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磨亮海螺殼(靜心之流)


應捨棄黑暗,智者修光明,
從家來無家,喜獨處不易。
當求是法樂,舍欲無所有,
智者須清淨,自心諸垢穢。
《法句經》第 87-88 偈

對比丘的訓練

居家生活是障礙,積滿塵垢;出家生活是寬敞開放的。住在
家中,要過如磨亮的海螺殼般圓滿清淨的梵行生活,實為不
易。讓我剃除鬚髮,披上黃褐僧衣,從居家出家,進入無家
的人生。
                              《中部六淨經》MN 112

諸比丘,有十種法是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的。是哪十種呢?

1. 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已不再按照世俗的目標和價值
   生活了。”
2. 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的生活依賴他人的供養。”
3. 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還有很多未完成的功課。”
4.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是否因自己的行為而心生後悔。”
5.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有智的同梵行者是否能在我的行
   為中找到差錯。”
6.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一切屬於我的、令我喜愛和愉快的,
   都會與我分離。”
7.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是我業的所有者,我業的繼承者,
   我因業而生,從附於業,依託於業。無論我所造的業是善或
   惡,我將是它的繼承者。”
8.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日夜無情流逝,我是否善度時光?”
9.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是否樂於獨處?”
10. 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我的修行是否已結出解脫的智
    與果?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當同梵行者們問及時,我將不
    必感到羞愧?”

比丘們,這就是出家人應當反覆省思的十種法。

                           《增支部 十法經》AN 10.48

一、引言

隆波查選擇以佛教出家人的身份度過此生。他在九歲時得到父母 的許可進入寺院,除了在十幾歲時曾短暫還俗以外,他的一生都在僧 團裡度過,直至七十四歲離世。僧團是他的家,做為老師,僧團的福 祉是他的首要之選。儘管他也相當重視向社會大眾宣揚佛法,但前提 一定是不會影響到他在寺院裡對僧眾和戒尼們的訓練。

隆波認為,僧團的素質最終決定了佛法能否在社會中長久住世和 健康發展。他將自己的大部分生命奉獻於對僧眾的訓練——既忠實於 純正古老的教法,又能令僧團在快速變化中的泰國茁壯成長。也許最 關鍵的是,他努力尋求創建一個不過度依附於他個人的僧團,能夠在 他最終離去後,繼續蓬勃發展。

當隆波在 1954 年建立巴蓬寺時,他幾乎沒有先例可循,沒有老 師傳下來的清晰的森林寺院模版可供遵循。那時,距離森林傳統之父 隆普曼首次在同一所寺院連續度過兩個雨安居,還不到十年。儘管如 此,隆波顯然已經為他生活中的這一新發展,準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 間。在行頭陀的那些年裡,他在每所曾經修行的寺院中,都仔細觀察 事情的運作。從一開始他就帶著極大的信心,以隆普曼在儂泊如的寺 院為藍本建立一所寺院,同時引入他從別處寺院得到的某些啟示並進 行改良,還有一些想法則來自他自己。從創建伊始,他就非常願意從 經驗中學習,同時丟棄沒有效果的做法。

分清良莠

巴蓬寺訓練中的一個突出特點是,申請加入僧團的人選要經歷相 當長的住寺考察期——在某些時期幾乎長達兩年 [7-1] ——他們從做試修 生開始,接著是預備僧沙彌,然後才能受具足戒正式剃度出家。這和 當時城鎮寺院的普遍做法截然不同。對申請人進行篩選,讓他們以試 修生的身份度過一段考察期,看起來是相當符合常識的,但在當時這 種做法卻不曾聽聞。大多數寺院的情況是,申請人走進寺院大門幾天 之內就可以披上僧衣了,這個慣例是導致整個僧團水準低下的一大原 因。經歷一段時間的住寺考察期會讓受戒出家顯得更加難能可貴。對 此,隆波以其典型的簡潔語風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出家容易,還俗 就容易。出家不易,還俗就不易。”

在巴蓬寺,那些不適合出家生活的人們,通常等不到授戒儀式就 早早地走了。新來的人們從第一天起就會受到考驗。申請出家的人初 來乍到,頭幾天往往處在無所適從的狀態,幾乎得不到關照,晚上就 睡在法堂後面的草蓆上。阿姜提昂回憶道:

“隆波通常不管剛來的人。除了有時問問他們怎麼樣,他也不和 他們說話。無論他們做得對還是錯,他什麼都不說。他會讓他們就這 樣待上一個禮拜或者三五天——取決於當時的情況——之後他才會說 話。我認為這真是一個考察對方心智的高招。新來的人對周圍發生的 事情有覺知嗎?他遵守規矩嗎?或者,他愚蠢,不守規矩,行事衝動 嗎?一旦隆波搞清了他的弱點和基本個性,就開始教導和訓練對方。”

阿姜展迪是出色地通過考察期的申請人之一,他看到其他人在幾 天之後就離開了:

“隆波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是:來者自願,去者自由。他絲毫不 受影響。我剛到時還是在家人,大約十天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人和我說 話。比丘和沙彌都不和我講話或教我任何東西,也不叫我幫忙做任何 事。我當時想,‘為什麼對我這麼不管不顧呢?我已被遺棄了。’有 時我會覺得很難過,想著回家算了。從他們每個人的行為上看,沒有 人對我感興趣。”

後來他意識到要自己去付出努力。仔細觀察身邊的人,並盡可能 照著他們去做。人們開始注意到阿姜展迪的學習意願,他在寺院的生 活也很快往好的方向轉變。

經過一段時間後,申請人會被告知他現在可以剃除鬚髮。這意味 著他做出了最初的承諾,拋棄世間的虛榮,學習過出離的生活。然後 他會正式求授八戒,並開始穿起試修生的白色下衣及覆左肩衣(巴: angsa 音:昂沙)。從這一刻起,他的訓練正式開始。他將參加僧團 的大部分集體活動,協助其他僧人,並開始學習每日課誦。

“我想快點剃度出家,但隆波解釋了對新人的訓練,我覺得很有 道理……他對我們這批人相當嚴厲……他說不會輕易給我們剃度。他 要像訓練戰士一樣訓練我們。我們是要成為佛陀的戰士,所以我們需 要一些基本的訓練,就像軍隊的新兵訓練營。要是我們不爭氣,沒準 要花上幾個月甚至一年……對那些急切地想剃度出家的人,這話讓他 們放慢了腳步。在那個時候,他看中品質勝過一切。他不在乎新來的 人對此有什麼反應,他要考驗他們的信念。

“聰明的人比較快就剃度了,因為他們利落,能把所有事用整潔 規範的方式做好。有些人待了一兩年,但還是沒準備好。如果他們能 忍耐,就留下了;如果他們不能,就離開了。他從不會勸說任何人留 下……有些人來了,聲稱他們厭倦了這個世界,他們已經受夠了。然 而他們碰到寺院的規則,待上一天就足夠了。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會 改變主意離開了。雖說他們確實帶著信念而來,但卻缺乏智慧。有些 人走之前甚至沒有去頂禮——他們就這樣逃跑了。有些人待的時間稍 長些,剃除了鬚髮之後也走了。我知道很多人沒能忍耐下去。”

任何人若在隆波面前表現得有所求或者不耐煩,都會付出代價。 倘若一位新人想盡快出家,他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向隆波索取 日期或糾纏他(這幾乎不可想像,也許,除了某些西方人)。“隆波, 我什麼時候能剃度出家?”這種問題要麼被徹底忽略,要麼被一句“別 費心了”或“還沒這個必要,繼續你現在做的”給打發走。只有當隆 波看到申請人不再心急,對老師的任何決定都平心靜氣時,他才會安 排授具足戒。新人在巴蓬寺學到的最寶貴的語句之一,就是:“隆波, 您說了算。”這意味著他信任隆波的判斷,再長的考驗期都能忍耐。

出家

受沙彌戒,傳統上一直是二十歲以下男子的選擇。二十歲或以上 的男子可以直接受具足戒,而不必先成為沙彌。隆波在此事上非同尋 常,有數年時間,他要求所有年齡的男子,在成為比丘之前都要先做 幾個月的沙彌。這給出家申請人提供了感受比丘生活諸多層面的機會, 又避免了立即持守大量複雜的戒律條規所帶來的壓力。後來,隆波多 少放鬆了這一要求,但對西方人和上了年紀的人仍保留了這一做法, 這種溫和地過渡到僧團生活的作法,讓他們受益匪淺。


沙彌受戒出家儀式。在隆波查的注視下,一位僧人將“覆肩衣”置於沙彌頭頂。

沙彌受戒出家儀式。在隆波查的注視下,一位僧人將“覆肩衣”置於沙彌頭頂。


沙彌出家儀式(巴:pabbajjā,音:巴拔迦)很簡短。申請人從 老師那裡接過僧衣,正式向老師請求“出家”,並從老師那裡求授十 戒 [7-2] ,並依次念誦五個基本的禪修主題: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 在這樣一個“出家”儀式上,隆波曾給予過如下教導:

  •       我讓加入僧團這件事變得很困難,對所有人都一樣。我這樣做的唯一理由,就是希望把事情做好……願意花時間,是有決心的證明。有些人想成為比丘,但是發現要花那麼長時間,他們就改變主意了。有些人經受了考驗,有些人走了,去別處做比丘。這我不反對。但我一直堅持,出家不能被當作兒戲。
  •       作試修生期間,你們訓練自己,為做比丘作好了準備。你們和比丘們住在一起,學習如何正確地向他們做供養,學習並熟悉比丘的生活。你們學會了縫補和給僧衣染色,照料衣和缽。你們看到了比丘們怎樣對待他們的衣、缽、住所和藥物……現在,你們必須願意以同樣的方式要求自己。這些是基礎。
  •       現在,你們掌握了這些基礎,你們可以成為沙彌了。我會授與你們缽。明天早上,你們要整齊地穿好僧衣,然後走去村裡托缽……明天,村裡的人會將剛出鍋的米飯放進你們的缽裡,向你們禮敬。為什麼這些滿頭花白的老人會恭敬地向你們合掌呢?是因為黃褐色僧衣的力量……這黃褐色的僧衣屬於佛陀,它有著無與倫比的威力……如果你用錯誤的方式使用它,你將敗壞自己。
  •       你們以後有許許多多的佛法教導需要學習。但今天,在沙彌出家儀式上,你們要學的不多。遵照古代大德們繼承下來的傳統,今天,我們學習五個禪修專注對象: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剛聽到這些時,你們可能覺得有點好笑,但如果你們仔細觀照這五個對象,它會變得非常深刻。我們生來就有這些東西,但我們並不了解它們。你們必須學習這五個基本的禪修專注對象,它們是直通涅槃之路的入口。正見就在這裡。我們被教導,要去學習這五個基本的禪修專注對象,並對它們進行省思。
  •       跟著我用聖典的語言念誦:
  •       Kesā(髮),lomā(毛),nakhā(爪),dantā(齒),taco(皮)。Taco(皮),dantā(齒),nakhā(爪),lomā(毛),kesā(髮)。
  •       有些人說,每個人都有這些東西,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為什麼還要學?但是,他們並不真的知道這些到底是什麼,他們不知道頭髮、體毛、指甲、牙齒和皮膚的真正本質。頭髮,事實上,是醜陋可憎的。它從哪裡來?是膿水餵養出來的。其他東西也是一樣。你知道,它們的光澤並不是健康的,它們一點都不討人喜歡,但我們卻不能真正看到這點。
  •       人們美化這些有缺陷的部分,這些醜陋的部分。正是因為它們很髒,人們反而打扮它們。頭髮真的美嗎?沒有。頭髮很乾淨嗎?一點兒也不。如果你放一堆頭髮到路邊,有人會撿嗎?把你的一身皮囊揭下來,放在路邊,明早托缽時看看,有人拿走了嗎?……
  •       我們沒有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現在,你們已成為沙彌,要留意這些。頭髮是不美的,體毛是不美的,指甲是不美的,牙齒是不美的,皮膚是不美的。但人們把脂粉膏油塗抹上去,讓它們看起來好像是美的。於是我們被騙了,我們沒有看到它們的實相。
  •       就像上鈎的魚;你們見過嗎?實際上魚並不想吃鈎,它想吞的是魚餌。要是它看見魚鈎,它不會去吃魚餌……它吞下魚餌,因為它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們所有人也是一樣。你如果看清這些事物的真相,就不會想要它們。你怎麼會想要這些負擔呢?但是就像那條魚,一旦把鈎吞進嘴裡,就怎麼也甩不掉了。它被鈎住了……
  •       如果你反覆觀照這五個身體部分,看清它們的本質,你的心會很輕鬆自在……要不斷觀照,不要放逸……研究這些禪修專注對象,像害怕魚鈎一樣害怕它們。如果你對它們毫無懼怕,那是因為你並不認識它們。
  •       一旦受戒,就要順從。聽從老師的建議和指導。要恭敬,讓自己敬畏佛陀,敬畏他制定的戒條……你必須竭盡全力提起一種畏懼和敬畏感:對過失和惡業有明智的畏懼,對違犯佛陀的律法要心生畏懼。如果你不斷地這樣省思,你將生活得平靜、快樂、不放逸。
  •       現在,我將授給你們僧衣。這染成黃褐色的僧衣,是阿羅漢的勝利旗幟。去吧,到外面穿好下衣與上衣。美觀地、上下平整地穿好僧衣。

二、部分與整體

巴蓬寺僧團

巴蓬寺僧團由正式僧比丘、預備僧沙彌、試修生和美琪 [7-3] (白衣 戒尼)組成。沙彌大多是十來歲的男孩,要到二十歲才有資格受比丘 具足戒。而比丘則分為三類:常住比丘、客住比丘和短期出家的比丘。

僧團的主體是第一類比丘:他們以信眾身分來到寺院,經 歷了規定的準備期後剃度出家。這類比丘又可以分為:“下座 (巴:navaka)”比丘——加入僧團不到五年者;“中座(巴:majjhima)” 比 丘 —— 加 入 僧 團 五 到 十 年 者; 及“ 上 座( 巴:thera)”比丘——加入僧團十年以上者。

第二類比丘人數要少得多,他們是在其他寺院剃度出家的比丘, 被統稱為“客住(巴:āgantuka)”比丘。不論何時,這類比丘都包 括短期到訪者以及那些正在經歷考察期和適應期,以待日後能加入巴 蓬寺僧團者。第三類比丘通常出現在雨安居期間,是接受了短期剃度 出家的比丘。

隆波很明確地表明,在他看來加入森林寺院的僧團只有一個正當 理由:一心一意追隨覺悟之路。他會警告僧人們:“我們絕不是為了 成為什麼而來到這裡。”換句話說,出家生活不是為了獲得任何獎勵 與身份地位,那只是用一種新的方式來延續在家人的苦。所有的貪求, 包括對涅槃的貪求都要被根除。忍耐被獨奉為最重要的美德。他說, 世上的人們總是想法子壓制或掩蓋自己的過失,而佛法修行則敞開內 心世界,暴露所有的過失。這是很難忍受的。

  •       記住:修行是看著你自己。不要向外看——向內看。為什麼?因為我們是為覺悟而修行。無論年輕人還是老人,我們離棄了世間的工作來這裡修行。修行應該帶來道和果 [7-4] 。如果沒有,那麼在我看來就是浪費時間。努力獲得成果吧。證得道與果。如果證不到大道,那就證小道;如果證不到大果,那就證小果。修行吧。不要退步。讓修行一寸一寸地不斷進步。不要滿足於現有的成就。

隆波說,任何比丘如果精進地修行,第一階段的證悟——入流果——是可以在五年內成就的 [7-5]

他會督促新受戒的比丘們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已經踏上全新的生 活,與世俗的舊習氣背道而馳:

  •       每個人都喜歡追隨自己的欲望,但是,一旦加入了巴蓬寺的僧團,你就不能再那麼做了。你們到這裡,是來接受訓練的。
  •       如果你成為一名比丘,想像著你會吃好、睡好、過上舒服的日子,那你真是想錯了,你來錯地方了。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你應該繼續做在家人,自己養活自己。

道心不堅定的人,會感到非常不容易。只有那些全心投入的人, 才能倖存下來。

  •       信念堅定的人能夠承受下來。無論要求多高,他們都能忍受。無論什麼樣的艱辛和磨難,他們都會堅持。安忍是指引他們的美德。他們不會追隨自己的欲望。

對很多人而言,如何避免自己認同和隨順訓練過程中激起的負面 情緒,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       因為我們無法區分心和染汙,我們就以為它們是一體的,是一回事。這就削弱了我們的力量。如果我們努力抵抗染汙,感覺就像是我們自己遭遇挫折,所以我們就放棄了。
  •       成為比丘不是一件容易事。真的很難。當外人談起我們,他們的話並非實情。比如,大家普遍認為,對生活失望的人才會出家。如果是這樣的人來出家,他們一跨進寺院大門,你就能認出來。這種人以為出家生活將是安逸的,但是一旦加入這裡的僧團,他們會發現自己的壓力比以前還大,最終他們就受不了了。情況就是這樣。我不是只在說別人,我自己就受了很多苦。但我有一顆真正熱忱的心,我決不讓自己這麼痛苦下去。我遭受過強烈的痛苦——我不知道這些痛苦都是打哪兒來的——但同時,我的內在也有一個部分不願意與痛苦隨波逐流。事實上,有時想起自己經歷過的所有痛苦和磨難時,我甚至還挺享受的。

隆波警告說,如果比丘們不知道怎樣照顧好自己的信仰,它就會 崩解。不現實的期待是一項極大的危險。很多年輕比丘發現,訓練自 己的心要遠比他們想像的更難,於是就選擇脫下僧衣還俗了。

  •       所以,真正的、最好的基石是活在安忍之中。安忍是極其必要的。你必須迎擊心的舊習氣,信任老師給你的教導和建議。

事實上,能為自己和他人帶來長久利益和最佳成果的修行,是直 截了當的。它看上去困難,只是因為有染汙在。一切有利於修行的條 件都配備好了。出家人所需做到的一切,只是持守戒律和寺規,遵守 作息表,精進地禪修,其成果是能夠智慧地應對心中生起的一切。心 中要時刻牢記,修行的目標是去除貪慾。

  •       這個貪慾,人們並不了解它,不是嗎?有些人覺得,一旦他們滿足了貪慾,它就會消失。它不會的。感覺到被滿足和體驗到貪的滅盡,這完全是兩碼事……給餓狗餵些米飯,一盤,兩盤,它瞬間就吃光了。到了吃第四盤時,狗的肚子已經完全填飽了。於是它趴在盤子邊守著剩飯,兩眼放光。如果其他的狗想過來吃米飯,它就會“唬!唬!”地警告它們。狗呀,人呀——他們的本能基本上是一樣的。

離棄貪慾這個苦因,並非能以強力達成。

  •       我們能夠放下執著,因為我們看到這麼做的好處。當我們能夠放下一些事,那是因為已經看到了它內在固有的苦。我們能夠這樣修行,是因為看到這麼做的巨大益處。
  •       佛陀教導我們要有正念、醒覺和對當下的發生持續保持全面的了知——那麼就認真去做。完成了一段時間的坐禪後,要不斷省思你的體驗,無論它是怎樣的……這會成為一種習慣,它會形成一種因緣和力量。增長善的習性,這是佛陀所說的進步。禪修的進步必須要像這樣。
  •       有些人對他們的禪修成果很失望。他們開始認為自己沒有能力體驗到安寧,所以就還俗了。但是,要得到你想要的,沒有那麼容易。你無法強迫你的心達到清明靜定的狀態。你必須要冷靜,不要著急。堅持不懈地修行,按照教導去做。用全部身心去努力。修行中的失敗,來自於不情願修行或不敢修行,來自於不聽從教導,來自於缺乏信念。

比丘們是通過付出努力並觀察隨之產生的結果而學習,而是否精 通所有描述修行過程的專業術語並不重要。隆波對此作過一個比喻:

  •       在家人供養給你一個水果,你嚐到了它的香甜美味,雖然你不知道它的名字……知道了水果的名字,並不會讓它嘗起來更美味。

客住比丘

越來越多在其他寺院出家的僧人來到巴蓬寺,請求許可加入僧團, 從而在這裡短暫或長期地接受訓練。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不了解森林 寺院的生活,也沒有幾個人接受過太多關於戒律的指導。雖然隆波樂 意接納外寺僧人,他也很清楚將他們整合進僧團會遇到什麼挑戰,特 別是其中戒齡較高的僧人。如果允許客住比丘也按照戒齡長短的資歷 排位,那麼巴蓬寺的作風——上座比丘為年輕比丘樹立榜樣——就會 受損。年輕比丘和沙彌可能會對那些顯然不熟悉巴蓬寺訓練的資深前 輩失去恭敬心。

