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萬物的本質(靜心之流)
禪修指導
一位對弟子具足悲憫並為其尋求福祉的師父,他能為弟子所
做的一切,我都已經為你們而做。比丘們,這裡有樹根,這
裡有空地,禪修吧,比丘們,不要耽擱,以免後悔。這是我
對你們的訓誡。
《中部 第 19 經》 MN19
一、螺絲和螺帽
三學的訓練
佛陀曾表明,他所有的教誨都可以被歸結為兩大類:揭露人類痛 苦的本質,以及如何終結這種痛苦。他教導說,真正的解脫唯有來自 對八正道的培育,即針對身、口、意全面而綜合的訓練或教育。當滅 苦之道的所有八個道支一起臻於成熟時,通過對萬物真相的清晰洞見, 徹底離苦的終極自由將完全得以實現。
正式的禪修訓練——即對心採取的特定訓練,通常以坐與行兩種 姿勢進行——位於八正道的核心。儘管如此,它也必須和其它道支一 同培育,才能成為真正有效的解脫方法。這種對八正道整體性原則的 強調,在隆波查的禪修教導中至關重要。
隆波更願意用傳統的“三學”方式來談論解脫之道的培育,也就 是把八個道支分解成三個彼此關聯的修行領域:戒(巴:Sīla 尸羅, 由正語、正業及正命組成);定(巴:Samādhi 三摩地,是對心的訓 練的總稱,由正精進、正念及正定組成);慧(巴:Paññā 般若,由 正見與正思惟 / 正志組成)。
在隆波看來,戒、定、慧是同一個過程的不同層面,之所以一分 為三,是因為在任意時刻,其中一個層面會占據舞台中央,而另外兩 個則提供必不可少的背景支持。他曾在一個比喻中說到,三學組合對 心的增上,就像各種香料的組合提升了咖哩的美味。他指出,對解脫 之道這三個層面的正確修行,會通向“開頭完美、中間完美、結尾也 完美”的佛法修行。
巴蓬寺的禪修深深地根植於一種特別營造的生活方式中,這種生 活旨在最大程度地為佛法修行消除違緣、增長助緣。禪修者均禁慾。 在老師的指導和同梵行者的支持下,他們在森林裡修行,遠離粗鄙的 感官衝擊。這些修行非常強調對美德的培育,諸如明智的慚羞、愧懼 因果、善護感官根門、少欲知足、忍耐以及在一切姿勢中保持正念等 等,它們為內心的蛻變奠定了根基,而禪修則是蛻變的催化劑。
鑑於佛陀那句著名的話語:“諸法意先導”,似乎禪修者把全部 注意力集中到心本身就足夠了。但隆波並不認同這種僅靠禪修時對心 的訓練,就能自然產生身正行和語正行的觀點:
- 忽視身、口而單單訓練心,這是不可能的。它們是相輔相成的。修心,直到它平滑、精純和完美,就像製作一個精加工的木柱或木板:若要得到一個手感光滑、漆得鋥亮、令人心儀的木柱,你必須先去伐樹。然後,你得砍掉粗糙的根枝。接著你對它連劈帶鋸,進行加工。修心也像加工木材一樣,你必須先去除粗陋的東西,去掉那些粗糙的部分——去掉樹根,去掉樹皮以及所有不具吸引力的東西。為了獲得賞心悅目的成品,你必須經歷這個由粗到細的加工過程。
在自願受持的戒律範圍內守護好言行——隆波稱之為“觀照身 口”——也需要內在的訓練。禪修者必須時刻覺知, 驅動自身行為的意志衝動是否沾染了煩惱。隆波說,持戒要求我們抓到壞人,並幫 他成長為好村長。帶有犯戒意圖的心,必須經勸服變成沒有犯戒意圖 的心。
- 每時每刻,無論行、住、坐、臥,你都必須保持覺知。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講話或是和別人交談,首先要建立起你的覺知。
◆◆◆
- 像這樣修行,直到你很熟練。修行到你能隨時覺知心中正在發生什麼。修行到正念可以毫不費力地生起,你做事前有覺知,說話前也要有覺知。
在持戒的初始階段,定力體現為始終如一、堅定不移的決心,依 靠不可動搖的正念與感官守護,絕不違犯任何一條戒律。如此訓練的 結果是,心能夠反省經驗的對錯與善惡。它可以覺知感官經驗,並能 夠探究內在對這種經驗的好惡反應。智慧的力量當下開始顯現。
- 心的一個層面,能夠從你覺知範圍內所有心的對象中,將好的、對的從壞的、錯的當中識別和揀選出來,這是般若(巴:paññā 慧)的萌芽狀態。
此時,三學的訓練仍處於相對粗糙的階段,但已經是“粗中有細了”。
- 椰樹從土裡吸收水分,並沿著樹幹向上輸送。水分雖然是源於地下的淡水,但是當到達椰果時已變得潔淨而甘甜。滋養椰樹的基本上是粗糙的泥土和水分,但經過椰樹的吸收和淨化後,轉化成為甘甜純淨的椰果。同理,修習戒、定、慧——也就是“道(巴:magga)”——也有一個粗糙的起始階段。但是,通過禪修和省思對心不斷地訓練和調伏,它會逐漸精細起來。
◆◆◆
- 簡言之,當戒、定、慧成熟時,它們構築出一條真正的道。
以功德為基礎
隆波教導在家禪修者,儘管他們無法享受寺院生活所提供的有助 於禪修的所有便利條件,他們也同樣應該關注三學的整體培育。這能 盡最大可能減少佛法修行的障礙,並努力引發助緣。凡事都以慷慨布 施為先:施捨財物是對放下自私及佔有慾的習練,這有利於幫助禪修 者放下禪修中那些漸次細微的執著。
- 布施的行為是一種陀拉曼(折磨),也就是,用對抗欲望的方法來訓練心。
他舉例說,好比一個人有兩個蘋果,他決定分給朋友一個,但是 他意識到他想把大的那個留給自己。一個佛法修行者會克服自己自私 的想法,把大的蘋果送給別人。
- 如果你敢決定把大蘋果給出去,你會感到一陣難過。但是一旦你決定好這樣做,難過就消失了。這就是用正確的方法來約束心,這就是戰勝自我。
- 布施就是把快樂給予他人,它是清除內在染汙的一個方法。你要有一顆溫暖、善良及樂善好施的心。要省思這一點。慷慨是你心中首先要持守的東西。
他鼓勵禪修者,要識別並不斷放棄那些不善巧的積習,從而培養 出善巧的新習慣。
- 染汙就像貓一樣,如果你寵著它,它就總會伴你左右。假設有一天,它又開始蹭你的腿,你不餵它,它會生氣地喵喵叫。如果你繼續什麼也不餵,一兩天後你就再也見不著它了。染汙也是這樣,如果你不隨順它們,過不了多久,它們就不會再來打擾你了——從此以後,你就太平了。要讓染汙害怕你,別讓你自己害怕染汙。
對於真正想要在佛法修行中進步的人,持守五戒是最起碼的要求。 如果不能持五戒,這些將要禪修的人會造下惡業,威脅到他們最重要 的關係,並為懊悔、內疚及自我憎惡創造條件。這些會給修行帶來致 命的損害。
- 當你持戒清淨,對他人心存善意並以誠相待的時候,你會感到快樂,你心中沒有懊悔。不傷害別人,你自然就不會感到懊悔,那麼你已經是在天界了。你感到身心輕鬆,無論吃飯睡覺,你都感到輕鬆。快樂從持戒中來,某些行為帶來某些結果。根據自然法則,通過持戒而捨棄作惡,一定會導向善法的生起。
布施的慷慨行為和持戒的堅定承諾,創造出禪修進步所必需的基 本良好感覺和自我尊重。與此同時,培養對經驗的省思能力也是非常 必要的。如果沒有省思,對積極心態的滿足會抑制而非促進更深遠的 心靈成長。
- 當我們快樂時,我們容易變得放逸,不想再往前走。我們執著那個快樂。我們喜歡這樣,好像是住在天界,而自己是天人。這樣很輕鬆,我們活在快樂的無知中。所以,要省思快樂,不要被它蒙蔽。要省思快樂的弊病:它是靠不住的,不能與我們常在,而且一旦快樂消失,痛苦又會復位,眼淚又會回歸。
隆波告誡說,從長遠看,只有當禪修者通過省思一切受因緣制約 之現象——即便是那些最精妙安逸的現象——的弊端,從而培育起出 離心時,禪修練習才能實現其全部的潛能。禪修者應當徹見,任何減 輕痛苦的權宜之計和相應對策都是不究竟的。他們需要認清,只要心 中還存在些許微細的染汙,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平靜和滿足。只有按照 佛法修行直至圓滿,染汙才能被徹底去除。
對追隨修行之道直至終點的必要性念念不忘,會令禪修者充滿熱 忱與決心。無論經歷怎樣的起伏與艱辛,他們都將自己完全投入到禪 修中。如果未能培養出離心,當粗淺的染汙被削弱時,禪修者便容易 執著於此時禪修中出現的這些初級成果。他們會滿足於被隆波稱作“膚 淺的”內心平靜狀態,而非朝著從一切執著中徹底解脫的方向去繼續 努力:
- 要深入觀照。你的心當下的狀態是什麼?只是和這個覺知待在一起。如果你能這樣堅持下去,你就會建立起一個基礎,無論行、住、坐、臥,你都會有正念和醒覺(alertness)。如果你看到有任何現象生起,就由它去,不要對它執著。喜歡或不喜歡、愉悅或痛苦、相信或懷疑,全都只是心在對自己的經驗進行評論和反省。觀察它的結果。不要給事情貼標簽,要如實了知它們。將心中生起的一切,都僅看作是心的狀態而已,它們都是無常的,生起後會維持片刻,然後又滅去了。事物都僅僅是過程而已,沒有一個‘我’存在,我們和他人之間沒有真正的分隔,沒有什麼是應當要抓住不放的。
技巧
