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了卻紅塵緣(靜心之流)


常警策覺醒,晝夜勤自律,
志向於涅槃,息滅諸染汙。
《法句經 第 226 偈》

美琪的訓練

一、導言

在證得圓滿覺悟大約五年後,佛陀設立了一個被稱為比丘尼眾 (巴:bhikkhunī)的女性出家眾體系。上座部的比丘尼傳承曾在印 度及斯里蘭卡盛極一時,之後便步入了衰落期。在走過了一千五百年 的輝煌歷史後,該傳承最終於公元一千年左右斷絕。根據佛陀的規定, 受戒出家成為比丘尼需要進入一個業已存在的比丘尼團體,因此,在 上座部復興這一斷絕的傳承,被認為是不可能的。

沒有跡象表明,比丘尼團體曾在東南亞地區大規模存在過。由 於缺少一個比丘尼傳承來因襲延續,東南亞地區的佛教文化,最終 孕育出了自己土生土長的一種女性出家團體。在十七世紀荷蘭和法 國旅行家們關於暹羅王國的遊記中,可以看到有關白衣美琪(泰: maechee , 意為 ‘行梵行的女性’)的記載, 那時,這一團體似乎已經在社會上發展得相當成熟 [9-1]

對於以出家為天職並立志證悟解脫的女性來說,美琪的形式絕非 理想。美琪只持守相對簡單的根本戒——優婆夷八戒(Eight Upāsikā Precepts)——這意味著,她們在修行時無緣得到比丘尼戒律所提供 的精妙周全的支持與保護。美琪是非托缽集食者,而且由於缺乏能直 接回溯至佛陀的傳承,這一團體在社會上從未享有過與比丘僧團同等 的尊重與威望。

即便如此,千百年來許許多多的女性以美琪的身份,似乎毫無 疑問地度過了快樂而滿足的一生。在二十世紀,她們當中的一些人, 特別是隆普曼的弟子美琪考(Maechee Gaew、美琪喬 Mae Chee Kaew),以其卓爾不凡的靈 性造詣獲得了極大的聲望。其他人則在巴利文及阿毗達摩 [9-2] (巴:Abhidhamma)的研修上表現突出。1960 年代,泰國成立了全國性的 美琪組織,加上近幾十年來針對美琪的教育與訓練也日漸提升,為在 全國範圍內提高美琪的整體水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近年來,一個旨在復興上座部比丘尼團體的國際性運動加快了步 伐。新一代的學者們斷言,它存在著合理的依據,可以駁回傳統上對 這一復興的反對。但是,泰國比丘僧團認為,這些論據沒有足夠的說 服力來改變他們對這一運動的反對立場。到目前為止,尚未出現任何 強有力的遊說可以讓泰國比丘僧團改變其決定。未來幾十年泰國女性 的出家方式將何去何從,目前還很難判斷。


二、森林戒尼

第一批美琪

巴蓬寺建立後不久,隆波查就許可了美琪團體的成立。藉由這一 做法,他希望在現行慣例內為女性求道者提供訓練,為她們在解脫道 上不斷進步提供盡可能多的支持。

隆波將美琪視為森林苦行者:她們應當過極為簡樸的生活,每天 早上三點起床參加早課念誦和禪修,與比丘一樣日中一食。意味深長 的是,隆波稱美琪為“沙門”(巴:samaṇa),這一殊勝的敬稱通常 只用於比丘。他勉勵她們時刻不忘自己是沙門,要行如其名。

  •       這裡的每個人——比丘、沙彌和美琪——都是沙門。每個人都應當熟知沙門的責任,不要陷入兩種極端行為的任何一種:毫無利益的苦行或感官放縱。

整個 1950 和 1960 年代,隆波在巴蓬寺制定的高強度修行方式—— 一種毫不留情地殲滅染汙的戰役——也涵蓋了美琪的訓練。她們不僅 沒有任何寬免,還與僧人們一起分擔了所有的清貧和匱乏。美琪本育 (Maechee Boonyu)追憶到:

“一位美琪犯了胃痛和頭痛。她想去看醫生。隆波不允許,他說: ‘坐下來,看著它。專注在疼痛的部位。如果是頭痛,就專注於你的 腦袋直到它裂開。當你沒有腦袋剩下時,那就沒什麼會痛了。’那些 日子我們就是這樣接受訓練的。我們忍耐到那種程度。哭著要去看醫 生是沒有用的。”

“在沒有任何東西能就著糯米飯吃時,我們就把飯糰蘸上鹽或者 魚露。隆波說:‘不要執著食物的味道。不要去想它。把食物當成藥。 吃的夠維持身體到明天就行了。’所以,我們告誡自己,食物僅僅是 藥,而慢慢地我們真的就這麼認為了。我們相信隆波的話,我們在法 中成長。我們的身心輕盈,一整天都沒有障礙。修行變得容易。他就 是這樣教導我們的,然後我們就能放下。這真是很奇妙。我們每一個 人都努力跟隨他的教導,讓自己易於調教,而不是固執己見。”

隆波為巴蓬寺的美琪創立了一套獨特的戒律。除了出家時受持的 根本八戒,隆波加入了幾項歷來由比丘受持的頭陀苦行以及一整套詳 細的寺規。雖然這套戒律與比丘尼戒律仍相差甚遠,它依然為美琪的 修行提供了堅實的基礎,並令她們為自己身為擁有獨特文化與形式的 出家眾而充滿了健康的自豪感。

然而,仍有很多挑戰是比丘不必面對的,但美琪需要去克服。她 們在廚房裡的職責非常接近之前在家生活的勞作,這很容易阻礙她們 將自己看成是出離者。美琪所擁有的小小積蓄(通常是家人和護持居 士供養給她們的,用於個人所需)也削弱了她們完全脫離塵世的感覺。 但是,美琪們基本上很少去想這些形式上的局限。她們很感恩這裡免 費提供給她們的一切:有機會在寺院裡接受一位大善知識的指導與訓 練。這是一個殊勝的機緣,她們都盡力做到最好。