隆波的解決方法是設立一些規定來管理客住比丘的接收,將他們 分為訪客和未來會加入巴蓬寺僧團的成員。起先,獨自前來的比丘們, 只有受戒超過五年或持有其戒師的介紹信才會得到允許過夜。訪客可 以先住三晚,之後由隆波來酌情決定是否給予延住。比丘原先的寺院 在持戒上與巴蓬寺差異很大的,會被歸為“訪客比丘”,而不是完全 合格的住寺成員。他們在食堂會與住寺比丘分開就坐,托缽時無論戒 齡高低都排在隊尾。最有爭議的是,僧團的正式集會不會邀請他們參 加。這些規定大多照搬了法宗派森林寺院對待大宗派客住比丘的作法。 然而,因為在巴蓬寺,被排除在外的這些僧人同屬大宗派,這項政策 便在一些駐地引發了強烈的批評。但是隆波不為所動。他自己在某段 時間也曾做過數月的“客住比丘”,他發現這有助於去除驕傲和自負。

對受到考察的僧人而言,試用期並不太好過,但它也實現了若干 實用功能。這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機會,不必匆忙決定是否願將巴蓬寺 做為其長期歸宿。也允許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適應這裡的修行生 活,免去了做為完全合格的正式成員所要面臨的壓力。這也給隆波提 供了機會,觀察他們是否能夠融入:他能夠觀察他們的性格、怎樣處 理資歷與地位的喪失、是否願意接受更嚴苛的戒律要求。此外,隆波 很清楚,外寺出家的僧人若不經歷這個準備期,就會過於容易地加入 巴蓬寺,這將削弱他建立起來的訓練體系;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想要 越過試修生和沙彌階段的初始訓練,先到外寺出家後,再回來這裡。

阿姜占是隆波日後最親近最信任的弟子之一,他先在一所鄉村寺 院出家幾年後,於 1960 年7月初來到巴蓬寺。兩個寺院的反差之強烈, 使他震驚於這種文化衝擊。他習慣了一種更友好隨和的氛圍,將巴蓬 寺僧人的矜持解讀為冷漠和傲慢。這似乎也得到了明確的印證:當他 第一天為新孤邸清理土地時,沒有任何僧人似乎有興趣過來幫忙。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戒律戒條禁止比丘挖地,我就起勁地干。挖 坑,插入杆子,砍下藤條用來捆綁東西。”

他從不知曉的戒律戒條當然不止這一條。他來到寺院時還帶來了 幾套備用的僧衣,一些儲存的罐裝牛奶和阿華田巧克力飲料。他很快 發現,在巴蓬寺嚴格持守禁止擁有一套以上僧衣的戒律,而牛奶和阿 華田都算作食物,只有在用餐時間才可以飲用。他不知道的東西實在 太多了——這是一條坡度陡峭的學習曲線。

“當隆波考驗了我的信念與虔敬,看到我對他有信心時,他就開 始教導我……隆波說,我要扔掉所有收集的符咒、法術、加持過的佛 牌等等。他要從頭開始教我。對或錯,我必須先按他的做,以後再討 論……我已經受戒六年,但從未禪修過。我以前做的事兒——蓋房子、 砌磚、木工、瓦工——他讓我都放一邊。他教我怎麼修習坐禪和行禪。 他教我怎麼放鬆呼吸,建立正念。我下定決心要做好。每件事我都按 照他教的去做。”

就在當年雨安居開始前,隆波告訴阿姜占,他已經準備好了可以 加入僧團。不過首先,他的大多數個人物品要重新處理。僧人接受和 使用金錢都是違犯戒律的。任何由僧人花錢購買的物品都是“不淨” 的,必須要沒收。阿姜占的大部分物品都屬於此類。

“隆波讓阿姜提昂檢查我的資具,看看哪些是不被許可的物品, 這樣我的戒(巴:sīla)可以在僧團中得到淨化。檢查的最終結果 是,我只剩下了一件薄薄的下衣。凡是我買的東西都違犯舍墮(巴: Nissaggiya Pācittiya)戒律條例。這次檢查做得很徹底。儘管有些物品 其實是在家居士以恰當的方式供養的,但它們仍被判屬不清淨——即, 依戒律是不正確的——因為我用買來的洗衣粉洗過它們。他讓我把舍 棄掉的所有物品都寄回原寺。

“阿姜提昂給了我一套新僧衣。那是深色的禪修比丘的僧衣,好 幾處帶著補丁。隆波說:‘不要擔心資具:如果你的戒很清淨,它們 會自己找上門來的。’這之後,他向僧團做了宣布,接著要我正式對 新衣進行決意 [7-6] ,穿上僧衣,並坦白過失。我不知道怎麼用森林比丘 的方式坦白過失,所以就跟在他後面重複他念的話。僧團接受我之後, 隆波做了一場開示……他提到了種種的美德,以及僧團慈悲地清除 我的汙垢和不淨。他教誡我萬勿忘記心懷感恩,我必須終生銘記。我 哭了。”

阿姜摩訶阿謨也記得他更換資具的那天:

“我捨不得放手的是我的手錶。那是塊很好的手錶,我在教學時 一直用它看時間。當我拿起手錶來要正式捨棄時,心裡突然冒出一個 念頭:‘如果我捨棄了這塊手錶,萬一我以後回去教學,到哪兒再去 找這麼好的一塊手錶呢?’就在那個當下,隆波好像讀懂了我的心思。 他說:‘噢,你還有塊手錶?扔了它。那不是個好東西。拿著我的。’ 於是,他從僧袋裡拿出一個旅行鬧鐘遞給了我。那個鬧鐘現在還在。 我從那時起一直保留在身邊。”

巴蓬寺的許多堅定分子都是從客住比丘開始的,阿姜本楚便是他 們當中的一位。

“比丘和沙彌履行日常雜務時,或者有什麼工程項目時,我都特 別留心。我盡力幫忙……我的自尊心激勵著我,‘他們能做到的,不 論多難,我也能做到。’隆波一直觀察我們,很仔細地觀察。我剛到 的時候,特別敬畏他——真的,是畏懼。實際上,所有一切都讓我畏 懼:從所有戒律和寺規,一直到年輕的沙彌,甚至是居士們,因為他 們很多人比我修行的時間要長,我想可能他們比我懂得更多。雖然我 已經有六個雨安居了,但我看起來像是還沒開始修行過。

“我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對錯參雜,有時還會讓自己難為情,但隆 波毫不介意。我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和其他幾位客住比丘及 沙彌得到機會,在法堂的晚課結束後,一起去頂禮隆波並聽聞教導…… 如果有人在修行中有問題,這時可以問他。有時他也會問:‘某某, 你怎麼樣?’或者‘某某,你呢?情況都還好嗎?’他會問我們過得 怎麼樣,每天只吃一餐晚上餓不餓?我們受得了嗎?有時他會給我們 勸誡:‘要非常地耐心。繼續不斷練習。你們和道友生活在一起。要 做任何有待完成的任務,或者在戒律上還有任何過失和鬆懈時,多去 觀察你的道友。好好修行,不要放逸。’”

隆達

在泰國,中年甚至老年男子加入僧團是很常見的。有些人決定在 退休後進入寺院,有些人則是等到孩子長大離家後,有些人是在辦妥 離婚後,有些人還在婚姻中(前提是他們獲得了妻子的同意)來到寺 院出家。這類在居家生活之後轉來出家的僧人,傳統上稱為“隆達”。 隆達從佛陀時代起,名聲就不太好。隆達的典型形象是:僧衣穿著不 整,依然陷在世俗習氣中,固執難教。他很難去應對身份的改變,作 為僧團的低階成員,他必須恭敬有些年齡比他孩子還小的僧人。

有一大堆關於隆達的幽默故事,大多是圍繞著貪心或積習難改的 主題。有個故事特別的經典。一位隆達托缽時走到了岔路口。往左走 的村子經常能托到美味的咖哩但很少有甜品,往右走的村子經常能托 到很棒的甜品但很少有咖哩。經過一陣痛苦的抉擇,他走向了去往咖 喱村的路,但很快甜品的圖像裹挾了他,他改變主意沿路返回,走上 了去往甜品村的路。走著走著,他開始後悔放棄了咖哩村的咖哩。他 如此這樣折返了很多趟——夾在相互矛盾的欲望之間——最後,他才 意識到托缽時間早就結束了,他今天什麼也沒的吃了。

在依善地區的鄉村寺院裡,很容易見到類似諷刺漫畫裡的隆達, 但在森林寺院則不同。一位老者決心出家過森林僧的苦行生活,是要 拿出極大勇氣的。那些下定決心的老者,只有在證明自己能夠忍受嚴 苛的生活並心甘情願地依戒律與寺規而生活後,才會被接納加入巴蓬 寺僧團。基於這個原因,巴蓬寺的年長隆達素質很高,當中不乏僧團 裡最受愛戴與尊敬的成員。

為了測試他們的適應性,隆波要求老者剃度前,要先長時間作試 修生,然後沙彌。在這段適應期裡(一些老者從未跨過沙彌的身份), 隆波會在他們艱難的時候寬慰他們,激勵他們,鼓勵他們不要為自己 的年老體弱感到沮喪。一位年老的沙彌因為不能成為比丘而難過,隆 波的話讓他振作了起來:

“他說,我要為自己的修行負責,但不可太強求身體。就像一輛 老牛車,每天都會多壞掉一點,不要對此太擔心。他說,剃度出家只 是一個習俗。你不是通過授戒儀式成為一名真正的比丘,而是通過修 行。在家居士和沙彌如果好好修行,都能成為真正的比丘。

“他和我講了佛陀時代的在家居士證得入流果的故事,還有一位 居士證得了阿羅漢果,但就在他出去尋找製作僧衣的黃色布料時,被 一頭牛用牛角抵死了。隆波講這些故事時,我感到很自豪。他還很慈 悲地跟我講了一件軼事,深深觸動了我。說的是一位在僧團有很高地 位的比丘,他是一位最高級別的巴利語學者兼一省的僧團領袖,他的 事務責任如此之繁多,於是他就還俗,然後再重新受沙彌戒。到了熱 季,他就消失在大山裡禪修,到雨安居之前再回到寺院,待在弟子們 身邊,開示佛法,教導弟子……隆波對我說:‘你也可以這麼做。依 自己體力和年齡的最佳水平,真誠地修行。不要看別人。不要挑毛病。 別人做什麼都無關緊要。你現在已經是一位老人了,不要去在意別人 的錯。’我把隆波的教導全都放進我心裡。”

短期出家的比丘

儘管在任何時期內,泰國都有大約三十萬出家比丘和沙彌。但這 些進入僧團的人當中,可能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會終生留在僧團中。短 期出家是常態而非例外——傳統上,短期出家是為了度過三個月的雨 安居,但是在繁忙的當今,出家時間常常大為縮短。這一習俗在過去 的千年,為泰國社會的興旺作出了很大貢獻,在信眾和僧團之間建立 了深厚而持久的紐帶。短期出家避免了僧團成為一個精英階層,同時 確保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或曾有人出家。這一習俗給社會福祉帶來 的價值受到了高度認可,國家規定公務員(包括軍人)在職業生涯中, 可帶全薪參加一次三個月的雨安居短期出家。

短期出家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個成人禮,讓他們在成家立業之前有 機會深入學習佛陀的教法,並運用到日常生活中。在過去,一位尚未 出過家的年輕人會被認為是“沒長熟”或不成熟,很難談上一門好親事。

對大多數短期出家的年輕人而言,他們的動機也許很大程度上並 非為了關照自己的心靈生活,而是相信自己身為佛教徒,應該在人生 的這個階段出一次家,以維護一個代代相傳的家庭傳統。最為重要的 是,去做一件令父母快樂與驕傲的事。泰國文化中深深根植著這樣的 信仰,短期出家是兒子對父母表達感恩之情的最高形式。人們相信, 兒子出家會給父母帶來極大的功德。

對有些寺院而言,持續性或季節性湧入的短期出家者,猶如定期 注入的新鮮血液,讓寺院免於陷入停滯。但同時,它也可能擾亂僧團 現有的和諧。教導和訓練新僧人是個很重的負擔。年輕僧人若對學習 並無真正興趣,只是為了“討父母歡喜”來打發時間,那麼只需很少 幾個人就足以給整個寺院帶來不利影響。

既要支持一個有價值的傳統,也要保護住寺僧團的水準,隆波不 斷地改變巴蓬寺接納短期出家者的政策,這反映出令兩者平衡的難度。 有些年的雨安居期間會接納多達十幾人,有些年幾乎一個也沒有。總 的來說,如果某一年的短期出家者帶來太多的擾亂,第二年他就大幅 度降低接納人數。

來到巴蓬寺的短期出家者,大多是人到中年的政府雇員,年輕人 並不多。他們當中,最受住寺僧團歡迎的是軍人。他們習慣於紀律嚴 明和吃苦耐勞,善於自我激勵與融入集體。問題通常發生在那些比較 養尊處優的公務員身上。對他們來說,在森林的每一天都是挑戰。對 一些人來說,雨安居的最後一天,簡直就像一場精疲力竭的馬拉松跑 到了終點線。然而短期出家者中也有另一類人,他們把原計劃的出家 時間延長了幾個月,甚至幾年。還有少數人在巴蓬寺找到了他們的歸 宿,再也沒有回到居家生活。

宗派

大多數隆普曼的傑出弟子,都是從規模較大的大宗派開始了他們 的出家生活。但在成為隆普曼的學生後,他們將從屬關係變更為老師 所屬的更為嚴格的法宗派。而隆波是另外一小群僧人中的一員——其 非正式領導人是隆普通拉——他們承認大宗派的行為標準普遍較為松 懈,但決心從內部進行改革,而不是全盤否決它。

針對如何接待來訪的大宗派僧人(在戒律方面被認為不夠清淨), 隆普曼在他的寺院建立了一系列規範。例如,他們要與住寺僧團分開 就坐,並且最重要的是,禁止他們參加僧團的正式集會,比如每半月 一次的波羅提木叉誦戒會。

法宗派森林寺院的住持們承認,巴蓬寺在持行戒律上是高水準的, 但他們覺得若以自己的權威對巴蓬寺行使例外,則是對已故大師的指 示不敬。因此在大多數情況下,巴蓬寺的僧人到訪時,也會受到與持 戒不嚴者同樣的限制。儘管他們被待以極大的禮貌並被保證這隻是慣 例而已,但這仍難免讓人耿耿於懷。

有一年,隆波允許一位法宗派僧人在巴蓬寺度過雨安居 [7-7] 。在僧 團集會上他問大家,這名比丘是否可被准許參加波羅提木叉誦戒會。他 的沉默允許了以牙還牙的立場浮出水面。大家最普遍的看法是,“他 們不許我們參加正式集會,我們為什麼要允許他們參加?”聽完了所 有弟子的意見,隆波給出了自己的想法,為今後處理所有這類情況提 供了先例:

  •       我們可以那麼做(我們可以把他排除在外),但這不是依法或依律,這是依照成見、個人觀點和傲慢來做事。這感覺不對。為什麼我們不以佛陀為榜樣呢?我們持守的不是這個或那個宗派,而是佛法與戒律。如果一位比丘修行很好,持戒也很好,那麼我們就讓他參加正式集會,不管他是法宗派還是大宗派。如果他不是一位好比丘,不明恥,那麼不管他屬於哪個宗派,我們都不能讓他參加。如果我們像這樣修行,我們就是在遵從佛陀的指令。

還俗

大多數在巴蓬寺邁入出家生活的僧人,都無意於在未來的某個時 刻還俗,但也沒有完全摒棄這種可能。他們決意全心投入到修行中, 看清自己是否真的具備能夠長期留下來的條件。即便是那些對追求家 庭與職業生活毫無興趣的人,也很少願意以自己的未來做為抵押,宣 稱要終生出家。在大多數人看來,這既傲慢又不明智,誰知道未來會 怎樣呢?

戒律沒有規定受戒剃度的人要發終生誓願。如果僧人們變得不開 心,希望回到世俗生活,那麼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隨願還俗,既沒有 難堪,也沒有冗長得令人生畏、足以造成心理障礙的還俗儀式。

離開僧團所要做的再直截了當不過了。僧人只需告知任何一個能 聽懂他意願的人,他要放棄僧人身份。從那一刻起,即使他還身著僧 衣,嚴格來說他已經是一位在家人了。

在現實中,會為還俗的僧人舉行一個簡短的儀式。僧人先正式請 求老師原諒自己的任何過失或給老師帶來的難處,然後以巴利短語告 知老師他決定離開僧團。說完這幾個字,他就成為一名在家人。換上 在家人的衣服後,他請求老師授給他五戒,並給予他一些重返世俗世 界的忠告。

在現實和心理層面,從易處理還俗的一個主要原因是人們認識到, 很少有人能終其一生以出家為天職,最好讓無心留下者較容易地離開, 而非勉強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留在僧團。鬱悶的僧人容易讓周圍的人 也鬱悶,他們對修行的鬆懈也容易導致僧團不和,降低持戒水準。

幾乎沒有僧人能完全不曾陷入疑惑期。因此,理解疑惑的本質並 學習智慧地應對它,是僧人所能掌握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在具備這 項能力之前——這有可能要花費很多年——老師會在那裡提供省思和 鼓勵。如果老師發現一名僧人的不滿只是表面的搖擺,而不是真的沒 能力或無意願過出家生活,他會努力幫助這名僧人重新找到出家的意 義。老師知道,很多僧人過於草率地離開僧團,一旦靜下來他們就懊 悔不已。

在巴蓬寺早期,隆波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勸說那些焦躁不安的僧 人不要還俗。年紀大了以後,他就不大這麼做了——這個模式很常見, 在僧團的領袖當中幾乎像俗套了。幫助僧人擺脫對僧團生活的不滿, 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只是暫緩而非最終放棄了還 俗。當老師逐漸成熟後,面對失去很有前途的年輕僧人時,他們變得 更加恬淡,並看到自己需要去辨別如何更好地分配時間和精力。 有些僧人還俗是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有些人離開是因為慢性疾 病。但還俗最常見的原因,還是感官世界的強大吸引力。許多僧人發 現自己應對獨身生活並無太大壓力,還有不少人覺得相當容易。但當 色慾真的抓住一位僧人的心時,其強度猶如妖魔附體。對那些與情慾 苦鬥中的人,阿姜占記得隆波的話有多麼直白:

“隆波會說,‘好好想一想……(女人)身上有九個孔,跟你一 樣,每個孔裡都裝滿了一種不同的廢物。任何一個孔裡也找不到什麼 美好的或乾淨的東西。你不管坐著還是走路,都在做白日夢,想像著 各種美事兒,但那些都不是真的。你會失去自由。你會被女人抓在手 裡。你會一輩子過著失意和紛爭的生活。你被性慾誘惑了。別上當。 不要因為色慾逼著你,你就還俗。不聽它的你死不了。相信我:色慾 已經把你騙了無數世了。’”

阿姜占還記得,一起托缽時,隆波會向被色慾侵襲的僧人指出在 家生活的痛苦。夫妻間大聲地爭吵,疲憊的女人極力哄著哭鬧的孩子, 一個婦人——艱辛的生活令她未老先衰——正吃力地走到田裡幹活。 隆波會指著這類場景說:“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僧人們剛出家時,精神非常振奮,有朝一日會還俗的念頭似乎是 無法想像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當初由信仰驅動的看似堅如磐石 的信心,也會發生動搖。當激情退卻,僧人陷入困難期時,如果缺少 耐心和安忍的來源,那麼繼續身披僧衣就突然可能變成是無法想像的 事情了。

如果僧人開始懷疑自己今生是否有能力證法,就可能會擔心自己 兩頭落空。身後,是在家生活的種種享樂;眼前,也沒有清晰可見的 通往內在解脫的極樂之路。也許一直到生命的盡頭都會活在懸而未決 的狀態中,這種想法令他們難以忍受。這是僧人版本的男性中年危機。 有些僧人並沒有遭遇特別的緊要關頭,他們的使命感就彷彿像手電的 電池一樣慢慢消耗殆盡,直到再也沒有光能照亮前行的路。正是在這 樣的時刻,他們離開了。

幾乎所有人都會將還俗看作是認輸 [7-8] 。對於一些人來說,在出家 生活中盡了自己最大努力之後回到世俗世界,就像軍人在一場以失敗 告終的戰役後,接受體面的退伍。大多數人都很謙遜。他們會說自己 沒有積攢足夠的善業,無法更久地留在僧團,他們累積的福報只允 許自己出家這麼久。現在,他們想退回到一種強度較低的方式來投身 於佛陀的教法 : 做為在家信眾過如法的生活,護持僧團並累積更多的 善業。

‘就像天要下雨……’

下座比丘出家與還俗,在泰國的寺院生活中極其稀鬆平常(甚至 在森林寺院也是一樣),因此很少會引起注意。但是,當一位上座長 老決定離開僧團時,就會在寺院裡引發相當強大的衝擊波,特別是在 那些本身就困於疑惑羅網的僧人當中。一天,巴蓬寺某家分院的住持 (也是隆波的資深弟子之一)就引發了這種震動——他面色蒼白,極 度緊張——帶著一項艱難的任務來到這裡,宣布自己愛上了一位在家 居士,希望還俗結婚。