沒有特定的“阿姜查禪修技巧”。對隆波來說,要了解某種特定 的訓練心的方法,最重要的問題是:它帶來了什麼結果?他接受任何 方法,只要這個方法包括培育正念、醒覺及適宜的精進;只要它能夠 帶領禪修者超越禪修障礙;只要它能夠導向正確的禪定,為洞悉‘事 物本來面目’打下基礎。他會說,任何能夠讓人們無執著和放下的禪 修之道,都是正確的方法。
隆波教導,重要的是禪修者使用契合自己根性的禪修方法。他的 意思並非是每個人都有一個能對號入座的特別技巧,且採用這個技巧 就可確保成功。對某種禪法有親近感(他曾比喻說,就像愛吃某種食 物),不會讓禪修變得更順利更容易,但會讓其更可行。相反地,不 相應的禪法會令禪修者沒有連結感且缺乏熱忱,可能打擊禪修者的積 極性,甚至導致退步。禪修者也不應該輕易變換禪修方法。只有在堅 持了一段合理的時間之後,他們才應下結論是否要做改變。
雖然隆波認可了許多方法的有效性,但其中幾種是他特別強調的:
- 心的培育(巴:bhāvanā)在於樹立正確的思惟與見地。其目標是放下(染汙)。不同的方法就好像不同種類的漁網。形式雖然不同,但最終目的卻是一致的。在這裡,雖然我不會堅持某種特定的禪修形式,但是我通常教大家專注在佛陀(巴:Buddho)這個詞或者專注在呼吸上足夠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們再逐步深化對事物本質的認知與正見。
在所有的禪修技巧中,隆波將正念專注於呼吸比作皇冠上的寶石。 他給出了種種理由來鼓勵修習這個方法。首先,它不是個複雜的方法, 而且十分便利。再者,呼吸自然存在於一切時刻與姿勢中,任何時候 心都能轉向它。各種不同性格的禪修者都可以練習。自從佛陀早期開 始傳授教法(巴:Sāsana),它就是一個備受推崇的技巧。佛陀和他 的眾多大弟子均採用此方法,古往今來的禪修大師們也對它讚賞有加。 隆波自己也採用這個方法修行。他宣稱,禪修者修行入出息念能夠圓 滿全部的三學訓練:
- 讓心專注於呼吸上,就是戒;持續不斷地專注呼吸,將心帶到清明靜定的狀態,就是定;通過觀照呼吸的無常、不住和無我而放下執著,就是慧。
- 所以,修行入出息念就是在開發戒、定、慧。如此修行的人,就是在追隨八正道。佛陀教導說,八正道是所有道路中最首要、最殊勝的,因為它是通向涅槃的修行之道。如果按照我描述的方法修行,就可以視為是以最純正的方式實現佛陀的教法(巴:Buddha-Dhamma)。
佛陀 BUDDHO
為了幫助禪修者將心集中在呼吸上,隆波建議用默念短咒 “Buddho(音:哺哆,意:佛陀)”的方法,心在入息時念“Bud(音: 哺)”,在出息時念“dho(音:哆)” [6-1] 。“Buddha 佛陀”(或“Buddho”) 的意思之一,便是對萬物真相的如實知見。因而,採用此方法的禪修 者,從本質上講就是在反覆念誦他們所渴望培育的覺知的名稱。禪修 中偶爾回到憶念短咒的含義,也可以避免讓修行太過機械。
- 稱念“Buddho”、“Buddho”,直到它深深進入你的心。“Buddho”代表著覺知與佛陀的智慧。在修行中,你對這個詞的依賴必須超過其它任何東西。它帶來的覺知會引領你了解自己內心的真相。這才是真正的皈依,因為它包含正念和洞見。
- 當你的心有意識地作用於一個對象時,它就被喚醒了,是覺知喚醒了它。一旦這種了知通過禪修生起,你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你的心。若心中沒有對 Buddho 的持續覺知,即便你擁有世俗意義的專注心,它也不會帶給你真正的利益。
- Sati,或說正念,取決於“Buddho(佛陀)”——即了知——的現前。它必須是一種清徹的了知,它能讓心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光芒四射。這種清徹的了知對心的啟明效果,頗似在暗室裡點亮一盞燈 [6-2] 。只要室內一片漆黑,裡面的任何物品都很難辨識,要不就是完全被遮擋在視線之外。但是當你開始提高室內燈光的照明度,它會徹照整個房間,讓你時時刻刻都能看得更清晰,也讓你對室內所有物品的細節了解得越來越多。
當對呼吸的了知變得清晰而穩定時,當他稱之為“佛陀的了知” (Buddha knowing)已經建立起來後,隆波說,此時就可以放下佛號 小咒,它已經達到目的了。
若禪修者對入出息念完全沒有親近感,隆波則鼓勵他們修習更具 思惟與推論性質的禪修方法(discursive meditation) [6-3] ,如死隨念,或 身至念——特別針對五個最基本的禪修所緣:頭髮、體毛、指甲、牙 齒和皮膚。修習身至念時,禪修者可以專注這些人體部位的不淨與可 厭(巴:asubha),或從其構成要素的角度將它們看作是地(堅硬), 水(黏合或流動),火(暖),風(推動),從而專注於它們的空 與無常的本質。這五個身體部位的巴利語分別是——kesā,lomā, nakhā,dantā,taco——可以把它們當作咒語在心裡念誦,讓心保持 專注。也可以採用視覺想像來提升觀想的效果。
隆波鼓勵那些以培育入出息念為主要禪修方法的出家人,開發身 至念做為輔助的禪修手段。他提醒大家,身至念包含在沙彌剃度出家 的儀式中,可以看到它何其重要。此外,第一階段的解脫(入流果) 是通過斷除“sakkāyadiṭṭhi [6-4] ”或“有身見”而達成的,對肉身的認同 構成了此“縛結(fetter [6-5] )”最強大、最直接的表現形式。所以說, 身至念的修習極具價值。
- 你必須反覆探究這個身體,並把它分解為各個組成部分。當你如實看清每個部分,把身體當作堅固實體或“我”的感知就會漸漸消褪。你必須持續付出努力探究這個實相,一刻也不要停。
- 練習觀照身體“不過如此”,直到你可以自然地心想:“哦,身體僅僅是身體罷了,不過如此”。一旦這種省思建立起來,你只要對自己說“它不過如此”,心就能放下。放下對身體的執著,觀身為身的洞見就會生起。通過持續地觀身為身,離執的感受得以維繫,一切的疑惑和猶豫就會逐漸斷除。隨著你深入探究身體,你能看得越來越清楚,身體就是身體,不是一個“人”、一個“生命”、一個“我”或者“他 / 她”。
一把單椅
有些禪修方法是引領思考的心,而非避開它。這些方法所基於的 原理是:將不間斷的覺知之流保持在一個觀照的主題上,而非某種身 體的感受上,同樣也能夠導向心力的聚集。它所產生的喜,可以讓心 超越世俗念頭與欲望的牽引而達到禪定,為甚深智慧的開發提供必要 的支撐。
無論採用何種禪修方法,隆波強調正念都必須扮演核心角色。他 把用正念和醒覺來看護心,比作當店主發現一群淘氣的孩子湧進店裡 時,他一定要瞪大眼睛看好貨物。在另外一個比喻中,他說心就像隻 有一把單椅的房間。當正念面對門口端坐椅中時,一旦有客人走進房 間,它立刻就會知道。在沒有椅子可坐時,客人是不會久留的。
正念,輔以正精進和對佛陀解脫之道的信心,並為二者所強化, 會結出孕育著智慧和解脫種子的正定之果。
- 正念是禪定的護士與保護者。它允許一切善法在平衡與和諧中生起。正念就是生命。任何時候你缺乏正念,你就和死了差不多。缺乏正念就稱為放逸,它讓你說話做事全都失去意義。無論正念來自何種形式的憶念,都會帶來自我覺知、智慧以及一切美好的品質。
- 任何缺乏正念的法都是不完整的。正念應主導行、住、坐、臥。並非只有坐禪才需要正念,正式禪修時間以外,你也必須時刻保持正念和醒覺,呵護並留意你的行為。這麼做,會讓你生起明智的羞愧心,對不當的言行感到羞愧。當羞愧感增強時,防護力也會增強。有了強大的防護力,就不會有放逸。
- 無論你去哪兒,正念必須現前。佛陀說過:“大量修習正念,大量培育正念。”正念是保護你過去、現在以及將來之行為的法。它對你大有益處。在每個時刻了知自己,你就能夠持續不斷地明辨對錯。覺知心中發生的每件事的對錯,會激發明智的羞愧感,你就會克制自己不做壞事和錯事。
禪修指導
對坐姿細枝末節的注意,從來不是上座部佛教禪修傳統的顯著特 點。極少有森林僧人採用雙盤蓮花趺坐,或是將兩手疊放成完美的手 印 [6-6] 。通常基本的指導,就是保持一個穩定與直立的坐姿。而主要的 衡量標準則是,這個姿勢能夠讓禪修者穩坐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並且 將不必要的不適感降到最低。隆波以直截了當的方式對待坐姿。禪修 練習開始時,他會指導大家盤坐 [6-7] ,將右腿搭在左腿上,右手放在左 手上 [6-8] ,後背保持挺直,讓自己覺得舒服——不要太緊繃,也不要太 放鬆——然後閉上眼睛。