報答親恩

依善森林寺院的美琪團體有一個顯著特點,即經常有住持的母親 亦或還有一兩個姐妹身在其中。一直以來,僧人報答父母最好的方式, 莫過於鼓勵他們在喪偶或孩子都長大後,到寺院來過出家生活。如此 報答親恩,他們光顯了佛陀的著名言教:

假使有人,一肩荷父,一肩擔母,如此活過百年。以藥膏塗
身、按摩、沐浴、揉搓四肢來照顧他們,即使父母於其肩上
大小便,他對父母所做的還不夠,不足以回報他們。
然而,諸比丘,如果有人能鼓勵不信的父母生信且安住於信;
鼓勵寡戒的父母持戒且安住於戒;鼓勵慳吝的父母布施並安
住於布施;鼓勵無慧的父母發慧並安住於慧。諸比丘,這樣
的人所做的,足以回報父母。
                           《增支部》AN 2.31-32

母親彬媽的心靈福祉一直是隆波的牽掛。在作頭陀僧那些年,隆 波定期回到家鄉的小村莊,首要目的就是為了有機會引領和指導母親。 1954 年初,母親率村民代表團來安納乍能府拜訪隆波,懇請他在巴蓬 森林建立寺院。對隆波而言,這一定是個極大的寬慰。

彬媽搬到巴蓬寺是基於隆波的建議還是她自己的請求,這一點不 得而知。確知的是,當僧團入住新寺院後不久,給彬媽和兩個女伴居 住的幾間茅屋,就在寺院中央靠近廚房的地方建了起來。但是,三位 年長女性的到來,並非標誌著巴蓬寺美琪團體的誕生。她們雖然也持 守美琪的八戒,但卻是非正式的。時值巴蓬寺發展初期,隆波依然在 摸索帶領僧團之道,他尚不願擔起額外的責任去創建並帶領一個戒尼 團體。事實上,隆波對比丘和美琪居住在同一所寺院的想法倍感疑慮。

一項提議

一位相當優秀的女性讓隆波改變了主意。年屆五十歲的村婦萍姆•烏台格 [9-3] 是寺院齋戒日的常客,她決意要成為一名美琪。隆波對她的 信念與真誠印象深刻,但起初,隆波拒絕了她的剃度請求。然後,有 一天,隆波給了她一項提議。在寺院後面的西南角,她可以請人蓋一 間孤邸並住在那裡。這意味著她要獨自一人住在茂密森林中央孤零零 的一小塊空地上,據傳那裡經常鬧鬼。如果她能安忍,隆波就為她剃 度。如果她真的希望巴蓬寺有一個戒尼團體,她必須自己發起。這是 一個令人膽怯的挑戰,尤其是考慮到在她的文化中,幾乎所有人都會 在夜間對森林裡的鬼靈怕得雙腿發軟。但萍姆•烏台格以感恩之心接 受了提議,以一種平靜而毫不含糊的自信,克服了路上的所有障礙。

就這樣,萍姆住進了家人為她建造的小茅屋。每天早上,僧人們 托缽回來後,會讓人送來米飯,她自己種了用來配米飯的辣椒、綠色 蔬菜和木瓜。每天,她把大量時間用在坐禪和行禪上。隆波很滿意, 她具有成為資深戒尼的良好素養。 1956 年,隆波正式剃度了萍姆•烏 台格 [9-4] 、彬媽和另外兩位年長女性為美琪,又將一塊大約三十英畝的 土地闢為新的美琪院區,並為之設立了邊界。

戒尼的作息安排與比丘基本一致。凌晨三點,她們開始集體念誦 與禪修。黎明時,她們開始為僧團的日中一食備餐,食材取自她們自 種的菜園。餐後是自由時間,她們可以禪修或者做自己的事情,一直 到下午三點的集體勞動時間,之後是洗澡、行禪和晚課的念誦及禪修。 在每個齋戒日,她們也會通宵禪修。

巴蓬寺正式成立美琪團體的消息傳開後,申請者源源不斷。隨 著候選名單越來越長,隆波開始接納更多的人選。最初,他堅守只接 納年長女性的政策,但在 1959 年,寺院迎來了另一個里程碑,時年 二十四歲的本育 - 萍蓊和二十三歲的卡恩 - 肯巴孔獲准在試用期加入 團體。順利度過了預備期後,這兩位女性正式成為美琪,在其後的 五十年裡,她們一直是美琪團體的中堅力量。

美琪萍姆精勤投身於禪修,鼓舞了這個新興且成長迅速的團體。 她的節儉也堪為傳奇。一位戒尼記得,每逢食物短缺,她情願將僅有 的讓與別人,自己則用一點鹽來烘烤曬乾的剩米飯,盛到一個舊的金 屬盤子裡吃。參加集體勞動時,美琪萍姆的頭總是微垂,時刻防護感 官諸根,並且遠離一切無意義的談話。戒尼們還記得,有一回她動手 把孤邸附近一個白蟻丘的頂部削平,然後在周邊放了一圈帶刺的樹枝。 她解釋說,她的禪修正遭遇昏沉的困擾,這是她的新禪座。

美琪本育

美琪的生活通常毫不引人注目,她們的經歷與修行甚少能走進公 眾的視線。幸運的是,1996 年美琪本育去世時發行了一本紀念冊,裡 麵包括一篇簡短的傳記,讓人們得以瞥見這位女性鼓舞人心的一生。