對隆波來說,僧人因為熱戀而打算放棄出家修行,是愚蠢地邁出 後退和墜落的一步。他認為,情慾只是一種高貴情感的幼稚的表達方 式,它應當被“轉化”成慈心(巴:mettā)。

  •       你必須把私人的愛轉化為普世的愛,對一切眾生的愛,就像是母親或父親對孩子的愛……你必須把情慾從愛意中洗刷掉,就像有人想吃野山藥,會先把山藥頭泡在水裡去毒。世間的愛也是一樣:你要反思它,看著它,直到你看清纏繞其中的苦,然後你逐步地洗刷掉這些有毒的細菌。這樣就剩下一種純淨的愛,就像老師對弟子們的愛……如果你不能洗掉愛中的情慾,它就會一直留在裡邊,甚至在你已經是老頭兒的時候,還會對你發號施令。

性慾需要被清晰地了解——審視它而非壓制它。和老師們通常的 做法一樣,隆波在這種情況下建議當事者暫時換個環境。他這樣訴諸 僧人的自尊心:

  •       要反省性慾之苦,直到你能把它放下。如果你做不到用智慧解決這個問題,或至少減弱它的力量,那麼就離開寺院一段時間。等你重新立穩了修行後,再回來。當你摔倒時,你必須學會怎樣讓自己再站起來。你必須知道怎麼掙扎和往前爬。你被擊倒時,不要就躺在那兒自暴自棄。

不過,僧人一旦將還俗的想法當真,它就幾乎勢不可擋。這種不 可逆轉的感覺,會削弱僧人想要質疑這個決定的意願。在經過一段極 度痛苦的糾結後,這種不可逆感常常讓他們覺得更像是一種幸運的釋 懷。而隆波試圖去反擊的,正是這種沒有回頭路的感覺。

  •       按照老話的說法,有五件事是無法阻擋的:天要下雨、人要拉屎、老人要死去、小孩要出生、比丘要還俗。前四個是真的,我很肯定,但最後一個不是。我有信心,我們可以阻止比丘還俗。我自己就曾經想還俗,但我後來改變了主意。

為了戳穿僧人心中對未來不切實際的想像,隆波會描繪出一幅生 動的畫面。僧人的生活是自在的,他說,有機會在森林大山中無拘無 束地行頭陀,在家人的生活則飽受束縛與壓製:

  •       有了家庭你就坐了牢……你到頭來就只有孩子哭、老婆鬧、老丈人數落、丈母娘翻臉、鍋碗瓢盆圍著你轉。好好想想這些。

他提醒僧人們有關世事奔波的艱難。多年高尚的道德生活,會讓 他們在口是心非的世界裡生活得尷尬而痛苦。他會提起那些已經還俗 的僧人,一旦新奇感退失,他們就痛苦地悔恨自己還俗的決定。他形 容感官欲樂是膚淺的,如舌尖上的美味稍縱即逝,根本無法媲美佛法 修行所能實現的深遠和長久的幸福。

  •       如果你不斷禪修,直到心變得平靜和清明,直到你見到了法,那時你會真正地心安自在。有時你會如此法喜遍滿,你根本不需要吃東西。這是一種甚深的自在,不是只有舌尖上的一絲快感。

隆波想要傳遞的根本信息是,性慾和渴望並非處在出家訓練之外, 且要無情地將僧人們從出家訓練中拖走。相反,應對這種情感危機恰 恰是出家訓練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直視痛苦,放下餵養痛苦的欲 望,通過修行八正道讓自己從苦中解脫——這正是出家生活的核心。

  •       無論生起什麼樣的苦,觀照它。看著它,直到你認清它。有時,當它還沒被認清時,你必須要禁食,不要睡覺,與它搏鬥,甘願去死。阿姜通拉尊者有一次也想還俗。誰來勸他都不聽,他主意已定。但是有一天,他向村民要來一把斧子,他開始劈柴。他連劈了三天三夜,直到精疲力盡,滿手血泡。然後他大吼到:“現在,你知道誰才是主人了吧?”他是在對自己的染汙喊話。
  •       大師們也經受過這個考驗。隆普曼的一位弟子,曾愛上一個經常在托缽時供養他食物的女子。朋友們把他拖去禪修,將他關在戒堂裡。他禁食了五六天,最後他回心轉意了。他看到了身體的不淨,他的心變得平靜和清明,他見到了法——他挺了過來。
  •       性慾是你的弱點,你必須對身體可厭的部位進行觀想來對治它。不斷測試自己的力量,直到你清楚自己能承受多少。不要讓染汙不斷擊打你的弱點,直到把你打翻。要發展更多的禪修技巧。如果染汙從高處撲來,你就潛到它下面。染汙從低處襲擊時,如果你還沒有強壯到能迎面痛擊它,那就先從它上方跳過去,暫時逃開一會兒。

儘管還俗的決定並非完全不可挽回。然而,一旦僧人下定決心要 還俗,即便是像隆波這樣能言善勸和極富感召力的大師,也甚少能成 功地改變對方的心意。僧人會感到自己好像有種沒有剎車閘又正往山 下衝的勢頭,而人們卻鼓勵他掉頭上山。在那個特定事件中,那位僧 人出於對老師的順從,進行了短時間的一段省思,然後他還俗了,之 後便杳無音信。也許他從此過上了快樂的日子,也許他沒有。

沙門

諸比丘,世人將你們看作“沙門,沙門”。當被問道 “你
是誰?”,你們自稱“我等是沙門。”你們以此為名,以此
自稱時(你們應該如是想):“我們應該真誠地以沙門之道
精進,這樣我們的名才會真、稱才會實;任何人施於我們僧
衣、缽食、住所、醫藥資具,都會帶給他們大果報、大功德,
且我們出家不會無功,應有果,有報。”如是,諸比丘!你
們應如此訓練自己。
                     《中部馬邑小經》MN 40

“Samaṇa(沙門)”一詞,通常被譯為“隱士”或“沉思者”, 一般認為它衍生於一個意為“追求苦行”的詞。隆波更願意將它解釋 為“一個內心安寧的人”。在佛陀的時代,許多人放棄了自己的種姓 及在家生活,來到各種宗教派別里出家,這些成員被統稱為沙門。在 佛教傳統中,“沙門”被用作“出家人”和“真正的出家人”的同義 詞。在上一段經文中,佛陀所指的是它做為慣常稱呼的第一種含義, 即“真正的出家人”。他督促比丘們時刻銘記,他們有責任讓自己的 行為與沙門的稱號相符。做為“真正的出家人”,“沙門”一詞包含 了出家人所應追求的全部品行。

隆波鼓勵比丘們通過時刻銘記自己的角色、責任與出家生活的目 標,有意識地培養身為比丘或沙門的認知並安住其中。他這樣做是希 望比丘們培養出新的身份認同(做為善巧的方法,而非究竟實相), 與他們從前在世間的身份拉開距離,並幫助強化明智的慚羞與愧懼後 果的心理要素。這一認知會讓他們對所屬的傳承和身為古老傳統的 繼承者,產生有益的自豪感。它旨在以僧團生活的指導思想來激勵比 丘們。

沙門生活的特徵是,以真誠的精進去修習戒、定、慧三學,以此 來證得解脫,並以自身的言行舉止鼓舞他人。

  •       首先,下定決心戰勝你自己。這是最主要的。你不需要戰勝任何人或任何事。如果你總想著打敗別人,你就輸掉了修行這場戰鬥。真正的修行,建立在你最終學會如何不斷地戰勝自己。最終,如果你戰勝了自己,你就戰勝了一切。要在心裡時刻樹立這個原則。

在一本回憶錄中,阿姜凱瑪達摩總結到:

“我們絕不允許自己忘記的使命是:我們是比丘,名聞利養於 我無關,身份地位非我所求,我們是為了有最好的機會面對自己的染 汙——所有存在我們心中和意識裡的破壞性影響——看清它們、了解 它們、趕走它們,從而抵達牢靠而恆久的平靜,即涅槃之真正的幸福。”

在一場開示中,隆波這樣告誡僧人們:

  •       你想要什麼?名聞利養?地位榮耀?物質財富?我們是出家人。佛陀教導我們不要看重這些東西。如果你想要享樂安逸、輕鬆的生活和美食、還有物質財富,那麼最好根本就不要成為出家人。你這樣是在撒謊,是在欺騙在家人……如果那些是你想要的,走吧,去過在家人的日子。完全沒必要跑來住在森林裡,每天不睡覺,只吃一頓飯。
  •       要深深地反思這一點。問問自己:“我是為什麼來到這裡?我在這裡做什麼?”你剃掉了頭髮,披上了黃褐僧衣,是為了什麼?去問問你自己。你認為只是為了吃飯睡覺過安逸的生活?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在世間就能辦到。牽著公牛水牛到田裡幹活,然後回家,吃飯睡覺——這些誰都能做到。如果你來這裡,在寺院裡好逸惡勞,那你就不配被稱作僧人和沙彌。

僧人的生活提供了極好的機會修行覺悟之道。但是如若缺少了改 變舊習氣的意願,他也很容易失敗。

  •       如果你接受基本的教法並照著去做,你就有了修行。但如果你不接受,只是照著自己的好惡去做,你就是在奔向災難。即便你做了二十年或三十年的比丘,你還是不知道佛陀教義的法味。你就像那個漁民,每天去到一條魚也沒有的池塘裡打魚。無論漁民多麼勤勞,他總會失望。日復一日,他不停撒網,卻空手而歸。

當心游離時,對大師們的追憶可以把心帶回正軌。他們的成就, 是可以通過正精進的力量追趕上的。

  •       讀一讀大德們的傳記。他們是非凡的人,對不對?他們與眾不同。仔細琢磨他們的與眾不同之處。用正確的方法訓練你的心。你不必依賴任何人;找到你自己的善巧方法來訓練你的心。

如果較為善巧的方法不能封堵妄想紛湧,那麼就需要更直接的方 法——什麼管用就用什麼。一旦避免了迫在眉睫的危險,就可以回到 更精妙細微的方法上。

  •       如果心開始想世俗之事,那盡快制服它。阻止它。站起來,換個姿勢。告訴自己不要再想這些事,有更好的事情去想。關鍵是,你不要溫和地遷就這些想法。一旦把它們趕出你的心,你就會覺得好些。不要想著你可以輕輕鬆鬆,修行會自動進步。一切都取決於訓練。

三、教學的奇蹟

教學方式

人們普遍認為,隆波查的教學主體由那些錄製在卷式或盒式磁帶 裡的內容組成。這些內容後來又被聽寫下來並印刷成書,開始是泰語, 隨後又翻譯成很多其他語言。但對隆波的出家弟子們而言,收集在錄 音中並印刷成書的正式開示,僅僅是他們從老師那裡學到的一部分教 導,而且還可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在那些和隆波一起生活過的人們看來,或許他最具震撼力的教導, 不是他說了什麼,甚至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在於他是誰,以及他被 看作是什麼樣的人。他的弟子們視他為一個活生生的、親眼可見的證 明——痛苦真的可以終結,可以通過修行八正道而成就。看到他,感 受到他就在身邊,他們的心能獲得力量,去忍受訓練中的種種困難。 求道伊始,年輕比丘們能不負三衣,通常是出於他們對老師的信仰, 而非他所傳授的特定而深刻的教義。

感召力不是解脫的必然產物。一些完全覺悟的眾生寧願過默默 無聞的生活,給人一種安靜而謙遜的印象,讓自己毫不引人注意。隆 波並非這類人。他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僧人,詮釋了“僧人”這個 詞的全部含義:他的風度儀表能輕而易舉地給身邊的人留下極深的 印象。一位西方僧人這樣描述他,“如果有任何人配得上被稱作‘大 自然的力量’,那就是隆波”。

佛陀將老師稱為善知識或善友。他不是要被膜拜的大師,而是一 位具足智慧與慈悲的旅途嚮導。他通過毫無瑕疵地持守戒律與僧規, 激發出他人強大的信心。他身體力行,不會讓弟子做任何他自己不做 的事。他教導僧人們把所有零散時間都用在行禪上,他自己的身影也 常常在經行道上來回往復。他在生活中所體現出的堅定不移的意志, 自動傳遞到了弟子們身上。

隆波在周遭人們的心中激發出信念、愛與奉獻、尊重與敬畏,人 們在聆聽他言教時產生的這些內心情感,也在他的教學效果中扮演了 重要角色。教學能力和感召力一樣,也不是解脫的必然產物。未證悟 的不善言談的比丘,通常會成長為證悟的不善言談的比丘。然而隆波 一直都是一位妙語連珠者。身為一大群僧俗弟子的善知識,隆波擅長 以契合聽眾根性、清晰而富於感染力的方式傳授教理,他因此而極富 盛名。

阿姜占也是一名出色的佛法老師,他覺得隆波的開示是如此地 引人入勝,以致他在首次聽聞講法後的半生中,依然對這些開示熱情 不減:

“隆波幾乎每天都作佛法開示。要是有人行為不當,他的開示可 能會持續好幾個小時。他的聲音高昂洪亮、非常有力量。你能感受到, 他是多麼堅決地想要他的聽眾聽明白。就好像他希望自己的話語能打 磨掉弟子們的染汙,直到他們平如鼓面。他在很多不同層面上講話: 當沒有在家人在場時,他用一種方式對僧團講話;當有在家人時,他 用另一種方式;直接針對在家人講話時,又是一種不同的方式。他會 斥責我們,但沒有怒氣。他從來不會欲言詞窮。他的開示難以置信地 直率大膽。他不懼怕任何人。聽他講話永遠不會無聊——你會聽得入 迷。他說的句句切中要害,即便到了今天,他的話語仍在我耳邊迴響。”

每每隆波開示結束後僧人們走出法堂時,常會聽到有人驚呼開示 的某些段落特別針對自己,他們心中正在被某個主題困擾,隆波恰好 就選擇講到它,這是多麼令人驚喜。僧人們會說到,某事讓他們百思 不解有些日子了,而當天開示直接而詳盡地解答了這一疑惑,讓他們 很心安。阿姜阿涅克說起:

“他的話刺穿你的心。大多數人在禪修上的疑惑,會在他的正式 開示中得到解答。他會確切地處理那個正在困擾你的問題,不管它有 多微妙。如果你仔細聆聽他說的每句話,會發現它完全適合你。這是 他的天才之處。這真是不可思議。”

在有些情況下——也許是大多數情況下——僧人們相信隆波是在 對他們個人開示,這可能歸因於他的開示中娓娓道來且不拘形式的特 質。染汙的種類是有窮盡的,而在一個很長的開示中,不太可能有某 種主要染汙沒被提及,至少會是順帶講到。的確,隆波有時據稱是在 “撒開大網”,用他對心智染汙的總體觀察,一網打盡所有深受其害 的僧人們。然而也有些時候,僧人們會措不及防地被某些偏離了開示 主題的片段深深打動。無可爭議的是,這些正式佛法開示在寺院裡定 下了基調。在一個特別鼓舞人心的開示結束後的數日裡,整個寺院的 空氣中都會盪漾著真實可觸的活力。而一場呵責教誡結束後,整片森 林全都看起來黯然失色。

隆波每天都會花些時間——年紀越大活動越少時,這個時間就越 長——坐在他孤邸下面的寬柳條椅上,任何人想和他說話都可以。白 天的時候,隆波大多是和來訪的信眾交談,做為隨侍的比丘和沙彌, 也能享受這個機會聽他回答訪客們的問題,分享他的思考。有閒暇的 僧人們也常常過來坐在角落裡旁聽。有時,隆波會把他們噓走,“不 用坐在這兒,回去禪修。”有時他會允許他們留下來。晚上,集體念 誦和禪修結束後,總會有一些僧人被隆波的孤邸吸引,來此聆聽和學 習,有時他們只是安靜地坐著,閉目禪修。

有一回,一名西方僧人坐在那裡聽到隆波用精煉的語言回答問題, 簡潔而深刻。客人們離開後,這位弟子驚嘆道:“隆波,那就像是禪 !” 隆波回答道:

  •       不,那不像是禪,那就像是我。

並非隆波所有的教導都被保存了下來。偶爾他會與禪修進展到較 高層次的僧人私下交流。他在這些談話中給予的建議和指導從未被披 露。所以值得切記的是,隆波那些被錄音並轉成文字的佛法開示,盡 管極其廣博豐富,但也僅限於他公開教學的部分。

雖然掙扎於修行疑惑中的僧人總能隨時找到隆波,他卻未必有問 必答,或者即便他回答了,也未見得是以他們所期待的方式。他不喜 歡把佛法放在勺子裡餵給別人吃。有時,他感到無論怎樣回答都是徒 勞,只會讓提問者更加困惑或自負,他便完全拒絕回答。提問者並非 總是喜歡這種情形。隆波會聳聳肩:

  •       如果他們有一星半點兒的理解,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繼續說道:

  •       你解釋得越多,你就在他們心裡製造出越多疑問,因為他們還沒修行到能理解這些的地步。如果他們修行下去,他們自己就能見到答案,也不會再有疑惑。

沒有經驗的禪修者就像小孩子,尚未理解周遭的世界:

  •       當小孩看到小雞,就會問,“爸爸!爸爸!那是什麼?”當他看到鴨子,也會問,“爸爸!爸爸!那是什麼?”然後他看到一隻豬,又會問,“爸爸!爸爸!那是什麼?”最後爸爸就不再回答了。小孩的問題沒完沒了,對他來說,一切都是新的。最後,爸爸只是回答,“嗯……嗯……”。爸爸要是回答每個問題,他會累死的。小孩一點兒也不累;他會不停地問呀問。最後,當小孩長大了,見識多了,問題自然就消失了。同樣,如果你努力省思,堅持修行,直到你能理解事物本來的樣子,那麼問題就會自己漸漸消失。

隆波很讚賞那些將難題看作是挑戰的弟子。他希望他們能培育自 己解決困難的善巧方法,而不是過度依賴他。大部分對禪修的疑惑得 以解決,是通過認清疑惑的本質,看到它是因緣而生的現象且不與之 認同。隆波不贊成禪修中心流行的每天做禪修報告的做法,這便是原 因之一:這種做法拿走了禪修者太多的責任,剝奪了他們增長智慧的 機會。禪修者和老師見面小參的泰語詞是“sop arom”,直譯是“心 情檢查”,有一次隆波開玩笑說:

  •       連狗都知道自己的心情,餓了就會開嚎。

他的建議是,盡可能把精力用在正式禪修上。

  •       在寺院的整體修行訓練裡,坐禪與行禪組成了它的脊梁……修行很強的人,是那些不會忽視行禪,不會忽視坐禪,不會放鬆守護感官諸根的人。

每位僧人在自己的孤邸旁都有一條行禪小徑,大約二十到三十步 長。每天用餐和清理工作結束後,隆波鼓勵僧人們立即返回孤邸,晾 曬僧衣,然後開始行禪。那些定期這樣做的人:

  •       他們的行禪小徑已經踩成了小溝。我親眼見過很多次了。這樣的比丘在禪修中不會感到厭倦或乏味。他們充滿能量,他們有真正的力量。如果你們都可以這樣用功,你們的修行就會變得非常好。

隆波給予僧人們的教導是全方位的。他們學習如何禪修,並被鼓 勵花大量時間去禪修。但他們也同時詳盡地學習戒律,也學習給信眾 授戒、念誦祝福以及舉辦葬禮儀式。他們還要學習如何建造和維護寺 院,以及如何傳法。當因緣成熟到他們開始創建自己的道場時,他們 全都已經具備了所有的基本技能,幫助自己生存和蓬勃發展。

隆波有時會講到好老師的品質:他必須了解弟子的心如何運作, 就像一位木匠必須對不同材質的木料瞭然於心。或者,他必須像醫生, 了解他的病人、病因以及對症的藥物。又或者,他會說,就像捕魚。 如果漁夫只是在整條河裡隨便找個地方撒網,他將一無所獲。他必須 等到魚兒浮出水面,然後就在那個地方撒網。他說教學時,你必須要 觀察學生能接受多少,注意看什麼對他們是正好的。因為,法就是那 個“恰到好處”。

隆波能夠把教學準確無誤地做到恰到好處,因而許多僧人在接受 過個人指導後,都深信他能夠讀懂他們的心。這也許是真的,但大多 數情況下,他的話語如此有效,也能很容易地被歸功於他基於多年經 驗之上的敏銳觀察。阿姜素利永給過一個例子:

“西方弟子們喜歡見到隆波面帶笑容並給他們機會提問。如果 他不這麼做,看上去又漠不關心,他們就會覺得壓抑。所以,隆波會 給予他們非常多的注意力,經常問起他們感覺怎麼樣,修行進展如何 等等。”