禮敬佛、法、僧之後,禪修者或是轉向自己的主要禪修對象, 或是開始預備練習。有時候隆波建議在修習入出息念之前觀三十二身 分 [6-9] 。三十二身分本身就是個很好的正念練習,除此之外,它還是一 種對身體善巧感知的強化。當心因禪定而變得有力時,可以對這種善 巧的身體感知作進一步的探究。對於那些經驗較少的禪修者,隆波會 教他們練習跟隨呼吸進出身體,一段時間之後,再專注某個特定的點, 如鼻尖: - 專注於你的正念,讓它能夠跟隨呼吸出入身體。跟隨呼吸的開頭、呼吸的中段和呼吸的結尾。帶著正念,在心裡不忘失呼吸;帶著醒覺,覺知你當下正在呼吸。入息時,呼吸的開頭在鼻尖,呼吸的中段在胸腔,呼吸的結尾在腹部。出息時,呼吸的開頭在腹部,中段在胸腔,而結尾在鼻尖。專注在這三個點上。
- 你的心,你的覺知,沒有時間溜去關注其它對象,因為它正在這裡全神貫注於對入出息的覺知。如果你的心離開呼吸四處尋找其它對象,這表示正念已經脫落了。重新再次安立正念。每時每刻都要覺知呼吸經過的準確地點,好好看護。有時候你的心已經跑出去很久了,你都沒有覺察到。突然間,你意識到正念再一次失掉了。從頭再來。如果你這樣練習,你就會發展出對呼吸的開頭、中段和結尾的熟練了解。當你以這種方法訓練了足夠久的時間後,正念就會在入出息中時刻現前。在呼吸的開頭、中段和結尾都有正念。
- 開始時,你會遇到一些困難。往後你變得有經驗了,就沒必要再跟著呼吸進出了。此時,可以將覺知安放在你的鼻尖上。停在這裡,注意呼吸是長的還是短的,在這個點上覺知入息和出息。你剛開始練習坐禪時,試試這種方法。
- 當你專注在呼吸上時,不需要強迫它。就像你學習使用腳踏縫紉機一樣,要想縫紉自如,你需要找到手腳之間的節奏。所以當你剛學習使用縫紉機時,你怎麼做呢?你先練習空踩踏板,而不是一上來就縫衣服。一旦你踏板踩熟練了,你才開始縫衣服。
- 你的呼吸也是如此,沒必要非得按照某個方式呼吸。無論它是長是短也不重要,只要你感到舒服就行……如果呼吸太長、或太短、或太強,都不要強迫它,讓它自己找到平衡。你要做的只是專注於入息和出息。不要觀想其它任何東西。覺知呼吸就足夠了。
- 你這樣做時,某些念頭會生起:“這有什麼用?”等等。繼續練習,不要陷入懷疑。沒有必要回答這些問題,沒有必要思考。這不是你的任務。你的任務僅僅是覺知呼吸進出身體。你不想看到天人或梵天神,你只想看到呼吸。僅僅做到不忘失呼吸就足夠了。知曉進出於覺知中的種種對象,並隨即斬斷它們,把它們都放下。
- 念頭和情緒是易變的。也許你剛一上坐就開始想家,你的心開始渙散,想到這件事或那件事。在你開始想家的那一刻,要提醒自己,“它是易變的(泰:mai nae)!”關於家的美好想法是無常的,負面想法也是這樣。你不能相信任何想法,你的心會對你說謊。你必須堅信事物易變的本質。有時你恨這個人或那個人,但它不會長久;有時你愛這個人或那個人,但它也不會長久。把心就釘在那裡,它還能去哪兒呢?當你恨某人時,會編織出他們的某種形象。當你愛某人時,你也會如此。你的心開始受苦。有時你非常憎恨某人,無論什麼時候想起他們,都會流下憤怒的眼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怎麼能是真的和持久的呢?
- 將心的狀態(mental states)僅僅看作是心的狀態。它們全都是無常的。我們必須斬斷這些事,不然它們會蒙蔽我們。我們認為某事是好的,要提醒自己“好”是易變的。另外某事的體驗不好,那也是易變的。不要讓心抓取“好”;也不要讓心抓取“不好”。如果你用這種方式來認清心的狀態,那麼它們就失去了意義。只要不停地這樣用功。心的狀態生起,無論好壞都沒有固有價值,而且它們都會逐漸退去。如果你跟著它們並盯著它們,你肯定能看到它們易變的本質。你最初的修行必須要像這樣。保持正念。
- 隨後,你會見到呼吸、正念和心同時在一個點上。這裡說的“見到”不是指通常意義的視覺影像,而是以覺知來見到,由心眼而非肉眼所見。對呼吸的覺知在這裡,正念在這裡,知曉的感覺——就是心—— 也在這裡。它們匯集成一個和諧的整體。當我們見到那個和諧時,心就會從貪慾(巴:kāmacchanda 又譯:欲貪)、嗔恨(巴:vyapada 又譯:瞋恚)、懶散遲鈍(巴:thīnamiddha 又譯:昏沉睡眠)、憂慮煩躁(巴:uddhaccakukkucca 又譯:掉舉惡作)及猶疑不決(巴:vicikicchā 又譯:疑)中完全擺脫出來。這些五蓋會完全消失。你能看到的只有呼吸。只有正念和心在同一個點上。當五蓋消失時,你可以確定心已經進入了定。
- 你必須知道呼吸何時粗,何時細,你必須就在那裡知道。在那之後,你必須專注呼吸,讓它變得越來越精細微妙,直到粗糙全部消失。調息就是這樣,當你坐著念住呼吸的時候,它會變得如此細微,以致幾乎沒有了呼吸,或看似沒有了呼吸。不要驚慌,呼吸還在那裡,只是變得極其微細。那麼,此時你該做什麼呢?你必須運用你的正念,將呼吸之不在(the absence of breath)做為你的禪修對象。這個時候,有些人會變得驚慌,害怕呼吸會停止,會有危險。你必須安撫自己,這其實很安全,沒有危險。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正念、覺知和明了。
- 心此時處於非常微妙的狀態。在這個層次,已沒有必要控制它,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所需要的只是保持正念和醒覺。你應該覺知到,此刻的心是在自動運作,沒必要去調節它的品質。現在,只需保持穩定的正念和醒覺。心已經完全進入到了清明靜定的狀態。有時候心也會在很短的間隔內進入和退出這種狀態。有時候當心已經退出後,又會變得清明靜定一小段時間,然後,心再一次出現並覺知到感官對象。已經從定中退出的心,領悟到在覺知中生起的各種事物的本質。此時會有法喜,智慧會生起。很多種類的智見會在這一刻生起。
- 心在這一刻會進入到觀慧(巴:vipassanā 毗缽舍那) [6-10] 的階段。你必須牢牢建立正念、醒覺和定力。當智慧生起時,心處於觀慧中,它是止(巴:samatha 奢摩他) [6-11] 的延續。這是心的自然過程。你必須精通掌握(巴:vasī)進入和退出心的寧靜狀態(出入定自在)。當你這樣做到以後,你就能知道心的各種狀態的本質以及出定之心的特質。你必須做到機敏熟練地進入和退出三摩地(巴:samādhi 定),在這些進入和退出的點上,建立起高度的正念和醒覺。這裡,心已經抵達散亂的終結。無論心前進或後退,一切心的狀態都住於清明靜定之中。
- 在接近適當的時間要結束禪修時,回顧一下在進入三摩地之前你做了什麼。你是如何安立心,讓它如此平靜的?這樣,在下次坐禪時,它應該成為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回顧你退出三摩地之後是如何讓心保持專注的。你必須知道這個。雖然你已經結束了坐禪,但是你不應該把它看作是三摩地的結束。你應該有決心繼續保持覺知、專注和正念。無論行、住、坐、臥,你必須時刻保持正念。
題外話
前面一小節中的禪修指導很長,也很具體。它包含了許多專業術 語,並涉及到一些高級階段的修行與心的精微狀態。然而,應該謹記 在心的是,隆波並非意在以這個禪修指導對禪修的完整過程作出定義 性說明。這些被記錄下來的文字,只是隆波在某天,針對某個出家人 群體所給予的某次禪修指導而已。隆波沒有寫過禪修手冊,也很少在 公開場合談論更高層次的禪修。正因為如此,他對禪修的某些觀點將 永遠不為人知。他對某些更基本的事情的建議也同樣如此。
在前面關於選擇禪修技巧的段落中,曾提到禪修者在決定變換方 法前應該“堅持一段合理的時間”。但這個“合理的時間”究竟應該 多長呢?這當然也是一個合理的問題,但不幸的是,答案不會從隆波 的口中得到(應該是一段以幾週或幾個月——而不是以幾小時或幾分 鍾——來計算的時間。他有可能會這樣回答,但他並沒有真的這樣說)。
目前保存下來的紀錄很不均衡,給準確傳達隆波的禪修教導帶來 了阻礙。有些議題講得很全面,有些則很不全面。複雜性還在於,保 存至今的資料都是對臨場指導的紙筆記錄,而這些指導都是因時、因 地和因人而異的。例如,隆波在回答關於培養禪那(巴:jhāna)的 重要性時,會根據提問人的個性及根基給出不同的答案。換言之,如 果他看到禪修者擁有已經開發好的能力來培育禪那時,他就會給予鼓 勵(就會顯得他認為這是殊勝的道)。但是如果他看到禪修者能力較 弱,或正掉進貪求禪那的陷阱中時,他可能就弱化禪那的作用。如果 他看到禪修者具備很強的分析能力,他就會鼓勵他們一旦心超越了五 蓋,就運用這種能力,而不必等待禪那給心帶來穩定。這種教法與他 同時代的大德隆達摩訶布瓦的倡導同出一轍,後者首先提出了“慧培 育定”(paññā cultivating samādhi)的說法。
