。

隆波:剛才的兩個小時裡,我一直都在灑。你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這個軍官讀過很多書,對書中的要點熟記於心,但他那疑惑的表 情暴露出,他完全不了解祝福的本質。

在眾多聖水的故事中,有一則講到了隆波的老師隆普欽納理。晚 年時的他四肢已不大協調,與客人交談時,他面前會擺放一碗祝福用 的聖水,以及一個痰盂,裡面通常盛著紅色的檳榔唾液。一天,一些 在家眾請求灑聖水,他誤把木枝放到痰盂裡,將紅色的唾液灑向了他 們。當人們大喊灑錯啦,他平淡地說:

“檳榔唾沫,聖水,都一樣。”

佛牌

刻有佛像或高僧形象的佛牌,一直備受泰國信眾的珍愛。人們把 它戴在脖子上,如同戴十字架一樣。大家普遍相信,這些佛牌中加入 了僧人的神通護力,保護人們逢凶化吉。民間流傳著許多佩戴佛牌令 人刀槍不入的故事。毫不意外地,它們一直備受士兵和匪徒的追捧。

佛牌可能由某位老師的弟子們委託訂製,寺院出於籌集資金也可 能會這麼做。隨著時間的推移,佛牌逐漸形成了一個市場。日報上會 刊登整版的廣告,推銷新鑄造的佛牌。人們大規模地收藏和買賣。稀 有的佛牌以幾千美元轉手。它成了一門盈利很高的大生意,而僧人參 與其中也是僧團腐敗的原因之一。

隆波並不反對佛牌本身,尤其是鐫刻著佛像而非個別僧人形象的 佛牌。他也從未否認佛牌有可能擁有護力。但是,他反對將佛牌視為 比三寶更奏效的皈依處。人們得到一個據信能避凶的佛牌後,往往會 變得放逸,確信自己即使造作惡行,佛牌也會保護他們免於惡果。他 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更加重視宗教象徵物本身,而非它們所象徵的意義。 許多上座比丘會把刻有自己形象的佛牌,做為禮物送給訪客。但是, 當巴蓬寺的訪客想請求佛牌時,他們會以慣用的客套方式問“隆波, 您有好東西嗎?”隆波會回答:

  •       我沒有什麼“好東西”。或者如果我有,它比任何好東西都要好——那就是佛法。修行佛法的人,能夠保護自己。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巴蓬寺,請求允許製造隆波查形象的徽章。他 們說,一旦鑄好,就將徽章獻給隆波,讓他自由分配。許多隆普曼的 大弟子也已經同意了,而且他們還補充說,隆波的弟子們會非常珍惜 的。但隆波不為所動。

在徽章一事上,他堅持了自己老練的外交立場。有一次,一位極 有影響力的政治家,帶領一群很有勢力的信眾從曼谷來見他。他們說, 全國人民都非常尊敬隆波。如果能允許他們製造隆波形象的徽章,那 將很吉祥。很多人想擁有隆波的小紀念物,好供他們敬拜。這群人的 動機看似純正,而且,考慮到他們的社會地位,許多僧人認為隆波這 次不會再拒絕。相反,他告訴訪客,這必須得到僧團的允許才有可能。

在下一個僧團會議上,隆波提起了徽章一事,並詳細說明了許可 這一請求的種種過患。他接著問僧團成員,有誰能想到這個提議的其 他利弊。無人能夠。最後,僧團一致決定拒絕這一請求。隆波於是告 知這群信眾,僧團不允許製造徽章。

最終,一群護持者在沒有預先請示隆波的情形下,做了一批徽章。 他們來到寺院,自豪地將徽章供養給隆波。面對這一既成事實,隆波 收下了這些徽章,分配給了最親近的弟子們,但隨後他嚴正聲明,絕 對禁止再製造徽章。這和他努力給予在家眾的教導完全背道而馳。他 不希望他們對這些東西產生執著。他也知道,要不了多久,這些徽章 就會成為商品,成為買賣、交易、甚至盜竊的對象。徽章非但沒有緩 解持有者心中的壓力與焦慮,還可能起到了反作用。後來,同樣的情 況再度發生,他將絕大多數未經他同意製造的徽章,埋在了戒堂下面。

慶典儀式

在佛陀時代,信仰典禮儀式的淨化力量是婆羅門傳統的核心教義, 但佛陀對此嚴厲否定。他堅持認為,真正的淨化只有通過對身、口、 意的系統訓練才能成就。然而,這並不是說要完全免除儀式。其產生 的心理效益不僅受到認可,還被應用在了增益佛法的修行上。隆波查 擅長在恰當的時機運用儀式,但他堅決反對的是,相信儀式不依賴於 參與者內心的狀態,其本身便擁有神聖的力量。

對於那些與佛教價值觀不相牴觸的非佛教習俗(通常屬婆羅門 教),隆波會委婉接納。在特別的場合,比如,親近的在家護持者喬 遷新居或舉辦婚禮時,他會接受邀請到他們家中應供。在那裡,人們 會準備一根白色的吉祥棉線,線的一端繫在佛像上,僧人們在誦祝福 偈時會手持這條白色棉線成排坐好。隆波並不反對這個儀式。誦經時, 他還會親自舉行製作“聖水”的儀式,將熔蠟從點燃的蠟燭上,倒入 一個盛著水的容器中。離開前,他會向所有聚集在主人家的親朋好友 點灑聖水,令眾人歡喜。他成全人們想要保持自己特定文化習俗的心 願。他同時也認可,儀式與典禮突顯了莊重感,能帶來情感的升華, 讓人終生難忘,並恰當地標誌著人生的重要轉折。但是,隆波從不把 這些置於中心地位。來到信眾家中,他的主要目的始終是供餐後的佛 法開示。

當地還有個習俗,是把神秘符號紋在身上用來消災。隆波看不出 這有任何可取之處。相信墨跡斑斑的皮膚比審慎明智的心更能讓人離 苦,在隆波看來,這是迷信誤人尤為明顯的例子——他自己在青少年 時也未能倖免。隆波認為,為了護身而去紋身(為了美容而紋身在當 時還很少見),其疼痛和花費著實沒有意義:

  •       過去有個習俗,男子到了十九、二十歲就會去紋雙腿。無論多痛,他們都願意。從早上開始,一直紋——“嘟、嘟、嘟、嘟”——要一整天。他們在流血,還要不停地驅趕蒼蠅。即使痛得要死,他們也都堅持下去——因為他們迷信。

他說,這恰恰就是信仰的危險所在:再荒謬的事都願意承受和堅持。

隆波對當地傳統習俗的批評,並非出於把開心一刻視為有罪的觀 點。他只是認為,應該如實承認它的本質,而不是以虛假的宗教權威 令其受到尊崇。他說,每年的火箭節都會發生諸多酗酒和意外事件, 稱之為“做功德”簡直就是一種嘲弄。他曾這樣挖苦 :“沒人會因為 擊鼓而變成好人”。隆波在這方面的教導可以總結為,“不能你說它 是福,它就是福。”他批評的核心是:當所謂的“做功德”慶典包含 了那麼多醉酒狂歡時,人們對何為功德,進而對何為正見的理解就會 崩塌。他能體諒辛苦的村民們需要時不時地宣洩一下,但做為一名僧 人,他有義務澄清及維護佛法的價值觀。

隆波不斷地要求人們從日常辛苦操勞的掙扎中抽身出來,縱觀生 命的全貌。他說 , 你若不這麼做,一直到老可能也無法理解身為人類 的意義。他曾講述和一群老人的對話,他問大家:

  •       你們都用盡一生追求金錢和財產,現在你們老了,瀕臨死亡。那麼,你們認為在這世上,什麼最值得擁有?哪裡可以找到它?

他說,他問了這群人裡的許多成員,他們都一臉茫然。他得到最 多的答案是,“我其實不知道。”隆波給出了他的答案:

  •       你在此生真正得到的,是你帶到下一生的善與惡。我們的心把自己嵌入到那些被它賦予意義並珍視的東西裡:善的和不善的,有功德的和有過失的。這些東西——有功的、有過的、善、惡——佛陀說,這是我們會帶走的。你在這個世界創造的一切都屬於這個世界。雖然你親手在森林裡砍下一棵樹,用它造了房子,但這房子的每一部分都屬於這個世界,你是帶不走的。有些人沒有意識到什麼真正屬於他們,什麼不屬於他們。真正屬於他們的是行為造作的善與惡。

他繼續說道:

  •       寧靜、明晰、清淨——這些才是人類真正需要的,因為我們可以帶走。無論何時當善生起,充足與幸福感都隨之而來。無論智者身在何方,都能創造持久的進步。即使是在貧瘠的土地耕種,他也能使之變得肥沃與多產。

信仰三寶

從佛陀的時代開始,對他的教導有信仰的人們都會通過三次念誦 皈依文來宣告他們的承諾:

Buddhaṃ saraṇaṃ gacchāmi: 我皈依佛。

Dhammaṃ saraṇaṃ gacchāmi: 我皈依法。

Saṅghaṃ saraṇaṃ gacchāmi: 我皈依僧。

簡單來說,皈依佛,是指在尋求平靜、慈悲和智慧的道路上,以 佛陀為無上的導師。皈依法,是指以佛陀的教導為這條道路最可靠的 地圖。皈依僧,是指以佛陀的聖弟子為這條道路上的至高領袖,他們 是依循此道路獲得證悟的榜樣,是此道路上的解說員。

對這三個皈依處,還有一個更為深奧的理解。隆波解釋說,三寶 的意義還有超凡的維度;三個皈依處,也是指每個人在心中能夠體證 到的某些無時無形的特質。在此意義上,佛是指“內在的覺醒”,法 是指“事物的本來面目”,僧是指“導向覺醒的正確修行。”

貫穿其教學生涯,隆波始終鼓勵在家信眾要超越他們與信仰之間 的膚淺關係,即僅僅藉由物質上對僧團的護持以及儀式上的奉行來表 達信仰的做法。他最為關心的是,他們應該學習如何依循佛陀的教導 來減少痛苦與提升生命品質。隆波的做法是,讓佛陀的教導更接地氣, 使用當地白話方言來開示,揭示出佛陀的教導可當作過日子的工具, 而非膜拜的對象。這一策略在隆波對三個皈依處的解釋中清晰可見。 他強調“佛陀”不單指那位大約在 2500 年前居住在印度的佛教創始人; 悉達多·喬達摩是因他所證悟的法而轉變為佛陀的,他的佛性與法是同 一回事。

  •       你見法,即見佛,你所有的疑惑都將消失。佛即法;法即佛。歷史上的佛陀並沒有把覺悟隨身帶走。他把覺悟就留在了這裡。

因此隆波堅稱,鑑於法是超越時間的,任何人只要跟隨佛陀的教 導,就仍能像從前那樣抵達法。

  •       佛陀今天依然存在。佛陀就是真理。真理永遠存在。無論誰生誰死,真理都是一樣的。它從不曾在世間消失。它永遠如是地在這裡。

為了向一群教師表明這個看法,他做了一個比喻:有些知識和技 能,一旦人們掌握了,就能當教師並以此謀生。人們當了幾年教師, 然後退休了。但是,讓他們成為教師的知識和技能依然還在。

  •       同樣地,令人成佛的真理依然存在,它並沒有消失。有兩個佛陀降生:一個是有色身的,另一個是無形的。對於真正的佛法,佛陀說:“阿難,繼續修行,你會在法與律中茁壯成長。見法者即見我,見我者即見法。”那怎麼可能呢?聽起來像是把佛和法混在一起,成為同一樣東西了。其實,一開始並沒有佛陀。在證悟之前,他是悉達多王子。只有在證悟了法之後,他才能被稱為“佛陀”。就像你們所有人一樣,你們現在是未證悟的村民,一旦你們體證了正法,你們就與佛陀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所以,要明白這一點——你們所有人——就在此刻:佛陀依然還在。

那種認為現今時代人們已無法達成證悟的觀點,來源於學術圈子, 隆波覺得它貽害頗深。有些學者看到有人依舊努力實修佛陀教法,就 批評他們純屬浪費時間。隆波嚴厲地談起這些學者造下的業,他認為 持這樣觀點的人就是傻瓜,因為看到自己腳底下沒有水,就認定他們 站立的土地下面也沒有水。

  •       簡單來說,修行就像挖井。在佛陀的時代,人們為了找到水而往下挖土。挖到樹根或岩石時,就把它們挪走,最終人們會挖到水。沒有必要去造水;只要挖井就能找到水。今天,你仍然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挖井取水。一旦你挖到含水的地層,就會找到水。

功德

“puñña”是個非常重要的巴利詞,公認的英文翻譯是“merits” (功德,泰:boon)。對於這一相當令人費解的(英文)譯法,當代 偉大的學者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給出了這樣的闡釋:“……我 們內心的基調必須被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唯有在此高度上,才適合 接收真理的某些新的揭示……我們只能掌握自己與之相稱的事物,而 這個相稱的程度絕大部分有賴於我們的品格。對真理的存在性領悟, 因而成為一個與(我們的)內在價值、匹配度或功德相關的事宜…… 對靈性秩序相關真理的領悟能力,總是和功德的儲量和品質成正比。”

“做功德”是最受泰國佛教信眾歡迎的宗教修行。因此,在過去 的幾個世紀裡,它也是最容易被誤解,最容易遭到歪曲的。時至今日 在佛教團體中,能夠將“puñña”認知為 “淨化心靈的行為”(大多 數情況下,相當於“善業”)的人,遠遠低於預期。

佛陀教導,人們可以通過三種主要行為來淨化心靈:慷慨善行(布 施,淨化執著於物質財富的心)、道德操守(持戒,淨化意圖傷害自 己和他人的心)和心靈培育(禪修,有系統地淨化被染汙的心)。目 前為止,最後一種被認為是最強有力的淨化源泉。據說,一個片刻的 內心寂靜所能創造的功德,比親自供養佛陀本人一缽食還要大。

幾個世紀以來,泰國的在家佛教信眾團體將壓倒性的重點放在了 第一種功德行:慷慨布施。“做功德” 的含義,被縮窄為給僧團提 供物質護持上。當人們相信外在的行為能帶來內心的淨化時,其專注 點也就轉向了外在行為。一旦“功德”被置於行為而非內心淨化之中, 種種的腐敗就會出現。在“做功德”儀式上飲酒和宰殺豬牛用於宴樂 等不善的行為,也悄然混進了佛教信眾團體。無良的僧人教導說,“功 德”是以供養僧團的錢財數目來衡量的(很不幸,這個現象至今仍然 盛行)。

隆波在教學生涯中,不遺餘力地解釋“功德”的真正含義,並鼓 勵弟子們兼修三種功德,尤其是最被忽視的領域:心的培育。

然而,隆波沒有輕視那些尚未做好禪修準備的人們。一直以來, 在佛教社會中,大多數在家信眾都把直接的證悟之道看得過於陡峭崎 嶇,不易攀行。他們覺得,逐步累積功德是一個更為實際且不難把握 的選擇。通過誠實、慈愛、布施和持戒,他們增長自己的功德,同時 兼顧漸進的心靈淨化與獲得更為常見的世間果報,諸如在今生來世擁 有幸福的家庭與事業的成功。雖然,佛陀接受這一態度是正當合理的 選擇,但終究,它白白浪費了稀有難得的人身為深刻的心靈成長所提 供的絕好機會。

隆波意識到,良好的健康、穩定幸福的家庭生活、令人充實的事 業、某種程度的內心平靜以及對死後投生善道的自信,這些永遠是大 多數世人的基本目標。但是,功德在促進這些目標的達成上所扮演的 角色,需要被澄清。如果理解有誤,人們可能會因做功德的信仰而造 下惡業,同時,因誤信善業難造而予以忽視。

隆波警告說,從布施開始,所有做功德的行為都需要帶著覺知去 做。布施者應該考慮,所施之物是否適合出家人,是否為他的戒律所 允許。如果布施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獲得讚美、名譽或某種物質回報, 內心的淨化則大多將付諸東流。布施的行為也幾乎與交易無異。布施 的善念非常可貴,它需要伴隨著對心的精進訓練。這是功德最大化的 明智之舉。有一回,隆波對一大群訪客說:

  •       近來,每個人都想做功德,但幾乎沒人願意放棄損害福德之事。事實上,做功德和不做損害福德之事,這兩者是不可分的。

隆波說,熱衷於做功德,但沒有伴隨著摒棄不良身、口、意行為 的決心,這表明人們對功德的真正含義缺乏理解,不明白什麼支持它, 什麼損毀它。他常以 “kusala”一詞來解釋這個觀點,它通常被翻譯 為“善的”或“善巧的”(被多數泰國在家信眾認為是“功德”的同 義詞)。事實上,隆波解釋說,善巧是智慧的要素,累積功德的行為 需要由它掌控。如果沒有這種智慧,人們可能會過度關注善行未來的 預期回報,或以在團體中博得讚揚和好名聲的欲望為驅動力。許多人 僅僅沐浴在善行所帶來的良好感覺中,而看不到深入學習佛陀教導的 必要性。

避免此類問題需要智慧。缺乏如何關照好自心的智慧,人們所做 的善業會很容易導致腐敗。

  •       要為逐漸滅除心中的苦而做功德。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同時在心中培養善的品質……功德本身就像新鮮的魚或肉。你把它放得太久,就會腐爛。如果你想長期保存,就必須抹鹽或放進冰箱。做功德時,你要不斷省思。我的意思是,用你的聰明或智慧來摧毀染汙。

這個過程需要心的辨識力,為了說明這一點,隆波用數學打了個 比方。俗話說的“做功德”指的是盛行的觀點,將功德看成是你創造 或積累的某種東西。他說,這個看法過於簡單了:

  •       這就像在數學中,你必須使用不同的方法——加、減、乘和除,才能得到正確的總數。

他說,人們犯的錯誤是熱衷於加法和乘法,“他們不用減法,也 幾乎不用除法”。事實上,是減法和除法“為心帶來輕盈”。隆波在 此的意思是,當人們能理解“功德”要靠在內心去除染汙時,那麼, 做功德的人無論何時放下關注自我利益的負擔,他們就能享受到一份 內在的輕盈感。但是,當他們的動機轉換到獲得天界果報或提升社會 地位時,這種自我擴張的意願會加重而非減輕人們的負擔。隆波會經 常回到這個背負重擔與卸下重擔的主題。他說,如果你在旅途中只知 道往背上堆放新得來的東西,最終你會被壓垮。你必須知道什麼時候 要卸下一些東西。

  •       把東西分享出去。如果你得到這麼大一塊,那就分出去一些,它會變輕。如果你把它整個留下,那就太沉了。

修習布施是令心智成熟的重要因素之一,並讓心為更深刻的出離 做好準備,這一點可以從佛陀的許多前世故事中看到。

  •       訓練自己布施就像學習走路一樣,要不斷增加分量。先從布施財物開始,當布施的力量變得強大之後,你就可以捨棄對心的狀態、無形的事物、心與意種種現象的(執著),最終,捨棄貪、瞋、痴。