泰國僧人們則不期望得到同樣的個人關注。

“如果他看到泰國比丘很好地理解了他的指導,便不再對他們多 說什麼,但他會尋找善巧的方法去教導那些遲鈍或愚笨的比丘。如果 比丘的性情是易怒或負面的,他會以幽默的方式說話,或講些強調善 意和感恩的故事。待他們放鬆後,這些比丘的心將更易於接受他的教 導,並在法中體驗到喜悅與振奮。這樣,他們會感到鼓舞,他們的修 行也會進步。”

阿姜阿涅克還記得另外的一個比喻,隆波用來描述老師的好品質: “他說,‘要是我不知道弟子們的心是怎麼運作的,我怎麼能當 老師?這就像香蕉園的主人。如果他對香蕉樹一竅不通,不了解它的 樹幹、葉子、果實,他怎麼可能經營好香蕉園?一切都只關乎身與心。 不論你是年輕比丘還是年老比丘,出家人或在家人。如果他們的心落 入染汙的魔掌,那他們將沒有任何差別。’”

基於隆波對身心關係的深刻理解,他不難識別弟子的性情。他會 觀察他們的行、住、坐、臥、改換姿勢、吃飯、頂禮及勞作等等。當 弟子為他盡義務時,他會注意他們的醒覺程度和對細節的關注度。每 個動作都會講述一個故事。

佛陀曾說,正如相識良久能了解一個人是否正直,身處逆境能檢 驗一個人是否堅毅,衡量一個人的智慧則是通過言語。隆波很注意僧 人們的舉止以及他們怎樣表達自己。同時,阿姜連觀察到隆波:

“他最常從比丘的講話來評估他們的理解。他會觀察他們對法的 省思以及言談中展現的智慧。在雨安居的結尾,他會讓所有比丘和沙 彌依次登上法座,對在家人講述雨安居期間自己的體驗。這是他用來 查看大家修行進展的一個方法。他們具備宣講佛法的素質嗎?你不應 對講法心懷期盼,那樣的話,隆波會認為你只是在追隨貪念。他想看 到誰有責任感。他想讓我們經歷這樣的訓練,看看我們是否有什麼特 定的能力。如果我們沒有那樣嘗試過,我們就永遠不知道。”

隆波說,一旦你能將心扎根在當下一刻,每件事都可以教導你。 對三共相的洞見會自然在心中生起。他經常與身邊的人分享他的省思。 弟子們十分珍視這些教導與觀察,很多並非因為其深刻——雖然有時 的確是這樣——更是因為這些教導植根於聽者所親身參與的某個特別 事件,因此帶有一種即時感與親切感,這些教導的背景是他們難以忘 懷的。例如,阿姜帕薩諾曾講述,一天早上在托缽回來的路上,一對 正在路邊樹上交配的蜥蜴從樹枝上掉了下來,正好落在隆波面前。躺 在地上,它們的身子還絞在一起,看樣子摔得發昏。隆波指著它們囉 咯笑:

  •       你們看到沒有?它們在上面縱情享樂,忘乎所以。現在掉下來,摔在地上,肯定很疼。

隆波創造出一種氛圍,讓寺院生活的每項元素都能為弟子們提供 挑戰與學習的機會。而他的正式佛法開示則為弟子們提供了省思工具, 讓他們能夠從中獲益。有時,隆波的善巧方法幾乎帶著一種頑皮。他 會用些小技巧測試弟子們的正念和智慧,猶如獵人在森林里布好陷阱。

有位僧人記得一件頗具喜劇性的事例。一次,在隆波的孤邸下面 有個輕鬆的非正式聚會,期間有幾處談話在同時進行。隆波肯定感受 到了現場氣氛有些過於熱鬧,僧人們在歡愉的談話中漸漸失去了正念。 他悄然停止了講話,雙目低垂默坐。僧儀規定,在老師面前進行談話 是不禮貌的。弟子應視老師相機而行:如果老師輕鬆隨意地講話,他 也可以;如果老師停止講話,他也要停止,立刻停止。但是,不被卷 入交談是很難的,對周遭失去覺知也很容易。僧人們繼續聊了一會。 然後一個接一個,他們開始面面相覷,隨後突發雪崩般急促地以肘互 碰,大家停止了講話並努力恢復鎮定。宛如一幕詼諧短劇,此時只剩 下一位僧人還在侃侃而談某件幽默趣事,在一個難堪的瞬間,他突然 意識到氣氛已經驟變。周邊的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垂目而坐。此刻, 隆波一句輕責的話都不用說。

另一位僧人曾回憶一件類似的經歷。走在去臨近村子托缽的路上, 隆波開始和他交談。這種情況下,按照僧儀他應微微靠後,在隆波的 側面走,而其餘的僧人則應在後面保持幾步的距離。突然,隆波站住 不動。於是,心不在焉的那些僧人就撞上了前面的人,整個隊伍踉踉 蹌蹌地停了下來。隆波非常無辜地看著他們,什麼也沒說。到了下一 場開示,他就說到了在每種身體姿勢中保持正念與醒覺得重要性,比 如,在托缽時。

守護感官諸根、謹言慎行、正念及醒覺、對時間及地點的敏感 性——隆波不知疲倦地將這些僧人的基本美德一遍遍地牢刻在弟子們 心中。他會說,“失去正念者與瘋子無異。”他還會引用佛陀的話:

無逸不死道,放逸趨死路。
《法句經》第 21 偈

隆波查帶領僧人們托缽

隆波查帶領僧人們托缽


世間八風

寺院並不是世事興衰的避風港,但它確實提供了一個架構,讓人 們可以在其中培養明智的人生態度。佛陀指出,人世間有四對固有的 瞬變因緣,需要被清晰地了解。

  •       佛陀教導我們世間八法,得與失、譽與毀、稱與譏、樂與苦,是人生無法逃脫的情形。即使那些已經解脫的眾生,也會經歷這些因緣,但是因為知道八法的實相——無常的、靠不住的——他們可以泰然處之。

隆波經常提醒弟子們,要不斷深思世間八法的本質,不要被其所 拉扯。他說只有傻瓜才相信,他們可以享受可喜的世間法,而不必遭 遇其不可喜的對立面——它們是密不可分的。他對八法的教導往往非 常現實。常見的辦法包括,剝奪弟子心中某種可喜的世間法,或激起 某種不可喜的法,以此讓僧人們直面執著的後果。例如,隆波為了測 試某位僧人,可能會先在多個場合誇讚他,然後毫無預兆地嚴厲批評 他。他鼓勵僧人觀察自己因批評而苦惱的程度,這顯示出他對讚美的 執著和為此驕傲的程度。

在另外一些場合,隆波可能會在某段時間裡給予某位僧人很多關 注,然後又完全忽視他一段時間。這位僧人可能會感到很受傷,這迫 使他認清,他所體驗到的痛苦,主要取決於在多大程度上他允許自己 被這種關注所奉承,以及他有多麼沉湎於這份特殊感或特權感。

傳授理論

說到依善的森林寺院對佛法學術研究所持的態度,最好的總結可 能就是“不溫不火”。由於他們注重的是實修及親證教義中的真諦, 寺院的住持們把深度學習理論本身視為雙刃劍。他們雖然承認,對核 心教誨的了解能夠為實修提供必要的理論基礎,但也一直質疑學習本 身的誘騙性。獲取越來越多有關求道的頭腦知識,會很容易看上去似 乎比行道更重要。多年來,隆波用過很多比喻來說明此種錯誤。他說, 這就像一個人凝視地圖良久,但沒有踏上旅途。或者像一個人讀了藥 瓶上的說明書,卻沒有吃藥。

隆波及其同代人表達過這樣的擔憂,即書本學習傾向於刺激弟子 們心中思考推理及興奮不安的特徵,而這恰恰是訓練的其他方面要有 針對性地去抑制的。或許最重要的是,他們擔心從書本中吸收的概念 會讓弟子們的心中產生期待,這會障礙而非助力弟子們的禪修。隆波 對新來者最出名的禁令就是,“不要讀書,讀你的心!”

  •       你可能知道“貪”字怎麼寫,但是貪在心中生起時,它看上去可不像那個字。嗔也是一樣:你可能會把它工整地寫在黑板上,但是嗔在心中生起時,你根本沒時間把它讀出來——已經太晚了。這很重要,極其重要。你的知識是正確的——你把它拼寫得很正確——但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它帶入內心。不這樣做的話,你不會知道真相。

他說,在禪修達到某種狀態的寧靜後,學者的傾向是本能地拿書 本知識來解讀他當下的體驗。心去命名或歸類當下體驗的舉動,會造 成體驗的消融。

  •       如果一名熟悉經文的學生緊抓著他的知識不放,當他進入某種寧靜狀態後,他會不斷地留意,“這是什麼?這是初禪了嗎?”然後他的心就會從寧靜中徹底退出來,他什麼也沒得到。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想要某種東西。想要什麼的貪心生起的那一刻,心就會退出寧靜。這就是為什麼你一定要扔掉所有的念頭和疑惑,只帶著你的身、口、意進入修行。向內察看心的狀態,但別把你讀過的經文也拽進去——那裡不是它該去的地方。如果你堅持這麼做,一切都會付諸流水,因為書裡的東西和實際的體驗都不一樣。恰恰是因為這種執著,讀了很多書、有很多知識的人,往往在禪修上不成功。

森林僧人並非全盤抵制研究。他們對戒律的研究極為透徹,特別 是對《古學處注釋》。的確,他們對這部文獻的重視是整個森林傳統 的特色之一。此外,許多僧人在成為隆普曼的弟子之前,也完成了泰 國僧團的國家三級佛法 - 戒律課程(Nak Tam 納探),因此他們(隆 波本人亦屬於此列)是帶著堅實的理論基礎開始了在森林中的修行。

儘管如此,森林僧團對學術研究明顯的輕蔑態度激惱了學者僧。 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將森林僧看作是無知的另類,只知跟隨自己的意 見,而不是佛陀的話語。事實上,從佛陀時代起,禪修者和學者之間 低度的互不信任已經是僧團的一個特色。在一部佛經中,摩訶純陀尊 者(Ven. Mahā Cunda)明智地鼓勵森林僧與學者僧相互欣賞對方的優 良品質,而不是貶抑彼此的缺點 [7-9] 。就巴蓬寺而言,由於當地聞名的 學者僧阿姜摩訶阿謨在1967年加入了巴蓬寺僧團並對隆波熱情讚嘆, 使得寺院與學者僧團體間的關係產生了極大的改善。

從一方面看,隆波強調師生之間口耳相傳的教導方式,是對早 期佛教的回歸。如果說他這種即席講法的方式有什麼弱點,那就是他 的佛法開示從字面意義上講不夠系統,沒有涵蓋佛法的全部範圍, 並且不易牢記。它們的優勢則在於隆波將教理(巴:pariyatti)穩穩 地根植於弟子們的生活和趨向解脫(巴:paṭivedha)的修行(巴: paṭipatti)中。他會根據特定的時間、地點及聽眾,來選取他認為能 產生最大利益的佛法教導。

但是在巴蓬寺的第一年,小小的僧團只有七個人,一向都是實驗 者的隆波,還尚未確定國家三級佛法考試課程的價值。於是他決定親 自教授這門課程,以便評估這種做法的優勢和劣勢。自從在康村他結 束了最後一個令人沮喪的雨安居,開始踏上頭陀僧生涯之路後,這還 是他第一次擔起此任。

他每天授課八小時,花了四十天時間教完整個課程。到了冷季, 僧人們參加了考試並全體通過。但就像他所擔心的,僧人們發現,開 發禪修所需要的節制感官和專注一心與學習所必須的記憶和討論,兩 者很難被整合到一起。“他們忘記了自己”,他簡單地說到。隆波看 到僧人們開始疏於禪修。伴隨著社交活動的增加,世俗氣和心理興奮 開始增長,小圈子開始形成。寺院寧靜安詳的氣氛被極大地削弱。然 而他竭力指出,問題並不在讀書學習本身:

  •       實際上,所有的教導都為我們指出實修的方法。但開始讀書學習之後,如果你陷入閒聊、輕浮,放棄行禪,那你離想要還俗就不遠了。

“事實上”,他說,當帶著正念來做時,“讀書與記憶都是禪修 的形式”。讀書學習本身並無過錯,問題在於學生們缺少應用與辨別 能力。

由於第一年的情況不太令人滿意,隆波暫停了國家三級佛法考試 課程的教學。多年後,當僧人數量增多,隆波開始為他們缺乏最基礎 的佛學知識而擔心,他做了讓步,委派他的一位上座弟子提供學業指 導。但是僧團再次出現類似的問題,超過了學習所帶來的利益。最終, 隆波的折中方法是,允許對經論教理有興趣者單獨利用業餘時間學習。 寺院會提供必要的書籍課本,並安排僧人在全國考試委員會正式註冊, 但其餘的一切都留給他們自學。考試結束後,隆波會告訴這些僧人們 收起書本,開始專注在閱讀自心上。他說,學習經文教理是有用的, 但不應成為目的本身。這種學習沒有真正的結論。如果沒有將教理付 諸修行,僧人們便可能如同從未品嚐過牛奶的牧牛人。還有另一種學 習,是內在的教理學習。

  •       你打算只是一直沒有目標地讀下去嗎?還是你心裡有一個終點?讀書是好的,但那是外在的教理學習。內在的教理學習需要你學習這雙眼睛、這對耳朵、這隻鼻子、這條舌頭、這副身體,這顆心。這才是真正的教理學習!……當眼睛接觸色形,耳朵聽到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嚐到味道,身體受到碰觸,或者心中生起一個境界時,都發生了什麼?你有什麼感受?那當中還有貪嗎?那當中還有嗔嗎?你還被色、聲、香、這對耳朵、這隻鼻子、這條舌頭、這副身體和這顆心所欺騙嗎?這是內在的教理學習,它是有終點的。你是可以從中畢業的。

勞動亦是佛法修行

每年雨安居以外的時間,寺院都會進行幾個工程項目,大多與建 造或維修僧團住所有關。資金短缺決定了大部分工作得由僧團成員自 行承擔,但即便在可以將工作外包時,隆波也極少允許這麼做。

在工程項目中,僧人們需要齊心協力共同完成那些(相較於禪修) 結果更加可見和可衡量的工作任務,這為增強僧團的凝聚與和諧提供 了機會。為共同的利益而並肩勞動,可以喚醒那些過於關注一己福祉 的僧人,提升僧團成員對寺院的親切感與歸屬感。對於隆波的弟子們, 工程項目還是進一步開發持續的精進力與安忍力的工具,隆波相信這 些素質對禪修的進步至關重要。可以肯定的是,每天頂著高溫高濕長 時間勞動,只靠一頓簡單的飯菜維持體力,這些絕非心力羸弱者所能 為之。

工程項目讓僧人們有機會在不斷變化的狀況下練習正念,也給了 隆波以機會觀察他們在法堂之外的修行保持的如何。大多數僧人都曾 習慣於在稻田中進行繁重的體力勞動。在後來的歲月裡,當僧團規模 壯大了很多之後,工程項目也使年輕的比丘和沙彌有機會將他們過剩 的精力投入到更有意義的活動中。

在某些特定項目上,隆波會讓僧人們一直勞動到深夜,四周點亮 的防風燈上圍滿了昆蟲。有些僧人擔心這會影響他們的禪修。隆波回 答道:

  •       這就是禪修。幹活時,看著你的心。當我叫你執行這項任務時,心有什麼感受?修行不是避開做事。你必須出來正視你的染汙,這樣你才知道它們長什麼樣……接受訓練後,你要爬上拳台比試比試……將來,你會看到成果。但是現在,不要抱怨或贊同,只管去做事。

時不時地 會有僧人怏怏不悅地離開,但絕大多數的僧人信任隆波 的判斷。阿姜連就是在這種修行過程中茁壯成長起來的一員。

“勞動時,隆波強調要為了他人利益而放下我們自己的舒適和欲 望,這種犧牲是一種布施(巴:dāna),是比丘的布施。它生起於一 顆慷慨的、為僧團利益著想的心。

“其實我們有充足的時間,但我們著急時,貪慾會讓我們感覺時 間不夠……在巴蓬寺,我們不以貪慾來勞動,我們以自我犧牲的精神 來勞動……我們展現出:為集體做奉獻如何能成為有益的佛法 修行。”


僧人們正在修建通往金剛光洞寺的公路

僧人們正在修建通往金剛光洞寺的公路


巴蓬寺僧團最傳奇的工程項目,是用四個月時間修造的一條山路。 這條路攀上陡山密林,一直通到巴蓬寺以北八十公里外的分院金剛光 洞寺。阿姜阿涅克是其中的一名參與者。

“高速公路部門的主管說,如果隆波真的決定要修這條路,他 會派工人來幫忙。但僅僅兩三天之後,高速公路部門來的工人就受夠 了——他們無法忍受刺蒺藜帶來的奇癢 [7-10] 。他們說這種難度的項目需 要相當的預算,需要炸藥和拖拉機,只憑這些人手不可能完成。隆波 坐在那裡,什麼也沒說。修路工人走後的第二天,我們自己做了勘察。 決定好路的走向之後,我們就幹了起來。

“勞動從下午三點開始,到凌晨三點結束,幾乎沒有任何休息時 間。我們穿壞了一雙又一雙拖鞋。工作主要包括鑿碎岩石,再背到需 要鋪路的地方。過了一段時間,高速公路部門看到我們沒有放棄的意 願,於是他們就時不時送來一些炸藥,村民們則幫我們放置炸藥。

“隆波會在每日餐後教導在家居士,他會坐在那裡一直到下午, 沒有任何休息。我們都會在中午休息一段時間,然後當我們出來時, 他仍然坐在那裡和居士們談話。三點一到,他就加入大伙的勞動,一 直到次日凌晨三點。沒人能趕得上他,當他沒在指揮時,他就用耙子 清理碎石。很奇怪的是:我們都比隆波年輕,但不得不承認我們誰也 跟不上他。他永遠不會是那個提出休息的人。凌晨三點我們會稍加休 息,然後黎明時就要去托缽。每個人都精疲力竭,但他鼓舞著我們一 直堅持到完工。

“這真的是很艱苦。我們都豁出命來。有一度,我持續大出血, 還有內傷:我感覺胸口緊繃,無法正常呼吸。我想這可能是我的心臟 開始抱怨。

“每件事都必須要做好——又快又好。如果有人開始開玩笑或者 嬉戲,隆波什麼也不會說,但他會立即走開。第二天就會有個佛法開 示,他會說:‘舉止要像個比丘。要像個修行人。’無論他做什麼事, 他都會拿出全部的真誠。無論他感到多累多乏,我從未聽到他抱怨過 一次。”

1970 年代中期,新戒堂建在了寺院中心的一塊高地上,就在法堂 的後面,與隆波的孤邸相鄰。和往常一樣,大部分的勞動由僧團完成。 一天,比丘和沙彌們正在往戒堂基址的土丘上運土,隆波站在遠處監 督工程。一群十幾歲的男孩朝他走來。他們完全沒有遵守這種情況下 該有的禮節。男孩們的頭頭為了向他的朋友炫耀,開始問一些無禮的 問題。最終他問:“為什麼你不讓比丘們打坐?為什麼讓他們幹這麼 多活?”隆波面無表情地回答:

  •       如果坐得太久,他們會便秘的。

然後他抬起手杖,戳著小頭目的胸膛說:

  •       修行不光是打坐或行禪。禪修必須用別的修行平衡,為他人的利益工作,時刻努力保持正見和醒覺。回家去看看書。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如果你不懂佛法修行,就閉上嘴巴;否則,你只是讓自己像個傻瓜。

折磨(泰:TORAMAN 托拉曼)

隆波在巴蓬寺建立的訓練 , 其中一個顯著的特色,就是各種讓僧 人們的欲望備受挫敗的修行。隆波以此鼓勵他們直視貪慾以何種方 式製造了苦,而放下貪慾會怎樣導向平靜。泰語中將這種訓練稱為 “toraman [7-11] (音:托拉曼)”。

隆波引用四聖諦,強調滅苦之道不在於轉過身去背對苦,而在於 徹底認清它的本質:

  •       如果你不想受苦,你就看不到苦。如果你看不到苦,你就無法徹底認清它。如果你無法徹底認清苦,你就不能從心裡去除苦。

◆◆◆

  •       我們無法從苦中解脫的原因,恰恰就是我們總想躲開它。如果你想要滅火,就得往火苗上澆水。躲避苦,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

  •       你可以登上飛機,但是苦會跟著你。你可以潛到海底,但苦也會跟著你潛下去……你可能想,這樣我就逃離苦了,但這只是自欺,因為苦就在你心裡。

◆◆◆

  •       你必須不斷省思佛法,讓它穩穩地立在心中。要敢於修行。跟朋友或一大群人住在一起,應該跟獨自生活是一樣的。要毫不畏懼。如果有人想偷懶,那是他們的事。要聽從教導。不要與老師爭辯,不要固執。按照老師說的去做。不要害怕修行。你只要去做,就能把它搞明白。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在這項訓練裡,隆波要求弟子們做他們不想做的事,而不做他們 想做的事。他強調,逆願而行本身不應被視為目的,或必定會帶來某 種淨化的修行。這種訓練的原理,在於它提供了從中觀察貪求與執取 如何運作的機會。人們若是依從貪求與執取,通常就看不到它們;若 是對抗二者,它們就會引發緊張和挫敗。具足正念地忍受這種不適感 並仔細地檢視它,就會揭示其無常、苦和無我的本質。

這項修行有多種形式,常常圍繞著日常小事。比如,在較艱苦的 工作日,廚房可能會送來一壺甜飲。在寒冷的冬日,甜飲是熱騰騰的, 偶爾隆波會讓人把壺放在樹下僧人都看得見的地方,但什麼也不提。 僧人們會情不自禁地覺察到,儘管在這一刻之前,他們並不覺得特別 累或特別渴,現在突然之間,除了想來杯熱甜飲,他們別的什麼都不 能想了。如果僧人擔心還沒來得及喝,甜飲就涼了,他們立刻就會開 始受苦。只要他們把耳朵豎起來等待隆波邀請他們停工,就會感覺時 間拖得讓人無法忍受的久,他們也會受苦。一旦他們能夠放下,把心 放在幹活上,想著:“有的喝就有的喝,沒的喝也無所謂”,那一刻, 苦就會滅去。

這種折磨式教學法,需要學生們極其信任老師。如果他們對老師 的智慧或慈悲心有一絲絲的疑慮,就會發現很難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 忍受難忍之事所需要的堅毅,來自於相信這樣做的終極利益。隆波能 夠毫無困難地駕馭這份信念。

隆波會告訴僧人們,當他們被放在不舒服的情況下並開始感覺壓 抑時,很重要的是要認清受到對抗的是染汙,而不是他們自己。只有 當他們拒絕將那些不愉悅的感受視為己有時,才能受益於這種修行。 用餐時,他會說,染汙想要食物又熱又快,佛法希望食物又涼又慢。 當你沒得到你想要的食物,沒以你希望的樣子得到食物,沒在你希望 的時間得到食物——你有什麼感受?