另一個難題,在於如何翻譯隆波禪修教導的紀錄,這源於泰語本 身的特點——模稜兩可的靈活性有餘,而科學嚴謹的精準性不足。例 如,與英語相比,泰語很少使用第三人稱代詞,諸如“誰或什麼,對 誰做了什麼”的問題,很難有極大的把握來確定。在與物質世界相關 的事情上,譯者尚可通過上下文的背景加以判斷。但是,在有關心的 更深奧的運作方面,譯者就鮮有那麼幸運了。
最後一層困難在於,隆波以及他同時代的依善地區森林傳統的大 德們,偶爾會以打破常規的方式使用巴利專業術語。對於來自上座部 佛教學院派背景的讀者來說,這很可能是他們困惑的來源。而對於譯 者來說,他要面對的則是,老師在一段話中所使用的某個術語可能和 巴英字典裡所解釋的定義不同。這種差異可以用一個比喻來說明。如 果說經文好比是呈現事物本質的照片,那麼諸位大師的教導則像是圖 畫。為了把對眼前事物的感受表達出來,畫師有時會對形狀略加調整, 或使用相機無法辨識的顏色。他們的意圖,在於盡最大的能力傳遞自 己的真實體驗。同樣,依善的森林大師們在特定情形下,會把對自己 已證得之法的忠誠,置於對文獻的嚴格忠誠之上。
總而言之,本章節所呈現的隆波的禪修教導中,包含了許多珍寶 和實用的省思。但是基於上述原因,它們無法聚合成一個完整的體系。 如果隆波現在還活著,對學生說起他的教導,他可能會給出這樣的建 議:“關注細節很好,精確和清晰也很好,但還是要隨時準備好,容 忍某種不完整和不確定的因素。”
不要只是坐著
很多巴蓬寺的出家人,練習行禪(巴:caṅkama 泰:jongkrom) 的時間與坐禪同樣多,甚或更多。佛陀也曾列舉這樣做的好處:強健
337 體魄,有助消化,令身體堪忍以及隨時準備好精進等等。最重要的是, 佛陀曾說,與坐禪中開發的三摩地相比,行禪中生起的三摩地更容易 在正式禪修時段以外持續下去(《增支部 在正式禪修時段以外持續下去(《增支部 五集 第 29 經》AN 5. 29 AN 5. 29)。
隆波查在行禪
行禪既是坐禪的替代,也是它的補充。如果身體由於疾病而無法 坐禪,或坐禪時生起的強烈障礙在行禪時變得可控或消失,這時行禪 就是坐禪很好的替代。比如在飯後,行禪往往是最佳的選擇,那時的 心會昏沉,可能很難坐禪。
行禪是坐禪的補充,因為它要求在運動而非靜止中培育正念。禪 修者雖然行禪時眼睛向下看,但對形態和聲音的意識以及走路時的節 奏,都使得他們很難像坐禪時那樣遠離感官世界。所以,通常在行禪 時更難讓心平靜下來。不過,一旦心安穩下來,對不同感官信息的體 驗加上行禪時有規律的身體運動,都非常有助於智慧的開發。在這種 靜定中生起的慧念成為擇法覺支(巴:dhammavicaya),即對法的透 徹探究。
在巴蓬寺這樣的泰國森林寺院中,每間孤邸都有各自的經行道, 通常為二十到三十步長。隆波建議大家以大致正常的步速行禪,以便 養成一種易於貫穿到日常生活中的覺知習慣。雙手握住放在腹前,不 要背在身後(隆波說那個姿勢更適合將軍檢閱軍隊,而不適合僧人), 當然也絕不能鬆鬆垮垮地放在身體兩側。經行時若不握住雙手,除了 被認為有失觀瞻外,也顯得過於放鬆,不利於提升內在的約束力。這 樣行禪太像是在閒逛,而不適用於禪修。
隆波教導大家,在開始行禪前,禪修者應站立,以他們認為適宜 的方式禮敬佛、法、僧三寶,並對即將開始的行禪發願。然後,他們 應該開始沿著經行道來回行禪,同時保持不斷的正念和醒覺。隆波會 建議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念誦“佛陀”(Buddho 音:哺哆)—— 右腳觸地時在心中念“佛(Bud 音:哺)”,左腳觸地時念“陀(Dho 音:哆)”。這是讓心靜止的基本方法。
- 對禪修對象持續保持覺知。如果你的心變得不安或是疲倦,那麼停下來讓心靜一靜,通過專注呼吸讓心放鬆一下。當心變得足夠平靜時,再重新開始行禪。時刻保持醒覺,一上經行道就安立好覺知。在經行道的開頭、中段和結尾,全程保持覺知。在行禪時要保持覺知不間斷。有時候可能會有恐慌和害怕的感覺生起,對抗它,它是易變的。勇氣會生起,它也是不持久的。一切都會變,沒有什麼好抓取的,這會讓智慧生起。智慧現前不是指記憶中儲備的知識,它指的是,透徹了知這個能思考和能感知的心。一切念頭與感知都在我們的心中生起。
- 好或壞,對或錯,只需要承認它們的現起,不要賦予它們太多的意義。痛苦只是痛苦,快樂只是快樂。全都是假相而已。堅守你的陣地,不要追逐它們,不要追逐快樂,也不要追逐痛苦。了解它們,了解它們然後放下它們,智慧自然會生起。繼續不斷地對抗心流。
- 當你感到相當疲憊時,就停下來,走下經行道,但要小心保持正念的持續。無論行、住、坐、臥,都要保持不斷地覺知。不管去村子托缽的路上,還是穿過村子接受食物,進食或者做任何事情,每時每刻在每種姿勢中保持正念。
隆波建議禪修者,當想要停止行禪的念頭第一次生起時,不要跟 隨。他說,在決定要離開經行道後,他們應該至少要再繼續走幾分鐘。 有時候,這種是時候該改變姿勢的感覺會自行消失,禪修就可以延長 時間。如果它沒有消失,而且也的確到了該停下來的時間了,那麼這 個明智的習慣也已經得到了強化:面對被染汙了的心所產生的衝動, 不立刻做出反應。 隆波教導說,修行要在每一種姿勢中,從每天清晨醒來的第一刻, 保持到入睡的前一刻:
- 你躺下時,右脅而臥,左腳置於右腳上。專注地念“佛-陀,佛-陀(Bud-dho, Bud-dho)”直到你入睡。這就是所謂的正念而臥。
在某個場合他曾堅稱,一位嫻熟的修行者能記得自己在入睡的那一刻是入息還是出息。
不論在行、住、坐、臥哪種情形下禪修,每天的訓練都是為了在 心失去平衡時能盡快重新建立它。禪修者要有耐心堅持不懈。在心拒 絕安住於禪修對象時,任由它變得氣餒或惱怒只會讓問題更嚴重。調 心就像馴化野生動物,如果你不放棄,那麼它遲早一定會放棄。在另 一個他喜歡的比喻中,他將修行比作牧牛:
- 你的心就像一頭水牛。心的狀態就像水稻。了知(knowing)就像主人。放牛吃草時你怎樣做呢?你會讓牛自由行動,但你會看著它。一旦它靠近水稻,你就會衝它大喊。水牛聽到你的喊聲就會走開。你不能讓注意力到處閒逛。如果心很頑固不聽指揮,那你就得找根木棍抽它一頓了。
二、荊棘與芒刺
障礙(蓋)
被佛陀稱之為蓋(巴:nīvaraṇa)或者障礙的一組染汙,是開發 定與慧的直接障礙。佛陀將它們描述為‘阻滯洞見(生起)的心之過 度增生’(overgrowths of the mind that stultify insight)。這組染汙 共有五個,分別是 :
佛陀明確指出了對治這些障礙的至關重要性:
若尚未克服這五種障礙,比丘的洞察就缺乏強度和力量,也
不可能知曉自己真正的福祉、他人的福祉以及兩者共同的福
祉。他也沒有能力證悟人類非凡成就的境界,那個真正神聖
的、不同凡響的智與見(knowledge and vision)。
《增支部 五集 第 51 經》AN 5.51
佛陀還將這些障礙比作降低了黃金純度的金屬雜質:
一旦黃金去除了雜質,它就變得柔順易用,可以被如願加工
成任何飾品。同樣,如果心去除了五種障礙,也會變得柔順
易用,就會煥發出清晰和堅定,就會專注於徹底根除染汙。
無論心被引導向何種高級心力可及的證悟境界,如果其它條
件也具足,每一次,心都可以具備證悟的能力。
《增支部 五集 第 23 經》 AN 5.23
對治障礙最基本的方法,在於培養起具足正念且平衡的精進力, 同時結合對禪修對象的積極興趣,從而令未生起的障礙從一開始就不 能生起。如果不能做到這點,禪修者在覺知到自己已陷入障礙時,應 該毫不猶豫地摒棄它並耐心地回到禪修對象上來。相較於立刻重新專 注於呼吸,隆波更教導禪修者,在認清這些障礙是什麼並放下它們的 那一刻,也應該認識到這些干擾是“mai nae”:即易變、無常和不 穩定的。通過這樣做,他們將智慧的因素帶進了禪修,隨著禪修技巧 日臻完善,智慧也將逐漸茁壯。
- 當心中生起什麼——無論是你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無論是你認為對的還是錯的——馬上斬斷它,提醒你自己,‘它是易變的。’它是什麼都無所謂,當下就用‘易變,易變!’砍斷它,用這把利斧橫掃心的一切狀態。一切都必然會改變。你在哪裡能找到什麼真實牢固的東西嗎?如果你見到這種不穩定性,所有東西的價值就都會降低。心的狀態全都毫無價值。你為什麼想要這些沒用的東西呢?