多年來,在帶領戒尼團體的一小群資深美琪中,美琪本育被公認 排在首位。從許多方面來看, 她都是那一代依善女性的典型代表: 能幹、堅韌、幹起活來不知疲倦,擁有堅如磐石的道德觀念與毫無虛 飾的善良。孩提時,她就顯示出自己的早熟。依善的孩子們都會被要 求幫家裡幹活,但當父親因為腿部巨大的膿腫而臥床不起時,年僅七 歲的本育承擔了照顧父親的艱巨任務。家裡的其他人都要下田幹活, 就剩下她這個小護士。她毫無怨言地挑起重擔。一連幾個月,她陪伴 著父親,為他做飯、洗衣、擦身、清理瘡口。

長大後的本育在人們看來柔和無爭,但時不時地,她性格中更為 堅定的一面會展現出來。村民們都知道,她曾藏在家裡的雞籠後面抓 偷雞賊。小偷逃跑時,她用木板使足了力氣打他的頭(她承認,“不 止一下”)。

她喜歡在齋戒日到巴蓬寺去,常常提到有朝一日要成為戒尼。一 有空時,她就到美琪院區幫忙打雜,或者教那些識字少的美琪念課誦。 與此同時,她拒絕了所有的求婚者。

一天,她和母親到寺院參加每週一次的通宵禪修,這成為她人生 的轉折點。當晚她正犯睏,但被隆波的話激醒。他開始講到依善地區 的一句老話,“孩子猶如套在脖子上的絞索;配偶猶如反剪雙手的繩 子;金錢財物猶如拖住雙腿的腳鐐。”就在隆波詳細講述家庭生活固 有的痛苦時,突然一切都很清晰了。意識到自己尚未掉進這些陷阱, 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那一刻,她下定決心要出家為尼,不久,她 即善願成真。

對年輕的美琪本育來說,寺院生活並不容易。一開始,她的健康 狀況很糟。在她一度病重期間,姐姐曾來看望她。為了勸她還俗,姐 姐說起關於出家人與生病的一個老話,大意是,若是出家前沒有積累 足夠的福報,一個人是熬不過嚴苛的寺院生活的。姐姐說,美琪本育 看起來明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她不回家的話,肯定會死在這裡。 美琪本育回答說,不管住在哪裡,她遲早也是要死的。但無論死神何 日造訪,她都決心以戒尼之身在寺院恭候。幾十年後,在人們的愛戴 與尊敬中,她做到了。

依止自治

巴蓬寺的美琪院區四周以籬牆合圍並與比丘區域完全隔離,由一 些孤邸(安全起見,美琪孤邸間的距離較比丘的更近)、一所用來集 體念誦和禪修的法堂以及一處帶有菜園和果園的廚房組成。1965 年 美琪萍姆去世後,美琪團體的日常事務由一個包括首座戒尼美琪本育 和另外四位資深戒尼的委員會負責,但最終一切都依止在隆波的督管 之下。

隆波每月一次與委員會成員見面。這些見面讓他有機會給予她們 建議、鼓勵並處理實際問題。他會聆聽資深美琪的提問及擔憂,並就 領導原則、如何促進團體和諧以及策勵年輕戒尼等事項給予建議。美 琪們很久之後都記得,有時他會用佛陀時代那些偉大的比丘尼們的事 跡來激勵她們。

1964 年,隆波為美琪們設立了一套規章制度。在每月兩次的誦戒 日,比丘們聚集一處誦波羅提木叉戒律;在晚課念誦後,則會向全體美 琪宣讀這套規章。

巴蓬寺美琪院區守則

  1. 禁止美琪在任何時間聚眾社交或閒聊。
  2. 參加用餐、清洗、灑掃、洗澡等集體活動時應和諧有序、具足正念。
  3. 美琪應定時清掃孤邸四周,保持潔淨,免於蟻害。
  4. 美琪在飲食、休息及談話方面應知節量。美琪不應喜好交際和過於熱情。
  5. 收到禮物應公平如法地分享。
  6. 美琪生病時,同修應以慈心予以照顧。
  7. 美琪應決意,以慈心引導自己對待同修的身、口、意行為,無論當面還是背後。
  8. 美琪應禮敬比自己資深的同修。
  9. 美琪應清淨持守所有戒律,勿成為同修美琪嫌厭之對象。
  10. 任何一位美琪不得獨攬美琪團體管理權,不得自作主張(以邪見)制定新的規則。
  11. 美琪意識到任何問題時,應及時告知僧團領導。
  12. 美琪若想離開寺院外出,無論何種目的,須先告知(比丘)僧團領導。
  13. 美琪對自己資助建造的孤邸沒有擁有權。
  14. 美琪不得在其孤邸裡會見異性,生病時的某些情況除外。
  15. 美琪不得為了利養而張貼或宣傳與佛法戒律無關的內容。此類行為屬於邪命,殃及正法。
  16. 禁止美琪為在家人從事服務。這樣做對她們有害。
  17. 依於共同的正見,美琪應彼此和樂。不應被邪見影響而相互爭吵。
  18. 若非與佛法相關的必要理由,禁止美琪在寺內或寺外與比丘、沙彌、其他美琪或在家人保持聯繫。
  19. 禁止美琪參與籌款活動。
  20. 若非萬不得已,禁止十二歲以上男性在美琪院區留宿。
  21. 凡申請受戒出家或居住於美琪院區者,必須由監護人陪同前來做為證明人,同時必須擁有一定數量的資助人。

這些規則的大部分都改編於隆波為比丘擬定的寺規,它們與戒 律和戒條一脈相承,最大限度地為美琪提供了行為準則。但有幾項規 則——如第(13)及第(19)項——則體現了美琪的特殊情況,與比 丘不同,她們不持離金錢戒。

違犯這些規則的後果沒有明確規定。事實上,某些規則措辭模糊, 不可避免地讓它不甚明了。比如第(4)項,它更像是泛泛地禁止放 任的舉止,而不是一條具體的戒。從隆波一句威嚴的“違犯者酌辦”, 或許可以合理地推測:他意在尋求給自己足夠的靈活度,依照具體情 況對問題進行個別處理。