每到週末的早晨,瓦林和烏汶的施主們會帶食物來供養僧團的每 日一餐。這些食物往往比平常日子豐富,不少僧人樂盼週末也是一個 公開的秘密。在那些食物特別充足的日子,隆波喜歡在食物分發完之 後,坐在那裡和施主交談,而他的弟子們則坐在那裡——眼前是盛滿 了食物的缽——與坐立不安、貪心和飢餓的感覺作鬥爭。最後,度過 了一段對有些僧人而言漫長難熬的時間後,但實際上很少超過五分鐘 或十分鐘,隆波會抬起雙手,開始念誦隨喜祝福“就好像河流的水充 滿整個大海一樣……(巴:yathā varivahā purā…)”,發出開始用餐 的信號。在有些日子裡,隆波會額外再擰緊一把。帶領隨喜祝福前, 他有清嗓子的習慣。這聲咳嗽成為眾人熱切期盼的聲音。隆波對此很 清楚,有時他會像通常一樣清嗓子,停上片刻,然後又繼續交談。

有一個傳說中的熱季折磨訓練。在午前坐禪時,僧團會披覆整套 三衣,坐在為了製造出極度的悶熱而門窗緊閉的房間裡。不久,僧人 們就浸泡在汗水中。隆波坐在他們中間,會鼓勵大家:

  •       挺住!你在娘胎裡待過九個月。這個根本沒法和那個相比。

在寒冷的季節裡,修行則相反。隆波會帶領僧人們在晚間坐禪 時段僅穿薄薄的棉覆肩衣和下衣。而窗戶四敞大開,迎接每年在這個 時候穿堂而過的刺骨北風。僧人們會這樣安慰自己:至少他們不會犯 睏了。

隆波的佛法開示以其能實現佛陀訓誡中對講法的要求而聞名,即 能夠教導、啟迪、鼓勵與振奮聽聞者 [7-12] 。但他無意總是讓開示振奮人心。 有時,它們在訓練中會扮演另一種角色。隆波時常進行長篇大論(漫 無目的且不斷重複)的講話,只是為了讓聽眾學習如何面對長時間坐 在水泥地上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不適。1980 年雨安居期間,他的健康 已大不如前,他還作了一次長達七個小時的開示。在開示中的某個時 刻,他環顧四周,看到眼前一些僧人已經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了。他 說,“你覺得苦嗎?你能在心裡找到一個你不會受苦的地方嗎?”

這些超長開示帶來的一個特別挑戰是,它們的長度是不確定的。 僧人們無法確定自己應該咬緊牙關堅持多久——隆波可能會在兩三個 小時後停下來,也可能會一直講到凌晨三點起床鐘聲響起。這是一堂 難忘的大課,涉及對時間的認知如何影響了我們忍受不可喜事物的能 力;以及為何“放下”不是未來要去努力實現的理想,而是當下刻不 容緩的需要。

在身體層面,西方僧人們面臨著特別的困難。由於寺院僧儀 禁止聽聞佛法開示時雙腿盤坐,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許可的姿勢就是 papiap,也就是泰式“禮貌坐”或“側坐”。泰國僧人們自小就習慣 這個姿勢,對西方人來說卻是一種彆扭且不穩的坐姿。他們肯定不會 主動選擇用這個姿勢坐上七個小時。但在這些長開示中,泰國僧人們 熟悉這個坐姿的天生優勢也會喪失。他們會和西方僧人們一起,經歷 一整套的情緒起伏:興趣盎然、深受鼓舞、不甚在乎、無聊厭倦、昏 昏欲睡、躁動不安、生氣惱火、憤怒怨恨、直至——偶爾地——接納 與歡喜。

這個令欲望受挫的策略,也貫徹在寺院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隆 波知道某人非常想去某地,那就不會讓他去。如果他特別想留下,則 很可能會被送走。表現出對資具的貪心,則一定會帶來傷心的結局。

“折磨法”也不是沒有弱點。它受限於其固有的精英特質,在積 極性高漲的小團體裡最見成效。在人數較多且成員各異的團體中,不 夠積極的成員所經受的壓力和重負,會給整體帶來不利影響,在寺院 裡造成壓抑沮喪的氛圍。年輕的僧人可能把自己逼得過緊,或變得富 有競爭性。此外,一位以這種方式訓練學生而聞名的老師,常常在外 界看來過於令人生畏,這會嚴重降低有意願接受這種訓練的人數。

理想的狀態是,採用“折磨法”的老師能以身作則,他有能力和 意願做到任何他要求學生們去做的事。隆波本人就是這樣的典範,他 強調身先士卒,不僅與學生們同甘共苦,還會比他們承受得更多。不 過,隨著年紀的增長,健康每況愈下,隆波放鬆了部分訓練。或可商 榷的是,這一改變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於他體能的衰退,在多大程度上 是在回應僧團擴大後缺乏早期之高度專注修行的現實。但無論何種情 形,訓練的基本原則是保持不變的:

  •       修行意味著逆流而上——逆著我們的心智活動之流,逆著染汙之流。逆流而上永遠是困難的。因為我們的染汙之流,逆水行舟是很難的。要做好並不容易。我們不想逆流而上,我們不想面對困難,我們不想忍耐。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想順著情緒之流,就像水順著河道流淌。這樣可能很舒服,但這不是修行。修行的特點是逆著意願,逆著染汙,逆著心的舊有習性。這要求我們有正念控制力,同時增長我們的忍耐力。

有許多隆波最振奮人心的教誡都與和染汙的搏鬥有關。他曾經給 出過一個簡單的經驗之方:任何僧人在修行過程中,如果還沒有至少 三次被挫敗到痛哭,他就還沒有拿出足夠的精進力。“不要跟著心的 欲望走!”是他不斷重複的一句告誡。“訓練你的心。修行就是要豁 出命來。”他的弟子們需要穿越障礙,認清它們缺乏實質,並體證到 它們不過是紙老虎。“如果你睏了,想睡覺——不要睡!在你戰勝了 睏意之後,你才可以睡。”有一次,他教誡僧團如何與從托缽到用餐 之間可能發作的染汙進行博斗:

  •       有時你托缽回來,吃飯前坐在那裡打坐,但是你做不到。你的心像條瘋狗,對著食物流口水,其他什麼也觀照不了。要不就是,你的靜觀根本比不過你的貪慾,所以你就跟著貪欲跑了——然後就真的一路滑下坡了。如果你的心不聽話,拒絕有耐心——那就把缽推開。不讓它吃飯。訓練你的心。折磨你的染汙。不要跟著它們跑。推開你的缽,然後走開。如果對吃有那麼多貪慾,如果你的心不聽你使喚,那就不要吃飯。當它明白,它是不會得到任何食物的時候,口水自動會乾的。它會接受教訓,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它會害怕沒得吃。它會安安靜靜的。試試這個辦法。如果你不相信我,你自己試試看。

他常常談到勇氣,談到要敢於對抗染汙,談到信念如何令我們超 越對飢餓、疼痛和死亡的恐懼。他指出對苦的恐懼如何困住了心,而 省思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東西又如何能夠克服那個恐懼:

  •       想一想生命裡最重要的是什麼?那是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沒有了它,你寧肯去死的東西,那就是最重要的東西……維持生命,你真正需要的就是米飯和水。其他的都是額外獎賞。你每天只要有足夠的米飯和水,就不會死。要節儉。當你缺少某樣你想要的東西時,問問自己,沒有它你會不會死。吃夠米飯喝夠水,讓自己有力氣禪修。不要擔心你是不是能夠得到米飯和水以外的東西;重要的是,你有足夠的米飯和水支撐你活下去。而且,你不用擔心會沒有米飯和水。即便在最窮的村子裡托缽,也能得到一團糯米飯。
  •       行禪時,如果開始下小雨,你要想想當年種地時的情景。你下田幹活的褲子,前一天濕了就沒幹,第二天一大早你就得穿上濕褲子。你走到屋子下面的圍欄裡,牽出水牛。從外面你只看得見它的脖子,拿起繩子時,你才發現上面全是牛糞,然後水牛甩甩尾巴,把更多的牛糞甩到你身上。往田裡走時,你的腳氣又犯了,你開始想:“活著為什麼這麼苦?為什麼事事都這麼難?”想想那些,再問問自己,雨中行禪到底有什麼大不了?在稻田裡幹活比這苦多了,你都挺過來了。你怎麼就不能做這個呢?
  •       你必須大膽做,大膽修行。如果你從沒去過森林裡的火葬場,你要訓練自己到那裡去。如果你晚上實在做不到,那就白天去。下午晚點去,經常去,過一段時間,你就能在日落時去了。

通過逆流而上的修行,僧人們能夠自行發現,那些拖住自己的恐 懼與制約僅僅是習慣的產物,而非固定不變的,並且他們是有能力去 超越的。

有些人只肯在喜歡的事情上用功,卻躲避令他們厭惡或害怕的事。 隆波對他們毫不留情。如果他們認為自己是佛法修行者,那不過是在 欺騙自己。無論僧人出家多久,“如果你還是順著自己喜歡的和不喜 歡的,那你的修行還根本沒上道。”除了全力以赴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       如果你真的在修行,那麼,簡單講,修行就是你的生活,你全部的生活。如果你很真誠,為什麼會在意別人得到了一些東西而你沒得到,或者是否他們想要和你吵一架?你心裡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別人的行為是他們的事。別人的修行是高是低,你不會去關心那些事。你只會關心自己的事。當你有了這種態度時,你就找到了修行的勇氣。然後通過修行,智慧和深刻的知見就會生起。
  •       如果你的修行處於最佳狀態,當你真正在修行時,那是晝夜不停的。晚上,你坐禪和行禪交替進行,至少兩到三次。行禪,然後坐禪。坐禪,然後行禪。你不會覺得你已經做夠了,你是樂在其中。

他的開示會來回切換,描述修行好的僧人所具備的狀態,指出弟 子們相比之下的差距以及還需要付出的努力。針對那些依舊逐喜避厭 不肯面對挑戰的學生,他給過一個比擬:

  •       好比你的房頂在這邊漏雨,你就跑到那邊去睡;然後那邊也開始漏雨,你就再換個地方,還不斷哀嘆:“我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好住處?”要是房頂到處漏雨,你大概就直接搬出去了。這不是修行的方式。如果你跟著染汙走,事情只會越來越糟。你越是跟著染汙走,你的修行就越退步。

接著他會給予鼓勵:

  •       但是,如果你逆流而上,不斷修行,最終你會驚奇地發現,你的心多麼渴望修行。到了這個階段,你對其他人是否在修行毫無興趣——你只是時刻專注在自己的修行上。人們或來或走,你只管做自己的功課。這種看向自己,才是修行。一旦你熟練了,你的心中除了佛法,別無它物。
  •       無論在哪個地方你還做不到,無論在哪裡你還有障礙,心就會繞著那個地方打轉。問題不破解,它就不放棄。問題解決了,心又糾結到其他地方。然後你就在那裡工作,絕不放棄,直到把那個問題也破解了。因為在問題沒被處理好以前,不會有真正自在的感覺。你的省思需要堅定地專注於當前的問題,不論你是在行禪,還是在坐禪。

現在,禪修者對面前的問題變得全情投入了。他感受到亟待解決 之問題的分量,或者一種持續不斷的責任感。隆波說,這種感覺就像 是為人父母:

  •       你讓孩子自己在樓上玩,你下樓去餵豬。這段時間你會一直擔心孩子,怕他從陽台上掉下來。我們的修行也是一樣。無論我們在做什麼,我們一刻都不忘記禪修對象。只要我們稍一分心,它就立刻敲打我們的心。我們白天黑夜地緊跟著禪修對象,一刻也不忘失,修行要到這種程度才能成功。這不是個容易的任務。

隨著修行的進步,它會自發獲得動能。學生對老師的需要也會 減少。

  •       剛開始時,需要依靠老師和他的忠告。當你明白了,你就去照著修行。修行的功課要靠你自己。如果你在任何地方有疏忽,或者生起什麼不好的東西,你自己會知道。了知會生起,你會親身體證到法(巴:paccattaṃ)。心會自然知道這是個大過失還是小過失。它會努力看著出錯的地方,會自己努力修行。

法喜

僧人們在努力精進地對治染汙的過程中,有時會變得緊張或感到 洩氣,這本身很正常,也未必是件壞事。隆波會說,如果僧人們的內 心未曾感到過對修行的抗拒,那可能是因為他們在阻抗舊習氣上做得 還不夠。雖然如此,他還是會為整個僧團把脈,對他們的過度強迫與 壓抑保持明察。如果氣氛過於緊張,他會邀請僧團到他的孤邸參加非 正式聚會。在這些夜晚裡,氣氛溫馨而親密。他常常講起舊聞軼事, 或者有趣而振奮人心的故事。不論聚會持續多長時間——即使過了半 夜,所有人都必須要在凌晨三點鐘上早課——也沒有人願意離開。一 位僧人總結到:

“有一次,離開隆波的孤邸時,我這麼想:‘這樣的夜晚,我會 終老不忘。’”

隆波腹藏故事無數。除了汲取自他一生與僧人們及其各種缺點打 交道的經驗,他還深諳如何改編當地傳說和幽默故事用於教學目的。 這些故事提供的很多樂趣取決於聽眾是否熟悉其中所反映的本土文 化,而經過翻譯之後它們常常大打折扣。不過,有個蛇頭魚的故事, 能夠讓人們嚐到些許滋味。

有一次,阿姜通展聽到隆波講了這個故事。時值幾位年輕僧人感 染了好為人師的病蟲,在禪修初見進步者身上,經常能看到這種現象。 他們從隆波的開示中收集詞彙,把自己武裝起來。這些“學問撓心” 的僧人,往往把自己變成令人討厭的傢伙,每逢遇到想聽的或躲不開 的人,就長篇大論地分享自己的洞見。隆波講的這個故事和捕魚有關, 這是所有僧人都很熟悉的話題,主角是蛇頭魚,它在許多人眼中很像 男人的陰莖。阿姜通展記得,隆波講的故事是這樣的:

  •       從前,有一對新婚夫婦,他們按照老傳統,住在女方家裡。年輕的丈夫時刻想要給丈母娘和老丈人留下好印象:他想讓二老知道,他們得到了一個多麼能幹的女婿,多麼地勤勞、多麼會謀生。
  •       每天晚上,年輕人都會陪老丈人到附近的溪邊設套抓鯰魚——把裝有石頭的竹簍沉到水中,裡面放了一塊爬滿白蟻的蟻窩作魚餌。第二天早上,年輕人會去查看收穫。
  •       那時候的人很窮,棉布是稀罕物,所以這個年輕人沒有內褲。他在河邊脫下褲子後,就光著身子走到河中。有一天,他發現魚簍裡全是美味的鯰魚,瘋狂地翻騰著,簍裡沒有一條不值錢的攀鱸魚或蛇頭魚。這次抓魚收穫太大了。年輕人高興壞了,他忘了穿上褲子,抱著滿是鯰魚的魚簍就跑回了家,急切地想要得到意料之中的誇獎。他跳上樓梯時,還為自己的收穫驚嘆不已,“除了鯰魚,什麼都沒有!”他衝進屋裡,老婆正在淘洗糯米。聽到丈夫的聲音,她抬眼一看,只見他一絲不掛光著身子說,“除了鯰魚,什麼都沒有。”她指著他的大腿根問,“這條蛇頭魚是從哪兒來的呢?”她的話讓年輕人回過神來,看到自己一絲不掛,他滿臉通紅,趕緊沖回溪邊去找褲子。

隆波告訴那些想要炫耀自己修行成果的年輕僧人,他們對自己令 人尷尬的缺點視而不見,但其他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就像那位 太想給家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輕人,卻沒有意識到他暴露了自己的蛇 頭魚。

管理僧團

僧團的組織結構是按等級劃分的,僧人的資歷由他們出家的時間 長短決定,用度過的雨安居次數來計算(比如,僧人戒齡十年,是指 他已度過十個雨安居)。在佛陀的教導中,僧團領導所應具備的素質 大多集中在德行和心靈價值方面,對如何行使職權卻幾乎沒有細緻的 探討。然而律典經文的確清楚地指出,僧團決策遇到爭議時,應尋求 全體一致同意。另一方面,對於一些無關緊要、不涉及強烈情緒的事 項,並且採用投票方式不會疏離少數派、也不會影響僧團和合的情況 下,大多數人的意願也可以成為決策參考。

隨著佛教在泰國的發展,它變得越來越機構化。僧團管理的主導 模式是一種仁慈的獨斷,同時它也被根植於戒律中的制衡因素所調柔。 這個演變受到了許多因素的影響,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國法將各種 法律權力交在了住持手上,而住持的任命必須經國家認可。

大多數來到森林寺院出家的人都是出於對住持的信心,並且在自 己的修行訓練上甘願服從他的判斷。因此,權力主要集中在住持手上 的管理體系就變得無可厚非。這一體系的家長作風可以追溯到佛陀的 教導,老師或戒師與學生的關係應當仿效父子關係。這一體系的完整 性,有賴於全體成員完全自願加入僧團並且能如其所願、毫無障礙地 離開。加之,它要求僧團領導持守所有戒律戒條不得有任何例外,這 意味著他濫用權力的範圍是極其有限的。

隆波的領導風格大部分符合仁慈獨斷的範本。不過,由於他很重 視創建一個可持續發展的機構,不過度依靠他而能夠獨立生存與發展, 因而他對此做出了大幅度的調整。隆波幾乎獨自做出所有的重大決定, 但是他重視聽取弟子們的意見,鼓勵他們以適當的方式,在適當的時 間和地點表達自己的意見。阿姜蘇立甬回憶到:

“首先,他會擬定好一個基本的計劃或原則,然後會詢問僧團的 意見。如果在適當情況下,他也會徵求在家居士的意見。有時,他的 想法可能有些不足之處,他能做出修正。通常他的想法都很好,但通 過聽取他人意見,他能夠得知大家的普遍感受並處理可能會有的任何 顧慮。”

憑藉他的地位、個性、感召力以及幾乎公認的證悟者身份,隆波 是個令人敬畏的人物。毫無疑問,他天生擁有依自己意願行事的權威, 無需左顧右問。但他選擇讓弟子們知道他樂於聽取意見,並且在面對 言之有理的觀點時,他不會固守己見。這種體系行之有效,最重要的 原因是弟子們對他的判斷非常信任,即使他們並非總是認同他的決定, 他們也能夠照做。