對於那些在障礙中掙扎,飽嘗挫敗且士氣低落的人,隆波會這樣 鼓勵他們:
- 即使你的心無法找到平靜,僅是盤腿而坐並付諸努力就已經是件好事了。事實如此。你可以將它比作餓了的時候只有白米飯可吃。你沒有東西可以配飯吃,你覺得難過。那我告訴你,有白米飯吃已經很不錯了。白米飯好過什麼都沒有,不是嗎?如果你只有白米飯,那就把它吃光。修行也是如此,就算你只經歷到一點點平靜,那也是件好事。
有個簡單的應急辦法,就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回到禪修對象上, 如果這不奏效的話,那就要採用特殊手段對治了。在超越障礙的征途 中,有很多需要學習的。隆波建議把障礙當作老師或對智慧的考驗, 而不是當作敵人。
感官欲望(巴:Kāmacchanda,又譯:欲貪)
第一道障礙來自於沉浸在與感官世界相關的念頭裡。尚不能在禪 修中獲得滿足的禪修者,會傾向於在感官世界中尋求愉悅、溫暖和消 遣。這種障礙最強大的表現形式就是性慾和性幻想,但也包含禪修者 從記憶或想像中尋求快樂。這些記憶和想像涉及感官世界對他有吸引 力的方方面面:食物、音樂、電影、體育、政治——任何讓沉湎者感 覺很有樂趣的話題。
為了對付這種障礙,隆波十分強調要善護感官根門。少食、少睡、 少說話是他為巴蓬寺僧團制定的主要原則。要調教心,使其避免全神 貫注地沉湎於任何感官對象,無論是這個對象的整體相貌還是具體特 征。沉迷於感官欲樂的積習,不可能僅在一個禪修練習時段中就被斬 斷。在日常生活中,也要不斷地付出努力來控制這些欲望。 形成這個障礙的要素,是不明智地沉溺於感官經驗中富有吸引力 的部分。因此,特定的對治方法,就是轉而去對不吸引人的部分進行 明智的省思。既然性慾是這個障礙最強有力、最具破壞性的體現,用 來對治它的方法也最為具體:
- 把身體觀想成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或者是思惟身體的各個器官,比如肺、脾、脂肪、糞便等等。性慾生起時,憶念這些器官並觀想身體令人作嘔的部位。這會幫助你從性慾中解脫出來。
- 如果你看到人體心生歡喜的話,要問問自己為什麼。探究下去。看看頭髮、體毛、指甲、牙齒和皮膚。佛陀教導我們要對這些東西反覆錘打省思。逐個辨識它們,把它們從身體上分離開來,觀想用火焚燒它們或者剝開皮膚。你要反覆做,直到熟練為止。
前面已經提及了身至念做為一個獨立的禪修對象,以及做為入出 息念之前的預備練習。在這裡,它被用來把誤入感官境域的心拉回到 中道。一旦摒棄了障礙,禪修者就可以重新專注於他們原本選定的禪 修對象上。
惡意(巴:Vyāpāda, 又譯:瞋恚)
惡意緣於未被滿足的欲望。在禪修時,它的出現通常是因為執取 於某些事情或者某些人沒有按照我們偏好的方式去說、去做或呈現結 果。心拾起一個耿耿於懷的想法或記憶,並怨恨不已。在傑克·康菲爾 德的《問答筆記》(Notes from a Session of Questions and Answers)中, 隆波被問及如何對治這個障礙:
“那麼憤怒呢?當我感到憤怒生起時,我該怎麼辦?”
- 你必須用慈心。當心憤怒的狀態在禪修中生起時,要培育慈心的感受去平衡它。如果有人做了壞事或是發怒,你自己不要生氣。如果你也生氣,你就比他們還愚痴。要有智慧。你要心懷悲憫,因為那個發怒的人正在受苦。在你的心裡充滿慈愛,就好像他是你的親兄弟一樣。專注於慈心,把它當作禪修對象。向世間一切眾生散播慈心。只有慈心才能克服嗔恨。
有時,你也許看到其他比丘行為不檢,你可能會惱怒。 這是沒有必要的自尋苦惱。這不是我們的法。你可能這樣想: 他不像我一樣嚴格要求自己,他們不像我們是認真的禪修者, 那些比丘不是好比丘。這是你自己的極大染汙。不要作比較, 不要有歧視。放下你的成見,看著你的心。這才是我們的法,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像你一樣,或者像你希望的那樣做事。這 個願望只會讓你痛苦。這也是禪修者常犯的錯。盯著別人看 並不會開發你的智慧。只管檢討你自己、你的感受。這樣你 才能領悟。
儘管禪修者尋找最有助於禪修的環境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但是如 果心願意的話,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令它以厭惡之情對此抓住不 放。當禪修者抱怨外部條件如何干擾到自己時,隆波會回答,問題不 是出在外緣上。外緣只是生起,然後滅去。從來如此,並將一如既往。 他說,之所以出現問題,是因為禪修者干擾了外緣。換句話說,禪修 真正的障礙不是外緣本身,而是禪修者對外緣的厭惡。
惡意蓋經常以對禪修練習的不滿意或挫敗感出現。禪修者會因無 法按照自己期望的速度取得進展而惱怒,對生起的特定問題感到生氣, 憎恨身體的疼痛讓自己難以專注。他們一再沉湎於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直至挖出一道深溝,讓自己的心反覆深陷其中。禪修本身也會成為厭 惡的對象。一次可怕的禪修經歷或靜坐時的強烈疼痛感,都會讓心抗 拒繼續禪修。在此階段,禪修者會用除禪修以外的任何事情來打發時 間。當被這種障礙影響時,隆波會鼓勵他的弟子們不斷回到四聖諦中 被奉為圭臬的基本原則:苦生自於貪。這種情況下,問題的根源通常 是那個“不想要、不想成為、不想去經驗”的欲望:即“我不想要這 個”的貪心。
- 你的心因為貪愛而混亂。你不想思考,腦子裡不想有任何事情。這種 “不想要” 的貪愛稱作“vibhavataṇhā(無有愛)”。你越是渴望不去想,就越是激發念頭。你不想讓心去想,那念頭為什麼出來?你不想讓心那樣,為什麼它偏那樣呢?正是如此!這是因為你不了解你的心,才想要它成為特定的樣子。
隆波強調,對貪愛的了解是對治這一障礙的解藥,同時,佛經中 推薦了慈心禪的方法。通過系統的培育,善意和慈愛之心能夠取代憤 怒和憎恨之心。有趣的是,隆波並沒有大力鼓勵出家眾修習這種禪法。 他認為,對於一位獨身禁慾的比丘或戒尼,這種禪法是有風險的,因 為純粹的慈愛之心可能很容易會變身為感官情慾。此外,精進修行慈 心禪的出家眾通常會對異性很有吸引力,這同樣有可能危及他們的出 家生涯。
懶散與萎靡(巴:Thīnamiddha,又譯:昏沉睡眠)
五種障礙中的第三種是懶散與萎靡,最容易出現在習慣了高強度 刺激的心中。在這種情況下,專注於某種索然無味的單一對象,比如 呼吸,就容易引發無聊,跟著便是遲鈍。這會導致禪修者徹底失去覺 知,坐在那裡腦袋上下擺動或者驟然垂到胸前。這個障礙也會折磨那 些去除了心中粗重的焦躁狀態後,陶醉在放鬆感受中的禪修者。這種 障礙更為微妙的形式,則顯現為心中一種平靜但僵硬笨重的狀態。有 一次,佛陀把懶散與萎靡控制下的心,比喻為一名關在黑暗憋悶的地 牢中的囚犯。另一次,佛陀把它比喻為被水草阻塞的淡水。
對於巴蓬寺的僧人們來說,簡單而重複的日常生活,遠離了絕大 部分粗俗的感官刺激,令他們的心不大可能會去對抗正式禪修所需要 的紀律與約束。隆波每每提醒大家,於一切姿勢中保持正念與守護感 官根門,目的是減少禪修者的覺知在正式禪修時段與日常生活中的差 距。他還鼓勵僧人們去觀察,哪些因素會增加或降低懶惰和心的遲鈍。 其中,對食物的攝取是一個顯著的因素。
- 如果你發現自己每天都很犯睏,試著少吃一些。檢視你自己。在感覺還差五勺就吃飽了的時候,停下來。然後喝點水,達到剛剛飽的狀態。去打坐。觀照你的睡意和飢餓。你必須要學會平衡你的進食。隨著你不斷地修行,你會自然感到很有精力且吃得更少。但是你必須要調整自己。
隆波給予過很多教誡,旨在激發弟子們的善法欲來努力滅除染汙 和實現內心的解脫。心懷這樣的善法欲(巴:Dhamma chanda)對克 服懶散與萎靡起到了最為關鍵的作用。如果沒能培養出這種洞徹四聖 諦的強烈願望,經歷情感混亂或強烈煩惱期的禪修者會發現,他們的 心在禪修時退縮到遲鈍呆滯中,以此做為麻醉內心痛苦的方法。
對於巴蓬寺的僧人來說,每週一次的整晚坐禪是他們直面睏意的 機會。除了尋找善巧方法克服它,他們別無選擇。堅持拒絕認輸,從 睏意中掙脫出來,可以是令人充滿力量甚至欣喜的經歷。在定期對治 睡意的修行中積累出來的忍耐,其益處並非立即明顯可見,但是很多 僧人都承認,經年累月之後,其效果就很顯著了。
儘管如此,每當僧人們在體力上挑戰自己時——比如參與寺院工 程——尤其是在濕熱的氣候下,懶散與萎靡還是會成為一個主要障礙。 為此,隆波給出了許多實用的竅門:
- 有許多種克服睏意的方法。如果你坐在暗處,就挪到有光的地方去。睜著眼睛。站起來洗把臉或沖個涼。如果你犯睏了,就換個姿勢。多行禪。倒著走——害怕撞到東西會讓你保持清醒。如果這個不管用,站著不動,清理一下思緒,想像天光已經大亮。或者,坐在高高的懸崖或深井邊上。你就不敢打瞌睡了!如果都不起作用,那就乾脆睡吧。小心地躺下,保持覺知直到你入睡那一刻。然後醒來之後馬上起來,不要看表或者翻身。從你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修習正念。
持續的修行極其重要。如果禪修者任由昏沉與睏意披著懶散和不 情願的外衣來拖後腿的話,他們就輸了。他們必須不斷努力,不受情 緒來去的影響。
- 當你感覺精進時,要修行;當你感覺懶惰時,也要修行。
焦躁與煩憂(巴:Uddhaccakukkucca, 又譯:掉舉惡作)
第四種障礙由兩類心的噪音組成。第一類是焦躁,一種忙亂的 煩躁不安;第二類是對過去的煩憂或內疚。只有當要求心在一個對象 上保持專注的時候,它的習慣性散亂才會全面暴露無遺。接踵而至的 跳珠一般瘋狂的心,是禪修新手要經歷的第一個大挫敗。對於其它幾 種障礙,默認的對治處方都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將心帶回禪修對象, 直到心被調伏。但是當心焦躁的時候,想要約束它就成為一項費力 不討好的任務。隆波會提醒禪修者,要警惕墮入“無有愛”(巴: vibhavataṇhā)的陷阱,即想要去除某種東西的貪愛。這種貪愛非但 不能提供動力讓心擺脫這種障礙,反倒只能讓情況更糟。一位困惑的 禪修者問他:
“當心到處亂飛的時候,我應該只是繼續看著它嗎?”