指導整套規則的是那些熟悉的主題:和諧、秩序與紀律、守護諸 根、相互友愛與尊重以及少欲知足。規則要求美琪有極高的行為水準, 某些地方高到令人生畏。它們扮演的一個重要角色是賦予巴蓬寺的美 琪以 “森林戒尼”,尤其是“巴蓬寺森林戒尼”的身份。以這套規 則為基礎建立起的美琪訓練,極為重視對日常生活細節的關注,這與 比丘訓練的特色同出一轍。

僧團規則奠定了巴蓬寺文化的堅實基礎,為新來者提供了他們需 要適應的規範。對於發願成為美琪的女性,允許她們在試用期內按照 巴蓬寺戒尼的標準進行訓練。那些缺乏能力或意願依此標準生活的人, 等不到受戒就離開了,這就盡量減少了對整個團體的干擾。

鑑於絕大多數申請成為巴蓬寺美琪的女性,都是出於對隆波的信 任,因此可能總有一些人不把美琪委員會的領導權威放在眼裡(“你 不是我的老師!”)。這套由隆波本人認可的規則,使得資深美琪的 工作更容易開展。它提供了現成的證據,資深美琪們沒有將一己之見 強加給團體,只是在執行隆波及僧團的意願而已。

管理

雖然,隆波將日常管理交給了資深美琪去負責,但美琪院區的每 個人都可以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除了那些最棘手的問題,只要從 哪位資深美琪口中說出一句:“我會讓隆波知道這件事”,就足以平 息事端。美琪本育在回顧 1980 年代晚期時曾說,團體中很少發生嚴 重的爭執,但真的發生時,一想到如果自己解決不了還有隆波在,她 心裡就感到無比寬慰:

“隆波對我說,如果事情太嚴重,資深美琪們處理不了,或者有 些人太難搞、太固執,你們可以來找我協助處理……我們這些資深美 琪像大姐姐照顧自己的小妹妹一樣。誰偏離了規則設定的修行道路或 者偏離了我們的指導,我們會告誡對方。如果警告了兩三次還不糾正, 我們就不得不告知隆波,他是我們的依止處與守護者。就這樣,我們 做到了,否則我們肯定堅持不下來。

“我不是唯一的負責人。人們只是叫我‘資深美琪’。我從未有 絕對的權力,我不是一個獨裁者或類似那樣的人。我們的委員會有四、 五位美琪,遇到有人行為出格,整個委員會要一起討論。那時(隆波 生病之前),如果我們一致同意,就會將事情報告給隆波。然而,他 不會立刻接受我們這邊的說法。他會自己去做調查。

“當隆波過來的時候,他不會只是發號施令或者偏袒一方。他通 常會以放鬆又自然的方式給予一場佛法開示,話題也和當事戒尼的問 題無關。開示結束後,他會喝點水,很隨和地討論一些事項。接著, 毫無徵兆地,他會說,‘噢,某某美琪,你好嗎?你的修行進展如何? 不要再讓資深美琪們頭疼了,好不好?’

“他說話的方式通常都是這樣,‘既不碰傷蓮花,也不攪渾池 水 [9-5] ’。無論他們是對是錯,他不會毫無必要地傷到他人的感受。但 有時,他不得不把話說得很直截了當,為的是讓人認清自己的錯誤, 在將來能更有覺知,並修正自己的行為。”

美琪本育回憶說,當隆波嚴厲時,衝擊力是巨大的:

“任何生性敏感的人,在兩三天後還會感受到餘波,即便她們根 本不是挨他訓的人。

“每個人都怕他。當然,並不是因為隆波會打人或罵人,但是, 只要我提到他的名字,爭執馬上就會熄滅。如果一位美琪生事時,隆 波剛好要過來美琪院區開示,她會假定我事先已全都告訴了隆波。她 會頭痛,會覺得自己要上廁所。很難說清楚人們的反應為什麼會那麼 強烈——但真的就是這樣。

“隆波會非常平靜,他的開示也是言語柔和。但是——誰知道為 什麼?——那位美琪會嚇得夠嗆。不過,若是你私下裡問任何一位美 琪對隆波的感受,她們會異口同聲地說,隆波奇妙無比,巴蓬寺天下 無雙。你明白嗎?這非常微妙,很難確切地搞清楚。對我來說,他管 理美琪院區的方式是一項奇蹟。”


三、尊敬的父親

態度生硬

美琪本育記得,每當美琪請求回家探親時,隆波的態度都會特別 生硬:

“他會說,‘為什麼回家?你想家了嗎?你來這兒多久了?佛陀 在尋找覺悟之路的整個期間,從來沒回過家。你才剛剃度,就已經想 回去了。’如果他給予許可,他會說:‘空手去,空手回。不要提著 滿滿一籃子去,又提著滿滿一籃子回來。’戒尼回來時,他會問:‘怎 麼樣?和你出家時一樣嗎?你有沒有提著滿滿一籃子回來?’他是以 佛法的語言講話,指的是對過去的記憶和執著。如果戒尼沒聽懂,她 會說,‘就是一點洋蔥和大蒜,隆波。’

“有時,他會問某位年長的美琪,‘昨晚你回了幾次家?’—— 意思是指她的心回去了多少次。若是戒尼沒領會,她會說她根本沒回 去過,然後他回答道,‘你只是沒看到它回去。’”

隆波來美琪院區時,阿姜占常常做為他的侍者。

“隆波在處理與女性的關係上非常小心。雖然他從未有持家的經 驗,但他管理寺院的方式堪稱典範。從來沒有過任何醜聞,也沒有過 嚴重的糾紛。他時刻保持戒備。不論行為或語言,他從來沒有給過任 何美琪以任何方式接近他的機會。”

“隆波貫徹八敬法 [9-6] (巴:garudhamma)。他和戒尼說話時不 看她的臉 [9-7] ,他從不使用世俗輕佻的、可能會令戒尼對他失去敬重的 語言。”