很多情況下,隆波會借助僧團正式會議來善巧地處理團體問題。 之前提到的,是否允許其他傳承的僧人參加波羅提木叉誦戒的決定,就 是一個例子。另一次,隆波發現自己與僧團大多數成員的意見相左, 起因是有位信眾請求隆波許可他供養僧團一輛汽車。隆波告訴這位未 來的施主,在給予答覆前,他需要先諮詢僧團。在下一個全體正式會 議上,他徵詢眾人對此事的看法。大家認為結論是現成的,被點名發 言者都非常興奮。寺院有一輛汽車,就能載著隆波去分院視察;可以 用於送醫急救 ;有很多可以用到汽車的地方……到了隆波總結發言 時,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宣布自己反對這一提議,隨後他一條一條地 駁回此前全部的支持性觀點。他的話帶來了相當大的情感衝擊。

  •       我本人對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我的看法是,做為比丘或沙門——換句話說,內心寂靜的人——我們應知足而少欲。每天早上,我們托著缽出去集食,從村民那裡得到食物來維持我們的身體。大部分村民都很窮。如果我們靠著他們供養的食物維生,而我們有輛汽車,他們卻沒有——想一想——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       我們應該明白自己做為佛弟子的身份。因為佛陀從沒有過乘具,我想說,我們最好也不要有。如果比丘真的開始接受汽車,那麼早晚會有新聞報道,這個寺院的車翻了,那個寺院的車撞人了。這會完全亂了套。而且,這些東西照顧起來,也都是負擔。
  •       從前的比丘到哪兒去都靠走路。那時,你去行頭陀,肯定不會象今天這樣能搭上順風車。如果你去行頭陀,那就真的是行頭陀:上到山頂,下到谷底——去哪兒都是靠走的。你會走到滿腳起血泡。可如今,人們說他們去行頭陀,但他們是坐著車去。他們遊覽不同的地方,開車直接穿過森林(原話:“他們是行‘搭車陀 talu-dong’”)。沒有車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們好好修行。然後,當天人看到你時,他們會充滿信心與鼓舞。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會接受他們供養的這部車。這樣會更方便,你們不用費力去洗車擦車了。請記住這一點:不要讓自己被想要便利和舒適的願望所左右。

會後,一位上座僧人面帶懊悔的微笑說,“就好像我們在自己的 胸口上貼好靶子,等著行刑隊開槍一樣。”

某一年,有很多短期出家的僧人在寺院度過雨安居,其間發生了 一起偷盜事件。各種調查和呼籲歸還失竊物品的努力都無濟於事。最 後隆波宣布,他們不得不求助於一個古老的做法,僧團的每個成員都 要一個接一個地莊嚴起誓以證自己的清白,如果撒謊,則自己和七代 家人都會受到詛咒。

隆波讓這個決定在眾人心中沉澱了一陣,之後他宣告說,在採取 這一極端步驟之前,他會給有罪者最後一次機會。按照要求,每個人 回到自己的孤邸,做一個小包袱,然後回到光線昏暗的法堂,把包袱 堆在地板中央。當所有包袱都放好了,僧人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後, 法堂的燈被點亮了,包袱被逐個檢查。最後失竊物在包袱堆裡找到了。

僧團成員之間發生爭吵雖不多見,但也並非沒有。爭執各方會被 叫到他的孤邸,隆波拒絕相信任何一方完全是對的或錯的。他會說雙 方多多少少都對這場爭吵負有責任,都應受到譴責。在一次或許是此 類最極端的事件發生時,阿姜蘇立甬剛好在場。

“我剛到寺院的那年發生了一次爭執。鬧到最後,一位比丘手裡 拿著刀子追著另一位跑。隆波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或猶豫。他坐在座 位上,以很平常的聲音講話。那位比丘回來,放下刀子,哭了起來…… 總的來說,這裡沒有什麼問題。也許是佛法的力量,是隆波累積的美 德和善行的力量。即便是偶而有事件發生,也從未造成有害的結果, 從未有過任何危險。只要隆波一開口說話,事情就會結束,人們就會 放下敵意。他不會允許我們翻舊帳。”

揮刀事件和隆波對此的回應是鮮有的例外。巴蓬寺所有人都清楚 地知道,暴力行為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即便如此,許多年後的一天, 當晚課結束,僧人們離開法堂時,發現兩名十來歲的沙彌正在打鬥中, 用手電筒相互猛擊。第二天,晚課課誦後,僧團到隆波的孤邸下集會。 阿姜素頗是當時在場的僧人之一。

“隆波先是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後他讓兩名沙彌來到前面,質詢 他們頭天晚上發生的事件。然後他說,自己建立寺院二十五年來,這 是第一次發生沙彌之間的打鬥事件。他簡明地解釋了為何這是一件很 惡劣的事,然後向僧團宣布了他的決定。”

  •       經過考慮,我看不到讓這兩名沙彌留下來有任何好處。雖然,他們當中的一位剛剛出家,而且行為更可原諒,但另一位在這裡已經兩年了,他不僅沒能為他人做出榜樣,自己的行為也如此不可接受。我看不出讓他們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僧團有什麼意見?

隆波這樣講完,沒有人敢再說些什麼。如果有人開口,能說出他 們應該被留下的正當理由,或許結果會有所不同——但全場沉默。最 後,隆波讓阿姜韋拉頗代表僧團給出回應。阿姜韋拉頗說他同意隆波 的決定。起先,隆波想讓沙彌即刻還俗,穿著浴布回家,但最終允許 他們待到第二天早上再走。

第二年,又有兩位年輕僧人動手打架,隆波更加當機立斷:

  •       出去!如果你們這麼幹,就不能待在這裡。走!你們不能和我住在一起。找條褲子去。

此後,再也沒有這種事兒了。

授權

隆波致力於創建一個強大的僧團,其中一項要素就是有關授權的 政策。律典規定,僧團職務的任命須在全體正式集會上舉行一個簡短 的儀式;在巴蓬寺,這種任命則更加隨意。隆波會簡單宣布,他委任 某某僧人擔當某些具體職責:擔任寺院秘書工作或庫房主管;管理布 匹櫥櫃;負責分配住所等等;到後來,還有監督電力供應。選派的標 准主要是根據僧人在特定任務上的一技之長,僧人還會得到告誡,要 勤奮公平地履行職責,不要因貪、嗔、痴或恐懼而厚此薄彼。

隨著僧人們變得更加資深,隆波會要求他們去作佛法開示,並將 許多他最信任的弟子派出去創建分院。在 1979 年和 1981 年,他在別 處度過雨安居,部分原因是為了能讓他選定的繼任者阿姜連和其他上 座僧人,在自己缺席期間獲得管理巴蓬寺的實際經驗。這一作法很有 先見之明,從 1981 年末往後,隆波病情惡化,無法繼續擔任住持, 但寺院過渡得非常順利。 隆波想辦法鼓勵弟子們以力所能及的方式,為僧團的利益做貢獻。 每個人都有自己能貢獻的東西。

  •       就像巴蓬寺裡的樹。每一棵都有用:大樹、小樹、高樹、矮樹、彎曲的樹。如果我們知道如何為手頭的工作來選材,它們個個都有用。

隆波經常提及,有些森林寺院在住持過世後就徹底衰落了。當僧 人的忠誠與信仰幾乎完全集中在老師一人身上,卻忽視了對僧團歸屬 感的培養和對寺院的忠誠時,這種危險總會發生。隆波不想讓這種情 況出現在巴蓬寺。通過授予弟子們各種職責,他讓弟子們獲得經驗、 自信以及更重要的——參與感與歸屬感。

隆波經常講到對僧團的尊重,以及必須永遠置僧團的利益於個人 之上。儘管如此,當僧團越權或表現得缺乏智慧時,他也會給予告誡。 有一次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僧團許多成員對一位上座僧人的行為深感 不安,並達到了臨界點。

受到質疑的僧人是巴蓬寺比較古怪的人之一。他以熱愛念誦和話 多而出名,輕度躁狂,性格外向。許多僧人覺得他的行為,特別是對 待信眾,不夠莊重得體。事情到了緊要關頭時,隆波剛好不在。僧團 召集了會議討論他的行為,經過投票表決,大家決定正式譴責他。這 位僧人很有風度地接受了僧團的決定,但也深感受傷。他堅持說自己 沒有不善的意圖,他只是不時會忘了自己。大家都等待隆波回來,決 定下一步如何進行。

隆波回來的那個晚上,僧團在他的孤邸下聚會。他默默地聽完會 議紀要。然後,他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也沒有聽取當事僧人做任何解 釋,隆波開始了一場佛法開示。

他講到人的秉性各不相同。甚至大阿羅漢也有不同的習氣和個 性——這是他們過去製造的業的結果——這些和染汙無關,證悟之後 也會保留下來。他提到,舍利弗尊者(Ven. Sāriputta)曾經在之前許 多世投生為猴子,所以在這一生,他時不時地就會做些古怪如猴子般 的動作——最出名的就是偶爾遇到水坑時他會跳過去。

在那些仍在努力淨化自心染汙的人們中間,個性差異也是顯而易 見的。有些人被貪慾主導,有些人心態負面、愛挑錯,還有些人則遲 鈍沉悶。也有人愛琢磨事情、憂心忡忡,有些人性情虔誠,還有些人 天生聰明。

  •       這些不同的性格是表面現象。根本上,它們都是一樣的:它們都是無常、不圓滿和無我的,全都是抓不住的。像檸檬、辣椒、甘蔗和苦藤。它們都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但味道卻不同。檸檬是酸的,辣椒是辣的,甘蔗是甜的,苦藤是苦的。它們的共同點是,從地裡長出來以後,它們都會死去。

隆波的老師隆普通拉是一位公認有著極高證悟的僧人,但卻從來 不是個深受愛戴的人物。他有時會粗暴和富於侵略性,而且行為古怪。 許多人都覺得他是個瘋子。

  •       有一次,村民——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故意想惹他——在他的缽裡放了一條活魚。魚是剛抓到的,還綁著麻線。他收了這條魚,然後帶到溪邊,把它放了。他對魚兒說:“好了,我的孩子,這樣比讓他們殺死你要好。”他死的時候,唯一的遺物是一把剃鬚刀,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葬禮那天,颳起了大風,還下起大雨,只下了一會兒就停了——足以讓人視為奇蹟。
  •       我跟你們講這樣的故事,是想讓你們能見怪不怪。這都是正常的。

隆波責備了僧團在這件事上小題大作。他們的努力應該放在提升 修道上,而不是相互挑毛病。總會有些僧人的行為不是那麼特別地鼓 舞人心。

  •       不要讓你個人的滿意或不滿意成為判斷標準。如果你這麼做,就是將個人情緒放在佛法之上。無論你做什麼,你必須要小心謹慎,運用你的慧根。有些事很小,有些很大,有些讓你喜歡,有些則不,但如果這件事不涉及違犯戒律,你就應該能夠放下它。

僧人們不應該浪費時間在毫無意義的爭論上。

  •       這就像兩名比丘開始爭論,什麼時候太陽離地球最近。一個說早上,因為那時太陽最大。另一個說中午,因為那時太陽最熱。他們去找老師來評判。老師說:“吃你的飯去。”

四、全面的訓練

努力精進

佛法修行的基礎之一,是堅信朝向明確目標而精進是有意義的。 佛陀拒絕諸如人生是由神意、命運或隨機決定的信仰。他宣告,人類 是以身、語、意的品質創造了自己的生命和生存的環境。隆波的教導 裡也一遍遍地強調這一“正見”。僧人要通過自身的持續精進為自己 的生命負責。他們的內在都有獲得解脫的潛能。問題是,他們是否有 足夠的決心和安忍來實現那個潛能。

  •       不要坐在那裡等著涅槃找上門來。你見過有誰是這麼成功的嗎?無論在哪裡,你看到自己在錯誤中,就立刻對治它。如果你做錯了什麼事,那就重新好好做一遍。要反思你的經驗。

除了勤修苦練,別無他法。

  •       有些人成為比丘,想著他們能過上舒適安逸的日子。但如果你從來沒學過識字,你沒辦法拿起一本書就開始讀起來……
  •       有些人來這出家,是要尋找快樂。但是快樂從哪裡生起呢?什麼是快樂的因?必須先從吃苦開始。你難道不需要先努力工作,才能有錢買吃的嗎?難道不是先下田幹活兒,才能有米飯吃嗎?都是先苦後甜。

隆波有個特別的叮囑,僧人們對此經年累月不絕於耳:

  •       少吃、少睡、少說,這是修行人的做法。多吃、多睡、多說,這是傻瓜的做法。

正確地修行(巴:paṭipadā)

僧人們經常受持某些特別的戒律,希望以此來擺脫單調乏味或加 快修行進度。至少,他們這樣做能夠調動勤勉、熱忱和捨離的力量, 這些都是比丘需要培育的重要素質。不過,有些弟子傾向於做激進但 不可持續的苦行,隆波會提醒他們,要仔細看清這麼做背後的意圖。 他強調,一小段短時間勇士般的精進,隨後跟著一大段長時間的懶 散休養,不是對治染汙最有智慧或成效的策略。有這種傾向的心特別 容易感染上對結果的貪求。對隆波而言,成功的要義在於正確地修行 (巴:paṭipadā):穩定地、連貫地、持續地修行 [7-13] ——寧做龜,不做兔。

  •       不要在意你是覺得勤快還是犯懶。通常,人們感覺勤快時就會做事,犯懶時就會停下。但身為比丘,我們不該有這樣的行為。不論我們覺得勤還是懶,我們都要修行。除了斷除(染汙)、捨離(染汙)、訓練自己,我們別無其他興趣。我們夜以繼日地修行,今年修行,明年修行,每時每刻都在修行,我們對感覺是勤是懶,天氣是冷是熱都不在乎。我們只是不斷地修行下去。這就是正確地修行。
  •       有時,比丘們熱切地投入禪修,持續六七天之久。但是當他們看到自己沒有進展,就放棄了。一放就是好一陣子,聊天交友,十分放逸,直到他們醒過勁兒來,又用功兩天。然後再放棄,直到下一次他們覺得有了勁頭,這變成了習慣。這就像一個人拚命幹活,好像沒有明天似的——挖地、砍樹、清坡——然後到了該休息的時候,扔下工具就走了,也不把它們收好。到了第二天早上,工具上裹滿了一層泥巴。
  •       然後他們又非常投入地幹活,到了傍晚,又把工具一扔了之。這不是耕耘田地應有的做法,我們的修行也同樣如此。如果你不認為正確地修行是重要的,那你不會成功。正確地修行絕對至關重要。

對於這項原則,隆波喜歡用的另一個比喻是生火,這個比喻讓他 能表演他最喜歡的一段啞劇。他一邊說——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 一邊表演那個傻瓜,把兩根棍子搓啊搓,搓到累了煩了就放下,過一 會再拿起來接著搓,想著從他停下的地方繼續用力。最後,他徹底放 棄並為自己的錯誤辯解,堅稱他從經驗中得知鑽木不能取火。“火就 在裡面。”隆波說:“但你得不停地搓木棍,一直搓到能起火的溫度。” 同樣地,也只有以這種穩健的方式禪修,才能見到成果。突擊式的用 功,無論多麼密集精進,都無法創造出必要的勢頭。

  •       有個漁夫撒網,抓到一條很大的魚。他害怕魚會跳出漁網跑掉。他太緊張了,於是死命地抓著魚,掙扎著要控制它。突然,他害怕的事發生了,魚從網裡跳了出去。魚能跑掉,就是因為他自己抓魚時用力太猛了。
  •       有句老話說得好,“輕點,輕點做——但也別太輕。”我們的修行也要這樣。不斷感覺,感覺它們。不要放棄。你必須看著自己的心,了解它都是怎麼回事。堅持修行,不要間斷。如果你覺得懶,去修行。如果你覺得不懶,去修行。我們就需要這樣子持之以恆。

他經常反覆強調,想要得到什麼或成為什麼的貪求,能夠破壞最 堅定的努力:

  •       佛陀教導說,精進是為了捨棄,為了放下,為了遠離執著。
  •       我們應該對有和生、想得到什麼或成為什麼,不再有任何欲望。

這種努力也需要被不時地檢視與調整,其目標是達到一個被稱為 “por dee”即“恰到好處,剛剛好”的平衡狀態。每時每刻,讓付出 的努力保持在最佳強度,以此來實現目標。隆波將這定義為“正確的 修行”。

  •       精進努力並不局限於某個特定姿勢。你可以在行、住、坐、臥時都精進。你可以在掃樹葉的時候見法,或者只是注視陽光時。最關鍵的是,時刻讓正念現前。為什麼?因為當你一心一意要洞察真相時,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有機會見法。

了知當下

隆波常說,當下一刻包含著所有的一切:過去與未來盡在其中, 因為它是前者的結果和後者的起因。出於這個原因,開發了了分明、 安住當下的能力或許是所有禪法的根本。然而隆波說,它的價值不僅 僅在於放下了回憶與想像後所得到的清明靜定——它的價值在於,智 慧只能在當下一刻培育。

  •       修行佛法時,所有你要做的,就是專注於當下……看著它的不穩定、無常,然後“佛陀般的了知”將會生起並增長。不斷地見到一切事物的實相——它們是無常的。樂與苦生起,它們是無常的,不確定它們會持續多久。如果我們的心看到事物無法恆常的本質,執著的問題將漸漸消失。

過去已逝;未來,尚未來臨。苦、苦因、苦滅及滅苦之道,盡在 當下一刻。

  •       這種安住當下的修行就是心的培育。簡單地說,就是我們必須帶著正念,時刻保持覺知與憶念,知道當下正在發生什麼,我們正在想什麼,正在做什麼,我們是什麼狀態。我們必須看著自己的心,對自己的情緒、念頭、愉悅或不愉悅的感受、在對的狀態還是錯的狀態,都時刻保持正念。如此省思與探究,慧根就已經顯現了……眼睛看到形色,耳朵聽到聲音,鼻子嗅到氣味,舌頭嚐到味道,身體受到碰觸——對所有的感受都瞭然於心。無論我們覺得某事是好是壞,我們喜歡它或不喜歡它,它都是無常的、不圓滿的、無我的。佛陀教導我們把這些都放下,不要抓取它們。這就叫解決問題。

MAI NAE 不一定

在隆波教學生涯的最後五、六年,他的佛法開示大部分都錄製在 盒式錄音帶上。在這些數字化保存的開示集裡,隆波涉及到了廣泛的 主題,有一個他經常講到的題目凸顯其中——“mai nae(泰音:美內)”。 “mai nae [7-14] ”最方便的翻譯是“不一定”、“不確定”、“易變的”、“不 明確的”,它是一個泰國日常用語,隆波所有的聽眾一聽就懂。比如, 在播種季節問一位農民覺得那年收成會如何,他十有八九會說:“mai nae。如果風調雨順,應該不錯的。”“mai nae(不一定)”在這裡 代表一個簡單的認知,即萬事萬物都受到許多不同因緣的影響(比如 降雨量),因而永遠不可能完全預知。

隆波教導弟子要修習“mai nae(不一定)”的觀念,以此來培 育慧根。藉由時刻提醒自己內在與外在的所有現象皆為“mai nae(不 一定)”,他們發展出 aniccasaññā(巴,對無常的感知),隨著修 行的深入,繼而培養出與之相伴的對 dukkha(巴,一切體驗中所固 有的缺憾以及終究不圓滿的本質)和 anattā(巴,一切體驗皆由因緣 和合之無我的本質)的感知。對“存在之三個特質(三共相)”的感 知鋪就了一條大道,直接通向 vipassanā(巴,毗缽舍那,即觀慧), 那個甚深的、超越語言的、能將染汙連根拔起並導向苦之終結的終極 洞見。

要從“mai nae(不一定)”的修行中獲得力量,必須直接對抗 未覺醒眾生的根深蒂固的習性,即將自身體驗傾注在貌似堅實的表象 上。這種內在與外在的事物都是真實而堅固的感覺,是建立在未經檢 驗的假設之上的。因此,在挑戰這些假設時,對萬事萬物之易變的感 知就成為隆波最常推薦的工具。隆波寧願選用“mai nae(不一定)” 一詞,而不是更傳統的“aniccaṃ”或“無常”,為開發智慧帶來了 一個新鮮的帶有傾向性的觀點。對他的弟子們來說,“mai nae(不 一定)”是一個熟悉的、觸手可及的想法,深植於生活之中。這褪去 了佛法修行的神秘色彩,讓修行看上去立即可行。

這種對“mai nae(不一定)”修習的特意強調,可以在和相似 的說法“這也將過去”做對比時得到檢視。“這也將過去”提醒我們 還有一個超越當下體驗的未來,於是將體驗納入了整體視角。而“mai nae(不一定)”則直指當下現象的本質。