隆波反覆回到的要點是,功德並非以善行本身,而是以伴隨著善 行的心來衡量。他說,任何時候,只要心充滿了正見,充滿了美好的 品質並為它們的現前而歡喜,此心就是功德:

  •       如果心被賦予了功德,那無論你在哪裡“做功德”,它總是充滿歡喜。不必慶祝,也無需讓任何人知道或看到,這類東西都不需要。這裡只有堅信善行之心的強大能量。

不善行,不會因為人人皆云其善而成為善行。這關乎一個宇宙法 則,不以人類的認知而改變。同樣地,一項善行,即便不被社會認可 為“好”,也會產生樂果。

  •       聖者行善。不管他們在哪裡,他們都在修行。無論他人如何否定他們的善行,善依然是善。當某人做了壞事,無論他人如何說好,它依然是不善。

在寺院做供養是對佛教的滋養,但在家佛弟子不應認為佛教存在 於自身之外,或只屬於僧團。有了智慧,滋養自己的生命和滋養佛教 並非兩碼事,因為,佛教只存在於佛法修行人的心中。

當愚人受苦時,他們要麼變得憤怒或沮喪,要麼尋求感官快樂來 忘記痛苦。較不愚蠢的人選擇“做功德”來振作自己的心,將某些善 帶入他們的生命。但無論如何,除非他們認清苦因並努力根除它,不 然,做功德只是表面的補救。

功和過,都不是可度量的實體,無法在行為中找到它們。它們是 心智狀態的名稱,每個人都必須親自辨別。

  •       如果你禪修並向內探究,直到你抵達心本身,你會看到惡指的是心裡不善的東西,而功德指的是善的、高尚的東西。惡是內在的困苦。如果你把注意力轉向內在,你會自己看見福與禍、苦與樂。
  •       為了使生命圓滿,我們需要兩種眼睛。肉眼能看,但並不全面。它們可以看見樹木、山川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但卻看不見對與錯。就像車上的燈。你認為是車燈看見路的嗎?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此。看清事物價值的覺知力,存乎於我們心中。我們必須把事物帶入內在,我們必須擁有內心之眼。

內心之眼必須接受訓練與調教,才能抵禦人心易受感官印象矇騙 的傾向。

  •       如果只有外在的眼睛,我們將不斷受騙。我們會把假貨當成真的,把醜的當成美的,把壞事當成好事。

隆波經常使用心之法眼或天眼的簡單比喻,強調必須用它來補充 外在的肉眼。這對他的聽眾來說是一個熟悉的理念:大家都知道,佛 陀的第一位弟子憍陳如(Koṇḍañña)在證得初果時,被稱為獲得了“法 眼”(Dhamma-eye)。

  •       你已經有了一個身體,有了一顆心——這是你所需要的一切。不要再去渴求天神或其他什麼了。不要再往別處找。好好審視探究當下這一刻:你的心中有慈愛嗎?有悲憫嗎?有隨喜嗎?有誠實嗎?有正見嗎?有邪見嗎?看著這顆心。即使你說了很錯的話,只要發心是好的,那就沒什麼錯。不管你做什麼,看著你的發心。如果你的發心未受染汙,那就沒有錯。

投生轉世

在一神教信仰占統治地位的文化中成長起來的人,傾向於假設對 所有宗教的忠誠,都是基於對一套獨特的根本教條的信仰。但是,佛 教並不強調這類信仰。不可否認,投生轉世常常被非佛教徒視為佛教 的關鍵教條,它或許是現代佛教徒中最具爭議的教義。儘管如此,哪 裡有疑惑,哪裡就有對權威人士給予答疑解惑的渴望。一次,一位在 家人來拜訪隆波,想要對投生轉世的問題獲得一個確定的答案。然而, 他得到的答覆卻證明了自己先前的期待有誤:

問:此生之後是否真的有來世 ?

隆波:如果我告訴你,你會相信嗎?

問:會的,尊者。

隆波:那你就是個傻瓜。

隆波進一步解釋說,不經確證就相信他人的說法是愚蠢的。他說, 只要信仰是來源於道聽途說,智慧便無從生起。這類問題不僅無法圓 滿解決,而且還會引發無休止的爭吵和辯論。

他作了一個比喻:

  •       假如你問我:“是否有來世?”然後我問你:“是否有明天 ? 如果有,你能把我帶到明天嗎?“不,你不能。就 如果有,你能把我帶到明天嗎?”不,你不能。就算它存在,你也不能帶我去瞧瞧。假如有今天,那肯定有明天。但它不是一個有形的東西,你不能把它拿起來遞給別人看。

隆波會提醒訪客們,佛教並非關乎相信什麼,而是洞徹自身當下 的生命實相:

  •       其實,佛陀並未教導我們去期待那種程度的證據。沒有必要沉浸在是否有來世,是否會再次投生這樣的困惑中——那並不是你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你沒有義務為這類問題找到答案。你的義務是在當下了解自己。你必須知道自己是否在受苦。如果是,因為什麼?這才是你必須要知道的。更重要的是,尋求這種了知,完全是你個人的責任。

他的忠告永遠是,回到當下一刻:

  •       佛陀教導我們,把當下視為一切的因。它也是未來的因。今天一旦過去了,明天就會變成今天。未來或明天的存在,是建立在今天的基礎上。過去也是從當下生起的。今天一旦過去了,就變成了昨天。這就是它們之間關聯的因。所以,佛陀教導我們要省思當下所有的因——那就已經足夠了——如果你當下造了善因,未來也一定會好,過去也一樣會好。最重要的是,假如你當下已經抵達了苦的止息,那就沒有必要再談來生了。

隆波強調,這與佛陀的教導是一致的。一如那著名的比喻 [10-6] ,渴 望了解投生的所有細節,純屬偏離要點。就好像一個被箭射中的人, 在沒有了解這枝箭的所有特徵之前,拒絕讓別人把箭拔出來。

  •       在佛陀的時代,有位婆羅門想知道人死後會怎樣。他去問佛陀:“如果您能告訴我是否有來生,我就請求隨您出家。如果您不能或不願告訴我,那我就不出家。”佛陀回答說,“你是否要出家,關我何事?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然後他說:“不論你是否要出家,不論人出生或死亡,不論人死後是否會再次投生,如果你保持這種態度,將會累劫受大苦。該做的正事是把(讓你受苦的)箭馬上拔出來。”

隆波說,那些關於投生的提問,是建立在對“到底是什麼再次投 生”的錯誤假設上。不幸的是,這件事的真相是,雖然確有投生轉世, 但同時“無人生,也無人死”。這一深奧的說法,只有探究並徹見了 無常、苦及無我含義的人,才有辦法真正理解。投生屬於特殊的話題 之一,隆波會說:“把我的話帶走,好好反思。把它當成你的功課。”

在泰國有個知名的諺語,“天堂在你胸口,地獄在你心中。”換 句話說,當經驗到強大的愉悅感時,讓人彷彿進入天界;反之,經驗 到強烈的不愉悅感,讓人如墮地獄。有些激進的佛教導師進一步發揮 這一觀點,否定佛教宇宙觀的基本教義,宣稱當下心的苦樂,就是“地 獄”與“天堂”之說的真正涵義。

隆波並不接受這種對投生字面涵義的否定。但他的確會使用類似 天堂與地獄的比喻,來鼓勵弟子們更加關注自己的行為:

  •       現在,你們知道所有那些故事,哪些人下了地獄,哪些人上了天堂,你們唯獨不知道自己。有人身心健康,不傷害自己或他人,而且心安自在——那個人現在就住在天堂了。好好想一想。

無論誰在什麼地方犯了惡行,佛陀便稱之為“地獄”。 地獄在哪裡?就在佛陀說“不要做這個,這麼做不對”之地。 假如你做了,錯誤馬上現前。那錯誤帶有不可喜的後果,那 些不可喜的後果會讓你受苦。如果你在受苦,你已經墮入地 獄。你受苦的整個環境,就是地獄。

“地獄的獄卒”抓住人們,指的是人們所造惡業的果報。 錯誤往往給我們帶來更多的錯誤。而獄卒無處不在。他的眼 睛特別尖銳。無論你行善或造惡,他無所不見,無所不知。 你的行為就是你的見證,是你留下的證據。什麼也沒有丟, 什麼也沒有落在路邊。

隆波同時明確表示,他並非否認諸如天界與地獄界的存在,或拒 絕其傳統的表現形式。有時候必須要利用活靈活現的形象,去表達那 些超出人類想像範疇的事物:

  •       如果你做了壞事,你會得到惡果。你變成地獄眾生,那是極其痛苦的。你爬上長滿尖刺的樹,你會被刺穿,但卻永遠不會死。當你爬到樹梢上,烏鴉會啄你的頭,你只得往下爬。爬到樹下,那裡有群狗,等著要咬你。無有安歇處,除了苦,一無所有。這種講話方式叫作“擬人化教導”,這是真實的嗎?是的。做為無形的現實世界的擬人化表達,它是真實的。例如,“天堂”與“地獄”實際上並非像傳統中所描述的那些物理空間。那些描述是象徵性的。
  •       這就像你想在一個沒有鹽的地方,向別人解釋鹽的味道。於是,你在面前放一把沙子,暫且稱之為“鹽”,目的是為了做解釋。這堆沙子有鹽味嗎 ? 當然沒有。它不是真的鹽。那你為何假裝把沙子當成鹽?因為你在的地方沒有鹽,你這麼做,是為了讓人們對鹽大致有些概念。

不過,如果說對其他生存界那些多姿多彩的描述只是近似其現實 的話,那麼人界又如何呢?

  •       你真的是人類嗎?在世俗意義上,你是的。如果你真的是人類,那就應該具有人類的美德,如慈愛、悲憫、隨喜,並時時刻刻持守五戒。這才是人類的真正含義:擁有賦予我們完整人性的所有美德。人性有其內在的標記。身為人類,如果具足所有這些美德,我們就是完整的人。這是人性之所在;帶著眼、耳、手、足等等出生,並不會自動讓我們成為人類。那只是看起來是個人形,但其實是個假貨,不是真正的人類。真實的人性需要具備人的美德,不傷害自己及他人,具有善的品質。

聽聞佛法

佛陀教導說,聽聞佛法是極大的吉祥。由此演變出一個傳統,在 家信眾在重大日子到寺院做功德後,會正式向住持請求聞法。然而, 幾個世紀以來,這類開示所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履行儀式,而不是指導 人們的生活。在泰國東北部,僧人會正襟危坐在法座上,拘謹刻板地 讀出寫在棕櫚葉上的經文,其中包括很多聽眾無法理解的巴利語。不 出意料地,聽眾最常見的反應就是昏沉。就算沒有這些巴利語,受過 教育的僧人們在開示時使用的泰國中部語言也不易聽懂,幾乎沒人能 保持注意力。在隆波初聞佛法的孩提時代,村裡人的普遍看法是,能 否聽懂開示的意思並不重要。

  •       在我還是個孩子時,我的父母和祖父母會在齋戒日到寺院聞法。他們去寺院是為了做功德。說法的比丘會講到這個或那個主題,他們幾乎根本不理解他在說什麼,但不管怎樣他們會坐在那裡——這都是為了功德。他們相信,聽到比丘講法的聲音是有功德的。

在非正式場合,僧人們會講本地方言並且直接地表達自己。一旦坐在升高的法座上,他們就會端出高等的腔調。像隆波這樣的森林僧人則沒有這種分別。他們坐在法座上講法,無需事先準備,和在日常生活中講話一樣地務實。這一做法是對弘法的小小革新,也是對久被遺忘的傳統之根的回歸。

隆波會向他的在家弟子們解釋,需要怎樣的專注力才能真正從聞 法中獲益。他教導說,聞法者對開示的態度、渴望和期待以及心的平 靜,都能增進聞法的利益。他說,聞法者應該以謙卑與虔敬的態度對 待老師和他的教導。

  •       現在我將給你們一個佛法開示,你們要拿出最大的專注,就好像佛陀坐在你們面前。要注意聽,保持一心。閉上雙眼,舒服地坐著。

但是,也別讓自己太舒服。

  •       如果你是為了功德而聞法,你會感到昏沉。一旦你開始覺得開心及舒服,昏沉就會襲來。當你昏沉時,就不知道都講了些什麼。你不知道都講了些什麼,你就什麼也沒學到。

做功德必須時刻伴隨著善巧,它是智慧的要素,是覺知到什麼能 導向覺醒,什麼會偏離覺醒。

  •       聽聞佛法應該能夠增長你的智慧。智慧是善巧,善巧與功德不一樣。善巧能喚醒你:讓你知道什麼是對錯,什麼是好壞,哪些需要拋棄,哪些需要培育。另一方面,“功德”只是把更多東西放進籃子裡,讓你舒服,讓你樂在其中。它不是覺醒。它不喜歡探究佛法。

帶著清明靜定和敏於辨別的心聽聞佛法,其利益清晰可見,這樣 的心可以牢記教導。

  •       佛法一直還在你的心裡。不論你在做什麼,你都想著佛法,佛法也會保護著你。比如,比丘說你該有耐心、精進、不殘忍、讓自己心好。假如你開始生氣,要忍住等等。如果你真的專心,它會進入你的心中,它會變成助緣。就算你走在路上,它也會在你心裡。你回到家,小孩做了什麼事惹你心煩。煩惱在你心中生起的同時,你聽聞的佛法也一塊兒生起,教你要安忍,要保持好的心態,要放下。佛法與心的狀態同時生起,並且不斷地教導你。出於這個原因,佛陀說,佛法保護我們,防止我們墮入邪道。

不放逸

“Appamāda”一般翻譯為“不放逸”,是佛教倡導的主要美德之一。 它也被釋義為“不懈地住於正念”或“警策”,在心中時刻謹記應做 之事以及時間的緊迫性。不放逸是自滿的解藥。它是佛陀最後的勸誡, 歷來在佛教大德包括隆波查的教導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       知道你什麼該做,什麼該放下和扔掉。學習如何讓心自在,體驗到清明靜定。學習如何讓心停止造苦。這是智者在世間的修行之道。下定決心,用對得住生而為人的方式修行。別浪費生命。

隆波敦促聽眾,要醒悟人身的寶貴。趁他們還有能力,要致力於 拋棄心中不善的品質,培育善的品質。這份苦功是無法作弊的,你沒 法在死到臨頭時才把心轉向靈性追求,以最後一搏來僥倖獲得進入天 界的通行證。

  •       有些舊時的人說 , 當人臨終時,你應當在他耳邊輕念佛號“佛陀、佛陀、佛陀”。那有什麼用?某人就要躺在火化他的柴堆上了——他們還能知道什麼佛陀?為什麼不在年輕時就學習?他們這會兒,呼吸時有時無,開始哭爹喊娘,你卻在他們耳邊念誦“佛陀”。幹嗎沒事把自己累成這樣?別多事了,你只會讓他們更迷惑。

戒(SĪLA)

給在家信眾作佛法開示時 , 隆波會再三回到戒的至關重要性上。 他對戒的解釋極為詳盡:制戒的原因、持戒的價值以及不持戒的過患。

  •       明智的慚羞和對行為後果的愧懼,這兩種善法被稱為Lokapālas(世間守護者) [10-7] ,能保護眾生。

佛陀教導,持守五戒是來世投生為人的根本因。隆波繼之發揮, 回到他百說不厭的主題:只有持戒,我們才會在這一世成為真正的人。

  •       如果有人一天沒持戒,他們那天就不完全是人類。如果一年不持戒,那年他們就不完全是人類。只有持戒清淨,人才完全真正是個完整的人。

只有當一個人將自己世間的生活置於智慧的約束之下,佛法才會 顯現。沒有戒律,人們缺少修習佛法所應有的自重。隆波觀察到,這 些人見到僧人時會感到羞愧,害怕聽聞佛法會讓他們痛苦地直面自身 的短處。

佛陀教導,雖然戒(sīla)是一種內在的克制力,但它是靠持守 戒律(precepts)來獲得滋養的。上座部佛教幾乎所有的儀式,都由 在家眾請求上座比丘“授予”他們三皈五戒開始。戒律的重要性由此 可見一斑。比丘首先讓眾人跟隨他念佛、法、僧三皈依,然後跟隨他 逐一唸出每條戒律。“受”戒的過程不涉及立下誓言,而是承諾為了 訓練自己的行為和語言,“我受持離……的訓練戒條”。

也許,對大多數佛教徒而言,三皈五戒不外乎只是一個簡短的儀 式:大部分參與者並非真心想在儀式後持守每一條戒。對他們而言, 佛陀的教導“戒德強化功德”已被錯誤地信解為,求戒儀式本身是布 施前的淨化儀式,它會強化布施所帶來的任何善業。

但是,對於那些真正想要依戒生活的人,向自己敬重的比丘正式 求戒,能夠重新確立他們對持戒的承諾。若主持授戒儀式的是隆波查 這樣的比丘,他的道德與靈性威望會令儀式具有一種特別的攝受力。 隆波強調,戒的精華在於發心遠離不善:

  •       當你決定持守戒律的那一刻,戒自然生起。發心即是戒。如果你如此了知,你的智慧將會變得寬廣。

在另一個場合,他教導在家護持者,有三種持戒的方法:

  •       第一種,你向比丘求戒。第二種,你自我克制:你知道所有的戒律,你下決心持守。第三種,聖者所持的絕對上品戒。這個發心是要一次性永久地自律:“從今日起 , 任何身口的惡行,我將不再造作。”這是決意不犯之戒。聖者們有這種戒。持續不斷的正念保護著他們的心。他們從始至終都看護著自己。這是戒可以生起的三種途徑,三者皆可成為涅槃的基礎……

隆波的一位首批在家弟子,總結了她對隆波持戒教導的理解:

“隆波教我們持守五戒。開始時,我們時常犯戒,他告訴我們,如果犯了戒,就努力重新開始。

“關於第一條戒律,他告訴我們不要殺生,不要讓其他生命受苦。 這樣做是惡的,還會帶來不可喜的果報。

“第二條戒律是不偷盜或欺詐。假如有人偷了我們的東西,我們 會感到傷心懊悔。因為別人與我們有同樣的感受,我們不應該偷他們 的東西。

“第三條戒律是不邪淫,不對配偶不忠。破了這條戒會帶來爭吵 與相互指責,夫妻間也充滿猜疑與不信任。

“第四條戒律是不妄語,如果你說謊或欺騙,那會貶損你。沒人 願意與你相處,沒人尊重你說的任何事,也沒人理會你講的話。

“第五條戒律是不飲酒,酒精讓心變得魯莽、放逸、對錯不分。 它能導致各種惡行。醉酒者的舉止形同瘋子;有教養的人應有的舉止 和尊嚴,全部消失殆盡。”