在隆波的各類弟子眾中,美琪們往往對隆波持有最強的敬畏之心。 比丘們也會敬畏隆波——很多人還感覺十分強烈——但是,他們與隆 波朝夕相處且身份上同為比丘,這讓他們的敬畏具有一種更微妙的特 質。在家弟子們也感到敬畏,但這種敬畏有間隔性,因為他們日常生 活的大部分時間還是與家庭和工作緊密相關。對於美琪們,隆波是她 們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理由。她們視他如父親、老師和恩人。她們很 少見到他,能夠見到時,也都是在正式場合。但是,她們處處都能感 受到他的存在。大多數美琪都理所當然地認為,藉由他的神通力,隆 波知道她們的生活和心裡所發生的一切(雖然,她們會苦笑著承認, 做為凡人,即便相信隆波有他心通,她們也無法阻止負面情緒時不時 地在心中泛濫。)

真正的危機出現時,隆波會給予一切支持,但當發生問題時,他 也會很小心,避免讓自己顯得太過容易現身,隆波希望她們能學著自 己處理問題。阿姜占回憶到,有一天,一位戒尼在行禪時,看到一個 十分逼真的景象,一條巨蛇纏住了她的身體。不出所料地,她昏了過 去。另一位美琪發現她俯臥在經行道上,趕緊喊人幫忙。更多美琪衝 了過來,甦醒後的戒尼隨口說出遭遇怪蛇的事,引來一陣輕微的恐慌。 兩名資深美琪急忙來到隆波的孤邸,請求他幫忙,那位戒尼很苦惱—— 可否請他立刻去看看她?隆波沒有表露出絲毫的擔心,他說:‘也許 她已經死了。你們暫且照顧好她,我晚些會過來。’好幾個小時後, 當事件已經平息了,隆波才到訪探望。

保持距離的慈心

隆波目睹過一些寺院被性醜聞吞噬,他下定決心要防止此類事情 在巴蓬寺發生。隆波堅持比丘與美琪院區嚴格隔離,他深知,只需一 個沒有戒備的時刻,就會讓最單純的關係衝破雙方最好的理性判斷, 發展到嚴重的地步。為此,他的對策可喻為讓所有人遠離懸崖邊緣。

雖然隔離政策意味著美琪們甚少見到隆波,她們也毫無疑問地願 意更多見到他,但她們對此並沒有期待。在從小長大的環境中,比丘 與女性的隔離是既定事實,無論這位女性是在家還是出家,她們不覺 得自己有什麼特殊權益。

通常,美琪出現在寺院主區的唯一時間是清晨,當比丘們外出托 缽時。美琪們垂目而行,穿過森林來到廚房幫忙準備食物。用餐後, 她們即返回美琪院區。如果路上不期遇到一位比丘,她們會按照僧儀 的要求合掌蹲下,刻意目視地面,直到同樣刻意看向別處的比丘走過。 多年來,巴蓬寺沒有一絲性醜聞的傳言,這極大地鞏固了它的聲望。 但是對於阿姜占這樣的新來者,一開始可能會感受到巨大的文化差異。

“剛來巴蓬寺時,我對各種規則和慣例一無所知。我經過一群美 琪時,高聲和她們打招呼,‘嗨,你們這是去哪兒?’美琪們都怔住 了,趕忙走進森林裡。我大惑不解,心想‘森林寺院究竟是怎麼回事? 比丘和沙彌都不理睬你,就連美琪也不和你說話。’ 一定是有人告 訴了隆波,那位新來的比丘做了很多不得體的事,比如和美琪們說話。 第二天,隆波解釋給我聽,之後我才明白應當如何行事。”

隨著時間的推移,巴蓬寺的一些分院也設立了美琪院區。儘管規 模小得多的寺院,在執行隔離政策時多少需要放寬一些,但它們的管 理原則與巴蓬寺總院是一樣的。為了防患於未然,僧團隨即還頒布了 一項限制規定,只有出家二十年以上的住持所在的分院,才能設立美 琪院區。

到了 1980 年代初期,隆波的健康嚴重衰退,到訪美琪院區變得 更加不定期。隨著他的影響力漸退,美琪團體的問題開始增加。一些 美琪感到若有所失,對未來產生擔憂。在隆波病倒前不久,有一次他 對美琪們說:

  •       “我對每個人都比較冷淡,和每位在此居住的美琪都保持距離。誰都可以和我說話,但我不會跟誰都說話。即便這樣,我覺得與你們所有人都心心相印——這叫做‘法的慈愛’。這種愛不是世間性質的,不需要總是相互說好話,而是當任何問題發生時,都能得體地討論。你們當中的有些人,我從未交談過一句話。不要覺得這是因為你是美琪。現在寺院很大,有些比丘和沙彌我也從沒有單獨交談過。一個人要照看這麼大的團體是很困難的。這就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要盡最大的努力為自己負責,為自己的修行負責,這很重要。”

毫無偏袒

隆波曾在其它寺院看到過,住寺戒尼為了爭奪老師的關注而引發 嫉妒,從而削弱了團體的和諧。他本人則採取嚴格的公平立場,即使 對母親,他也不獨厚,從未給予她特別的關照或特權,這令許多美琪 印象尤為深刻 [9-8] 。在她們成長的文化裡,能夠心甘情願地待生母如普 通集體成員,被認為是個非同尋常的成就。

這種不偏不倚並非一種全然的漠不關心。相反,美琪本育回憶到, 隆波一視同仁地關注著每一位美琪的福祉:

“那時,寺院還沒什麼名氣,也沒有多少人來供養食物。通常, 我們能吃到的少量水果都來自美琪的果園。一天,一些信眾來幫忙一 個工程項目,其中有個人在廚房外種了一個鳳梨苗,它逐漸長出一顆 鳳梨——個頭非常大,就像現在從東南地區運過來的鳳梨那麼大。那 時,鳳梨非常稀有。每天,我們去廚房時都會看看它,猜想它會長多 大,琢磨著等它熟了之後,隆波會怎麼處理。我們從沒吃過鳳梨,每 個人都期待著嚐嚐它的味道。然後有一天,鳳梨不見了。‘天啊,不 會吧!’我在心裡大哭,‘鳳梨哪兒去了 ?’”