隆波教導說,在日常生活中,對“mai nae(不一定)”的省思 在處理人們對想法和見解的執取上特別有效。在此背景下,該詞或可 更貼切地翻譯為“也許不是”。他教導禪修者,每當心要得出結論或 草草定論,要對事物下判斷時,就及時憶念“也許不是”。也許不是 這樣的,也許不是如此發生的,他或她也許不是真的那樣。每當確定 的感覺生起時,禪修者都要用輕柔的“也許不是”將之緩和。即便他 們確有把握,也要在心裡留出一小塊空間給誤判的可能:“的確如此, 但也許——僅僅是也許——不是。”這樣訓練,心在態度上會變得更 加小心謹慎和細緻入微。

隆波視這項練習為重中之重。他會說,“mai nae 即是佛”,“mai nae 即是法”。他教導弟子們憶念“mai nae(不一定)”,既是做為 對他們生活態度的再教育,也是做為一個特別的禪修技巧。當坐禪時 生起了某種障礙,他會鼓勵禪修者將障礙看作是“mai nae(不一定)”, 或“會改變的”,然後再回到呼吸上。隨著心愈加細微,不斷重複積 累的對 “mai nae (不一定)” 的感知——無論生起什麼,都不會持 久——就成為一項開發慧根的練習,它確保心不會墮入對樂受或靜止 的執取,並為培育毗缽舍那(觀慧)做好準備。

  •       當你清楚地見到無常,你就成為一名真正的比丘。見到無常,見到色、受、想、行、識都是不穩固的,心就不會執取這五蘊了。
  •       無所謂是什麼樣的事情——即使它讓你難過到眼淚直打轉——提醒你自己,“這是 mai nae(不一定)的”。要永遠牢記這一點,用你的覺知,用你的醒覺。無論你感到滿意,不滿意,覺得這是好的,覺得這是壞的——將它們全部看作“mai nae(不一定)”,這樣你就能放開執著。當你看到一切事物最終都毫無價值時,放下就會自動發生。“mai nae(不一定)”就是毗缽舍那(觀慧)的對象。
  •       當事情生起時,稱它為“mai nae(不一定)”。不要忘了這個詞。不要丟下它。佛陀教導我們好的壞的都不要執取。無論生起什麼,把你全部的精力放進這個詞裡。它是智慧的源泉,是毗缽舍那(觀慧)的對象。讓你的注意力時刻專注它,它會帶你超越疑惑……用“mai nae(不一定)”當工具,斬斷對體驗的執取。它會讓你清楚地見到法。

為了向弟子們反覆灌輸“mai nae(不一定)”的原則,隆波常 用的方法之一,是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保持一種不確定的要素。寺院 作息安排有變化,沒有事先通知,也不會說明將會維持多久。一位僧 人正準備在巴蓬寺過雨安居,但在開始前一兩天才得到通知要去其他 地方過雨安居,他要在一小時內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清理好孤邸,准 備好出發去幾百公里之外的一所寺院。這種風格令僧人們時刻保持醒 覺,也使隆波能夠在他的寺院製造出一種奇特的氛圍,攪動了簡單與 重複的生活所帶來的一成不變,讓大家感到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阿姜占清楚記得,有時計劃是如何轉瞬即變的:

“他會對我說,‘帶上你的缽和僧衣,我們要去某某處。’等我 帶著隨身物品回來時,他說:‘計劃變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讓 我對‘mai nae(不一定)’有切實的感受……後來,我對它的理解就是, 將事情一分為二,五十 / 五十,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把它做為我的 修行指導原則。”

POR DEE 恰到好處

“Por dee(泰音:頗地)”是隆波的弟子們耳熟能詳的另外一個 日常用語。“por dee”的意思是“恰好,剛剛好”,或“適量”。它 指的是最佳數量,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如果一件僧衣正好合身,既 不太長,也不太短,它就是“por dee”。對有些人,坐禪每次三十分 鍾可能是“por dee por dee”,對另一些人,“por dee por dee” 可能是一個小時或更長。

當隆波非正式地談及“中道”時,他會使用“por dee(剛剛好)” 這個詞。他說,做任何事都能契入“por dee”的狀態,即是佛法修習 的核心。隆波常常講到索納尊者(Ven. Sona)的故事。佛陀曾教導他, 禪修就要像他從前彈魯特琴一樣,琴弦既不要太緊也不要太鬆 [7-15]

隆波教導弟子們,在生活中的各個層面培養對“por dee(剛剛好)” 的敏感。吃飯時,對“por dee(剛剛好)”的覺知意味著飲食適量, 能夠果腹即可,不吃得過飽讓自己昏沉或懶散。睡覺時,對“por dee (剛剛好)”的覺知意味著讓身體得到足夠的休息,但不要過度貪睡。 每件事都要“既不太快也不太慢,既不太緊也不太鬆。”但是他也警 告說,不要將“por dee(剛剛好)”誤解為對一切事物保持不痛不癢 的中等水平。衡量“por dee(剛剛好)”與否,要根據某個行為在多 大程度上有助於解決問題或達成目標。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某項訓 練在短期內可能是極端的,但放到整體進度中,則可能是“por dee(剛 剛好)”。在任何事情上,“por dee(剛剛好)”代表著最佳效果和 最有效率的策略。

然而僧人如何知道他的修行何時是“por dee(剛剛好)”呢?隆 波會用一個比喻來回答這個問題:

  •       先定好一個比你所認為的“por dee(剛剛好)”更高的強度,然後允許染汙的力量把你往下拉一點,到達合適的強度。
  •       我教你們要少吃、少睡,少說話——什麼都要少!但這是“por dee(剛剛好)”嗎?事實上,不是。它還沒有達到平穩的持續性。但我這樣教導,為的是讓你們能認識“por dee(剛剛好)”。適度,看到什麼對你是適合的……急忙搞過量是不對的。要知道如何平衡不同的興趣,直到你找到合適的度。如果太少,那就再添些。如果太多,那就拿掉些。這就是正確的修行,這就是“por dee(剛剛好)”。

佛陀在經中教導“中道”,要避免沉迷感官欲樂和無益的苦行這 兩種極端。隆波喜歡將這兩種極端的涵義,擴展到喜歡與不喜歡、樂 與苦。通過這種做法,他希望可以清楚地表明,“中道”的教導並非 只關乎心靈發展的總體方向,而是每時每刻面對各種心智狀態時都應 具有的立場和態度:

“(剛剛好)”,意味著不捲入任何一種極端:

  •       沉迷欲樂(巴:Kāmasukhallikānuyoga):沉迷愉悅、舒適和享樂;沉湎在要好、要優秀、要莊嚴的念頭中。
  •       苦行(巴:Attakilamathānuyoga): 厭惡、痛苦、不喜歡、憤怒。
  •       這兩種極端不是出家人應該跟隨的道路……出家人看到這些道路,但他不跟隨這些道路,他不執著這些道路。為了證得寂靜,他放下極端,他捨棄極端。

將修行保持在這種最佳 por dee 水平的能力,取決於慧根以及對 諸法易變的感知。

  •       一旦你認出,每種出現的心態都是無常的,告訴你的心,它是“mai nae(不一定)”的,你的修行就會變得“por dee(剛剛好)”。就在那裡耐心地安住。不要從那種了知中前進,也不要從中後退。守在那個點上,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實相。

僧團的領袖們也要經常參考“por dee(剛剛好)”的原則,不論 是執行寺院的規定,還是決定每日的作息安排。在這種情況下,“por dee(剛剛好)”應被看作是一個暫時的平衡,需要定期重新進行調整, 而不是一旦達成就能長期保持的一項標準。在最初的一陣興奮過後, 對標準的鬆懈總會緩慢但不可阻擋的出現,直到隆波做一場訓誡開示, 才能再次重新確立標準。隆波認識到這個模式,做為延緩這一過程的 方法,他每次都會從“por dee(剛剛好)”嚴格的一面開啟新的週期。 有一次,一位僧人抱怨隆波制定的標準太嚴格、太苛刻,隆波回答道:

  •       嚴點好,要不了多久,它自己就會鬆了。

向自然學習

隆波堅守著源自佛陀時代的令人尊敬的傳統,將他的寺院建在了 森林裡。在佛陀教化眾生的四十五年裡,他建立的每一所道場幾乎都 坐落在林間。雖然這些道場的荒野程度有很大不同——從溫和宜人的 果樹林,到令人生畏的熱帶灌木叢以及山腰——它們之間都擁有某些 共性:

……離村莊既不太遠也不太近,便於往來,對於渴望(於法
中)獲得利益者,易於前往,日間不嘈雜,夜間安寧寂靜,
(擁有) 獨居的氛圍,避離人群,適宜隱居獨處。
                     《律藏大品》Vin Mv 1.13

從佛陀時代起,那些心智已經從染汙中解脫的僧人們,能夠居住 在任何環境中而不會有心苦,但他們幾乎全都選擇住在林間與寂靜處, 而非房屋與鬧市中。似乎森林與偏僻的地方是阿羅漢的自然居所。巴 利三藏裡最令人驚訝的偈頌之一,相傳是由大迦葉尊者(Ven. Mahā Kassapa)所作,他是位大苦行者,可能也是佛經裡最剛硬、最令人 生畏的僧人:

湛藍雲砌如高塔,
峰岩矗立如偉廈,
鳥聲迴響實可愛,
此山岩令我欣喜。
雨過天晴林泛光,
流羽冠鳥和聲唱,
先賢樂住峭崖上,
此山岩令我欣喜。
                  《長老偈》第 1067-68 偈 [7-16]_

佛陀在許多開示中都鼓勵比丘住於林野,他認為這一點至關重要。 佛陀曾宣告,只要比丘們仍樂於在林野安住,佛法與戒律就不會隱沒。

住於森林的好處首先是身體上的:身處炎熱的氣候,僧人們可以 全天在樹蔭下坐禪與行禪。其次,森林居所可以隔絕那些擾亂修行的 干擾和刺激。

佛教的觀點認為,感官體驗經由眼、耳、鼻、舌、身和意發生。 人們與感官體驗的關係最好被設想成是一種上癮。沿用這一比喻,森 林寺院就類似於康復中心。正如這些機構坐落在遠離充滿病患致癮物 的環境,森林寺院也遠離了世俗紛擾的影響。當心還不夠強大時,無 謂地接觸各種上癮行為的誘因,會危及種種令心獲得自由的努力。

感官欲樂並非被譴責為罪惡。但是,它能極大地影響尚未覺悟的 心,妨害心在法中獲得更高的提升。感官世界以一種固有的令心焦慮 不安的方式,把心向外拉扯。與此同時,感官欲樂造成的毒害以及想 要更持久、更強烈的欲望,可以輕易地凌駕於道德判斷之上。培養智 慧若要見成效,必須能長時間保持對內在狀態的微妙感知,而感官欲 樂引人入迷的特質,會妨礙對這種微妙感知的開發。基於這些原因, 出家人所居之處,享受欲樂的機會被大大削減。藉由簡化自己的世界, 僧人將能更清晰地了解它的運作。

隆波經常提到經文中所說的三種遠離(巴:viveka)。其中,身 遠離為心遠離提供了最佳條件,例如,“遠離”了一切障礙後的禪定 狀態。而這相應地,為最終遠離一切染汙建立了基礎。

佛陀曾教導,聲音乃禪定之刺,障礙心進入深層次的禪定境 界 [7-17] 。森林寺院提供了阻擋侵入性噪音的緩衝地帶(即使在今日的 泰國,幾乎沒有幾家寺院能完全不受交通噪音和鄉村裡高音喇叭的 影響)。

但是,東南亞的森林絕非寂靜無聲之處。特別是雨季,到處生機 勃勃。同樣的酷熱與潮濕令人類倍感萎頓,卻令其他生物興旺繁衍。 它們製造的音量也蔚為壯觀。鳥兒啼叫;夜間牛蛙在大雨過後“咿昂! 咿昂!”的轟鳴;壁虎蜥蜴發出“突噶!突噶!”的聲響;蟬兒的合 唱響徹黃昏——森林僧人們聽慣了這些聲音,就如城裡人聽慣了交通 噪音。

奇怪的是,森林中的聲音即使在最刺耳的時侯,也不會打破寺院 寧靜的氣氛。對禪修者造成干擾的,往往是聲音激發的聯想,而非聽 覺衝擊本身。隆波曾經開玩笑說,一位新出家的僧人,能對他孤邸外 面樹上鳥兒的高聲鳴唱充耳不聞,但是從村中高音喇叭裡飄進森林的 最微弱的女子歌聲,也能令他神魂顛倒。

致力於修行之道的僧人們一直都被森林所吸引,這裡環境隔絕, 有利於防護諸根、少欲、知足、樂於獨處與自省——這是出家生涯的 核心美德。居住在大自然中,一個人需要關心與尊重周遭環境,也需 要耐心地接納這個他基本無法掌控的世界。都市裡人為的節奏是忙碌 的、緊張和功利的,而大自然的節奏則周而復始且超越時間,能給 心帶來一種穩定的鎮靜效果。但也許住於森林的最大優勢在於,僧人 們的周遭環境每時每刻都在演示自然過程中生、住、壞、滅的本質。 當外在世界揭露出這些本質時,內心世界對此的探究就會得到很大的 提升。

隆波鼓勵他的弟子們醒悟於這些環繞在他們身邊的簡單真理:

  •       大自然裡到處都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教導。智者從森林裡自己周遭的事物中學習:大地、岩石、樹木、藤蔓。就好像這些事物都準備好了,隨時樂意給我們建議和教導……如果我們仔細考量,我們將會看到,由於缺乏智慧,我們才把色、形等等當成敵人。實際上,它們是出色的老師。

隆波作了一個比喻。剛到巴蓬寺時,他試著去餵野雞。這些警惕 性和疑心極強的傢伙們會一遍遍地檢查周圍是否有危險,最終才會確 認給它們撒在地上的米是安全的。因此,它們意識到,起初自己以極 大的不信任來看待的東西,其實對自己有極大的好處。同樣地,隆波 說智者會發現,先前被他們視為會危及修行的感官對象,只是由於“錯 想、錯見、錯思惟”才會貌似危險。事實上,感官對象提供了有用的 知識和實現解脫的工具。

住在森林裡於諸多方面都對佛法修行有利,但也不要對它產生執 著。住在與世隔絕、遠離刺激和干擾感官對象的環境中,僧人們應警 惕,不要讓自己滿足於僅僅是表面上的內心平靜的體驗。他們應時刻 提醒自己,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       我們躲開色、聲、香、味、觸、法,不是為了承認失敗,而是為了訓練自己,滋養我們的智慧。

解脫並非在於逃離感官對象的世界,而是通過智慧來轉化對感官 對象的體驗。

有一年,隆波把澳大利亞僧人阿姜迦蓋羅派往距離巴蓬寺 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一所分院參加雨安居。在雨安居期間,隆波到訪 此地。

  •       隆波: 迦蓋羅,你過得怎麼樣?怎麼這麼瘦?
  •       阿姜迦蓋羅:隆波,我在受苦。我覺得不太好。
  •       隆波: 你為何受苦?為什麼不開心?
  •       阿姜迦蓋羅:因為我住得離我的老師這麼遠。
  •       隆波: 這是什麼意思?你和六位阿姜住在一起,這麼多老師還不夠嗎?
  •       ( 一臉迷惑。)
  •       隆波: 阿姜眼、阿姜耳、阿姜鼻、阿姜舌、阿姜身和 阿姜眼、阿姜耳、阿姜鼻、阿姜舌、阿姜身和阿姜意。這些都是你的老師。好好聽它們的,好好觀察它們,你就會變得有智慧。

觀察與僧團共享森林的野生動物,也可以成為產生洞見之因—— 即便情況如巴蓬寺那樣,附近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大型動物。從 1950 年代中期開始,泰國東北部地區當地的大型野生動物,如老虎、野豬、 野象,已經從烏汶農村地區消失,躲進了位於寮國與柬埔寨交界處的 偏遠山區。巴蓬地區附近坐落著幾個歷史悠久的村莊,因此只有小型 野生動物得以倖存:野雞、松鼠和花栗鼠,狐蝠、飛狐猴、龜類、蛇 類、麝貓、鼷鹿和各種鳥類。多年來,隆波一直竭盡全力鼓勵村民放 棄打獵。雖然他取得了一些顯著的成功,但對於狩獵的整體衰落而言, 獵物的大規模消失和對獵人的嚴加管束大概發揮了同等重要的作用。

不管寺院大門外發生了什麼,隆波至少可以把寺院變成弱小生命 的避難所。寺院門口的大牌子上,醒目地寫著寺院是庇護所,是“khet abhaytan”,直譯是:“在此處,我們把免受恐懼做為禮物,獻給一 切眾生。”

森林裡的動物經常成為隆波對僧團長篇宣法的主角,其中的頭籌 非森林野雞莫屬:

  •       你看林中的野雞多麼敏捷,對危險多麼警覺!還有,它們一點兒都不貪吃:一旦感到有危險時——即使是在吃東西——它們也立刻飛走!這些野雞很機警,它們會保護自己。而且它們會飛得很高。睡覺的時候,它們在樹枝上和樹頂上睡,每隻野雞占一個樹枝。
  •       家雞不是這樣的,它們貪吃;很沉很笨,也飛不高。它們很不機靈。就算僥倖逃脫,也很快被狗攆回來。家雞得到人類的照顧,被餵養大——這讓它們很放逸。
  •       森林裡的野雞完全不同;它們警覺,而且依靠自己。它們不聲不響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它們很準時:不管晴天雨天——甚至大冷天——到了報曉的時候,就會報曉。事實上,它們是這麼可靠,我們都把它們當鬧鐘用。它們做起事來步調一致,從不向任何人邀功請賞。它們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裡,看上去似乎也不執著什麼東西,幾乎好像有自己的一套佛法修行。它們不多想,不愛打聽,也不疑心。它們也不會找事兒,來攪亂自己的心。

斷除愛欲

“諸比丘,我不見有任何東西如同女人之色、聲……能這樣
抓緊男人的心。
“諸比丘,我不見有任何東西如同男人之色、聲……能這樣
抓緊女人的心。
                              《增支部》AN 1.1-10

難道我不是已經用各種方法說明,如何離棄感官欲望,全然
了解對感官欲望的感知,根治對感官欲望的渴求,摧毀對感
官欲望的念頭,降低對感官欲望的狂熱?
                  《律藏巴拉基咖(波羅夷)》Vin Pr 1

諸比丘,若比丘於行(住、坐、臥)中生起欲樂之念、惡意
之念、加害之念,他容忍它,而不是離棄它、滅除它、終止
它、抹掉它,那麼這名比丘便被稱為缺乏精進、對後果沒有
明智的畏懼。他在行(住、坐、臥)中常常懶惰且缺乏熱忱。
                                 《增支部》AN 4.11

律藏的首條驅擯罪明確表示,僧人行淫時立即失去僧侶身份。盡 管這是管制性慾相關行為的最重要的律藏戒條,但它絕不是唯一的一 條。例如,手淫出精、說下流話、好色地觸摸女性身體等都嚴重地違 犯了律藏中的僧殘罪(巴:saṅghādisesa),需要不同時間長度的悔 罪和改錯以恢復清淨。還有一些戒條要求比丘避免與一位女性單獨相 處,或在沒有另一位男性在場時與一位女性單獨談話。

這些戒條的嚴格與詳盡,直指佛教修道方式的一些核心信條,包 括:性慾是達成終極靈性成就的最大障礙之一;初始的性慾,可以通 過正念守戒而加以善巧克制;性慾本身能夠、也應該藉由修習八正道 而削弱直至最終斷除;由於性慾根植於對身與心的認同,從認同中解 脫必然帶來性慾的熄滅;一個覺悟的生命,完全免於所有關於性的想 法和感知。

隆波對愛欲的教誡常常語調直率,但又佐以幽默——有時,他警 告僧人們讓眼鏡蛇膨起頭套的危險,或者最糟的是,讓它噴出毒液。 他說,性的感覺會很自然地生起於未經調教的心中,因為它是自然的 一部分,但也是僧人們必須拒絕沉溺的一部分。呵護性念頭與幻想, 是僧人所能犯下的最愚蠢的錯誤之一。它會形成惡性循環。僧人越是 沉湎於性念頭,禪修就越受影響。禪修越受影響,他就越缺少能力來 防護心在性念頭中沉溺。嚴重的犯戒行為或還俗,就很可能隨之而來。

  •       如果你還喜歡女人的色身或氣味,你就還在欲界打滾,你還沒有做到放下感官對象。你只是名義上的出家人。

戒定慧三學提供了對治性慾的基礎。首先,嚴持戒律,並以明智 的慚羞和對後果的愧懼做為支撐,守護自己不去造作淫慾的身業與語 業。第二,對性的感受耐心安忍,以此支持正念,防止因初始的性慾 感知而生起的與性相關的念頭快速繁衍。同時,禪修能夠為人類對樂 受的需求提供更殊勝的解決方案。第三,培育智慧的省思,以瓦解性 欲賴以茁壯生長的錯誤感知。

智慧的省思至關重要:只有當注意力聚焦在能夠引起性慾的身體 部位,全然不見那些無性別差異或引起不適的部位時,性慾才能得以 維持。即便那些能夠激發性慾的身體部位,也只是在某種特定眼光下, 並在某些信息或視角被忽略時,才能得逞。通過打開心門,看到所有 被淫心打壓的身體部位,就能剝奪性慾棲身的根基。

僧人自身男性身體的不淨之處比較容易得見。當他們不斷地練習 以平捨的心觀察自己的身體時,不可避免地會直面不淨之物如汗、痰、 尿、糞等等。但是女性的身體也是如此這般地粗鄙,與男身一樣充滿 不淨之處,這種認知則較難接受。為了讓僧人們從帶著強烈性慾的粗 鄙心智狀態中清醒過來,隆波的話語也同樣地粗俗易懂。有一次,他 對一位昏了頭的弟子說:

  •       看得仔細些。當你不禪修的時候,心就會起妄想。你打算讓自己被皮囊的漂亮愚弄嗎?想想皮囊下面都是什麼。你真的想過嗎?你的心都塞進了什麼,讓它不能擺脫這些欲望?它們正在讓你受苦!
  •       你想再回到監獄裡嗎?你愛上了她的排汙孔嗎?那裡有兩個孔,都是排汙孔。要是不洗的話,它們會發臭。你不相信我嗎?
  •       黏液從這些孔裡面流出來,你甚至沒有意識到你在迷戀一個排汙孔。她渾身都有排汙孔。她臉上也都是排汙孔。執迷這些真是瘋了,而你還準備要更多。你還是想回去,死在老地方嗎?你還沒受夠嗎?