隆波教導說,無戒之家不知何為安寧與和睦,只有此起彼伏的衝 突與混亂。持戒是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基礎,能帶來快樂和滋養,正 如寺院的一位在家護持者所回憶的:

“他教導我們要勤奮,種水稻,開闢菜園和果園,種辣椒和茄子, 然後把剩餘的拿到市場上去賣。那樣我們就有錢買必需品。魚並不貴, 可以在市場上買,這樣就避免了自己去捉——它不僅占用了很多可用 來幹事的時間,還造了惡業。這是很現實的建議,我們所有人都覺得 合情合理。”

之前,當地村民會把所有的土地都用來種植稻米。貧瘠的土地, 意味著每一熟之間都要休耕數月。隆波勸他們改變做法:

“我們以前不太懂得種蔬菜水果。隆波到了巴蓬寺後,教我們種 植蔬菜、開闢果園。他讓我們看到更多可能性,我們變得更加勤奮, 同時開發外在的能力與內在的品格。這真是一個大的進步,而且並不 很難。那些一直持守五戒的人都很快樂,沒有苦惱,他們都覺得很 受益。”

在列舉持戒的利益時,隆波有時會引用《清淨道論》裡(或可為 後人添加的)對詞源的解釋,他指出, 後人添加的)對詞源的解釋,他指出,sīla ( 戒 ) 與 sacca ( 正直 ) 是 同義詞。接著他說,sīla 也是“sīlā”,或“磐石”。一如投石入水, 石頭會沉入水下的堅實土層,戒能為一個人的舉止增添莊重。它的利 益還包括擁有道德威望,以及在眾人面前無所畏懼。

  •       如果你有戒——不造作任何身、語、意的惡業——你可以毫無顧慮地講話,可以大膽直言,在重要的事情上敢說敢做。你不畏懼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嚇倒。有德的人在人群中無所畏懼,命終那一刻也沒有恐懼。當你沒做過任何虧心事時——或許從前做過,但你已經放棄了那些行為,懊悔就沒有立足之地——心是自在的。

持戒本身不是目的,它是為禪修的進步創造條件。

  •       當你的言行沒有瑕疵,心就會清涼。如果你練習禪修,定就容易生起。心處在功德與善心具足的狀態,因為它對過往的行為沒有掛礙。

在三個月的雨安居期間,隆波會鼓勵在家信眾特別用功持戒。一 位年長的弟子清楚地記得他的建議:

“他叫我們收集一些小石子,用於一種持戒禪修。每天幹完活回 到家後,他說,我們要反省自己的行為,如果犯了一條戒,就堆上一 塊石子。雨安居結束後,我們要數一下總共堆了多少塊石子,我們犯 了多少次錯。然後去向他報告。

“他說,身為在家人,我們要努力清淨地持五戒。如果我們有戒, 會感到清涼與快樂,我們的家庭也會免於悲傷和騷亂,與鄰居也能和 睦友善地相處,親同骨肉。他告訴我們要真誠,要有德行,若我們清 淨地守好五戒,那麼,(乾淨的)財富會隨之而來。如果戒遭到破壞、 汙損或有瑕疵,我們的財富也會開始流失。”

有些人被隆波的開示深深鼓舞,想努力遵循他的建議生活,但很 快就感到氣餒。隆波講過一位華商的故事,他到寺院求授三皈五戒後, 沒過幾天就心煩意亂地回來了。向隆波頂禮三拜後,他衝口而出:

“隆波,自從我向你領受了三皈五戒後,這三天我就一直病著。 我的老婆連連抱怨,她不停地說這是個壞主意。假如戒律讓我病成這 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過日子了。我現在來把戒還給你。”

隆波被他逗樂了,回答說:

  •       呵!我聽說佛陀在世時也發生過這種事,我還以為那隻是個故事。你不能把戒還給我。它們不屬於我。它們屬於佛陀。你得把它們還給佛陀。再多給它一點時間吧。

這位在家人沒有再回來。大約三年後,隆波遇見他,問他是否已 經消除了對戒律的疑惑?他自豪地笑道,是的,現在別人說什麼,他 的信念都不再動搖了。隆波稱讚他說 :

  •       現在,你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不傷生

五戒中的第一戒,體現了佛教道德的核心要務:不傷生。來到泰 國的遊客會覺得很困惑,許多泰國佛教徒似乎並未遵守不傷生這一普 世教義。對此反常現象的一個解釋是,在接納佛教之前,漁獵已經在 泰國社會扮演了數千年的重要角色。以魚米為主的飲食習慣,並未因 人們改信佛教而有所讓步,而 ahiṃsā(不殺生)做為一個不可妥協的 信念,從未真正確立。依善村民們普遍的理由是,不殺生的確美好且 高尚,但只有對不必在艱難世間掙扎求生的出家人和有錢人才真正適 用。另外一些人只是搖搖頭,責怪自己業力如此。

隆波對村民的生活很熟悉,了解他們的價值觀及思維方式。他認 可他們的擔憂,也不對他們作不切實際的過高要求。他知道,如果自 己這樣做,很多人會因無法遵守他的教誨而感到尷尬,進而索性不來 寺院了。對於第一條戒律,他解釋說,不論自己殺生或令他人殺生都 是明確的違戒行為,但在市場上買魚 [10-8] ,並沒有造下很重的惡業。

這種解釋在佛教團體中並非從未受到過質疑。有一種觀點認為, 在市場上購買已被殺死的魚,增加了未來其他魚兒被殺的機率,因此 是不道德的。他們引用佛陀的話來支持這個觀點,在《增支部 第 4 集》 264 則(AN 4.264)經文中 [10-9] ,佛陀說,對第一條戒律的最高修行包括“不 勸說殺生或贊同殺生”。然而,在隆波查(或大部分上座部老師)看 來,購買肉類的行為,沒有在導致動物死亡的因緣鏈條中構成足夠強 大的一環,它並非重業,因此,對於在家信眾來說並非不可接受。對 待農村的在家信眾團體,隆波延續了這個悠久的傳統,讓不殺及不令 殺成為一個如法而可行的準繩。

雖然隆波沒有提倡素食,但他對因口欲而殺生的行為所進行的批 判,也絕非低調。1979 年,當隆波首次到訪英國西薩塞克斯的戚瑟斯 特寺院,他看到野兔於晨曦中在大殿後的草坪上蹦蹦跳跳,這一情景 讓他十分動容。他苦笑著說,這種景象在泰國是見不到的。回到巴蓬 寺後,戚瑟斯特的野兔——自由自在,無所懼怕,不會為當地村民所 傷——躋身於隆波的趣聞逸事清單。教學時,他往往暗示,如果一個 食肉的非佛教國家可以遠離獵殺及食用野生動物,那我們佛教徒為何 不能呢?

  •       要是回到我們這兒,那些兔子到現在還能留下來的,就只有小干屎粒兒而已。

在這裡以及其他類似場合,隆波的用意在於激發聽眾明智的慚羞 ( 巴:hiri),他常常語帶幽默地指出他們自詡的價值觀與實際行為之 間的落差,並提醒他們有能力做出改變。

在公開講法時,隆波會專注在過度濫殺上。長期以來,在婚喪等 重大儀式甚或短期出家時,用宰殺動物來宴客已成為一種習俗。隆波 提醒人們第一條戒律的重要性:

  •       假如人人能持守此戒,那國家就不會如此動亂,世界也不會一團糟……佛陀嚴禁殺生,從螞蟻和昆蟲算起。因為你能殺死螞蟻和昆蟲,你就能夠殺死老鼠和小鳥、雞和鴨、黃牛和水牛、馬和大象。如果你能殺死馬和大象,你就有殺死人的可能,到最後,你就能殺死一名阿羅漢——就是如此的愈演愈烈。所以,佛陀嚴禁所有的殺生行為:你不應該殺死任何生命,即便是一隻螞蟻或小蟲……最終,智者會尋找出離世間的道路,盡可能少造惡業,直到可以完全停止造惡業。

人們被隆波的邏輯所折服而放棄殺生,努丹兄是其中的一位。

“他教導我們這些在家人要遠離殺生,以誠實的方法討生活。但 多數在家人會卡在這條戒律上,包括我自己。因為我們住在鄉下,都 會這樣想,‘如果不殺生,那我們吃什麼?’在我心裡,我想爭辯這 一點。假如我們每天供養給比丘配飯的只有辣椒醬,他們不會都離開 寺院嗎?但隆波有智慧把我們引出妄念。他舉了個公務員和華商的例 子。他說:‘他們不種水稻,但怎麼天天有米飯吃?你用的廚具呢? 鍋碗瓢盆,還有其它的,你自己知道怎麼造出來嗎?你會做痰盂嗎? 如果你不會,那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怎麼弄來的?你需要用智慧找 出路。如果你不殺生,你可以開動腦筋想出其他方法。吃肉不一定需 要殺生。有智慧的人會找出善巧的方法來避免造惡業。你必須遠離身、 語、意上的不善行為,因為那會帶來不幸的果報。’我思考了他的話, 贊同他所有的理由。”

隆波的弟子安兄則經歷了內心的突然轉變。

“我經常在康塘捕魚。有一天,妻子坐在廚房準備食物,我在收 拾魚。突然,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閃現,‘這裡有這麼多的生命,我從 這池塘裡抓來的魚,不是上萬,而是以十萬來計數。而我,只是一條 生命。’於是,我對妻子說:‘你怎麼想?所有這些生命,都只為了 我們兩個人而死’。她說:‘你做決定。你說了算。’兩三天後就是 齋戒日,我到寺院裡正式請求成為在家弟子。隆波問我是否能不殺生, 我說能。

隆波:能守戒多少年?守一生行嗎?

安兄:不行,尊者。

隆波:為什麼不行?那,多少年呢?

安兄:我想求守戒三年。

隆波:為什麼那麼短?

安兄:如果我比現在還苦,或者一切和原來一樣,或者我不快樂,我就請求捨戒。

隆波:好吧,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把戒守好,如果你沒做到,那就結束了。

“從那之後,我放棄了殺生,我在樹林裡種植甘蔗。奇怪的是, 我有一條狗,它喜歡捕捉鼠鹿,然後叼回家。我這樣過了三年。結果 我把這條戒守了一輩子。”

第一條戒的精神,而非其字面意思,還延伸到不虐待動物上。有 人把鴿子囚在籠中,他問隆波對此有何看法。

  •       我會說,最好是把鴿子放了。它沒有犯錯,你卻把它關在籠子裡。你試著想想它有何感受。假如有人把你抓起來,關在籠子裡,給你食物和水,衣服和睡覺的地方,讓你在籠子裡吃喝拉撒。你會開心嗎?你會喜歡嗎?你會因此感謝關你的人嗎?你會有什麼感受?你大概可以想像出來……

隆波說,幸好其他生命物種不懂人類的語言:

  •       它們會大罵我們,詛咒我們,想把我們碎屍萬段。或者它們會遊行示威,到法庭去上訴。就好像它們遭人陷害,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而無辜受罰。

正語

大腦與舌頭之間的通路是如此之短,這讓杜絕惡語成為一大挑戰, 特別是在忙碌又勞神的環境裡。第四條戒應對的是遠離故意說謊,這 是非正語中最具傷害性的業力。不過,對於佛法修行者而言,這只是 持戒的最低標準或底線。正語還要求努力放棄粗口和挑撥離間,還有 最難做到的,就是不綺語閒聊。

  •       說話時要小心。說真實的話,說能夠利益聽者的話。別講粗話或用惡俗的字眼。留意你正在說什麼。說適合聽者的話,當你說完後,要讓你和聽者都為你講的話而歡喜。

酒精

第五條戒要求棄絕飲酒(進而延伸到棄絕所有像酒精那樣,會在 心中擾亂道德指南針的致癮藥物),這大概是泰國在家佛教徒中最不 受歡迎的戒律了。隆波曾指出,有些人對惡業有佔有慾,害怕與它分 離。他認為喝酒與嗑藥的人,活生生地提供了某種心智缺陷的樣板: 不想要惡業的果,卻不斷造惡因,還疏於造善因。有一次,他回憶自 己試圖勸導一位酗酒者放棄飲酒,那個人憂心如焚,就像是讓他捨棄 世上最心愛的東西一般。當他哀呼:“哦,不行!老天爺!再給我一 年吧,一年就好!”隆波記得,自己一時無語。

儘管有這條戒律,飲酒在泰國社會依然是個通病。隆波回憶起他 在夜班火車上的一次遭遇:

  •       兩個男人踉踉蹌蹌地走向我。其中一人說,“隆波,給我些佛法吧!”我看著他們,兩人雙眼混濁。我不知他們被什麼給醉倒了,但是他們在這裡求法。我說,“先別蓋你的房子,先把地弄平。”其中一人困惑不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對他說,“假如有機會,到巴蓬寺來一趟……在那兒,比較容易聽聞佛法。你能更好地聆聽。今天的場合、環境與聽眾都不適合。”

對不能受法的人說法,是白費工夫。

  •       這就像為車子加滿汽油,只是為了讓它原地打轉——完全就是浪費燃料。

有位寺院護持者來自康村,她的丈夫酗酒很嚴重,這讓她的日子 很不好過。最終,他死了。火化後,寡婦把裝著他骨灰的陶罐帶到寺 院,要求存放在寺院圍牆上專門放置骨灰的龕子裡。當著死者生前許 多酒友的麵,隆波直言不諱:

  •       不久之前,他還喝得醉醺醺地尋樂子,手舞足蹈;現在,他直接把自己折騰進了陶罐裡。把死骨頭帶到寺院有什麼用 ?一點用都沒有。你應該趁骨頭還能跳舞時把它們帶來,它們就能聽聞佛法、明白佛法。這些骨頭有什麼用?只有牛和愛啃骨頭的動物對它們感興趣。

因為對隆波有信心,很多人戒了酒。幾年下來,巴蓬寺附近的村 莊裡,飲酒風氣明顯減弱。一位心懷感激的前酗酒者,說出了很多人 的感受:

“我一向愛喝酒。我不需要杯子——那樣太慢了,我等不及—— 我直接從瓶子裡痛飲。我這樣子,兩三瓶下肚完全不是問題。我喜歡 這玩意兒。假如隆波沒有讓我戒了酒,我大概現在正躺在陰溝裡呢。”

與沒有佛法修行背景的人交談時,隆波會說得很簡單。他會講解 說,酗酒是造惡業。在酒精的影響下,人們失去了辨別是非的能力, 也失去了遠離愚蠢行為的能力。飲酒帶來的一時之樂,其分量遠遠趕 不上未來要受的苦。正如一位當地村民所回憶的,在飲酒這件事上, 隆波往往聲色俱厲:

“隆波說,我必須加把勁把酒戒掉,那是條通往毀滅、邪惡與痛 苦的烈火焚身之路。它會把我帶往災難與人間地獄。他對我說:‘你 見過喝醉酒的人嗎?他們看起來讓人噁心,說話也讓人噁心,走起路 來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你沒法和他們講話,他們像丟了魂的人一樣。 他們造了很多惡業。他們下一次投生為人時,就會是心智有缺陷的 人……假如你不想這樣,就應該努力戒酒。’想到隆波說的話,我開 始感到害怕,我就戒了酒。”

正命

佛陀非常看重以誠實與正直的方式在世間謀生,他將正命歸為解 脫之道的八大構成要素之一。隆波教導說,那些有意提升自己佛法修 行的人們,應避免從事對自己或他人有傷害的職業,他們謀生時,應 選擇那些即使無法助益心靈成就,至少不會造成障礙的職業:

  •       懂得佛法的人是不會懶惰的。他們聰慧而勤奮。但是他們在言行上的精進,是以懂得放下和自在的心來完成的。佛陀教導說,那是免於緊張和壓力的道路。那是正當的謀生。它讓人感到舒服。就算工作有時很辛苦,它也是讓人舒服的,因為在那份工作當中,沒有任何過失。

有些職業被佛陀歸為非正當謀生:交易軍火、販賣活物、交易肉 類、麻醉品及毒藥。有一次,一位賣過很多東西包括酒的生意人,對 正當謀生這一觀念有懷疑,他來到巴蓬寺請求一些開導。隆波說:

  •       你想賣什麼就賣什麼,但別賣酒。那業力的果報會增加你的痛苦和內心的混亂……賣些別的吧。就算你富不起來,最好還是不要賣不道德的物品。切記:以誠實和道德的方式謀生,你將能體驗真正的快樂與平靜。

在另一個場合,他教導說:

  •       別以為只要賺了大錢,財寶成堆你就會快樂——那是個愚蠢的念頭。無論多或少,認準了就去做,但要懂得節制,要知足。你停止貪求更多東西的那一刻,“足夠”的感覺就會生起。
  •       只要你心中還有貪求,就永遠不會知足。就像你給了狗兒幾團糯米飯,它狼吞虎嚥了三團,再也吞不下第四團。可就算這樣,小雞跑來要吃剩食時,狗兒還是會衝它低吼,威脅要咬它。雖然肚子已經填滿,狗兒還是要霸占那團糯米飯。它的心沒填滿。不論它吃了多少,它的心永遠不飽。

四、第一次見面

有種理解佛法修行的方式,是將其設想為一長串的覺醒:有些覺 醒來得很平凡,因而容易被忽視,只有在回顧時才會倍感珍視;另一 些則更加戲劇化且令人難忘。人們首次與隆波見面時,這兩種覺醒都 會大量發生。有些人的體驗好像過電。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標誌著他 們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開始了不可逆轉的漸變。第一次聽隆波開示, 大家共同的感受是他的話說出了真理——比他們自己講的好得多——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心似乎早就感覺到這些真理,只是他們從來沒 有真正意識到。

這種啟迪帶來了深刻的情感效應。有些人就此放棄了上癮或迷信, 開始嚴格持戒並禪修。有些人出家成為僧人或戒尼。但並非所有人都 成熟到可以徹底改變。許多情況下,人們被隆波感動,他的氣場,他 的個人魅力,他們感受到他內在的寧靜與慈悲,但並沒有過多接收到 他所分享的智慧。留在他們心中的是親近這樣一位僧人所帶來的法喜 和振奮,以及對三寶更強烈的信仰。對這些人而言,對生活的直接影 響,體現在他們更加投入並歡喜於為僧團提供各種物質支持。

也有人拜訪了隆波,但感受平平。個別時候,有些人會帶著失望、 憤怒或被冒犯的感覺離開寺院。雖然隆波可以視情況需要而靈活變通, 但他也可以選擇不這麼做,特別是當他感到有必要打擊一下訪客的自 負和自我重要感的時候。通常,他的言談舉止能夠折服自鳴得意的訪 客,使他們對佛法教導保持開放。偶爾,這也會不起作用。客人的驕 傲受到了挫傷,他們會靜靜地離開,一旦安全地離開寺院,他們會對 被如此對待感到惱火。雖然隆波想方設法與人溝通的能力是驚人的, 但他也並非萬無一失。還有些時侯,人們的困惑或執著會製造不可逾 越的障礙。佛陀曾說,如果一個容器被倒置,即使陽光也照不進來。 隆波自己喜歡的比喻是:一個裝滿水的容器,就沒有空間盛放更多了。