第二天早上,美琪本育知道了答案。鳳梨出現在廚房裡,已經被 整整齊齊地切成十五個等分的小塊,寺院的八位比丘和七位美琪每人 一塊。隆波對待感官防護不是採用理想主義的做法。對於訓練自己捨 離感官欲樂的出家眾來說,樂受能夠勝過放縱並被生自於洞見(而非 意志行為)的平捨心所取代。寺院幾乎所有的成員都靠著最清貧的食 物維生,對他們來說,一塊異域水果是個難得的美味。隆波沒有將它 貶斥為世間的愚痴之舉,他很樂意地確保團體裡的每個人,包括美琪 在內,都得到了均等的一份。正是這種一以貫之又不聲不響的周全—— 迥異於他令人生畏的舉止——讓美琪們對隆波倍感親切。

在比丘們看來,隆波對美琪們的關心是顯而易見的,尤其是他會 定期告誡比丘要公平分配食物。他會提醒他們時刻牢記,自己的日中 一食來自美琪們的辛苦勞動和付出,應確保總是有足夠的食物送回廚 房。他說,如果他們拿了很多食物,而做飯的人一無所得,這將是非 常不善的業。

對公平和公正的強調也延伸到所有資具上。美琪本育回憶起布料 的分配:

“隆波會親自分配布料。他為每位戒尼準備好一摞布料,然後鈴 聲會響起,美琪按資歷順序逐個上到高台接受布料。之後,我們會比 較布料的數量、品質和手感粗細。它們完全一樣。”

成為美琪

申請加入巴蓬寺美琪團體的女性必須經歷一個審查程序,其家族 長輩要認可並擔保她品行良好。最基本的接納條件是該女性沒有懷孕, 這也是新來者要以在家人的身份經歷一段試修期的首要原因。試修期 也給了資深美琪近距離觀察新來者的舉止和性格的機會,以評定她們 是否適合這裡。而嚴格的守則和作息表則承擔了最主要的淘汰工作。 申請成為巴蓬寺美琪的女性無須承諾留在這裡多久的時間。有些人只 待一段時間——也許一個月——有些人原想一輩子留在寺院,卻在幾 天后就走了,還有些人本打算短住,卻在此度過了餘生。

和比丘一樣,大部分美琪來自農民家庭,習慣了忙碌而實在的生 活。通常她們會發現,在森林寺院的生活中,正式禪修會和以正念從 事清潔灑掃、備餐種菜等集體勞動交替進行,這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平 衡。對於那些感覺到自己的證悟之路尚且漫長的人來說,通過各種善 行積累福報,為她們在禪修上的挫敗感提供了令人安心的補償。


美琪們參加日常的集體勞動

美琪們參加日常的集體勞動


美琪們對寺院整體運作的首要貢獻是種菜和備餐。當比丘和戒尼 的數量增至近百人時,這成為一項主要的日常勞動。美琪們在工作時 保持神聖的靜默,只有在必須交代或問詢時才會打破靜默。有些細緻 的規定涉及鍋具的使用或洗手的次數等等,有助於戒尼保持置身當下。 潔淨也是每個人重要的正念對象。多年來,美琪們也參與了寺院大多 數的建設項目。也許她們最自豪的勞動成就,是在修建寺院圍牆時, 親手燒出了幾千塊磚供比丘們使用。

頭陀

在巴蓬寺,美琪也必須同樣持守許多融入比丘日常訓練的頭陀苦 行。她們持守‘日中一食’和‘一缽食’(她們使用白搪瓷碗)。每 個齋戒日,她們整夜禪修,行‘常坐不臥’。為了加速精進禪修,很 多美琪還會增加特殊的受持,如禁食或禁語。

儘管人們覺得美琪像比丘那樣到野外行腳,不太安全也有悖俗常, 隆波還是給予資深戒尼各種機會到野外或荒無人煙之地去修行。隨著 金剛光洞寺與可緣寺(Wat Kheuan)於 1969 年及次年相繼落成,僧 團在偏遠地區獲得了大片土地,隆波有時會讓美琪們結伴去到森林裡 住在傘帳下,讓她們有機會正視自己對鬼靈及野獸的恐懼。

在深山老林裡只靠一頂傘帳過夜,沒有了孤邸帶來的保護,這是 個令人望而卻步的挑戰,只有最成熟的戒尼才會被給予這種機會。資 深的美琪展在回憶第一次行腳的情形時,饒有興致地講述她如何整夜 被詭異的聲響嚇得膽戰心驚,心中認定那是惡靈在作祟。第二天早上, 她成了同行戒尼打趣的對象,她發現自己整宿聆聽的,原來是一隻被 配偶拋棄的雌性靈貓在低聲哀嚎。

一旦美琪克服了對森林最初的恐懼,她們會像比丘一樣發現, 這種環境下的生活能夠激發出對禪修的醒覺與熱忱,並令人精力異常 充沛。

訓誡

律藏中規定了一項指導寺院生活的原則,每一位比丘和戒尼都應 允許所有僧團成員對其批評指正。但是,相互訓誡並不是一個容易踐 行的理想。加上泰國文化十分強調和諧融洽以及避免正面衝突,使之 變得更加困難。儘管如此,隆波還是會經常講到這一話題。

有一年雨安居期間,隆波針對這個原則為美琪團體做了一次非常 詳盡的開示。那時,他的健康每況愈下,已經不能像前幾年那樣經常 到訪美琪院區了。他強調說,每一位美琪應學會訓誡自己,並以此作 為訓誡他人的基礎。她們必須學會如何教導自己,如何守護自己的心。