- 當心到處亂飛的時候,心就在那裡。你不要跟著它跑,但是你要覺知它。它能去哪兒呢?它就在籠子裡,哪兒也去不了。你的問題是,你不想讓心裡有任何事發生。隆普曼把這種空的狀態稱作“樹樁三摩地(treestump samādhi)”。如果心四處亂飛,你就了知它在亂飛。如果它靜止不動,那你就如此了知。你還需要什麼呢?只要對動和靜都心中有數。如果今天心很平靜,那就把它看作智慧的基礎。但人們喜歡平靜,這讓他們感到快樂。他們會說;“我今天坐得太棒了,非常平靜。”就是這個!如果你這樣想,轉過天來就變得沒希望了,你的心會亂成一團。然後只能說,“哦,我今天坐得太糟了。”
- 終歸,好壞是等值的。好東西是無常的,壞東西也是無常的。為什麼要賦予它們很多意義呢?如果心焦躁不安,那就看著它。如果心很平靜,那也看著它。這樣做,你就允許智慧生起。焦躁只是心的自然表達,只要別被捲入其中。猴子不會靜止不動,對吧?假設你看到一隻猴子,因為它始終動個不停,你開始感到不舒服。你在想,什麼時候它才能停下來不動。你想要讓它安靜,這樣你會感到輕鬆。但是猴子就是那個樣子。曼谷的猴子,烏汶的猴子,哪裡的猴子都一樣。猴子的天性就是上竄下跳,意識到這點,問題就結束了。如果因為猴子不能靜止不動,你就一直痛苦下去,你就會早死的。你會比猴子更像猴子。
懷疑與無決斷力(巴:Vicikicchā,又譯:疑)
最後一個障礙懷疑,是所有障礙中潛伏最深、危害最大的一個。 其特徵是舉棋不定,對承諾的事情猶豫不決。這種障礙發生在禪修者 已經擁有足夠多的有關教導與技巧的信息,可以帶領他們展開修行的 初級階段,但他們卻始終無法付諸行動。在拿出必要的精進心與出離 心來驗證實修的有效性之前,他們需要事先確保修行的方法、或是老 師、或是教導、或是自己取得進步的能力都是沒有問題的。
並非所有的懷疑都是禪修的障礙。相反,有些懷疑被認作是明智 的表現。佛陀曾經對卡拉瑪人(巴:kālāma)說:“很好,你們對值 得懷疑的事情有所懷疑。”有些人意識到,他們缺乏足夠的信息或清 晰的標準來做出正確的選擇,這樣的懷疑不能被當做心的染汙。這個 障礙源於對無法給予的某種保障的貪求。佛陀曾經把它形象地比喻為 一位迷失在荒野中的旅行者,對途中可能遭遇到的危險的懼怕,超過 了他想要抵達安全地帶的願望。
在巴蓬寺的早期,大部分出家僧眾和在家信眾都只接受過基礎的 正規教育,他們對隆波有著極強的信心。他們也沒有對教導過多地思 考。他們最大的疑慮都是圍繞著是否要繼續做出家人。在後來的年月 裡,隨著越來越多的城裡人來到寺院以及西方弟子的不斷增多,思慮 過度越來越成為寺院裡的一個問題。懷疑老師、懷疑教導、懷疑學生 奉教修行的能力,開始成倍增加。面對這些慢性疑心病患者,隆波總 是指出:
- 懷疑永遠不會止於他人的言語。懷疑只會止於你自己的行動。
對權威人士的話語堅定地信受,會在一定程度上鎮伏懷疑,但遠 非長久安心之計。隆波教導說,超越懷疑的唯一方法,是洞徹它們的 本質只是無常和因緣而生的心智狀態。有一次,他曾解釋自己為什麼 不採用許多禪修中心的做法,每天都給僧人們做小參:
- 如果我回答你們的每一個小問題,你們就永遠不會了解自己的心生疑的過程。要學會檢查自己,自問自答,這非常重要。每隔幾天仔細聽佛法開示,然後用那些教導對比自己的修行。是相同的?還是不同的?你為什麼會有懷疑?疑者是誰?只有通過這種自我檢查,你才能夠領悟。
◆◆◆
- 如果你對每件事情都懷疑,那你會徹底沮喪,你會寢食難安,把時間都浪費在追逐這個觀點或那個觀點上。你必須要牢記,你的心是個騙子……心的狀態就是那樣,它們不會持續下去。不要繞著它們跑,只需以平捨心知曉它們。當一個疑心滅去,另一個新的疑心在原地生起,也要如實覺知它們的本來面目。這樣你就自在了。如果你的心跟著懷疑奔走,那麼你不但會不開心,懷疑也會越來越多。
當修行到達一定階段時,有些禪修者會開始猜想他們在禪修當中 所經驗到的某些境界的名相。隆波會說,他們不是在高速路上,心中 是沒有指路牌的。另外有一次,他說,你只要嚐到水果的香甜就好了, 你不知道水果的名字並不重要:
- 禪修也是如此。沒有必要知道這些名相。即便你知道水果的名字,也不會讓它更甜。所以,要覺知這些狀態的相關因緣條件。不知道名字沒關係,知道它的味道就行了……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名相,那就記下來;如果他們沒有告訴你,也不必難過。
隆波曾這樣為一位西方弟子釋疑:
- 起疑是很自然的。每個人開始的時候都有懷疑。你可以從中學到很多東西。重點在於,你不要把自己等同於你的懷疑。意思是說,不要陷在其中。這會讓你的心不停地轉圈。相反,你要觀察懷疑與疑惑的整個過程。看清在生疑的是誰。看清疑如何來去。這樣,你就不會為疑所害。你可以從中跳脫出來,你的心也會平靜。你能看到所有的事物都是來來去去的。只要放下你所執著的東西。放下你的懷疑,只是簡單地觀看。這就是如何終止懷疑之道。
三、方法和工具
善巧的方法
障礙不是因為禪修才在心中產生的。相反,是禪修暴露了這些障 礙,它們早已潛伏在心中,但在日常生活中很難把它們分離出來並加 以對治。可以把禪修比作將心放在顯微鏡下,以便看清肉眼難識的、 有害健康的病毒。隆波提醒他的弟子們,禪修中遭遇障礙不應成為氣 餒的理由。在對治障礙的過程中,禪修者將逐步了解心的運作以及如 何最有效地對治它。
他說,禪修者應時常觀察並反省在禪修中什麼有效、什麼無效。 他們應該像父母對待孩子那樣對待自己的心:在表現好的時候,給予 適當的讚賞和鼓勵;在需要警告的時候,也要一貫堅定和公平。未經 訓練的心就像任性的孩子,由著性子經常胡鬧。禪修者不應以過分緊 繃的關注來扼制心,而是無論它要去哪裡都隨時留意,謹防它墮入危 險。從錯誤中學習並找到有創意的方法來對治禪修中出現的問題,這 些都是好事情。同時也要當心,不要開發太多的善巧技法,以至於忘 掉簡單才是修行的根本,否則弊將大於利。
身體疼痛
- 有時候你會大汗淋漓,玉米粒大的汗珠滾落你的胸前。但是,只要你有一次忍過了疼痛的感受,你就會徹底了解它。繼續努力,別逼自己太狠,但要保持穩步地修行。
坐禪期間生起的身體不適,其範圍可以從隱隱作痛到痙攣,再到 劇痛。這種不適取決於禪修者選擇的姿勢,他或她只要挪動一下身體, 就可以令疼痛終止。問題在於,禪修者在感到疼痛時,是否應該改變 姿勢。如果是,應該在什麼時間點?隆波通常的建議是,禪修者不應 出於害怕或擔憂的自動反應而去挪動身體。首先,禪修者應將注意力 從疼痛不斷拉回到禪修對象上。如果做不到,禪修者應該將疼痛的身 體感受當作禪修對象。如果正念還沒有強大到足以對治疼痛,那麼禪 修者應該改變姿勢。隆波告誡他的弟子們,將自己對疼痛的忍耐推至 極限時,要確保這種熱忱的用功永遠是由智慧主導的。對禪修新手來 說,過多一意孤行地忍受疼痛,會漸漸讓他們產生一種沉悶感,會對 禪修心生厭惡。更有甚者,還會光顧醫院。
在某些情況下,隆波會敦促弟子們堅忍熬過疼痛感受的黑暗隧道, 抵達它的另一端。禪修者若能忍受疼痛的逐漸增強直至極點,然後自 行消失,就會經驗到極大的喜並進入一種甚深的寧靜狀態。如此“超越” 疼痛的感受後,禪修者對於疼痛,繼而對於死亡的恐懼通常就會大大 降低。更重要的是,疼痛的身體感受與對痛感的覺知這二者的自然分 離,提供了對感受本身之無我性的深刻理解。領悟到我們假定為身體 疼痛的東西,在很大程度上其實只是對疼痛的本能情緒反應,而且它 可以藉由正念得到釋放,這就能夠為修行取得重大突破奠定基礎。
正確的方法
在其最高貴的形式中,般若(巴:paññā 慧)顯現為對“事物本 來面目”的透徹洞察,它滅除了產生痛苦的染汙,也構成了佛陀解脫 之道的巔峰。但是,這套通過智慧達至圓滿的訓練,亦始於智慧。在 初始階段,智慧主要是指“世間的正見”。其最重要的特質是,深信 因果業力法則,深信人類有能力通過踐行八正道而獲得解脫。
隆波投入了大量的時間,來糾正可能將禪修者導向歧途的錯誤見 解和假設。他一再地努力澄清“正見”的基本原則,他稱正見為“止 息一切熱惱和躁動的清涼之處”。
有一種頑固的錯誤見解相信,導向解脫的因果過程,可以被某種 特殊技巧或善巧方便一舉繞過。隆波堅持認為,安忍(巴:khanti) 或忍耐是踐行佛陀聖道的根本美德,這意味著他不會關注那些對結果 缺乏耐心的人。當一位在家禪修者向他請教捷徑時,他回答道:
-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你乾脆就把整件事全都忘了吧。
有一次,他說道:
- 如果因不足,果就無法出現。這很自然。要實現解脫,你必須要有耐心。耐心是修行的首要原則。
他曾給一群在家禪修者開示說:
- 為了得到清明靜定而禪修,不能像按下開關,然後指望燈光隨即照亮一切。在禪修中付出精進,就像造句一樣:你不能省略其中任何一個詞語。一切法都由因而生,當因滅時,果才會滅。
- 你必須持續穩步地努力,持續穩步地修行。你不會在一兩天裡就證悟或見到什麼……你必須付出持續的精進。你無法通過別人的話來領悟。你必須自己去發現。不是你禪修了多長時間——你可以只做一點點——但每天都要做。也要堅持每天練習行禪。不管做多做少,但要每天堅持。要少言寡語,並時時觀察你的心。無論你心中生起什麼,是樂是苦,都要不斷駁斥那些視其為恆常的感知。沒有什麼會持久,都是騙人的。
他會說,在這之前的整個一生,甚至可能許多前世以來,人們都 疏於訓練自己的心,現在訓練自己的心怎麼可能會不難呢。佛法的軍 隊在數量上仍遠遠少於染汙的軍隊。要經歷很長的時間才能讓雙方勢 均力敵。
禪修者不應該像坐在車裡的孩子,總在問還要多久才能到達。他 鼓勵禪修者,與其不斷巴望一個心儀的目標,不如沿著他們選擇的道 路穩步前行,將注意力放在每時每刻自身努力的品質上。禪修者應該 堅信,當因成熟時,果必然會呈現。
- 佛陀教導我們要向前行進,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讓心保持在一個“剛剛好”的狀態。沒有必要為此過於激動。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就應該省思修行如同種樹。你挖個坑,把樹種進去。然後,你的任務是填好土,墊好肥料,給樹澆水並且保護它免受蟲害。這是你的職責,正如果園的主人必須要做的。但是,至於這棵樹長得是快是慢,那是它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如果你搞不懂自己的職責所限,就會試圖去做該由樹來做的事,那你就會痛苦。你該做的就是按時施肥、澆水和驅蟲。樹的生長速度是樹的事情。如果你知道哪些是你的責任,哪些不是,那麼你的禪修就會順利輕鬆,不會緊張煩躁。
- 當你坐得很平靜時,觀察那個平靜。當你坐得不平靜時,觀察那個不平靜……平靜在就在,不在就不在。你絕不要因為心不平靜而苦惱。心平靜時你就興高采烈,不平靜時你就悶悶不樂,這是錯誤的。你會讓自己因為樹而苦惱嗎?或者因為陽光和雨水而苦惱?事情本來就是如此,如果你能明白這個道理,你的禪修就會進展順利。所以,沿著正道前行,不斷修行,不斷專注在你的職責上,在適當的時間禪修。至於你能得到什麼,證悟什麼,獲得什麼樣的平靜,這些都取決於你所累積的美德的功力。正如懂得自己職責範圍的果園主人能夠保持良好的心態,當修行人理解自己在修行中的職責時,“恰到好處”就會自行確立。
隆波看到,學習佛陀的教導並打下牢固的知識基礎對他的弟子們 有多麼重要,但同時他也警告,學習過度或不明智的學習也會帶來不 利的影響:
- 有些老師很有學問,著書描寫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等等。但是,如果心到達了清明靜定的程度時,是不會覺知所有這些的。它只知道,它正在經歷的和書上寫的不同。如果一位啃書本的學生緊抓他的知識不放,當進入清明靜定的狀態後,他喜歡不停地琢磨,“這是什麼?到初禪了嗎?”他的心就會從平靜中完全退出,他將一無所獲。為什麼?因為他有所求。想要體證什麼的欲求在生起的那一刻,心就會從清明靜定中退出來。
-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拋棄所有的念頭和疑慮,只把自己的身、口、意帶到修行中。向內觀照心的狀態,別把你的經文拽進那裡——那兒不是它們該待的地方。如果你執意這樣做,一切都將付諸東流,因為書中的任何東西都和實際經驗中的不一樣。恰恰就是這種對書本知識的執著,讓那些學了很多、也懂得很多的人,往往在禪修中不成功。
無所得
禪修者時刻被提醒,他們所從事的是關乎捨離和放下的修行。通 過禪修去追求靈異之象或神通,都錯失了目標。如果有所得或有所證 的貪慾在禪修者的心裡紮下根,他們就走上了一條沒有終極結果的路。 渴望證得某些特殊的體驗,也許會導向投生更高的天界,但不會導向 解脫。尋求投生在更加精緻的意識狀態中,就像鳥兒甘願飛入鍍金的 牢籠。在修行的初始階段,最好的座右銘就是:冷靜、平穩、耐心。 在這個階段不明智的有所得之心,會導致禪修者全盤放棄修行。
- 有時在禪修練習中,人們會做出一些很極端的決定。他們燃香、頂禮並發願,“只要此香未燃盡,任何情況下我都決不改變坐姿。不管昏倒還是死去,無論發生什麼,我就死在這裡。”鄭重宣告後,他們就開始坐禪,只消片刻,魔羅們(巴:Māra) [6-12] 就開始從各個方向發起攻擊。禪修的人睜開眼睛看看香柱,“哦,不會吧!還有那麼多沒燒完呢。”他們咬咬牙重新開始。
- 他們的心躁熱不安,一片混亂。他們走投無路,已經受夠了,再次睜開眼睛看看香柱:現在肯定燒完了。“哦,不會吧,連一半都不到啊!”如此反覆三四次,最終他們放棄了。他們坐在那裡,責備自己不可救藥。“哦,我怎麼這麼白痴,太丟臉了”,諸如此類。他們坐在那裡,為自己的不真誠和拙劣——各種各樣的東西——而痛苦,直到他們的心完全一團糟,然後障礙就生起了。如果這種蠻勁不導致對他人的惡意,就會導致對自己的惡意。為什麼?因為貪慾。實際上,你不必下決心到那個份兒上,你不必下決心把自己捆綁成那樣。只要下決心放下就行了。
禪修上的進步絕大部分是漸進式的——正如一位日本大師曾比喻 的,就像行人走在霧中,外衣逐漸變潮濕,而不像在雨中,被驟然淋 濕。但也會有些階段,進步是突飛猛進的。此時,渴望自己的努力能 得到清晰的印證,會讓許多禪修者對所發生的不尋常的禪修經驗給予 過分的重視。伴隨這些體驗而來的強烈的喜的感受,似乎也證實了它 們的重要意義。隆波則堅持,所有的體驗最終都是等值的,對耽樂其 中者來說,它們同樣都會造成痛苦。那些迫切想要確信自己所有的努 力終於結出果實的禪修者,很難聽進去這些話。如果他們確實在修行 中體驗到了明顯的轉變,這可能很容易導致各種新的自負。
- 不要因為你的修行就把鼻子翹得很高。不要對自己的體驗太當回事兒。讓事情平靜地沿著自己的軌道發展。不要變得野心勃勃。完全沒有必要貪圖得到什麼或者成為什麼。
有一次,一位僧人來請教隆波,為什麼儘管他付出極大的努力來 禪修,卻從來沒有見到其他人聲稱看到的光或顏色。隆波回答道:
- 見到光?你為什麼要見到光?你覺得這會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嗎?如果你想要見到光,去看日光燈好了。那就是光看起來的樣子。
笑聲過後,他繼續說道:
- 大部分禪修者是這樣的,他們想要看到光和顏色。他們想要看到天人、天界和地獄界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不要被那些東西捲進去。
只是姿勢變了
隆波在禪修指導中反覆提及,必須建立連貫的不受姿勢變化影響 的正念和醒覺。斬斷染汙需要積蓄勢能,而這是保持必要勢頭的唯一 方法。
- 禪修並沒有與行、住、坐、臥中的任何一個綁定。由於我們不可能生活在完全靜止不動的狀態下,那就必須把所有這四種姿勢和修行結合起來。在每一種姿勢中,指導原則都是要令智慧和“正確”生起。“正確”意味著正見,也是智慧的另一種說法。智慧能夠在任何時刻、在任何一種姿勢中生起。每一種姿勢中,你都可以有惡的念頭或善的念頭、對的念頭或錯的念頭。佛陀的弟子無論在行、住、坐、臥中,都具備證悟佛法的能力。
- 修行要貫穿在四種不同的姿勢中。那麼,哪裡才是專注點呢?它就在正見生起之處。因為一旦有了正見,就會有正思惟、正語和八正道的其餘部分。