塔隨兄

第一次見到隆波,塔隨無比感動。他回家後就拆掉了自己的簡易 小木屋,並在靠近寺院的地方重新搭建起來。

“我第一次聽說隆波查,是從我認識的一位叫阿姜通徹 [10-10] 的比丘 那裡。有一天他告訴我,比丘有不同的類型。有的修行很好很正確, 有些則沒有修行。第二類比丘不是真正的福田,與他們親近,你得不 到利益。我問他,哪裡可以找到第一類比丘,他說,巴蓬寺就有這樣 一位比丘。

“第一次是阿姜通徹帶我來的。我們下午三點左右到達,與隆波 一直交談到晚上七點左右。我完全忘了飢餓。那裡蚊子很多,但我沒 有注意到它們。談話結束後,隆波做佛法開示,一直持續到午夜。然 後他叫我去休息。但沒有地方可以躺下——法堂尚未建成——於是, 我坐下來聽隆波談話,直到黎明。

“隆波在出去托缽前,叫我採些能吃的葉子,因為比丘們沒有什 麼能配米飯吃的東西。他是對的。比丘回來後,除了米飯就只有辣椒 和發酵魚,我把它們一起搗碎,將混合物放在鍋裡烘烤,還做了醬汁。 當時,共有六位比丘及同樣數量的美琪戒尼。我們均分了辣椒醬,拌 上米飯,就著生葉子和煮熟的葉子吃。

“我在寺院和隆波待了兩天,然後回家了。我下定決心要再去。 我不知道他怎麼能夠如此清晰地講解佛法,讓我可以非常明白地聽懂, 但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放棄了喝酒和釣魚,也不殺死哪怕最小的動物。”

努披兄

在巴蓬寺的一本早期刊物中,曾經還原了一場傳奇的對話,文中 對此進行了不少詩意的發揮,同時顯然也模仿了佛經中佛陀與持懷疑 論的婆羅門進行對話的風格。它講述了隆波最大的批評者之一努披兄, 如何被調伏並轉變成他忠實的在家弟子的故事。

努披兄讀過很多書——這在當時非常少見——在當地,他以學識 和精明而出名。他對自己的自由思想者身份甚感自豪,村裡人則普遍 認為,他有點過於陶醉在自己的見地與觀點中了。有時,他會與家人 和朋友一起去聽隆波每週的佛法開示,但之後他總是會在朋友面前挑 剔開示的毛病。有一天他到訪寺院,隆波請他坦率說出他的批評,不 用擔心會有任何冒犯。隆波想知道努披兄到底反對什麼。

努披兄在很久之後承認,當隆波向他保證,不管他說什麼都不會 生氣時,他感到這是一個自己等候已久的良機。他盤算,如果自己言 辭強硬而隆波靜靜聆聽,他將會享受直抒胸臆的暢快。如果隆波面露 慍色,他會呵責,“您算什麼修行比丘?甚至不能忍受一些刺耳的話。” 所以,他直奔主題,指責隆波受到迷惑。他宣稱,所有的宗教都不過 是些習俗而已。教義都是說給小孩子的童話,是編造出來控制人的。 功與過都不存在。隆波完全上了業力觀點的當,出於對造惡業的恐懼, 他躲在森林裡,無謂地折磨自己的身體,而不是生活在真實的世界中。 如果他想成為比丘,那為什麼不住在村裡的寺院,而是跑到森林深處 呢?而且還有更好的選擇,他應該還俗去享受生活。

在他整個的長篇指責中,隆波沉默地坐著。然後,隆波平靜地重 復了佛陀的譬喻:脫離了諸法實相的人,猶如被汙泥掩埋的蓮花。他 問了一個問題:如果努披兄不相信惡業,為什麼不去拿槍搶劫,或者 殺個人來看看會發生什麼呢?努披兄哼了一聲說,自己並不蠢:如果 他殺人,被害者的家人會追殺他,或者他會被扔進監獄。隆波回答說, 這就是為什麼它被稱為惡業。

當他挑戰隆波如何知道自己努力精進地在森林中過梵行生活,是 否真的有意義時,隆波選擇了以提問者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方式來回答。 他引述《羯臘摩經》(又譯《卡拉瑪經》)說,出於風險考慮——假 設業果法則真實不虛,那麼,一個幹了壞事的人會在地獄遭受長時間 的折磨——因此,假定因果不虛,比假定沒有因果來得更聰明。不但 沒有重大損失,反倒可能有很多獲益。

隆波現實又接地氣的答案,漸漸地開始折服咄咄逼人的努披兄。 他最終承認,他對業力的問題並不真的了解。事實上,他花了很多時 間思考這件事,覺得頭都要裂開了。當他請求一些指導時,隆波說:

  •       要明白一個重要的道理,你必須真誠地棄惡從善,然後,你才能知道功與過是否真的存在。

努披兄問隆波應該怎麼做,他被告知他的邪見很嚴重,尚不適合 給予任何教導,因為他只會對此進行扭曲。努披兄此時還有一個殺手 鐧來反駁:

“難道佛陀不是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有更出色的學問和智慧嗎?他 是最無上的導師,您是他的弟子。我是魔羅(Mara) [10-11] 的弟子,如果 您不能教我,那麼您的智慧肯定比魔羅要少。”

可以想見,隆波聽到這段話笑了起來:

隆波:如果你真誠地想聞法,那麼用心聽,我要給你一個教導, 你可以把它帶走,好好省思並對它進行檢驗。不管你信還是不信,都 要試試。你不相信從其他比丘那裡聽到的教導,對吧?

努披兄:是的,沒錯。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

隆波:如果你不相信別人,你也不應該相信自己。你是個木匠, 你鋸木頭時從來沒有犯過錯嗎?

努披兄:我犯過錯。

隆波:其他事情也是一樣。難道你的思考與行動一向都正確嗎? 你從來沒有犯過錯,從來沒有不正確的行為嗎?

努披兄:我曾經犯過錯。

隆波:呃,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你的心能夠帶給你錯誤的思 考、語言和行為——你也不能相信它。

努披兄:那我該怎麼辦?

隆波:不要多想。也不要多說話。

文章裡沒有詳細說明是否有進一步的教導緊隨其後。但它的確提 到,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努披兄無法從心中抹去隆波的話。他禁不住 總是在心裡掂量隆波的話,越是反思,它們似乎越真實,佛陀的教義 也就似乎越真實。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反對的理由。

努披兄的自負與傲慢開始退減。他放棄了固執的性格,把自己交 給隆波做為弟子。他嚴持五戒並開始禪修,成為寺院在家護持者的中 堅力量。

提尤姐

可能有人會說,大多數人第一次來到隆波面前時,早已滿懷敬畏 與景仰,因此,無論隆波說什麼或做什麼,他們的情感已經完全處在 極易受自己經驗影響的狀態。但也有一些情況,人們事先對隆波所引 發的情感力量毫無準備。提尤姐是一名當地女性,也是一位從美國的 大學獲得了生物學碩士學位的科學家。見到隆波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關 鍵時刻,也是她放棄世俗走向出離的第一步。

“我們三個人來到隆波的孤邸時,他正在會見訪客:一位曼谷來 的比丘,率領他的在家弟子們正在拜見隆波。孤邸下面已經擠滿了人, 於是,我們在水泥地邊上找地方坐。然後,發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我一開始頂禮,就感到自己好像沐浴在隆波散發的清涼之中。我立刻 感受到身心清爽,就好像從悶熱的地方走出來,進到了有空調的房間。 我凝視著隆波,那一刻我的念頭是:‘這就是他們所說的慈心。’

“過了一會兒,曼谷來的訪客要走了。隆波拿起一疊自己的黑白 小照片,分發給他們。他對訪客們說,他們走了很遠的路來看他,雖 然除了佛法他沒有什麼能做為還禮,但他有在家護持者供養的這些照 片——如果有人想要的話。當然,每個人都想要。

“看到隆波發照片,我的欲望立刻冒出頭來。我擔心照片會發完, 於是從人群背後喊道:‘隆波,我也想要一張!’

“隆波一邊發照片一邊瞥了我一眼,只是一瞬間,就讓我的心一 落千丈。我意識到自己舉止欠妥,如此粗鄙地暴露了貪心。曼谷來的 人都離開後,隆波粗聲喊道:‘她在哪兒?特別想要照片的那個,她 在哪兒?’他看到了我,‘來吧,到這裡拿一張。’

“即使我發現自己在惶恐中顫抖,我還是爬向他。我強迫自己抬 頭看他的臉。當我伸出手去接照片時,我看到他的面色極為溫暖,容 光煥發。這是一張對眾生充滿真誠善意與悲憫的面孔,絲毫沒有流露 出我擔心看到的不悅或惱怒。我的恐懼消失了。從那一刻起,直到我 們再次頂禮後離開,我的耳朵一直嗡嗡作響。我不記得隆波對我們說 的任何話。我只記得自己是多麼的歡喜。”

布阿帕兄

在泰國,每當人們的生活出現問題時,寺院一直都是一個可以停 靠喘息的地方。許多人帶著一種迷信前往寺院,覺得某種特別的儀式 或供養僧團能化解厄運。但是來見隆波的人,則大多想得到指導與如 理省思。他曾經開玩笑說:

  •       住在這裡就像住在修車鋪。任何人有了問題,不管是他們自己或是妻兒老小,都會來找我解決——就像車子壞了,要把它推到鋪子裡,交給修理工。

佛陀把與所愛的人分離,稱為“法的信使”。換句話說,這種分 離帶來的痛苦能喚醒人們,看到以前一直被忽略的生命真相。布阿帕 兄是隆波最忠誠的弟子之一,他第一次前往巴蓬寺時,正處在極度悲 傷之中。

“從戰場上回來後,我和納宋姆的一個女孩結了婚。我們有了兩 個孩子,也過得很快樂。突然,小的那個孩子死了。我和妻子都悲傷 不已。我非常想念那個孩子,甚至不能吃飯或睡覺。我很傷心,但日 子還得過下去。然而,我感覺自己就像在漫無目的地漂流。我無法甩 掉我的抑鬱。那時候,隆波在巴蓬寺已經有兩三年了。一個鄰居見我 如此痛苦,就勸我去找他,說他或許能幫我走出來。我去拜見了隆波, 和他講了我的故事。他告訴我,世界上的每個人遲早都要死。沒有任 何一個村莊,沒有任何一所房子,裡面沒有死過人。即使在寺院裡, 比丘和沙彌也會死。”

隆波告訴布阿帕兄,他也會死,也許不會很久。鑑於他在世上的 時間是有限的,無休止地哀悼已逝者於任何人都沒有幫助。有智慧的 人會想,自己所剩的時間是不確定的,他們會通過行善與培德來找到 生命新的意義。布阿帕兄可能以前曾多次聽好心人講過類似的話語, 但卻沒有被觸動。不知何故,隆波講這些話時,他覺得是第一次聽到, 其中的真理令他受到強烈的震動。

“他說,我和妻子應該一起努力,做真正有利於自己和他人的事 情。我們應該立足於正命,不斷培育善行和福德,做為未來的助緣與 資糧。

“聽著隆波的教誨,我發現每一句話我都深深地認同。這是一個 轉折點。從此我喜歡上了聽聞佛法。我開始擠出時間經常去看他。我 學到了很多東西,也越來越信任他,尊重他。隆波交給我一些工作, 幫助清理道路,除草等等。能夠成為他信賴的幫手,我感到非常自豪。 我找回了快樂。”

安兄

有些人對隆波的教導印象深刻,但是他們太驕傲太固執,必須經 過一番爭論才肯接受。草藥師安兄就是其中一位,他和隆波爭論到失 去了知覺。

“在我徹底服了隆波之前,我和他爭了四天四夜。那些日子,我 白天幫他在寺院周圍種竹子。晚上,我就跟他爭論,一直到黎明。我 會說些類似這樣的話:‘如果米是我的米,面是我的麵,我把它變成 酒怎麼就成了惡業呢?’他會回答:

  •       你有一把刀,你可以使用刀刃去殺人或毀壞東西,你也可以用它準備食物。刀是你的刀,但你把刀背放到頭上試試,那會感覺如何?

“所以,無論如何,我們爭論了四天四夜。到了第四天的中午, 我感到一陣眩暈,接著就不省人事了。隆波來看出了什麼問題,我說: ‘我不知道,我眼前一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隆波拉著我的手, 把我帶到芒果林裡。然後他敲了一下鍾。當時寺院裡大概有六位比丘。 他叫他們拿來墊子和枕頭,讓我躺下。然後又讓他們在我的北側放四 個水罐,南側放兩個水罐,全部都灌滿水。我不知道醒來之前我在那 裡躺了多久。我開始回憶自己都做了什麼,能記起的最後一件事就是 我在法堂,那我在芒果林裡做什麼?我轉向西側,感到非常困惑,然 後我四下望望。那一刻,我聽到隆波的聲音從頭頂後面呼喚著我:‘安 兄,安兄’。我扭頭向後望,只見他盤腿坐在一個竹台上正看著我。 他說:

  •       這就是和教導佛法的比丘爭論的結果。你整夜地辯論,整天地辯論。四天四夜了,打敗佛法是不可能的,這就是你暈倒的原因。

“我開始感覺好多了——利用水蒸氣讓昏迷者甦醒是民間土 方——我感到清涼、舒適、煥然一新。現在回過頭去看當時發生的一 切,我發現自己全錯了。隆波說,住在高處的人可以看到下面的人, 但是住在較低地方的人則看不到上面的人。我反思這一點。他是對的。”


隆波查為信眾答疑解惑

隆波查為信眾答疑解惑


五、芸芸眾生

農民

隆波的俗家弟子及日常訪客絕大多數都是農民。和本地人說話時, 他會轉向他最愛談的主題:“明白什麼是什麼”,不再日復一日地盲 目生活,而是銘記佛陀制訂的指導原則:

  •       很多佛弟子仍然很糊塗,也很迷信。我不斷反思,我想說,由於沒有抓住佛法的要點,他們無法在生活中獲得真正的自在。就像人們在土地上耕作,但卻不了解水稻的品種或莊稼的輪作。他們不知道怎樣選擇,哪些對自己有用,哪些對自己沒用。

迷信與盲信並不局限於宗教事務。對教育的偏見——相信受教育 純屬浪費時間,而且毫無必要地奪走了家裡的年輕勞力——就提供了 一個好例子,說明某些從前似乎站得住腳的信念,現在已經被徹底否 定。隆波敦促聽眾反省,那些曾經看上去完全屬於常識並被大家一致 接受的觀點,現在則可能大錯特錯:

  •       在我還是個小孩子時,人們在村子裡建了一所學校。等到公務員們來為所有的孩子登記時,一些家長卻把自己的孩子藏了起來。如果孩子上了學但考試不及格,父母就會說:“太好了!現在你不用上學了,你可以放牛、照顧弟弟妹妹了。”那些孩子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去鎮上時,看不懂路牌。到了市場,也很容易上當受騙。

處理好生活給你的原材料,你需要懂得基本的指導原則,就像木 匠要了解木材。

  •       古時的大德說,不管你把一塊木頭削得多平,如果你沒有搞對角度,它不會看起來漂亮。想想看——是不是真的?不管多麼平滑,卻並不漂亮。但如果角度搞好了,即使不那麼平滑,也會好看。

沒有指導原則,隆波說:“那就像打包裹時,把自己也包了進去。” 聽聞佛法能幫助我們反省對與錯、善與惡,並學會如何區分它們。但 是,懂得不明智行為的弊端及明智行為的利益,並不能確保你遠離染 汙。事實上,有些染汙恰恰就是被想要“做好”的努力激發出來的。 隆波說,任何種過萵苣的人都能明白這一點:

  •       你用鋤頭整理好苗圃,然後撒下種子。你澆水施肥,生菜長得很漂亮。但問題來了:這同一種肥料不僅讓生菜長得好,它也讓雜草長得好。所以,你該怎麼辦?你打算把雜草和生菜一起拔掉嗎?還是讓一切順其自然?兩種做法都行不通。如果你想要有的吃,你得拔掉雜草留下生菜。這就是為什麼農活很辛苦。你做好事,但壞事也綁定而來。你努力取出不好的部分,但是當你這麼做時,你發現你想要好事的欲望裡伴隨著懶惰。欲望和懶惰一起到來。如果你聽從自己的懶惰,你就永遠脫不開身去做好事。所以,你必須努力去對治舊習氣,耐心地抵擋住染汙。

教師

隆波特別重視對來拜訪他的學校教師群體的指導。他看到教師職 業的高水準對社會的重要性,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經歷這一水準的 滑坡期。優秀且有奉獻精神的教師依然存在,然而,在物質主義塵囂 日上的社會中,金錢回報成為了衡量職業價值的首要標準,學校教師 的地位正在下降。教學做為一種職業,越來越沒有吸引力。只有人們 無法在報酬更豐厚的工作中成功時,它才會成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越來越多進入教師行業的人,對教書並沒有真正的激情。在鄉下,很 多教師都過得入不敷出,特別是有些男教師經常酗酒和賭博。

隆波喜歡一上來就問來訪的教師們這個問題:

  •       哦,你們是老師。你們只教別人,還是也教自己?

隆波認為,教導孩子並不局限於傳遞知識,還包括為他們樹立良 好榜樣:

  •       一些教師向我抱怨,孩子們很難教,還經常吵架。我問他們,老師是否都能和諧相處。他們沒有回答。我告訴他們,孩子們吵架是因為他們仍然是孩子,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還不懂事,但教師吵架則是不能接受的。

1960 年代後期,隨著越南戰爭進入高潮,西方影響在泰國達到了 史無前例的高峰,人們歸咎其造成了傳統的“絕對服從”觀念的江河 日下。許多權威人士認為,下屬服從他們乃天經地義,這成為大學裡 的一個主要問題。當教師們向隆波請教應當如何處理學生的不敬時, 他會告訴他們,時代變了。現在的教師不再能期望學生理所當然地尊 重他們,他們要贏得尊重。要贏得尊重,不僅要傳授正確的道理,還 要訓練自己,讓學生信任並敬仰。“如果你連自己都教不了,”他說, “你又怎麼能教別人呢?”