  •       在你訓誡他人之前,先訓誡自己。為什麼?因為如果不這樣,對方不接受你的訓誡時,你可能會發火。你必須先讓自己處在良好的心態中。這樣,如果她反過來訓斥你或責罵你,你能做到不為所動。你知道你已經做了正確的事。如果有必要訓誡他人而對方能很好地接受,那很好,但如果她們不接受,那是她們的事兒,不是你的。
  •       要是你訓誡的人批評你,那就聽她們怎麼說。如果她說,‘你只是嫉妒我’,問問你自己她說的對不對。好好審視。如果不對,這說明她搞錯了,那是她的責任。而你的修行是去放下,學習從法的角度看待一切。

被訓誡者要時時訓練自己,以開放的心態對待他人的言語,即便 那聽上去不公平或不符合事實。學習如何面對譽與毀,是通向智慧之 道的基本要素。

  •       你們要學會為自己的言行負責。那麼,當你帶著善意行事卻被別人指責動機不純時,你也能心安自在,因為你知道自己的心,你確定那個指責是不真實的。佛陀教導我們,每時每刻都要有正念。當你要開口說話時,你的發心是善意的嗎?你說話的目的是什麼?你必須對自己的行為有覺知。那麼,當別人指責你言語不當時,你不會不開心,因為說出那些話之前你仔細掂量過:你知道你的發心是善意的,說你不對的人錯怪你了。你心安自在。
  •       ◆◆◆
  •       你有他們說的那麼好嗎?你要自知。不要相信其他人。要當心。他們說你不好,這只是他們的言語而已。他們說你好,那也僅僅是言語。那不代表你是誰,只有你才知道。
  •       ◆◆◆
  •       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放下。如果有人訓誡你, 以一聲“薩度!”(巴 :sādhu 善哉)接受它,為自己能免費得到它而高興。不論你是對還是錯——傾聽。只有通過傾聽,智慧才能生起。

隆波以自己對禪宗打香板的解讀,來闡明他的建議:

  •       禪宗大師們教導弟子要減少我慢和我見。沒有太多的學習和研究。如果弟子坐禪時開始打瞌睡,師父會用一根長木棒打他的頭 [9-9] 。弟子說,“感恩師父。師父垂慈當頭棒喝,提醒弟子當前的職責。感恩師父。”
  •       你們所有住在這裡的美琪,能夠互相感謝對方的訓誡嗎?試試這個方法。它需要智慧。如果你們任何人禪修時犯困,請美琪卡姆發用棍子敲你們的頭——然後你們說,“謝謝。”你們能做到嗎?用心領會這一點。

美琪們要明白,能夠獲得訓誡是多麼可貴,而她們生活在一個能 夠獲得訓誡的環境裡又是多麼地幸運。

  •       你們每個人都比我多了一個優勢。如果我哪裡做錯了,我邀請你們來訓誡我,但這對你們很難。沒有人會這麼做,因為我是老師,你們不敢。這就是為什麼上座比丘的修行很難。有時老師某事做錯了,但每個人都任憑他錯下去,他也意識不到自己錯了。老師很難找到會教導他的人。但你們每個人都很幸運。如果你做錯了,立刻就有人告訴你。這真是件好事,不要對此有負面的想法。要努力讓自己看到,修行就是關於這些事兒。如果你隨它去,如果你把它放下,事情就會停下,也不會再沉重。沉重的是執著。

教授佛法

隆波給予美琪的佛法教導,在本質上與給予比丘的並無二致。盡 管對美琪開示時,他可能一上來會多強調一些正語和集體觀念,但教 導的核心都是相同的。那些更為深刻的教導也是被毫無保留地傳授的。 事實上,在隆波去指導美琪時,陪同的比丘們會說,他在那些場合所 作的開示屬於他們聽過的最棒的開示之列。隆波某次給戒尼講到自己 最喜歡的故事之一,可以讓人們領略到這些開示的風采。

  •       有一位僧王訪問中國,獲贈了一隻精美的茶杯。僧王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器物。他開始琢磨,回到泰國後怎麼向他所有的護持居士炫耀這個寶貝。但是,從他把茶杯拿到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受苦了。“我該把它放到哪兒?保存在哪兒?”他開始害怕茶杯被打碎。
  •       把茶杯放進僧袋後,他不斷地提醒侍者,“小心那個僧袋,茶杯很容易碎的。當心啊!” 對他來說就只剩下苦了。之前僧王一直都很開心。但在他收到茶杯後,苦馬上就開始了——事情從這時開始變得沉重。坐在回泰國的飛機上,每次沙彌靠近僧袋,他都緊張不安,“小心!茶杯很容易碎。”如果在家人走過來,照樣會是“小心那個僧袋!”他在回泰國的路上一直都在受苦,因為他認為那個茶杯屬於他。苦伴隨著執取而來。
  •       回到寺院後很久,有一天,一位沙彌拿起茶杯想看看,結果失手摔碎了。僧王大喜過望,“終於結束了!我為那隻杯子受了這麼多年的苦!”
  •       五蘊(巴:khandha)和茶杯是一樣的道理。它們是沉重的,扔掉它們。扔掉色、受、想、行和識。不要把其中任何一個當成“我”或“屬於我”。它們只是色、只是受、只是想、只是行和識——僅此而已。不要執取任何一蘊。見到它們的真正本質,就是解脫。我們一直執著於俗常的現實,但是,當我們如實知見五蘊的本質時,所有的事情就會顛倒過來,我們從俗常中解放出來。當我們放下五蘊的負擔時,我們會感到輕鬆。這是我想讓你們所有人都領悟的。