感官欲望注定會帶來再次的投生。九個月刑監於母胎,本應足以 讓人不想再受一遍苦了。但是,令人不可置信地:

  •       你已經在這些髒東西裡爬來爬去無數次了,可是你還不覺得後悔。

用排汙孔或下水道作比喻,是隆波的拿手好戲。但是當談及感官 欲望本身而非其對象時,他的比喻會更廣泛。他指出欲樂享受是短暫 的,而且通常某種不舒適會隨之而來。一旦你處理了不舒適後,馬上 又想要更多欲樂。

有一次在講到自己的修行時,隆波說:

  •       自從成為比丘,我變得害怕這一切。我在感官欲樂中,看到的痛苦比享樂多。就好像那裡有隻誘人的甜香蕉。你知道它很甜,但現在你發現香蕉被下過毒。雖然你清楚知道它的甜美,你也明白,如果吃了它你會死。當時我心裡一直都這樣想。我時刻記得它的毒性,所以我越來越遠離它。現在,作比丘這麼多年以後,它看上去一丁點兒也不能引起我的食欲了。

若是遇到極端情況,任何禪修都無法減輕心的狂躁,隆波有一條 建議,保證讓年輕僧人脊背發涼。

  •       用斧頭的把手狠狠地敲它一下子。看它還敢不敢再把頭抬起來。

不過,“kāma 感官欲望”這個詞,有著廣泛的含義。它不僅限 於性慾。

  •       人們出家後常說,離開感官的世界他們有多快樂。但是,要更仔細地看清沉湎於感官的本質。眼睛看到某個物體時,如果生起喜歡或不喜歡的感受,那麼你就仍然沉浸在感官欲望中。眼、耳、鼻、舌、身、意,任何沒有正念的六根之觸都是沉湎於感官。

另外一個指出感官欲望之過患的比喻,涉及到狗的世界。

  •       修行是艱難的。老師指導你,讓你適應出家生活,但這很難——你已經執著上感官欲樂的滋味。就像狗一樣。如果你每天隻給狗吃白飯,它可能還會吃很多,把自己吃成豬那麼肥。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在白飯上灑了點兒咖哩——你只需要兩盤子這樣的白飯——在那之後,狗就再也不吃白飯了。貪執的掌控就這麼快。除非我們反思自己對四種資具的使用,不然色、聲、香、味可以毀掉我們的修行。

僧人們沒有被要求時刻禁語。培育正語是八聖道裡重要的一環。 沒有正語,僧人之間將無法發展友愛與互助的關係。儘管如此,隆波 敦促僧人們去觀察,有多少時候自己尋找朋友聊天,不過是企圖要逃 避自己。但習慣的力量非常強大,而且也不總是那麼容易能在正語與 非正語之間劃清界限。因此,先是有一場嚴厲的佛法開示,大家會嚴 格執行一段時間,然後慢慢地,瑣碎的交談會再度露頭,直到下一次 開示將它們壓下去。隆波好像從來沒有期望會有另外一種可能。但他 堅信,有一個清晰的準則與理想,即便僧人們難以達到,也好過完全 沒有標準。至少,這一標準表彰了那些甘願落落寡交的僧人。而且很 明顯,每個人都看得出遠離社交與精進禪修之間的關聯。

閒談的最佳地點是僧人們洗染僧衣的棚子。為了防范閑談,隆 波指示僧人們在等待僧衣晾乾時,要行禪或者製作齒木。隆波的孤邸 離染衣棚不太遠。如果談話聲鑽進他的耳朵裡,他就會走過來警告肇 事者:

  •       你,又讓狗咬了一次。

頭陀

泰語的“Tudong(頭陀,音:荼東)”來自於巴利語“dhutaṅga (音:荼當嘎)”,是指佛陀所允許修習的苦行。在泰國,這個詞常 見於短語“pai tudong(音:派荼東)”或“行頭陀”。行頭陀是指 僧人們走過鄉野進入人跡罕至之地,要麼去朝聖,要麼去尋找與世隔 絕適合禪修之處。行頭陀的僧人們保留了很多傳統苦修方式,因而才 採納了這一稱呼,而不是更準確的“jarik”(巴:cārika,意為遊方)。 行頭陀是森林僧人極關鍵的修行之一,對此隆波也給予了大量的指導 和建議:

  •       佛陀讚嘆行頭陀,稱其為梵行(神聖的生活)。“梵行”的意思是細緻入微的訓練和修行,內在的修行。行腳或旅程本身不是頭陀。“頭陀”真正的含義,是在旅程期間所受持的修行。

他進一步解釋說:

  •       我們行頭陀是為了體驗身的獨處。當我們走到森林墳場或寂靜的山谷時,我們就停下來禪修。當我們獲得身的獨處和隔絕後,它成為心的獨處和隔絕之因,心就會變得清明靜定。

他強調,頭陀僧人有兩個至關重要的美德:明智的慚羞與對行為 後果明智的愧懼。他說,有了這兩項美德,“比丘無論到哪裡行頭陀, 心都是明亮的。”

  •       當你去拜訪不同的老師時,不要開始拿各家寺院做比較——帶走各家的優點就行了。不要擔心你會缺這少那,然後背著一大堆資具上路。一旦你開始行腳,你就會發現這是個錯誤,最後不得不把它們全部捨棄。頭陀是讓你的心做好修行的準備。肥皂不是必要的,你可以用塊布搓身。牙刷也不用帶,一小塊木頭(泰:mai khat 齒木)就夠了。洗澡 洗澡只需一塊浴布和一個水舀子就足夠了。你可以這樣生存。這才是行頭陀。

到 1960 年代中期,隆波認為這一傳統已經走下坡了。佛教信眾 們對頭陀僧極為恭敬。於是,一些肆無忌憚的僧人利用這一恭敬,假 扮苦行僧以獲取捐款。痛心於在周遭看到的頭陀傳統日趨腐敗,隆波 會提及他所繼承的那些頭陀理想:

  •       即使有交通工具,你也不會去用它們。你依止你的正念和智慧。你帶著身體的痛行走,你看著痛的感受。你注視著你的心。你為了內心的清涼、為了修行而行走,為了探索與尋找法和寧靜而行走。你走進大山和森林,去尋找真相。

每隔一段時間,隆波就會帶領一小群僧人和信眾侍者踏上頭陀的 征程。這些旅程通常會去烏汶府靠近寮國與柬埔寨邊境的偏遠地區, 可能長達兩三個月。這給了隆波機會近距離地觀察弟子們在逆境中的 反應。他會把每天的經歷拿來用作教學工具。路邊的一坨人糞提供了 省思人身的素材;露頭的蘑菇和死去的樹樁,觸發了對事物無常本質 的長篇開示。

隨著隆波的老去,他再也無法親自帶領僧人們行頭陀了。偶爾, 他會派出幾個由三四個僧人結成的小組,去住在村外的森林墳場。那 些非正常死亡者(人們相信死者困惑而悲慘的鬼魂在附近遊蕩)的火 化過程,是這類修行最好的機會。隆波迫使他的弟子們正視對鬼魂的 恐懼,就像多年前他自己做過的那樣。

得到隆波的允許去行頭陀的僧人,出發前都會請求隆波的祝福與 指導。阿姜占曾多次行頭陀,清楚地記得自己收到的諸多忠告。他回 憶說,隆波會鼓勵頭陀僧時刻以佛、法、僧為皈依。他們應謙卑地懇請, 讓徹知、真理和良好的修行這三項素養進駐自己的內心。內在有了佛、 法、僧的安住,他們將充滿喜樂、能量與正念,也將開發智慧,有效 地化解一切可能的問題。行頭陀意味著在各種障礙中檢驗自己。無需 害怕或厭惡這些障礙。正是藉由直面障礙,他們才會了知事物的真相。

關於如何把來自人類和非人類的危險降到最低,隆波提供了非常 具體的指導。他建議在虎、象等野獸出沒之地,最好不食用肉類,因 為食肉後身體散發出的微妙氣味可能會招致攻擊。但若真的與野獸碰 個正著,僧人應保持靜止不動,大多數情況下,野獸會自行走開。如 果它不走開,則要採取逃避措施。阿姜占將隆波這些應對危險猛獸的 忠告牢記在心。

“他說如果野獸——就拿野牛來說吧——真的要攻擊你,它通常 會低下頭,但又做不到太低。所以,如果你沒機會跑,就彎腰低於牛 角,然後閃到一側。或試著打開你的傘帳。若受到那樣的驚嚇,它會 逃跑。要是周圍有溝渠,那就跳下去,野牛就不能輕易頂到你了。野 牛要撞過來時,它會閉上眼睛。如果你的心很鎮定,在它衝過來的時 候你可以站穩不動,然後在最後一刻,將身子閃到一邊。不過也許你 不夠快,這取決於你的心力和敏捷度。”

隆波還解釋了住於洞穴的行儀。壞戒僧人之前住過的洞穴應避而 不住。在進入之前,僧人應明確地表明自己純淨的意圖,如阿姜占所 描述的:

“隆波說,如果那個地方有猛獸、當地鬼神或守護神,當你到達 時,你應該站在洞口並如此決意,‘我要進入這個洞穴了。我是你們 的朋友,為了幫助你們離苦而來,不是會傷害你們的敵人。’你應該 這樣表明自己的意圖,讓裡面的動物或其他眾生感到放心。‘無須懷 疑我或有所顧慮,我是來精進禪修,來行善的。如果你想繼續住在這 裡,與我共享此洞,那麼敬請自便。’他說,先這樣做決意,然後你 應該帶著正念,目的明確地進入洞穴。”

最大的保護永遠是戒德。

“他說,最重要的是不要破了我的戒,如果我破了戒,則會遭逢 不順……戒德很重要,你必須要用每個呼吸、走在路上的每一步來守 護它。如果你破了戒,各種不愉快的事兒都會發生在你身上:有時可 能是肚子疼;有時可能睡覺說胡話做噩夢;有時可能是動物或非人會 來傷害你。所以,你得不斷憶念自己的戒德。

“隆波說,一個人行頭陀可能會孤獨,與一個道友同行則很好。 二是個好數字,但是三四人一起就太多了,常會把事情搞得複雜而混 亂……他囑咐我不要與同行僧人起衝突,並教導我要有耐心。如果和 五個僧人一起行頭陀超過一個月或兩個月,最後通常只剩下一兩個人。 在疲勞和艱苦環境的共同影響下,很容易產生各種爭執,該走哪條路, 該在哪裡休息。有些僧人會健忘,半路發現落了東西要返回去拿,惹 惱其他道友。會遇到很多問題,特別是資具短缺。行頭陀需要你有極 強的耐心和安忍。

“他還說,如果有不止一位僧人留駐森林墳場,彼此就應離得遠 些——雖然,如果隆波本人也在其中,他會時不時地咳嗽一聲,給你 壯膽。他總是強調,我們不應對這項修行有任何猶豫。它是正確的, 是對的……不要擔心摔斷了腿或變成了瘸子。沒有必要害怕死亡。”

在行頭陀期間,僧人們常會到訪其他森林寺院。

“隆波警告我們,當進入其他僧眾團體時,非常重要的是不要傲 慢,也不要執著於成規。”

行頭陀期間,選擇住處的主要標準是清靜。在一地停留幾天之後, 在家人往往聞聲而來,就會失去在此地禪修的優勢。

“你可能開始被供養好食物,環境優美又舒適,接著你就會執著 這些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最好三天後就啟程,最多七天。你行頭陀不 是為了安逸享受或者吃得好,你是為了利益自己的修行。不要停留太 長時間,否則在離開時會生起悵然若失的感覺……住得太久會生起對 在家人的執著。”

頭陀是為了磨滅染汙,而非增添新煩惱。僧人應時刻檢視自己對 周圍環境生起的感受。

“如果到了某處,你不喜歡,突然覺得今天就得走——立刻就得 走!—— 或者,如果你喜歡某處,想長時間留下,這意味著你已經 跟著渴愛和欲望跑了。

“隆波告訴我們,我們不應該去觀光,反而應該去看內心的景象。 他說,你不需要去拜訪很多老師。去住在森林墳場裡。在那種地方也 保持平日的念誦和頂禮修行。防護好自己的心,任何一地都不要久留, 不然會形成對在家人的執著。

“他說,和在家人講話時,要注意他們的理解水平,不要爭論或 強勢。他警告我們,有些人會來問彩票數字。他說,‘告訴他們你不 知道,但你會給他們更好的東西——如何修行。要是他們纏著你脫不 開身,就教導他們修行的方法,講五戒和八戒,讓他們自己去搞些數 字出來。’要觀察人們的根性,他們可能對你有危險。但另一方面, 他們也許以前照顧過僧人,那麼他們會來照顧你。晚上,他們會把家 人帶來請求受戒,然後到了誦戒日,他們會來求受八戒。

“他還建議我們如何面對提問……他說,如果人們跑來問你禪定 的水平和證悟的層次,就回答說你對那種交談沒有興趣。我們修行的 立足點是要滅除貪、嗔、痴。你是否貪執財物?有人侮辱你,你會惱 怒嗎?至於不同層次的禪定,我們的老師不用這些詞。老師教導我們 看護自己的心,這樣做,可以讓自己逃脫魔王的羅網。”

隆波曾說,僧人們行頭陀時,能以其守護諸根的品質來弘揚佛法。 有時,他們的儀態如此攝心,人們可能會主動向他們請求教誨。

“他講過舍利弗尊者的故事。當他還是一名外道成員時,看到阿 羅漢阿說示尊者正在托缽。他身著素色僧袍,舉止動作比外道成員要 從容鎮靜得多,他走路平靜安詳,不太快也不太慢,但對每個動作和 路過的周圍環境都保持醒覺。舍利弗尊者大受啟發,於是親近他。聽 阿說示尊者講了那段簡短的開示後,舍利弗尊者證得了入流果,隨後 成為佛陀的兩位上首弟子之一……

“隆波說,行頭陀時,你見到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聽到以前從 來沒有聽過的,並且認識到以前從來不知道的。帶著智慧和自律,頭 陀中的每個體驗都很有益,自利而利他。”

醫藥

頭陀僧傾向尋找偏僻隔絕之處去修行,但是,遠離塵世喧囂也就 遠離了現代社會的種種便捷,首當其衝的是就醫。他們離最近的醫院 可能也要幾個小時,因此,掌握一定的草藥常識對頭陀僧非常重要, 這樣他們就能夠利用大自然的饋贈醫治自己的疾病。在一本回憶錄中, 阿姜迪羅克寫到:

“隆波有一次告訴僧團,行頭陀之前,他會搗碎宋隆葉子,加上 鹽,混合後緊緊地塞進一段竹筒,然後用火烤,竹筒裡會留下一段乾 巴巴的棍狀物。想吃的時候,就用刀子從竹筒裡挖出一點。他說,如 果下午沒有任何能喝的東西,可以稍微吃點這個恢復一下體力。至於 瘧疾,他建議吃苦楝樹葉以及每天服用六英寸長的苦藤做為預防。如 果瘧疾很嚴重,把苦藤搗碎,取它的汁喝。有些人喜歡把苦藤切成小 段,撒上鹽微烤。冒出來的香味和咖啡一樣好。隆波說,他從哥哥喇 兄那裡得到很多藥方,特別是那些能治蛇傷的。

“另外一個頭陀僧用過的蛇傷藥效果也很好,也是在律藏中佛陀 允准的。在被蛇咬傷的情況下,允許僧人砍樹燒柴,把柴灰與尿液糞 便混合,過濾後給傷者服用。它會引起劇烈嘔吐,從而排出毒素。

“有一位上校軍官聽隆波講過幾次,就印在腦海中了。一天,他 帶領一隊士兵在叢林裡巡邏,其中一人被蛇咬了。上校想起了隆波的 方法。他讓大家貢獻大小便。混合好了之後強行灌進了那位士兵的喉 嚨。那時,他的下頜已經僵硬了。他的身體開始變涼,接著開始嘔吐。 他活了下來。”

喝尿的想法可能聽上去頗難接受,但在印度,人們自古就知道 尿的藥用價值,佛陀允許把牛尿做為藥來飲用。依善地區老一輩的頭 陀僧(年輕一代通常興趣不大)會用人尿做泡菜。把尿液、薑、香茅 草、高良姜及青檸皮放在陶罐裡埋好——有時加水稀釋,有時什麼也 不加——一埋幾個月甚至幾年。然後他們會先過濾,再加入鮮姜和鹽 煮開。這種合成的釀飲據說是治療消化不良的特效藥。

比丘

隆波花了三十餘年的時間訓練僧眾。這是他一生的主要工作。他 經歷了成功和失敗,他從二者當中學習。他樹立的修行標準和他為弟 子們設定的目標,正如佛陀本人於《法句經》(Dhammapada)中所 善說的:

375、慧僧之先務,攝根意知足,
     戒波羅提木叉,親近勤善友。
377、如跋悉迦花,枯萎而凋謝,
     汝等諸比丘,棄貪瞋亦爾。
379、當自善策勵,當自善省察,
     自護具正念,比丘安樂住。
364、比丘住於法,喜悅於佛法,
     憶法探究法,不離於妙法。
367、若於名與色,不執我我所,
     無我故無憂,彼實稱比丘 [7-18]_ 。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7-1]在隆波教學末期,這一時間已大為縮短。
[7-2]見術語注釋表,第 840 頁
[7-3]戒尼住在與男性僧人相隔離的區域;在下一章會講到對她們的訓練。
[7-4]巴利語 maggaphala 意為“道果”,指修行所指向及證得的四個階段的覺悟,見術語注釋表:入流者(第 837 頁)、一來者(第 848 頁)、不還者(第 822 頁)、阿羅漢(第 819 頁)。
[7-5]見《念處經》(Satipaṭṭhāna Sutta 中部 10)中佛陀的話:“諸比丘,如此修行四念處七年……七個月……七天的人,可望得到兩種成果之一:今生證得阿羅漢果;若還有執取未盡的話,則證得不還果。”
[7-6]見第五章“僧衣”一節,第 254 頁。
[7-7]法宗派森林僧人若來自被認可的寺院,將自動在僧團裡按資歷就位。
[7-8]西方僧人還俗後,傾向於表現得更為積極樂觀。例如,許多人選擇視其為靈性生活中一個篇章的結束,是邁向新挑戰的一個時機。
[7-9]見《增支部第 6 集摩訶純陀經》AN6.46
[7-10]拉丁文:mucuna pruriens,一種接觸之後能引起皮膚奇癢的植物。
[7-11]日常會話使用中,“toraman”一詞已經沒有了訓練的意思,單指折磨或極度煩擾。
[7-12]例如,《長部》第一經,DN 1。
[7-13]這一定義來自泰國森林傳統。實際上,這個巴利詞僅做“修行之道”解,根據其內容,可以是有益的行道或無益的行道。而這裡,它可以被理解為是“正行道(巴:Sammāpaṭipadā)”,或稱為“正確地修行”。
[7-14]與 mai nae 最接近的巴利詞是 vipariṇāma(變易),英文通常用“subject to change”即“可變化的”。
[7-15]《索納經》,增支部第六集。
[7-16]譯註:以上偈頌參考了賴隆彥先生的漢譯,並依本書之英文偈頌加以修改。
[7-17]《刺經》,增支部第 10 集 AN10.72。
[7-18]譯註:以上參考法增比丘新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