  •       以佛陀做為你的榜樣。有一次,佛陀講完法後,當著整個僧團的麵問了舍利弗尊者一個問題。 [10-12] “舍利弗,”他說,“你相信我剛才所教的嗎?”舍利弗尊者有大智慧。他合掌答到,“尚未相信,世尊。”聽到這個回答,佛陀稱讚他說 :“善哉,舍利弗。智者不應輕信任何事。每當你聽到新的東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一旁,用智慧好好反思。只有當你看到它是正確的,有道理的,你才應該相信它。這是智者之道。”看,佛陀是多麼的善巧。換做今天的我們,有學生不相信我們說的話,我們可能早就怒氣沖沖地把他攆出教室了——通常會是這樣。所以,你們所有人,教好他人也要教好自己,這樣,你們不會因學生的行為而受苦。

隆波經常會詳細闡述“成為好榜樣”這一主題:

  •       要像人們製作佛牌時使用的模子一樣。你們有人見過那種模子嗎?只要一個模子,就足以造出許多佛牌。製作模具需要真正的專業技術。臉、眉毛和面頰要精雕細刻,沒有扭曲或缺口,才能製出精美的佛像。你們做為老師就像是學生的模子。你必須讓自己精美起來,培養做為教師的美德,並時時刻刻奉行一個領導者該有的道德標準和正確行為。

如果要在社會中回歸比較高尚的道德標準,教師必須起帶頭作用。 他們最接近孩子們,對後者有極大的影響。

  •       孩子們就像藤蔓。他們必須爬上樹。如果一棵樹就在幾公分遠,而另一棵在十公尺外,你認為藤蔓會爬哪一棵?

隆波用更高的標準來挑戰教師們。他們需要時刻對自己的行為保 持正念。

  •       不要只是說教。站立、走路、坐著、你說的話——一切都應該是對他們的教導。隨後,孩子們會模仿你。他們的心很靈敏,比大人快多了。
  •       要育之以德,把道德做為指導原則。致力於道德的教化。不要醉心於獲取物質,只是想法子讓自己過得不錯。要像佛陀那樣,履行你做為領導和教師的責任。

他用《本生經》裡的一個故事來說明這個觀點:

  •       很久以前,有位國王擁有一匹純種馬。這匹馬又快又靈、既聰明又好訓練。一天,來了一個新馬夫照顧它。馬夫有一條跛腿,走路一瘸一拐。這匹馬每天看他走路的樣子,它學得很快,沒過多久,就開始以同樣的方式走路。在馬看來,馬夫那樣走是為了教它。很快,這匹馬就失去了優雅的動作,腿也瘸了。一名醫生被召來給這匹馬治療。他在馬蹄上尋找碎片,但是什麼也沒找到。他給馬吃藥,但馬仍然一瘸一拐。然後,未來的佛陀來了。他徹底調查了馬廄和周圍的環境,沒有找到任何原因。然後,當他看到馬夫時,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建議國王更換馬夫,找一名走路正常的人。這匹馬觀察著新任馬夫四處走動,然後開始模仿他,不久就恢復了它的美麗和優雅。

科學家和學者

一天,某位科學家來看望隆波。做為一位練習過禪修的人,他儼 然覺得自己有資格拿佛法與科學作比較,他認為,做為探索事物真相 的工具,科學較之佛法,是一個更有效也更可驗證的途徑。隆波不以 為然。“你認為有沒有可能”,他問,“你提出這種說法,是基於對 佛法訓練的結果了解得並不完全?”他給了兩個比喻:就像一個人把 短短的手臂伸進洞裡,然後得出結論說,洞只有他的手臂那麼長;又 像一個近視的人,因為他從未看到過飛機,就得出結論說,天上沒有 飛機這種東西。

隆波在其他場合談到,研習佛教教義,是研習所有其他學術領域 包括科學的重要基石。沒有佛法的智慧,任何科學研究對人類的安樂 福祉都可能是好壞參半。有了佛法的智慧,弊端會最小化,利益會最 大化。

當時,西式教育模式被視為泰國社會的靈丹妙藥而受到大力追捧, 畢業證書和大學學位賦予一個人很高的社會地位。隆波會嘗試戳穿這 種不加揀擇的信念,指出讀書並非一好百好:

  •       有些人學得太多,反而變得愚蠢,你沒法和他交談。當他們高談闊論時,他們高不可及;當他們掉下來時,又掉得太低——他們從來看不見中道。你真的覺得,只因為你念了很多書,你現在就聰明了嗎?看仔細了:有一種說法叫作聰明誤。對自己的見解產生強烈的執著,你會自以為是。你不再把其他人視為人類。你認為你更有能力、更好、更聰明——這種想法讓你不可避免地輕慢他人。覺得自己比他們優越,這種想法只會帶來麻煩。
  •       如果你看到一位農民,你發現你和他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你看到一位老人,你想到有一天你也會老成他那樣;如果你看到困惑不解的孩子,你想到你也曾如此——如果你能把這些帶入內心,不斷地反思自己,理解佛法就容易了。

泰國有句諺語,一毫障目,不見大山:

  •       老師說,一切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你說,你知道、你知道。但是,其實你一竅不通。你自以為知道了,你繼續活得像個傻瓜,然後你就死了。

隆波還談到了他認為學歷越高的人越難教的原因。他說,當人們 讀書是為了積累知識,而不是去除愚痴與染汙時,就會是這樣。

  •       他們沒有意識到,如果他們拿到了學士學位,他們的染汙也拿到了學士學位 ; 如果他們有了碩士學位,他們的染汙也有;如果他們有了博士學位,他們的染汙也是博士了。

他有個辛辣的比喻,如果一個人只注重不斷提升學術水平,但沒 有付出任何努力來開發高等智慧,那麼,他仍受制於他的胃口:

  •       就像一隻禿鷲,能在天空中飛得很高,但當它飢餓時,它只會俯衝下來,吞食腐爛的屍體。

陷入困境的配偶

巴蓬寺的美琪戒尼院區,為遇到嚴重婚姻問題的婦女提供了一個 避難之所。當這些深陷苦惱的婦女請求隆波允許她們留在寺院時,通 常她們都處在極度難過之中,聲稱自己對外面的世界已徹底不抱幻想, 準備好了要出家為尼。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安靜思考,她們大多會 回家。信誓旦旦地要出離這個世界的決心,轉眼功夫就消失得無影無 蹤。對此,隆波有時會開玩笑說:

  •       人們問,為什麼戒尼院區總是保留著空客房?這是為了那些對世界不抱幻想的人來了就能住。房子都快散架了,為了這些女人,我讓人把它修好了。有些人特別想棄世了,但她們並沒有久住——一個晚上之後,她們就走了。

當女人因為她們的丈夫生氣時,隆波像慈父一樣建議她們,不要 在最光火的時候作出重要決定,否則,可能很快就會後悔。他說,最 好不要一邊暴風雨般地衝出房子,一邊大喊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寧願去死!”比起冷靜下來時的尷尬,逞一時口舌之快是不值得的。

  •       不要說你要永遠地離開了。不要說你再也不進家門了。就說你還不想討論是否回來,但是現在你想去寺院,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就說你很難過,你要去巴蓬寺與隆波待兩三天。暫時就說這麼多。不要馬上把整件事說絕,不要說你想離婚。沒過多久,你可能就想回去。不要相信你的心。

老人

隆波說,老人必須學會像他那樣,“對自己的愚蠢保持智慧”。 他說,六十歲以後他的記憶開始捉弄自己。他想叫一位沙彌過來,但 從嘴裡蹦出的卻是另一位的名字,就好像他的大腦已經悄悄地宣布退 休。他不得不學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年齡會限制和扭曲認知,如果 在家眾想要避免家庭衝突,他們對此要心中有數。

  •       你是他們的父母,你把他們帶大。做好這些,你必須非常聰明,比他們聰明。但聰明會變成它的反面。你老了以後,還覺得只有自己才知道對錯,覺得自己比孩子聰明,這都會讓你很愚蠢。
  •       你和孩子爭吵,錯了又不肯承認,每個人的心情都被你攪亂。你的孩子很聰明很敏銳,他們受夠了你,轉身走了。與孫兒們爭辯時,你更加肯定你說得對,你完全不允許他們反駁你。事實上,他們也有道理,但你必須贏得辯論。這不是佛法。

很重要的一點是,老人們要正視自己各項機能的衰退。

  •       你的眼睛還和以前一樣好嗎?你的耳朵呢?你的身體呢?你還像從前那樣充滿精力嗎?記性也還是那麼好嗎?有任何地方和以前一樣好嗎?你為什麼不睜眼看看自己?……以這種方式反思,就是不放逸,就是對真相保持警覺。忽視事物的真相就是放逸……放逸者與死人沒什麼兩樣,所以不要放逸。

那時還沒有養老院,對於那些因反覆無常且獨斷專權的長者而煩 惱的家庭來說,化解困境的一個方式是鼓勵老人們安享晚年潛心善行, 把世俗事務留給下一代去操心。爺爺成為僧人,奶奶去作戒尼,是一 種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解決辦法。

  •       某些情況下,事情糟糕得全家都受不了。父母濫用權力,不允許孩子提出任何反駁。兒子、兒媳、女兒、女婿,他們很聰明,他們開始提建議,“爸,媽,你們為什麼不住到寺院去?”他們試著鼓勵你去寺院住,因為他們實在受不了你的嘮叨和抱怨。他們會在寺院為你建個孤邸,支付一切費用以確保你在那裡住得舒服。這比你在家一直嘮叨他們好。讓比丘來教你。即使這樣,有的爺爺奶奶還是不懂他們的用意。你的家庭已經決定好了,把你託付給寺院的老僧。這真的會發生,當心點。

修習佛法讓家庭關係不至於變得四分五裂。它始於放下紛爭以保 持從前的良好關係,並謙遜地接受年齡所帶來的改變。

  •       你的尿比以前味兒更重,你的屎比以前更臭,一切都更難聞了。你又變成了一個小孩,一個老小孩。如果你禪修,你可以解決這些問題。你變得容易照顧,不會忘了自己是誰,你也很容易交談。你有正念和醒覺。你不會對自己、孩子或孫子造惡業或樹敵。這就是培育佛法的意義。

將死之人

在與相知多年的在家信眾談論生命中無法逃避的真相時,隆波總 是直截了當地挑戰他們,讓他們咯咯笑著承認自己的弱點。不過,一 旦他們瀕臨死亡,他的語氣會柔緩。一次,一名修行很好的老居士即 將離開人世,隆波應邀為這位在家弟子錄製了一段開示。這段錄音開 示 ( 後來被筆錄下來並翻譯為“我們真正的家”) 成為他最著名的開 示之一,多年來,它為許許多多的人帶去了慰籍與啟示。

在開示中,隆波首先強調,她即將到來的死亡是世間不可避免的 事實。死亡正常且自然,必須要接受。

  •       你應當了解,即使是累積了無量福德的佛陀,也無法避免肉體的死亡。在他年老時,他捨棄了自己的身體,也放下了沉重的負擔。現在,你也應該學著對你賴以生存多年的身體感到滿足,要接受它已經到頭了。

他說:身體就像家用器皿,開始時整潔光亮,多年後有破損和裂 縫,這是一個必然的過程。

  •       佛陀說,但凡因緣,無論是身體內部的因緣,還是外部的因緣,都是無我的;變化乃其本性。要徹底省思這一真理。

然而,心無需被必然朽壞的身體所影響。通過省思事物的真實本 質並放下執著,心可以讓自己從這種朽壞中獲得自由。

  •       我們必須要能夠與身體和平相處,無論它處在什麼狀況中……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的身體已經開始衰敗,不要抗拒,也不要讓你的心隨之朽壞。要保持心與身分離。通過體證萬事萬物的實相,來賦予心力量。不論你的房子是被淹沒還是燒毀——無論受到什麼威脅——就讓它隻影響到房子。如果是水災,不要讓它衝垮你的心。如果是火災,不要讓它燒毀你的心。就讓淹沒的或燒毀的只是房子,那只是身外之物。現在,是讓心放下執著的時候了。
  •       佛陀說,我們能做的是省思身與心,見到它們是無我的,身與心都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它們有的只是一個臨時的存在。就像這所房子,它只在名義上是你的。你不能帶著它去任何地方。這也同樣適用於你的財產、私人物品和你的家庭:它們唯有在名義上屬於你。它們並不真正屬於你。它們屬於大自然。

他教她觀察身體,看它如何必然變化。他教她看清身體的不淨本 性以及缺乏一個永恆的實質。他說,身體本來如此,這原本沒有什麼 問題。我們的問題來自於錯誤的想法。想要身體不死,就像想要雞變 成鴨,或者想要河水改變航道,向源頭倒流。

  •       你的身體曾經年輕,現在,它已經變老並蹣跚著走向死亡。不要期望這件事有所不同。這不是你有能力挽回的。佛陀告訴我們,要如實知見事物的真相,然後放下對它們的執著。讓這種放下的感覺,成為你的皈依處。

禪修能提供庇護,如果禪修得好,能幫你與痛苦保持一些距離。

  •       即使感到筋疲力盡,也要堅持禪修。讓你的心與呼吸同在。做幾次深呼吸,然後,用咒語“佛陀”把注意力安住在呼吸上。要不斷這樣練習。你越是覺得累,你的定力就必須越細微而專注,這樣你才能應對生起的任何疼痛感受。

對於有經驗的禪修者,碩果是可期的。

  •       隨著呼吸變得越來越細微,我們時刻跟著它,同時,讓心保持醒覺。最終,呼吸徹底消失,只剩下那種警醒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遇見佛陀”。我們把這種清晰、警醒的覺知稱為“佛陀、知者、覺醒者、光明者”。這是“遇見佛陀”,這是安住於佛陀、覺知與清明。逝去的只是歷史上的佛陀其人。真正的佛陀,是清澈而光明的知者,在今天仍然可被體驗與證得。

她的任務,是放下一切把自己繫於塵世的束縛。隆波以更多的篇 幅講到,她要接受正在發生之事的自然本質:

  •       想一想:你能不吸氣只呼氣嗎?那感覺會好嗎?你能只是吸氣嗎?我們想要事物永恆,但它們不能,那是不可能的。一旦呼吸進入身體,它就必須離開。離開之後,它再返回。這就是自然,不是嗎?出生之後,我們變老,然後死去。這完全是自然且正常的。

現在,她唯一需要的就是這種“佛陀般的了知(Buddha-knowing)”, 她不得不放下將她束縛於世間的一切。她不得不捨棄她對家人的憂慮 與關切。這並不是說,她應該設法阻止自己去想她所愛的人,但是, 她應該帶著智慧去想,帶著對無常的覺知以及與所愛必然分離的覺知 去想。他解釋了“世間”這個詞的含義。

  •       “世間”是任何在當下一刻令你躁動不安的心之狀態。“他們該怎麼辦?”“我走了之後,誰來照顧他們?”“他們會怎麼過日子?”這些都只是“世間”。甚至生起一個害怕死亡或疼痛的念頭也是“世間”。扔掉世間吧!世間就是這副樣子。如果你允許它支配你,你的心會變得模糊,看不到它自己。所以,無論心裡出現什麼,就說:“這些關我何事。這是無常的、不圓滿的、無我的。”

現在,她有一份內在的工作要做——一份沒人能替她做的工作, 甚至那些最愛她的人也沒法幫到她。她應獨自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把 身體的護理交給別人。周遭的一切已不再堅固,她需要找到自己真正 的家。財產、苦與樂、人際關係,到目前為止構築了她全部生命的這 一切,僅僅是提供了一個暫居之所。甚至她自己的身體此刻都在向她 顯示,那也是從大自然借來的,很快就不得不歸還。他開始講到對厭 離(巴:nibbidā)的讚嘆,從無盡的投生中醒悟:

  •       當你意識到,世間就是這個樣子,你會感到這是個令人厭倦的地方。你會感到厭倦,不再執迷幻想。不再執迷並不意味著你憎惡它,心是清晰的。它看到世間本來如此,沒有什麼可以補救這種狀況。如是了知,你就能放下執著。你能夠以不喜不悲的心來放下,你的心對一切都能釋懷,因為你以智慧看清了一切因緣的無常的本質……你看,如果你有很多財產,身後不得不留下很多東西;如果你一無所有,身後也乾乾淨淨。財富只是財富 ; 長壽只是長壽。它們都沒什麼特別的。

他勸誡她,放下她所有還在緊抓的東西,啟程去她“真正的家”:

  •       放下。放下,一直到心抵達寧靜,不再前行,不再後退,也不再停駐。

普昂兄

從佛陀時代起就有這樣的習俗,僧人會來到在家人的臨終病床邊, 盡可能幫助他們以最好的方式離開此世間,赴往下一生。普昂兄是隆 波最親近的在家弟子之一,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受到了這樣的 來訪。

普昂兄與妻子德恩姐來自當地瓦林鎮,是巴蓬寺的第一批在家護 持者。在以僧人身份度過了一個雨安居之後,普昂兄請求還俗。他說, 寺院仍缺乏很多生活必需品,他想動員瓦林鎮的人幫他籌集必要的資 金。沒過多久,他就安排購置了寺院的鐘,又過些時候,他為法堂供 養了一個大擺鐘。他最大的快樂還在後面,他與家人和朋友共同出資 鑄造了一尊黃銅佛像,這尊佛像成為了巴蓬寺法堂的中心亮點。

還俗後,普昂兄仍會在每個齋戒日去寺院,持守八戒,聽聞佛法。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他提出在死後把骨架供養給 寺廟,以警告大家莫忘凡夫終有一死。他懇請隆波在他死後直接把屍 體帶到寺院,製成骨架。1963 年初,醫生們宣布他們已無力回天,家 人把普昂兄接出了醫院,讓他在家裡度過生命最後的時日。

1 月 12 日,普昂兄的狀況突然惡化。他不能說話,也無法睜開眼睛。 他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妻子和孩子們陪著他,卻不能減輕他的痛苦。

1 月 13 日,隆波與阿姜占以及其他幾位僧人到當地軍營應供。餐 後,隆波告訴指揮官頌汶上校他想要去探望普昂兄,是否能幫他安排 一輛卡車。上校說,他可以安排一輛更舒服的小汽車,隆波一再表示, 卡車就可以了。淨人努兄問,他是去看望普昂兄,還是去領走屍體。 隆波說:“領走屍體”。努兄困惑不解,“你怎麼能那麼做呢?他還 活著。你覺得他的家人會把他交給你嗎?他說過,死後才能去領他的 屍體。是不是這麼說的?”隆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管活著還 是死了,我們準備今天把他接走。”他轉向阿姜占,“走吧,普昂兄 在等著呢。”當他們到達普昂兄的家時是中午 12:45 分,他躺在床上, 周圍都是他的家人。隆波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垂死的人,然後輕柔地 撫摸他的臉,輕聲地喚到:

  •       普昂兄,普昂兄。

過了一會兒,普昂兄睜開眼睛,把頭轉向隆波:

  •       普昂兄,你知道我是誰嗎?