和比丘一樣,美琪之間也會說到,當她們修行遇到問題想要向隆 波請教時,他總能剛好切中要害地談到這些問題。美琪本育回憶到, 隆波講法時,她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真誠地相信她們擁有從苦中 解脫的能力,他願意盡自己一切所能幫助她們。

“他教導我們要捨棄貪愛,不要執著於有個‘我’存在的想法, 要見到無常。我們按照他的建議去修行,看到了他所教導的真相。我 決意跟著他的指導修行,我看到那就是滅苦之道。他教導我們不要被 色身迷惑,要放下、捨離執取、把一切都放下。他的教導深深鼓舞了 我,我全然接納並照此修行,根本沒有回到世俗世界的想法。”

“他過來開示時,如果有很多新出家的美琪在場,他會講一些最 基本的:不要吵嘴或競爭;要了解每一條戒的含義。到了中等層次, 他會講關於捨棄貪、嗔、痴,捨棄對各種我見和我慢的執著,以及持 戒清淨時如何開始修行。在最高的層次,他會講到深入禪修時你會見 到和體驗到什麼,講到成為戒尼的目的和出家生活的終極目標。他會 講到涅槃(巴:Nibbāna)和無我(巴:anattā),以及沒有任何東西 是值得執著不放的。有時,他會問某位年長的美琪‘你知道在臨死時, 你的心會是什麼狀態嗎?’。他教導我們要在知曉中知道知曉(know the knowing in the knowing)。不是對冷熱、苦樂、晝夜的知曉,而 是在知曉中知曉(the knowing in the knowing)。

沙門的責任

一次,隆波在對美琪開示時,回到了一個古老又極具生命力的話 題:如何充分利用出家生活,如何像真正的沙門那樣生活。在佛法中 的進步,始於對迫切感的培育。

  •       “日夜不停地流逝。”書中都是這麼說的……“此刻你在做什麼?”……身為美琪對你意味著什麼?
  •       如果你說,你來這裡是為了捨棄染汙,那你知道染汙是什麼嗎?你能認出心裡那些不善的素質嗎?你在捨棄染汙嗎?你在對抗它們嗎?
  •       此刻你正在想什麼?正在做什麼?你在智慧地思考嗎?還是很愚蠢地思考?你有嫉妒的想法嗎?有惱怒的想法嗎?你的心裡有欲望嗎?審視當下這一刻。

隆波說,她們既已捨離了在家生活,佛陀就會向她們提問。佛陀 在問,“你的行為舉止已經像一位沙門了嗎?”“你的言談像一位沙 門嗎?”“你進食時像一位沙門嗎?”他警告她們不要放逸地生活。 生活過於舒適是修行的障礙。他說,沙門的方式就是時刻精進離棄貪、 嗔、痴。正是藉由這份精進,沙門贏得了在家信眾的尊重與支持。但 是,如果信眾讚嘆她們的修行,她們應對此格外謹慎。如果讚嘆尚不 屬實,那麼,聽到這些溢美之辭後,她們應該付出精進,好讓自己配 得上這些讚美。

隆波說,人們之所以放不下染汙,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看到其中固 有的苦,因而不情願捨棄自己的執著。由於任性的思惟,貪、嗔、痴 在心中生起。持邪見者即便是在最有助緣的環境下也無法找到寧靜, 因為錯誤的觀點總是會帶來痛苦。只有正見才會導向寧靜。持邪見者 培養出的平靜心態,永遠不會導向智慧。只有從正見中獲得的靜定, 才能支持如實地洞見事物的本來面目。

他再三強調,恰恰是正見才能夠令一位沙門懂得如何隨遇而安: 如何與大眾同住而安,如何與小眾同住而安,如何獨住而安。如果正 見已經安立,與大眾同住或獨自居住感覺上是沒有分別的。集體的安 樂和合是修行至關重要的助緣,一起念誦、一起禪修、一起勞動都在 強化團體的和諧。當遇到別的美琪表現不當時,他說,要覺知這是因 為她們的佛法修行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克服這些染汙。有些人的不良習 氣根深蒂固,她們從未在過去為智慧和放下創造條件。要體諒她們。

  •       你們仍然有染汙。你們仍然有貪愛。所以,你們要努力。你們要增加修習的數量。要每天審察自己的身口意。哪裡有不足,你們就補上短板。哪裡太長了,你們就把它斬斷。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9-1]“她們每天聆聽開示,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在寺廟裡禱告。她們的主要活動是照顧僧人,為他們準備食物,時刻行布施來供養他們的基本所需。她們探訪窮人、病人,勤勉地投身於為自己的同胞提供一切慈善之舉。她們享受和僧人同樣的權益,也獲得同等的尊敬。人們向她們頂禮,而她們只頂禮僧人和佛塔。她們被稱為‘nang chy’,意思是‘行梵行的女性’。佛塔以及各大典禮場合都有特別為她們留出區域。她們常會受邀出席官員們的葬禮,屆時她們猶如遊行般排成整齊的一隊前往。出席這樣的場合,她們總是會收到豐厚的供養。”(摘自:《暹羅王國的自然與政治史》(The Natural and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Kingdom of Siam), 作者:尼古拉斯·熱爾韋斯,Nicolas Gervaise, 1688)
[9-2]即《論藏》,它將佛陀見諸於各種開示中的教法進行了系統化的整理。
[9-3]與隆波的母親非親屬關係。
[9-4]後文在提到萍姆•烏台格時將使用‘美琪萍姆’這一稱呼。
[9-5]譯註:即無損顏面,又是非分明。
[9-6]八敬法為佛陀制定,旨在界定比丘與比丘尼之間的關係。
[9-7]比丘與女性有眼神接觸,被認為是不得體的。
[9-8]唯一一個顯著的例外是母親彬媽的葬禮。1976 年母親去世時,隆波以她之名精心安排了一連數日的功德活動。
[9-9]譯註:中國禪宗是打肩膀,日本禪宗是打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