普昂兄點點頭,望著隆波,呻吟的聲音還沒有從嘴裡停止,眼淚 已開始順著臉頰流淌。隆波把手放在老人的額頭上,用溫和卻堅定的 聲音說 [10-13]

  •       普昂兄,你是一位修行者。你已經與死亡搏鬥了很久。當死亡來帶走你的生命時,放手吧。它無論如何是屬於死神的;你為什麼這麼想佔有它?你借用了某件東西,現在,你得把它還回去。把呻吟聲留在心裡。你為什麼要讓它出來?

隆波說完,普昂兄的呻吟立刻停止了。隆波繼續說到:

  •       身體是無常的,不可靠的。它也不美,它老了,你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你出家時,在打坐的禪相中看到過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個新的身體。

隆波一直撫摸著普昂兄的臉。他轉向頌汶上校:

隆波 : 現在是幾點?

頌汶上校:12 點 55 分,尊者。

隆波 : 再有五分鐘,他就會離開了。

隆波繼續撫摸普昂兄的臉。下午一點整,臨終者垂下眼簾,閉上 了眼睛。普昂兄安詳地走了。

殺死塔隨的染汙

隆波成為巴蓬寺住持後,並沒有完全放棄頭陀修行。尤其是最初 幾年,他仍然很健康,住寺僧人也很少,他時不時就會離開巴蓬寺到 鄉下行腳。通常,他會帶上幾位僧人,偶爾也會帶在家弟子。其中一 位陪他行腳的在家弟子,後來出家成為了一名僧人,他是僧團最受人 喜愛、性格最鮮明的人物之一。塔隨在遇見隆波之前,就是當地一位 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以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被當地人冠以“nakleng” [10-14] (泰,流氓大亨)的稱號。尤其是他的貪得無厭,已經成為傳奇。上 了年紀後,他有許多故事可講,都是關於隆波如何調伏他這個曾經粗 鄙不堪的傢伙。

“他帶我們到布特利克去行頭陀。一開始有六個人,第一個晚上 就跑了兩個。時間一天天過去了,跑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就只剩下了 我。我當時很想家,他說要再帶我一年,我越是想家,他就越是帶我 去更遠的地方。我只好投降,接受該來的一切。每到一處,我的眼睛 都四處搜尋訶子。一天晚上,他讓我睡在一叢竹子邊,那塊地方顯然 是當地人的廁所,臭氣熏天。露水落下時,糞便的氣味更加難聞。我 抱怨了起來,他責備我說:

  •       別這麼大驚小怪。你腸子裡的屎比外面的多多了。

“到了庫孟,我看到一棵美麗的訶子樹。他叫我爬上去搖晃樹枝。 好多訶子果嘩啦嘩啦掉了下來。我用高麻布把它們兜起來打成包袱。 現在,我不得不背著隆波的缽、訶子果和他沉重的僧袋。隆波則什麼 也不拿。一路走著,我想要扔掉一些訶子果,但接著我們又看到一棵 樹,比之前那棵還要茂盛,隆波又讓我收集了一大堆。我以為他會幫 我拿,但他拒絕了。我嘗了幾個第一棵樹的果子,又嘗了幾個第二棵 樹的,結果腹瀉排山倒海地來了。我的行李又笨又沉,沒能及時放下。 隆波不得不教我荒野技巧:

  •       你不需要蹲下,站著,抓住一棵樹,就像水牛那樣大便。你能做到的,是吧?

“所以我站著大便,直到清空了腸胃……晚上十點,我們還在走, 他不肯休息。我們來到一條溪流前,他從一棵枯樹上走了過去。我沒 法照做,只好涉水。水很深,行李很重,我上不了岸。隆波不得不爬 下來把我拖上去。直到午夜他才停下腳步,我已經完全濕透了。‘這 真是太苦啦!’我呻吟道。

  •       你走這趟,就是為了看清苦,然後超越它。

“隆波這麼說,就好像這對我是某種安慰。

  •       只有通過見到苦,你才能變得有智慧。

“我累壞了。他說話時,我開始昏昏欲睡,他再一次責備我:

  •       我正在教你,你卻睡著了。

“但是我躺在那裡,注意到他在用我的高麻布為我轟蚊子,讓它 們遠離我的身體。我睡了很長時間。每次睜開眼,他都還在打坐。我 忍不住問,‘隆波,您難道不累嗎?您根本就沒躺下過。’他回答:

  •       我越是累,禪修就越好。

然後他繼續敲打我。

  •       腦子空空如也的人,只對躺下睡覺感興趣。即便你給他們樹立了榜樣,他們也不當一回事。

“‘哦,行啦!我都這麼累了!’我無法忍住不跟他爭論。最後, 我問他,我們能否回去。

  •       好吧。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他一定看出,我是真的不行了。”

第二天早上,隆波和塔隨開始往返回寺院的方向走。

“一輛汽車從我們身邊經過。那些日子還沒有任何像樣的道路; 汽車必須走水牛走的路。看到我們後,司機停了車,跑來邀請我們和 他一起走。隆波咕噥著似乎同意了。我準備上車。但是,沒有。司機 再一次過來邀請。隆波又哼了一聲,但他沒有上車的意思,於是車子 沒有載上我們,就開走了。我開始發牢騷,隆波轉向我。

  •       你是來坐車的,還是來行頭陀的?

“我們不能至少讓他捎走那包訶子果嗎?”

我們怎麼知道他要去哪裡?

“此刻我很生氣。那輛車已經越開越遠了。我說,‘隆波,您是 想要殺死我,還是怎樣?’隆波的回答快如閃電:

  •       當然了,我帶你來就是要殺死你的染汙。你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染汙。如果你不來,不做些這樣的事,你怎麼可能擺脫染汙?試著無所事事地躺著,看看這樣你是否能解脫。只會發生一件事,苦會把你吞沒。要想超越苦,體證快樂,你必須先認清什麼是苦。我帶你來是讓你做功德,尋找功德。你看到沒有?功德和染汙都在我們體內,貪慾是永無止境的。你掙了十銖,就想掙一百銖。給你一百銖,你就想要一千銖。現在你看:你的貪慾停息了,除了身體上的疲勞,你已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你根本不想要什麼了。就算你得到什麼東西,你會拿它怎樣?你難道不知道你有一天會死嗎?每天都試著想想死亡。你會死的。這你是知道的,不是嗎?

“隆波繼續長篇大論地開導,然後轉過來繼續問我:

  •       有錢人會死嗎?窮人會死嗎?

“‘是的,他們都會死,’我煩躁地答到。

  •       那好,那你不覺得你也會死嗎?……窮人會死,富人也會死。你必須先得到解脫才能快樂。那麼,應該做些什麼?

“像往常一樣,他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我回答他,‘出家為僧’, 我自認為這是一個相當聰明的答案。

  •       如果你出家,不好好修行能離苦嗎?業指的是行為。我們做好事,我們也做壞事。善有樂報,惡有苦報。那麼,除了做好事,我們還有什麼可做的?而這正是你現在做的。我帶你來做好事,歷經考驗與磨難,這會帶你超越苦。

“那天下午,我們來到一個村莊,在旁邊的田裡歇腳。周圍有人 正在放牛,他們聚過來時,隆波衝我喊到:

  •       去弄些飲料來,帶上三、四打。

“我生氣了。我想把錢留住,他卻要我給放牛的買飲料。最後, 他們喝不完,他讓他們把剩下的都帶回家。回到寺院後,他問我:

  •       還剩下多少錢?我們需要磚頭和水泥。

“我說,‘如果我們把錢都留下來買磚頭和水泥,而不是花在飲 料上,那不是更好嗎?’

  •       不,那不是一個好主意,那樣我們就沒有修布施,那些放牛的就喝不到飲料。他們很累了,一定也很渴。你自己喝的時候,是不是也感到很爽?

“‘是的。’我怯生生地回答。

  •       這就對了……

“他開始了另外一番開示:”

  •       當我們讓別人快樂時,我們自己也會快樂。當你收穫了這種快樂後,你還想要什麼?……你必須提升你的心。洪水來襲時,只有建在高地上的房子,才能保持乾燥。如果你沉溺於低劣的東西,你的心也會變得更加低劣,無論你做什麼,你永遠都不會見到佛法。

六、家庭生活

許多有家室的人在第一次聽隆波講法或請求他的建議時,往往很 驚奇於隆波對家庭生活準確而鞭辟入裡的洞見。大多數人的常識是, 造成家庭衝突的成因只有家庭成員才清楚,這些是沒有結過婚也沒有 養家糊口經驗的僧人所無法理解的。但是,多年來管理著一個大型僧 團,讓隆波積累了大量對人際關係問題的理解。發生在寺院中的衝突 與家庭中的衝突相比,並非如想像中那般有很大的不同。此外,得益 於從培育八正道中得到的智慧,隆波對不同形式的因果關係有著全面 而綜合的理解,包括心的狀態與行為之間的關係——不論是破壞性的, 還是建設性的。有一次,一位訪客在訴苦時說到,隆波是多麼的幸運, 沒有家庭和所有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隆波回答說:

  •       我在寺院裡有個家庭,還是個大家庭。

年復一年,隆波聽在家人、僧人和戒尼向他傾訴,把自己的包袱 卸給他,這為他的省思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       對我來說,生活在巴蓬寺,就像是當一個垃圾桶。人們不停地來到這裡把問題扔給我。這個人來抱怨,然後那個人又來了——這給了我很多智慧。

他對在家人的教育原則很簡單:

  •       我怎麼教自己,就怎麼教他們。

婚姻

在佛教文化中,婚禮並不涉及任何宗教儀式。它被看作是世俗事 務,兩個人在自己的家人、朋友及國家的見證下,正式確立彼此的承 諾。新郎和新娘收到兩個家庭中長者們的祝福,並辦理正式登記手續。 雖然婚禮並不需要僧團在場來見證婚姻的合法性,但一般來說,人們 還是會在婚禮的清晨,邀請僧人前來念誦祝福並接受供養。新聯姻的 家庭中,如果某位成員的老師是上座比丘,那麼,可能會邀請這個僧 人來給新婚夫婦一些教誨。在某個類似這樣的場合,隆波來到了一個 小村莊。在成立巴蓬寺之前的日子裡,這個村莊一直在護持他和他的 弟子。現在,村裡一位老信眾的女兒結婚了,隆波前來獻上祝福。房 子裡擠滿了和他相識很久的人們。

多年來,很多新婚夫婦都得到過隆波的教誨。在泰國,這類講話 最受歡迎的主題是家庭四德 [10-15] (誠實、自我提升、忍耐和布施),人 們以此做為白頭偕老、快樂生活的基礎。隆波偶爾也會談到這些素質, 但在這特別的一天,他的口吻卻更具警誡意味:婚姻生活不是稱心如 意的玫瑰花床,夫妻們需要做好準備,努力提升自己以維護共同的婚 姻。佛法能賦予他們好好應對前方挑戰的能力,是讓共同生活“吉祥” 的不二法門。他的談話顯然不僅僅針對這對年輕夫婦,而是所有聚集 在這裡聽他講法的人。

一如他通常的做法,對待相知多年的人,隆波講話的方式直接而 坦率,聲音中卻飽含著溫暖與幽默感。他一上來就告訴這對夫婦,婚 禮儀式本身並不特別重要,他們在未來如何表現才是關鍵(這與他對 新受戒出家者的教誨同出一轍)。結婚不會因為儀式而變得吉祥,相 反,如果婚宴上有動物被殺,它會變得很不吉祥。事實上,吉祥的同 義詞是善良和美德。如果這對夫婦作出努力,在生活中行善積德並向 子孫後代灌輸善良的種子,他們的生命自然會變得吉祥。

隆波接著教導這對夫婦“khrop khrua(泰:家庭)”的意思。他說, 佛陀傑出的在家女弟子維薩卡(巴:Visākhā)婚後生活一直順心如意, 原因是她在出嫁前傾聽了一位比丘向她解釋家庭生活的現實,因而她 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望。現在,隆波要繼續這一傳統。他對“khrop khrua(家庭)”在詞源上的解釋,完全為他自己所獨創,乍聽起來, 他對家庭生活的看法似乎過於冷峻。但現場的環境,對理解口頭教導 的語氣與語義有著無法估量的重要性。這裡,隆波見到的都是相識多 年的在家弟子,他機巧的文字遊戲(當地文化酷愛俏皮話)不僅令他 的聽眾很開心,同時緩和了他過於直接的話語。可以想像,隆波雙眼 炯炯發光,聽眾(可能除了新郎和新娘)笑容滿面。聽他講話時,人 們不時地交換一下心領神會的眼神,或者默契地用手肘輕碰彼此:

  •       你們還不完全明白“khrop khrua(家庭)”的意思。首先,“khrop”——好吧,仔細聽:你正舒服地呼吸,自在地走動,然後你抓到一樣東西,接著就把自己 khrop(框)了進去。能明白這點嗎?而“khrua”意味著,框在那裡後,你被一把刀 khrua [10-16] (剖腸破肚),但你卻逃不出來。這就是“khrop khrua(家庭)”一詞的來龍去脈。換句話說,它意味著你們要被各種問題死纏爛打。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給你們一些建議,告訴你們如何處理生活中的種種複雜之處,斬斷問題的根源。現在,你們有了一個 khrop khrua(家庭),在一個框定的空間裡生活。你們的生計和掙錢養家比什麼都重要。今天的儀式只是表面文章。重要的是獲得一些領悟。

他教誡他們,婚姻中重要的是,家庭成員要努力了解彼此的觀點。他們應該學會善於聆聽,容易溝通,說話善巧,不去煽動分歧。他們不應與外人談論自家私事,或把外界的擾亂帶回家裡。傑出的女居士維薩卡當初得到的教誨是,不應把家裡的火帶到外面,也不應把外面的火帶進家門:

  •       我去過一些地方,家人之間完全不能彼此理解:夫妻、翁婿、婆媳——他們一直爭論,然後不得不把對方拖去見村長,要他幫著評理。什麼事都依賴村長,這就像烈日當頭,卻不知道自己如何躲到樹蔭下,或者口乾舌燥,卻不知道如何把水倒進自己嘴裡。這真可悲。我在一個村子裡見過一位忍無可忍的村長,人們來來回回地翻炒老問題,沒完沒了。大家應該知道如何解決自己的問題。家中之事——與父母或孩子或孫輩之間的分歧——你應該知道如何作出決定,自己解決衝突。有問題要耐心溝通。
  •       你們都曾經是孩子。你們知道孩子很難理解父母……你覺得你是在教育孩子,他們卻認為你在責備或嘮叨他們。所以,每一個人都各走自己的路,而不再融洽相處……做家長其實比較容易,因為你曾經是兒子或女兒和父母住在一起,你見過雙方的立場。大人可以理解孩子,但孩子不能完全理解大人。這就是為什麼彼此很難交談。
  •       但不管事情有多難,情緒如何上下起伏,你們仍能住在一起。為什麼?因為尊重的美德。即使父母抱怨、嘮叨,他們仍然是你的父母,出於這個原因,你尊重他們。無論你多麼生他們的氣,都不會殺死父親或母親。如果他們不是你的父母,你到目前可能已經這麼幹了!……因為相互尊重,所以我們能夠相處下去。

衝突下的父母和子女,應當學會從受傷和挫敗感中退後一步,從 大局出發省思彼此的關係。雙方都要學習如何放下怨氣和成見。

  •       不要為你的情緒所左右。當孩子不聽你的勸告時,記住,你也曾經年輕。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會逐漸理解。做兒女的,則應該回想父母如何把他們帶大,照顧他們。要這麼做:雙方都要放手。一切會安定下來,你會開始感覺舒服一些,緊張情緒也能得到釋放。

日子總會起起伏伏,相互尊重是凝聚一家人的粘合劑。

  •       “Gāravo ca nivāto ca [10-17] (恭敬與謙虛)”。如果所有家庭成員——祖父母、父母與孩子——之間都能相互尊重,即使有誤會也能化解。因為尊重即是佛法。它是凝聚人心,防止破裂的基本原則。

隆波要傳遞的信息是,婚姻生活意味著共同克服困難 , 做出犧牲。 依靠踐行佛法,夫妻能夠準備好迎接挑戰。他們能夠在共同生活中攜 手創造吉祥與安樂。

  •       結婚,邀請你們的老師來給予教導,這是開啟你們共同的新生活。今天之前,你們為人兒女。現在,你們走出了即將為人父母的第一步。為人兒女並不難。屋頂漏雨時,漏不到孩子身上,總是漏在父母身上。沒錢時不會影響到孩子,父母總會省下自己的。所以,去創造美滿吉祥的婚姻生活吧。

最後,當同行的僧人齊誦吉祥的《勝利護衛偈》(巴:Jayanto) 時,隆波向頂禮他的聽眾頭上點灑淨水。

不要打破罐子

在隆波的佛法開示裡,經常會夾有一段幽默即興的“法段子”。 這些教導可能出自於一個比喻、雙關語或某段經文。在一兩個月中, 這個段子會經常跳出來,直到有一天,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上述提到 的“khrop khrua(家庭)”,就是有關家庭生活陷阱的即興段子。還 有一次,他談到婚姻初期所忽視的一些小小不合會如何慢慢潰爛,以 至於多年後老夫婦發現,兩人幾乎找不到什麼共同點:

  •       要密切注意這一點。愛越強烈,負面情緒也就越強烈。一開始,新婚生活並不那麼糟糕,不過,到你五十或六十歲時,你會發現你的話對另一半幾乎不起作用。老太太在這裡說話,老頭兒在另一邊坐得遠遠地聽。現在他想趕緊在他們之間拉起帘子。為什麼會這樣?因為“khrop khrua(家庭)”。他們不知道怎樣打動彼此。

對父母來說,孩子是家庭快樂的源泉,但同時也可能是辛苦和充 滿壓力的工作。

  •       寶寶出生時,父母要為他承擔責任。嬰兒並不知道他給父母帶來的負擔。他想拉就拉,不會為父母著想。他想四處亂跑,父母就得跟在後面拾掇打掃,確保他的安全。

光有愛是不夠的。如果不去培養智慧地反思經驗的能力,撫養孩 子很容易會變得辛酸。隆波描繪了這樣一幅場景:

  •       隨著孩子們慢慢長大,你對他們的愛也隨之加深。同時,他們精力更加旺盛,越發頑皮,甚至越來越不聽父母的話。孩子們只顧自己,和你住在一起的年邁的祖父母也開始抱怨。這些都是麻煩,總是會有這種那種煩擾。今天在這裡聽講的一些人,你們應該深有體會。

沒有一種固定的撫養孩子的方式。

  •       有些人教得並不多,但孩子出落得很好。有些人教了很多,但孩子無動於衷,於是父母不得不硬下心來嚴厲管教。

隆波勸導父母們接受佛陀的教誨,做任何事,包括撫養孩子,都 應該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制罐的陶工。他們的工作就是要全力以赴,用 手頭的原材料和自己的技能,做出最好的罐子。他們需要運用智慧, 專注在為人父母的工作中,以便在整個過程中自己和子女都免於受苦。 如果他們確信,某種情況下對孩子嚴厲是最好的方法,那就去做。關 鍵是,不要糾纏於用錯誤的方式和製造痛苦。這不是說父母在撫養孩 子時不能有強烈的情緒,但他們得了解情緒的本質是什麼。

解決家庭問題的理想方式,正如一則泰國諺語中所描述的:既要 抓到魚吃,也要讓荷花無損,湖水也不渾。但不幸的是,他說,經常 發生的情形卻是:荷花被毀,湖水被攪渾,所有的魚都死在水中。 但是“khrop khrua(家庭)”——這些被囚禁以及被各種問題串 燒的感覺——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接著轉向自己在寺院的家:

  •       我試著把黏土塑造成罐子,並且不讓罐子碎掉。我教人如何不受苦,同時也讓自己不受苦。我教他們的同時也不斷地教自己。有些人只教別人。他們就像家庭主婦在洗碗,她看到碗很髒,就去洗,但她的心卻籠罩著烏雲,她皺著眉頭向自己發牢騷。她把盤子刷乾淨了,但她自己的心是髒的。她不去看她自己的心。這真叫人悲哀,她就這樣洗淨了盤子的同時,卻弄髒了自己的心。這是你想要的嗎?小心!有時候你拿起一把笤帚開始打掃房屋。孩子們留下一團混亂讓你收拾。他們完全不管不顧。你一邊打掃,一邊抱怨來抱怨去。結果,你把房子打掃乾淨了,卻沒有打掃你的心,你一直都在受苦。

擔心*

有一次,一位婦女來見隆波,她對兒子充滿了焦慮。

“我的孩子完全沒有抱負。他們沒有動力為自己做任何事。我擔 心他們會沒有在世間生存的能力。隆波,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       我想說,你的想法也不對。這就像生活在洞裡的老鼠。老鼠的崽子還小時,父母為它們尋找食物。但是等崽子長大了,老鼠還這麼做嗎?它還需要為自己的崽子打洞嗎?不,不是那樣的。小老鼠出去自己打洞。你的孩子是他們自己的樣子。我看到的是,有些人在父母死後,變得比父母更加富有。這種事情也是會發生的。我的建議是,你把孩子們往好處想,然後你就可以安心。你愛你的孩子。他們成功時,你把他們的成功,看成你自己的成功。他們做壞事時,你滿腦子也只想著他們的缺點。你不能自拔,不能鬆手。所以,你什麼也得不到。

喪親之痛

生命脆弱,與所愛者終不免要分離,隆波一直強調直面這些有多 麼重要。父母最大的噩夢就是痛失子女。未經訓練的心,就連這樣的 念頭都會迴避,彷彿一旦接受這個可能性,這種可怕的事情就更有可 能真的發生。隆波堅信,更明智的做法是為任何可能出現的結果,提 前做好準備:

  •       這就像一條蛇溜進房間,你正閉眼坐著。只要你沒看見它,你就不會害怕。但是在看見蛇的那一刻,你就被嚇壞了。你跳起來,衝出去……這就像是只有愛,沒有智慧……如果你從未以智慧反省那種愛,當摯愛死去時,你感受到痛失所愛,就好似百分之九十的自己也隨之死去。這真是一場橫禍,你完全束手就擒。

禪修,以及經常深思萬物易變的本性,會幫助人們應對生活中撲 面而來的無常。

  •       就好像你看到眼鏡蛇溜進房間。雖然它有毒,但你有所準備,你可能甚至不覺得害怕。你可以把它噓走,或者自己走開。儘管蛇有毒,它卻咬不到你。如果你沒有被咬到,就不會中毒。

有一次,隆波給一名女子講法,她不久前失去了十幾歲的兒子, 一直無法放下悲痛。因為她是一名禪修者,隆波的話便不只是安慰她。 在某一刻,他說:

  •       你必須了解,他確實是你的兒子,但只是在俗常層面上。在這一期生命中,他投生為你的孩子,但是,他做的好事與壞事都屬於他自己。長命或短壽都承自於他自己的業。通過成胎與出生的過程,你只是給了他生下來的機會。如果你這樣看,你將能心安自在。

現在,放下的時機已經成熟,她應以一位佛法修行者的眼睛來審 視自己的悲痛。她的苦因在於,她對因緣和合而有的“兒子”執著不 放。她的挑戰,則是認清自己對已逝孩子的每一份思念,都不過是因 緣和合且無常的現象,在自己心中不斷生起又滅去,它們並不屬於她。 問題是,她是否願意放下。

分餡餅

一位富有的女護持者,某次講述了隆波給她的關於財產的建議:

“我以前想著,我會把我的財產——我的農田及果園——分給孩 子們。除此之外我沒有多想。我只是想把我擁有的分配出去,老了以 後我就靠孩子們來照顧我。我在腦子裡就是這麼計劃的,但隆波一定 知道了,因為他警告了我。

  •       如果你正在考慮把財產分給子女,要先仔細想清楚了。把全部財產都給出去,不見得是個好主意。也許你的孩子並不覺得他們需要對父母感恩,他們有可能遺棄你,拒絕承擔責任。那樣的話,當你老了以後,你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分財產時留一份給自己。只要你的子孫們知道,你仍然留有一部分財產,他們就會照顧你。否則,你可能會像一段已經長不出蘑菇的朽木,沒人會在乎你。

“我仔細考慮了隆波的建議,然後照做了。他所說的一切都是正 確的。他一定事先知道會發生什麼,這增加了我對他的尊重和信任, 我努力遵循他的教誨:通過持戒和修心,不斷積善。”


七、修行佛法

  •       我們就像一隻雞,如此而已。雞出生了,後來有了小雞,成天在土堆上到處亂刨。然後晚上回去睡覺。早晨,它又跳回到地面上,又開始四處亂刨,“囉、囉、咯”。然後到了晚上,它又回去睡覺。這樣做有意義嗎?沒有。
  •       我們就像雞,就像沒有智慧的生物。主人每天都來餵食。他抓住雞,還舉起來看看。雞以為主人對它很有感情。可是主人呢?他在盤算:“嗯……它越來越重了,有多重呢 ? 有沒有兩三公斤呢 ?”可是,雞還不知情。主人拿米來餵它,它很開心,心想,主人是多麼地愛它。它吃得一乾二淨,長胖了,心裡洋洋得意。可是,它一長到兩三公斤時,“是時候了!到市場去吧!”
  •       這就是大多數人過的生活。他們看不到危險,他們被迷惑了,就像雞一樣。主人載著它去市場時,它還在貨車的車箱後面享受好時光,“喔、喔、喔 !”地唱著。車子到達市場,主人就把雞賣給華人小販。雞一點都沒起疑心。當小販褪去雞脖子上的毛時,雞還以為是在幫它梳洗。這隻雞就是那麼笨。只有當刀割破喉嚨時,它才知道,“哦!我死了。”我們不去正視自己的生命。我們不知道怎樣糾正自己的染汙。

自從巴蓬寺成立的那一天起,隆波就開始教導在家弟子,他們的 責任不僅僅是為僧團供養食物以及做功德。他說,佛法不在遠處,更 不專屬於出家人。佛法是關於一切生命現象的真理,任何踐行八正道 的人都可以免除痛苦,無論他是出家還是在家。

  •       每個人——出家和在家佛弟子——都有同等的機會修習和省思佛法。無論出家或在家,所學所證的都是同一種佛法,用同樣的方法導向同樣的寧靜。

人身稀有難得,修行佛法是對它最好的善用。他說,一拖再拖, 耽擱精進修行,等到老死已至時才悲嘆痛惜,這就像一個不稱職的 園丁 :

  •       你種豆子、南瓜、青豆等等……它們一旦長起來就會成熟,然後熟透爛掉。知道這一點,你會不等它們爛掉就趕緊摘下來,不是嗎 ? 如果你想把它們煮著吃,或是賣了,或是拿去交換,從中獲得些好處,那麼,你就得及時去做。等它們都爛了,你再坐在那裡哀嘆,又有什麼用呢?

隆波的在家女弟子然娟是位備受推崇的作家兼公務員。她退休後, 放下了在家生活加入了巴蓬寺的戒尼團體 [10-18] 。後來,她成為一位廣受 尊敬的佛法老師。她人生軌跡的改變,源於聽聞隆波的開示。

“就像大多數佛弟子一樣,我也會做功德、聽聞佛法開示、將食 物放入比丘的缽裡、受戒等等所有這類事情。我本想,那就足夠了。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真正的佛弟子還需要做些什麼。然後,當我第一 次聽了隆波的開示,我才了解到,佛弟子應該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訓 練自己的心,這麼做才是實現佛陀最深的願。”

至於大多數每週都來寺院的村民,他們基本的修行就是誦經。許 多人都能夠背誦整部巴利 - 泰語課誦本,也在家做早晚誦經。這個練 習很安詳,能讓心充滿喜悅。有了泰語翻譯,他們也能隨手學習佛法 要點。但是隆波依然鼓勵他們修習坐禪,讓他們對自己的生命培養更 深的了悟 :

  •       不要忘記用咒語“佛陀”來禪修,不要忘記省思“頭髮、體毛、指甲、牙齒和皮膚”,看見肉體的脆弱與無常。要時時思考,時時反省……當你的想法正確時,你的心是自在的。不好的結果將消失,也不再有痛苦了。如果你的想法不正確,痛苦將會增多。

在英語佛法書中,對巴利詞“Dhamma”(佛法;萬事萬物—— 即諸法——之實相;導向證悟這一實相的教導與修行方法)和代表“事 物(法)”的“dhamma”做了一些區分。然而在巴利語和泰語拼字 法裡,這兩個詞則無法區分,而且發音也相同。實際上,“Dhamma(佛 法,即萬事萬物之實相)”和“dhammas(諸法,萬事萬物)”之間 存在著一個有機的關係(了知 Dhamma 佛法,即萬事萬物之實相,在 本質上就是了知 dhammas 諸法,即萬事萬物)。當隆波力圖使佛法 修行更接地氣,強調修行的可行性時,他常常探討這兩者間的關係 :

  •       “dhamma”這個字指一切事物,萬事萬物,即諸法。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法……諸法包括組成我們身與心的所有現象。
  •       ◆◆◆
  •       佛陀教導我們,去了解我們自身內外的一切事物。能讓我們做到這一點的修行方法,就稱為佛法(Dhamma)。
  •       ◆◆◆
  •       若想弄明白這個詞的不同含義,需要我們了知自己。我們能了知自己,我們就能明白佛法(Dhamma),因為佛法(Dhamma)就居於我們內心。

他說,佛法(Dhamma)的修行包括與諸法(dhammas)發展出 正確的關係。諸法(dhammas)的本質就是不間斷的生與滅。無論是 否有位佛陀證悟,這一本質都不受影響。佛法永遠不會在世間消失, 因為它是“諸法的實相”。

  •       佛法不是某種會滅絕的東西。證悟的要素一直都存在,修行者也一直都存在。你還沒證悟,是因為你的修行還太鬆懈。

佛法修行不是什麼深奧難懂的秘傳,只適合出家人追求。它關乎 於開發有關我們自身生命的智慧。有時候,有些在家人會來找隆波, 說自己是文盲,所以無法修行。

  •       為什麼你非得識字才能修行呢 ? 你把手放進火裡覺得熱,把手放進水裡覺得涼。你能知道這些嗎?如果能,你就可以修習佛法。“bhāvanā [10-19] ”這個詞是比丘的術語。用普通話來說,就是“考慮”或“省思”。無論心中生起什麼,只需要知道就好。當憤怒在心中生起時,你察覺到了嗎?貪念生起時,你察覺到了嗎?憤怒的感覺是什麼樣的?貪慾又是什麼樣的?只要一直看著它。你還以為修行是什麼?
  •       如果你能動、能呼吸,如果你能分辨冷熱、喜歡和不喜歡,那你就可以修行佛法,因為法就出現在我們這個身心之中。不要以為法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它一直與我們同在。它只關乎我們,而非其他。看吧:一時間你高興,下一刻你就難過;一時間你滿意,下一刻你就不滿意;接著,這個人讓你惱火,那個人讓你痛恨。這些都是法。
  •       沒有什麼屬於我們。甚至我們也不屬於自己。最終,按照無常法,我們會分解……頭髮、體毛、指甲、牙齒和皮膚——如果你好好深思這些東西,你會看到它們的實相。這些東西不是我們的,因為它們不受我們控制。整個身體也是一樣。它要痛時,它就痛;它要變老時,它就變老;而當它要死時,它就死。它沒有一樣會聽從我們。你頭痛或肚子痛時,你的身體可曾先徵求你的許可 ?

正念是你的事

隆波教導說,正念——隨時在心中憶起和牢記所有需要在心中被 憶起和牢記的一切——是修行的關鍵。日常生活中,正念練習最重要 的一個方面,就是將戒律保持在意識的最前沿。禪修者必須時時覺知 心中染汙的出現和消逝。當有人問他,是否有可能一整天都能保持正 念時,他回答說:

  •       要一鼓作氣保持到你死那一天!只保持一整天有點兒太短了。

只要你還有呼吸,你就能覺知。有位婦女抱怨說,她有很多事務 要處理,沒有時間修習正念。他說 :

  •       那是你的任務。保持正念是一項任務。有正念的人能把手頭的工作完成得很好。如果你失去正念兩分鐘,你就瘋了兩分鐘;失去一分鐘,你就瘋了一分鐘。不對任何人說粗魯的話——那是一種正念的修習。你需要清楚什麼是正念,它是怎麼運作的。
  •       你在想著傷害別人嗎 ? 你的想法錯了嗎 ? 要對此保持覺知。別人看不見你的心,但你可以。正念遍滿你的心時,戒、定和智慧就能生起。好好琢磨一下。當你要說些什麼時,正念就像有個人在那裡告訴你該說些什麼,他了解你的言外之意,知道你是否在重複自己。當你不知道該做什麼時,正念知道。
  •       “Attanā codayattānaṃ”:“你必須訓誡自己”——這樣你就能成為自己的庇護。不然,當你想做一些不正確的事時,你會四處張望。你看到母親不在,父親不在,沒有老師在場,沒人能看見你——行了!你馬上就做。這樣想的人已經走上歪路了。沒人看見你時,你會做壞事。那你自己呢?你不也是個人嗎……你覺得有可能避開這個人的耳目做什麼事嗎?

隆波總結道 :

  •       帶著不間斷的正念,一切皆是佛法……如果你知道佛法,那就不可能對自己和別人說謊。

看著你的心,意味著時刻監視它,看清是什麼造成了痛苦。一定 是心裡有了某種貪愛和執著,苦才會生起。

  •       這非常簡單:看看你在哪裡執著。當內心有強烈的痛苦,或有無比的快樂讓你得意忘形時,那就已經有錯誤出現了。

錯誤在於將這些心智狀態據為己有。通過探索心在哪裡被卡住, 正念就生起了。

  •       如果你在每一個姿態中都保持正念和醒覺,你就會知道對錯,也會知道快樂和悲傷。當你知道這些事情的本質,那你就會知道用什麼方法去應對它們,使它們不會造成痛苦。
  •       這就是我如何讓人們學習禪定。當坐禪的時間到了,就坐上一段合理的時間。這也沒有什麼錯——知道坐禪是怎麼回事。但是修習禪定,並不只是坐禪。你必須允許自己去體驗事物,然後運用這些體驗來進行靜思。那麼,通過這種靜思,你能知道什麼呢 ? 你能知道這是無常的、不圓滿的和無我的。沒有一樣事情是固定不變的。“這太漂亮了 ;我真的很喜歡 !”你告誡自己,“這是會變的。”“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告訴你自己,“這可能會變,不是嗎?”那是完全正確的,毫無疑問。
  •       但你卻一心撲上去……“我就要那麼做 !”那看上去好像不容改變了,而你已經在追著它了。別那樣做。無論你對某樣東西多麼喜歡,要記住這種喜歡是會變的。你吃了一些食物,“哦!太好吃了!我好喜歡啊!”那是你對它的感受。你必須省思,感受是不牢靠的。你想知道它如何不牢靠嗎?試試每天吃你最喜歡的食物。每一天。不久你就會抱怨,它已經不那麼可口了。試試看。接著,你就會喜歡上別的東西。而那也是不牢靠的。這些都需要被拿來靜思。一切都像是呼吸,吸氣和呼氣都必須要有。呼吸的本質就是改變。一切事物都是通過這樣的變化而存在的。

聰明的拳擊手

生命變幻莫測,善用我們擁有的時間彌足重要,這是隆波經常教 導的主題。死亡隨時都會降臨。隆波說,拒絕面對這一無可避免的事 實,我們看不到棄惡揚善的重要性。修心是極為關鍵的,因為在死亡 那一刻,是我們累積的善業——功德——為我們提供真正的庇護。

  •       財富和房產將會與你完全分離,但你在心中建立的東西卻不會。如果你的心是邪惡的,它會帶你走上惡道。如果你的心是善良的,它會帶你走向善道。你的財產不能讓你好或壞。唯有你的心能做到。要明白這一點。

明智的人通過一次又一次地省思生命的真理,不僅為肉身的死亡 做好準備,也為與所愛分離的小死亡做好準備——就像拳擊手通過沙 袋來為搏擊訓練一樣。

  •       如果從來沒有受過訓練,或者從來沒有踢破過沙袋的話,他們上了擂台就會被人打飛牙齒。當你失去了健康,或者死了孩子,或者財富一去不返時,你能做的就只有哭,因為你從沒有做過準備。你是一個從沒有受過訓練的拳擊手。
  •       你必須不斷地用無常、苦和無我的真理來訓練自己。時時省思佛法。然後當某些事情發生時,你一眼就能認出,那只是這些真理的呈現:無常、苦和無我。你不會承受太多的苦,因為你已經看清事物的本質。讓自己做好準備吧。你不能對這事漠不關心。如果你現在就爬上擂台,你會被直接打倒出局。你必須要訓練。

隆波說,受過訓練的心能獲得新的視角,透過這些視角面對種種 的喪失時,我們將能安忍,沒有眼淚與悲傷。當心中已經培養起“正 見”,它就有了一個內在的皈依處,不會再在損失之上增添無謂的痛苦。

  •       但是通常發生火災和水災時,你讓自己的心也一起被燒毀和淹沒。有人離世時,你隨他們一起死。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無處可安心。

在另一場合,他曾這樣比喻,認清無常就如同看到水杯已碎。他 說,佛陀能夠在完好的水杯中看到已碎的杯子。任何人,只要能視杯 子為已碎,就不會對它生起執著,因為他們知道,它無非是一些元素 組合出的臨時形狀,最終將會破碎。所有的事物都應如是看待——自 身當中都已經蘊含著不可避免的敗壞——包括肉身。但這並不意味著, 既然注定要死,這個身體是無用的,乾脆去自殺。它意味著,只要身 體狀態許可,就應該對其善加利用。

“夠了”的智慧

隆波曾說起,有些年長的在家弟子記憶衰退,逐漸無法完整地背 誦經文或學習新的課誦,他們因此變得氣餒和沮喪。隆波說,記憶衰 退不是修行佛法的障礙,因為佛法遠不止於誦經。在日常生活中,在 從每樣事物中尋找正確的或最佳數量的過程裡,我們能夠找到佛法。

  •       你吃飯時,每一口米飯的量需要適中,以便於咀嚼。這就是佛法。如果一口飯像番荔枝的核那麼小,或是像雞蛋那麼大,那就不是合適的量,也就不是佛法。這跟你做件裙子或做條褲子是一樣的。穿的人必需合身。做得太小,他穿不進去;太大的話,他穿著很滑稽。到寺院來穿的衣服,只要乾淨,沒有破洞,那就好了。如果你很窮,還要費勁找錢買昂貴的衣服,入不敷出,只會帶來種種困難。
  •       守護你的心,不要讓它過度渴望你不需要且無權擁有的東西。以正確和恰當的方法追求自己的願望。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時,不用得意忘形;失去什麼時,也不用過於傷心。別允許你的心被色、聲、香、味及觸覺牽著走。要知道這些東西一旦進入心裡,就會讓心變得遲鈍、汙濁與不安,要使用任何必要的方法把它們趕出去。佛法修行指的就是這個。心是最重要的。做好事說好話都靠的是心。傷人的事和傷人的話也憑這顆心。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用坐禪和行禪來訓練自己,還要反思自己的經驗。

“不過如此”

隆波的佛法開示最令人享受的特色,是他能用家常話語來詮釋深 奧的佛法要點。其中一句便是“ 奧的佛法要點。其中一句便是“mun kor khae nun lea ”, 可譯為 :“不過如此”。它屬於那些簡單但很難翻譯的詞語。它是用來給人以挫敗 的,通常會被用在小題大做的人身上,表明事情沒有他們想的那麼有 價值、那麼重要,也並不影響當前的主要議題。而且說到底,這原本 就是個有限的、不能令人滿意的事情。在英文中最接近的表達,可能 是令人沮喪的短語“那又如何?”。

  •       我要給你們一個在日常生活中能用得上的簡短教導。大家心中默念:“不過如此。”這一句話就足以減輕你們的痛苦。一切都會離我們而去,都會撇下我們。不論是多麼美好、高尚、美麗或醜陋的事物,它們都是世間的一部分。當你死時,你得把它們都留在身後。完全不要對它們有執著。如果你有職責,就去履行。如果你的責任是養家糊口,就去擔當。賺夠生活的錢和吃飯的錢。無論賺多賺少,都要知足。如果你不成功,那就安心接受失敗,然後重新再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這個咒語“不過如此”總是適宜的。你的痛苦會自然地減退。所謂活得明白,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無論何時你拿起某件事進行反思時,借助這個短語,它們就都會變成佛法。這些語句可以被當作工具。

BHĀVANĀ 培育

在隆波教學生涯結束的前五年左右,他曾在一個齋戒日之夜為聚 集一處的在家信眾開示。開示的主題是“bhāvanā(培育)”, 它很好 地總結了隆波對佛法修行的教導:

  •       “Bhāvanā”或“培育”,指“創造”或“改進”的行動。

任何用來創造或開發善業與智慧的努力皆是“bhāvanā(培育)”。 其實,布施和持戒也應被視為“bhāvanā(培育)”的形式。他說 :

  •       不論是做布施,還是持戒,每一刻都必須在培育佛法……即便你只是給予一小團米飯,或者一條褲子,或者少量的任何東西,你也會感到快樂,因為你將屬於自己的東西做為禮物送出,不牽涉任何的買賣。禮物送出後,施者與受者都會感到滿足。那些感受之前並不存在。創造那些感受就被稱為bhāvanā(培育)。

布施的利益並沒有隨著行動本身而結束。他還敦促聽眾修習“ 捨隨念 ( 巴:cāgānussati)”的禪修。把自己過去的善行帶入心中,讓心 中生起極大的歡喜,從而鎮伏通向清明靜定和智慧的障礙。

佛法的培育,應該貫穿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姿態與動作中,需要 強調的重點是以佛法之光來省思日常經驗。

  •       不管你是在工作還是在行善——無論你在做什麼——通過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保持省思來培育佛法。培育佛法不單單指坐著時。站著也是培育佛法。走路也是培育佛法。坐著和躺著也是培育佛法。它意味著在每種姿勢中,努力讓你的思想正確。

隆波用“took tong(泰,音:土通)”,這裡譯為“正確的”, 來指代順應事物的自然本性。對他而言,took tong(正確的)是個很 重要的詞。有一回,他將佛陀的教義總結為“佛法的意思就是正確”。 努力讓思想正確,他指的並非是培養特定的正確念頭,而是指免於染 汙的思維方式,考慮到無常、不圓滿及無我之實相的思維方式。

  •       不傷害自己或他人,讓你做的任何事都是有益的,只做正確的事,正確地講話,正確地思維。所有這些正確,都是bhāvanā(培育)中生起的功德。

時刻以慧眼觀看身心體驗,這種培育佛法的努力被稱為“反思”, 它是泰語“pijarana”一詞的翻譯,其含義包括“探究”、“考慮”及“省 思”。他向聽眾指出,這種反思的力量並不深奧。每個人都在某種程 度上擁有它,並在日常生活中用到它。缺乏這種能力總會造成困難。

  •       買、賣、交換——無論你正在做什麼——你都要培育:你需要反省、思考。你的收入是這麼多,你的開銷是這麼多,你需要先做這個,然後才做那個,你需要把事情計劃好——這一切都是 bhāvanā(培育)。正確的 bhāvanā(培育)讓你自在,也讓你的心清明靜定。每個人——不管你住在鄉村、寺院,無論在哪裡——如果你帶著對事物的正確理解去省思,那它就是 bhāvanā(培育)。

以清淨心去思考,可以防止被負面情緒席捲或被恐懼吞噬。他舉 了一個例子,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通過反思經驗來培育智慧 :

  •       我曾經從電台廣播裡聽到阿姜佛使比丘的開示。他說,他小時候很怕鬼。早上,他會牽著牛去吃草,晚上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一片火葬場,他會害怕得爬到水牛的背上。水牛照樣若無其事地大嚼著草。有一天,他坐在水牛背上,心想:“嗯,這隻水牛比我強。它不怕鬼。它還可以開心地大嚼大咽。只有騎在它背上的那位,不斷地怕這怕那,總是充滿了恐懼。”當他用心思考時,他看到恐懼從思維中生起。它只是一個受因緣制約的現象而已。

隆波解釋到,將智慧運用到生活中是一種能力,讓我們認清日常 經驗的無常,並對此進行反思。智者不把任何一件事看成理所當然。 愚人則認為,明天和今天沒有多大不同,我們終其一生大致還是同一 個人。他們對事物的真相掉以輕心,沒有客觀判斷力,只是陷在眼前 湊巧發生的任何事態中。

財富、地位、名望、成就——這些東西,如果以誠實的方法獲得, 便無可厚非。但是,當人們過於將其認同為自己時,問題就來了。結 果是,人們沉迷其中。

  •       別沉醉於這些東西。如果你能發財,那就發財吧。如果你守不住財富,落得貧窮,那就貧窮吧——但是別沉醉其中。不要沉醉在你的貧窮裡,也不要沉醉在你的財富裡。如果你在受苦,別沉醉於你的痛苦裡;如果你快樂,別沉醉於你的快樂中。如果你年輕,別沉醉於你的青春;如果你老了,別沉醉於你的高齡。

這種放逸——拒絕面對諸如眾生皆行走在老、死之路上這些簡單 的人生真理——餵養了一種處於人類痛苦之核心的傲慢與自負。隆波 把人際關係比喻為一條路,他說,問題發生在人們迷失在各種“我見” 的那一刻。

  •       在這所寺院,在這間法堂,如果有人這樣想,“我比你強”或“你比我笨”,“我比你聰明”或“你和我不同”諸如此類,坑坑坎坎就會出現。無論何時有人說什麼或做什麼,他們都會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待彼此。

他說,但是佛陀的教導提醒著我們身為人類的共性,省思佛陀的 教導“將會平息你們的焦慮和執著”。

他告訴聽眾,儘管所有人都正坐著聆聽他的開示,當下真正發生 的只有一件事:一個無情的、無人主宰的變化過程。他說,佛陀教導 說,我們無法在自己的身或心中,找到任何堅固的、真的是我或真正 屬於我的東西,這個教導讓我們難以接受。沒有自我覺知的人,聽到 這樣的話很生氣,他們抱怨關於這類話題的佛法開示令人不愉快,甚 或是一種冒犯。

  •       當你說,“要反思這個:你難逃一死,生命是不可靠的”——這更糟糕。人們起身離開,他們無法忍受這個。他們認為,你在講些上不了台面的、不吉利的話。“萬物生,然後萬物死”。這些人越聽越害怕。他們不想聽,一走了之。

但是,生命的真相是無可辯駁的,正視這些並且反思,才是明智 之舉:

  •       佛陀教導我們要修行。我們大家都一樣。富也好,窮也罷——我們以非常相似的方式出生、老去、生病、然後死掉。當你安住於這樣的佛法省思,不論走到哪兒,你的心都能找到一種平穩相續。

不過隆波注意到,大多數人並不以這樣的方式運用他們的心 :

  •       他們緊抓著東西不放,直到自己開始受苦,然後他們帶著這些痛苦到處走,吃盡苦頭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隆波回到他的主題,他所教導的不僅僅是一種禪修技巧:

  •       Bhāvanā(培育)並不意味著閉著眼盤腿而坐。有些人每天都到寺院,還在齋戒日練習坐禪。可是,他們一回到家就把它全都扔掉了。他們與配偶或孩子爭吵,與周圍所有的人爭吵,他們認為這不是禪修的時候。當他們禪修時,他們為了做功德而閉上眼睛。但是當他們結束禪修後,功德並沒有跟著他們走。他們只帶著過失走了。他們沒有忍耐。他們不是在修行佛法。
  •       其實,這種修行可以在任何地方——寺院內外,都能進行。這就像在一所好學校裡上學。一旦你在學校裡學會了閱讀,你就可以在家裡、田裡或樹林裡閱讀。你可以在團體中閱讀,或者獨自閱讀。如果你知道如何閱讀,就不必每次都跑去學校,你可以隨意在任何地方閱讀。

他對懂得如何修行的人是這樣定義的 :

  •       當你擁有智慧時,無論你是在田地中,還是進入森林裡,無論生活在大團體裡或是小團體裡,無論受到指責或表揚,你對當下發生的一切都有一種持續而徹底的了知,這就是作一個修行人的意義。你必須知道一切心之狀態的本質。當你能做到,你就很自在,你就是一個懂得如何修行的人。你只有單一所緣(對象)。

在這裡,隆波是用一種頗不尋常的方式使用“單一所緣(對象, ekaggatārammaṇa)”這個詞。通常,在涉及培育禪定時會用到這個詞。 在此處,隆波將之解釋為“無糾纏”。因為心不把任何經驗抓取為我 或屬於我,所以它沒有與任何所緣(對象)糾纏。因此,這裡所說的 心安住於單一所緣(對象),並不意味著它專注在某個特定現象上, 而是指它專注於事物的本質——無常、不圓滿、無我。

通過看透現象背後的真實本質,從而放下對它們的執著 , 這即是 正確的修行。

  •       站立時,你必須是個修行者;走路時,你必須是個修行者;坐著時,你必須是個修行者;躺著時,你必須是個修行者。
  •       為什麼要在每一種姿勢中修行,因為死亡可能發生在任何一種姿勢中。修行是為死亡作準備。如果你只在坐禪中修行,萬一死亡來臨時 , 你在另一種姿勢中,那要怎麼辦?
  •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心中生起染汙時。你可曾生過氣?你可曾在躺著時生過氣?或者你只會在閉上眼坐著時才生氣?如果只依靠坐禪,那麼你如何修行呢?
  •       培育指的是,對當下發生的一切,有種徹底而全面的了知。佛陀要我們於行、住、坐、臥中擁有正念、自我覺知、智慧和謹慎,能夠時刻見到有瑕疵和無瑕疵 [10-20] 的心之狀態。這就是做為一個修行人的意義。如果你有這種持續的了知,那麼,沒有什麼能對你產生負面影響,心始終是平穩自在的。心處在它自然平常的狀態。

臨近他教學生涯的尾聲,隆波讀到了新近出版的中國禪宗大師諸 如黃檗禪師的泰文譯著,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從他開始談論“心” 本身與“心的狀態”的區別,可以明顯地看出來。他也開始使用諸如 “本心(original mind)”這樣的術語,不是做為哲學的立場,而是 做為向內觀照的善巧方法。這場開示結束前,隆波強調,人們抱怨他 們的心混亂不堪,這是錯誤的。他說,心本身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它 是天生自在的。有問題的是染汙,是貪愛。將這二者分開,非常重要。

  •       這就像森林裡的葉子。正常情況下,葉子是靜止的。所以,當它們四處飛舞時,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風在吹。如果沒有風,那麼,葉子就會保持它們正常的靜止狀態。我們的心,我們的“本心”也是如此。它本來安寧清淨。一直在搖擺的,是一個新的心,一個虛假的心,不斷地被貪慾拖來拖去,在快樂和痛苦之間搖擺。那不是心本身。記住這一點。當你的心變得忙碌和困惑時,要記得我現在告訴你的:這不是你的心。你的心不受這一切的束縛,它的本性是純潔清淨的。這是個虛假的心,未經訓練的心。離開後,好好想想我的話,然後你就知道,在你的佛法修行中如何區分它們。除了你的心,不用看護其他任何什麼東西。

隆波說,佛法修行意味著尋找自然本心。一旦認出它,就沒有什 麼能攪亂它。太多的人放棄了修行,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心過於忙碌 和迷亂。至關重要的是要明白,心是從不混亂的。混亂的是染汙。

修行始於心,終於心。這不是一個先從布施和持戒開始,再逐步 進入禪修的事情。持守五戒,是保護心免於干擾的必要條件,但最關 鍵的是內心的功課。

  •       如果你抵達心處於它自身正常狀態的那個地方,那就沒有任何事能擾亂你——就像無風之處的樹葉。把這個帶回去,當成你的功課……往你的心裡看。不斷去除那些不太好的東西,直到你抵達那片沒有風吹的樹葉。抵達那純潔清淨的心。佛陀說,離苦之道就在那裡。

在那場開示的結尾,隆波發出了振奮人心的號召,精進莫放逸。 生命短促而無常。別浪費你僅有的那一點點時間。

  •       “日夜無情地流逝。現在,你正在做什麼?”佛陀常常這樣猛烈地責問人們,而他們卻無動於衷,什麼也感覺不到。日夜在流逝,流逝,永不放慢。你在忙什麼?你在用你的生命幹什麼?他就是這麼問的。普通人聽到這些,他們無動於衷,但機緣成熟的人聽到了,就會思考,“我在做什麼?我在受苦嗎?我快樂嗎?那種快樂的內因是什麼?什麼可以增加快樂?”你應該要這麼想。你必須修行佛法,親證你自心的本性。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10-1]白衣美琪的戒律,沒有禁止她們種植食材或準備食物。
[10-2]除了 10 月和 11 月的收割期,農民可以自行選擇休息日。而在城鎮工作的人,只有在齋戒日碰巧在週末時才能來一整天。
[10-3]khon 是一個泰語常用詞,有“心未受調教的”或“凡夫”之意。隆波經常使用這個詞,以和更殊勝的、派生於巴利語的“manussa”或“人類”一詞相對照。
[10-4]這句話是慣用語,而非字面上的意思,通常伴隨著輕微的搖頭。
[10-5]這是一個簡短的儀式,在家人以白布覆身,象徵他已隨自己的壞習性及厄運死去,然後開始新的生命。這是隆波同意主持的一項儀式,前提是,他要先開示重新做人應具足的因緣。
[10-6]《中部》第 63 經。
[10-7]直譯:“世間守護者”。其意思是指從明智的慚羞 (hiri) 和對惡作的愧懼 (otappa) 中獲得的個人或社會利益。如果缺少這二者,道德將無有立足之處,世界將愈發脆弱。
[10-8]譯註:此處指已經被殺死的魚,參見下段首句。
[10-9]譯註:此處的第 264 經文,是依據菩提比丘英譯巴利三藏中的編號。元亨寺的《漢譯南傳大藏經》文本中,此(不殺生)偈出現在《增支部 第 4 集》第 261 經文中, 而非第 264 經文。
[10-10]隆波從前的學生之一。
[10-11]見術語注釋表,第 834 頁。
[10-12]《相應部 48.44》 東大門宅經(The Eastern Gatehouse)
[10-13]譯註:此處記錄的是隆波對這位特定弟子的臨終開示,並非隆波對臨終事宜的普遍性教導。佛律中規定,比丘若以鼓勵他人提早結束生命為動機,讚美死亡或勸人捨棄生命,則違犯比丘戒律。在上述場景中,普昂兄已經處在臨終前的彌留時刻,他已經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能力,沒有任何可能採取行動提前結束生命。隆波的開示僅是為了幫助他生起正念,放下貪著,而不是鼓勵他提早結束生命。關於隆波對臨終事宜的普遍性教導,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參閱隆波另一篇著名的臨終開示《我們真正的家》,其中記錄有隆波對臨終者這樣的開示:“想像活很久,將會讓你很痛苦;但想像很快或立即就會死,也不對,那也是苦,不是嗎?諸行並不屬於我們,它們遵循自己的自然法則。”
[10-14]Nakleng 這個詞很難翻譯。它位於 “流氓無賴” 和 “惡棍”之間。塔隨更接近於流氓無賴。
[10-15]《相應部》SN 10.12
[10-16]在依善地區,泰文“khrua”被讀為“khua”,意思是“去除內臟”。
[10-17]摘自《吉祥經》 (Mangala Sutta,Khp 5; Sn 2.5),經中列出了能為人類心靈帶來吉祥的38種品質。
[10-18]1983 年,在確認隆波病情加重而無法繼續教學後,然娟居士決定在隆波的同輩大德阿姜佛使座下繼續修行。
[10-19]這個詞常常被翻譯為“禪修”。後面,隆波給了一個較傳統的定義。隆波會對常見的詞作出新的詮釋,這是他經常使用的修辭手法。
[10-20]見《大念處經》(巴:satipaṭṭhāna,中部 10)的“心念處 ( 巴:cittānupassanā)”。這段話想必是指“有上的心”與“無上的心”(“surpassed”and “unsurpassed”states of 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