- 因此,我們最好改變一下說法。與其說我們“從定(三摩地)中出來”,應該說我們只是“換了個姿勢”。定(三摩地)意思是心的穩定。當你從定中出來,要於一切時間內在你的正念和醒覺中、在你的禪修對象以及你的行為中,保持那個穩定。
- 不要錯誤地認為,一次禪修結束了,你的功課也結束了。要付出持續的努力。只有在你的工作、你的行動以及你的正念醒覺中保持不間斷的努力,你的禪修才會進步。
禪修中生起的障礙會改變和演化。總的趨勢是,障礙會隨著禪修 的進步而變得細微。但是,禪修者若是忘了隆波的不斷告誡——對任 何事情都不要想當然,他們會始料不及地發現,那些自認為已經被甩 掉了的粗重染汙會再度出現。
另一個常見的錯誤是執著於“好”。這可能表現在對他人的缺點 易生惱怒,或對自己的平靜心過度保護。隆波對此的分析是:
- 你害怕心會被染汙,害怕自己的定被毀掉。你對修行非常投入,也備加呵護,你很勤奮並付出大量的努力。當心被一個感官對象衝擊時,你被它抓住了並嚇壞了。
隆波安撫他的弟子們,當修行中存在不平衡時,禪修者會經歷這 樣一段暫時的過程。如果他們認識到生活中出現一定量的干擾因素, 其實正是培育智慧的原材料,這種情況就會逐漸消失。
神通
佛陀在多個場合列舉了各種超自然的能力,它們可能是——但不 必然是——甚深禪定的副產品。佛陀同時也指出,神通在本質上是世 間法:獲得神通與解脫沒有直接的因果聯繫。佛陀的兩位上首弟子中, 大目犍連尊者被公認為在所有具神通力的弟子中居於首位,而舍利弗 尊者則沒人看到他顯示過任何神通。雖然佛陀讚嘆擁有神通的阿羅漢, 稱他們已成就人類心智有能力獲得的一切,但他也強調,永遠不應把 獲得神通做為修行的目標。類似他心通這樣的神通,對教授佛法可能 有些作用,但是在通向解脫的道路上,往最好處說,神通是無足輕重 的;最糟的情況下,它還會成為證悟真理的絆腳石。
泰國森林傳統的僧人中,一直都有一定數量的具備神通者,儘管 幾乎沒人會示現神通,哪怕只是說起它。的確,戒律只允許在比丘之 間展示這種能力。這項禁令背後的原因是,人們可能會因這種神奇力 量的示現而被吸引到佛法中來,但是這種基於神通而生起的信仰,與 佛陀希望弘揚的那種能夠穩步轉化為培育智慧的信仰並非一類。此外, 示現神通的僧人會引來很多令人分心的關注,這既障礙他自己的解脫 之路,也破壞他所駐寺院的寧靜。
隆波強調,無論人們著迷的對象是什麼,那股力量都是放下的嚴 重障礙。著迷於神通和異能,把心緊緊地和輪迴綁在了一起,這與著 迷於粗鄙的感官欲樂並無二致。此外,獲得神通易於讓人高估自己的 靈性成就,從而對證悟真正的解脫喪失緊迫感。
在和僧人們私下的會面中,隆波偶爾會歷數阿羅漢們非凡的神通 事跡,但隨後他會清楚地表明,這僅供他們了解及開心一下,他會重 復自己的忠告:
- 不要追求它們,不要對它們產生任何興趣。
有一次,在與一位斯里蘭卡的上座比丘談話時,話題轉到了神通。 隆波被問及泰國人對這類事情是否感興趣。
- 的確有人希望獲得神通。但是我自己覺得,那種修行不符合佛陀的教導。佛陀教導我們要擯棄所有的貪慾、嗔恨和愚痴。而那些人的修行會令煩惱增長。
清明靜定的外殼
巴利語“Nimitta”一詞在佛教經文裡通常指“相”。在禪修的背 景中,它指的是當心超越五蓋時生起的一種心的現象,通常經驗為某 種感官的感知(sense perception)。以視覺形式經驗到的禪相最常見, 聲音或觸覺形式比較少見,嗅覺或味覺形式就相當罕見了。
《清淨道論》對禪相著墨頗多,並將其分為三類 [6-13] 。書中描述, 進入禪那有賴於禪修者將注意力的焦點轉移到清晰的“禪相”(通常 是明亮的光)上,這些禪相是隨著三摩地的加深而出現的。
隆波及同輩的森林大師們熟悉《清淨道論》中對禪相的處理,但 卻很少將它融入他們自己對禪修過程的表述中。他們在使用“禪相” 一詞時,有著略微不同的強調。隆波會用它來說到心造作的現象—— 顏色、光亮、他界的眾生形象等——可能會出現在心變得寧靜之後。 他特別強調,要以正確的態度對待這些相。知道了它們的本質,禪相 就是無害的。沉迷於禪相會讓禪修者浪費時間兜圈子,極端情況下, 還可能導致精神病。認識其危險性之後,最根本的處理方法就是拒絕 對它們給予任何關注。
- 無論禪相是什麼樣子,不要去注意它。如果它繼續存在,那就重新將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至少作三次深呼吸,就可能把它完全斷除。不斷地重新建立你的專注。不要把它看作是你的,它不過就是個禪相。禪相都是騙子:讓我們喜歡,讓我們愛,讓我們害怕。它們是假的,而且不穩定。如果出現了一個禪相,別把它看得有什麼重要。它不是你的,不要追逐它。
放下禪相最乾脆、最有力的方法,就是把專注的焦點從所感知的 相,轉換到能感知它的心上。
- 當你見到禪相時,轉移注意力直接去看你的心。不要丟掉這個基本的原則。
幻相可能很有誘惑力,對禪修者來說,不太可能僅憑意志力就能做到拒絕享樂其中。他們能做的是,立刻將生起的任何樂受,看作是易變的和基於虛假感知的。
並非所有的禪相都令人傾心。禪修者面對的另一個常見問題,就 是被禪相搞得擔驚受怕。
- 要為你的心做準備,讓它知道沒有什麼可以傷害到你。如果在禪修中出現某些東西,而你被它嚇壞了,你的禪修將停滯不前。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要提起你的省思,這裡沒有危險,然後放下它,不要跟隨它。如果願意的話,你還可以處理這個禪相,探究它因緣而生的本質。反覆經歷過幾次之後,你就不會為之所動了。它們就顯得很正常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還有一類禪相,熟練的禪修者可以用來深化修行。這類禪相包括 “在心中出現並被放大”的身體部位的影像,尤其是心從甚深禪定剛 出來時產生的影像。這些影像比任何普通想像力能產生的影像要生動 許多。觀想這些相——特別是身體的腐壞相——能夠對一切現象因緣 而生的本質產生深刻的洞見;這些洞見反過來會導向一種深刻的冷靜, 以及捨棄對“基於身體的自我感”(the sense of embodied self)的執著。 如果禪修者在探究身體的推論性禪修(身至念)上已經投入過大量時 間,這種強有力的影像則更有可能生起。
隆波說,禪相是否可以拿來培育智慧,取決於禪修者的成熟度。 通常,他會建議禪修者不去理會禪相,即便是身體的相。有一天,一 位在家禪修者前來禮敬隆波,並請求他的指導。他說,他在坐禪時會 看到自己的身體像一具漂白的骷髏漂浮在面前。隆波解釋說,這就是 《清淨道論》中提到的取相(巴:uggaha-nimitta)。但是接下來, 他沒有按照書中建議的方式去解釋如何操控禪相,而是說,沒有必要 那樣做。創造出穩定和冷靜清明的因緣條件,讓智慧去自行運作,這 就足夠了。當心被三摩地以此種方式準備好時,心中生起的任何對象 都好似被經驗為一個提問,而做為正確答案,心也會毫不費力地即刻 認出該對象是無常、不圓滿(苦)與無我的。
- 這一切所需要的就是你能讓心足夠冷靜,為觀慧(巴:vipassanā)提供基礎。當智慧生起後,心中一旦發生任何事,你都能馬上應對,每個問題你都有解決辦法。你能同時覺知到問題和答案,讓問題迎刃而解。了知(knowing)很重要:如果問題出現了但沒有答案,那你就有麻煩了,你沒有跟上當下的發生。你不需要對它做很多思考,答案會在問題出現的當下一刻同步生起——甚至包括那些你從未想過或考慮過的事情——不需要你這裡那裡地四處尋找答案。
隆波回到了他日後會反覆在禪相上強調的觀點:以平等的舍心全 然地承認(acknowledge)禪相的生起後,把注意力從所知的禪相轉 移到知曉本身(the knowing itself)。這樣做,禪相就會消失。
- 不要追逐外相,因為如果你這麼做,影像只會不斷擴展。在你搞清之前,骷髏已經變成了豬,然後豬又會變成狗,狗再變成馬,馬再變成大象,然後它們都跳起來相互追逐!要知道你感知的只是禪相而已,是清明靜定的外殼。
四、平靜與洞見
定(巴:SAMĀDHI 三摩地)
在對修定的闡述中,隆波通常會避免使用‘禪那’這樣的詞語。 相反,他會提到構成禪那的各種心的狀態——亦被稱為禪支。他的理 由是,禪修者可以直接經驗到諸如樂(巴:sukha)和舍這樣的禪支, 而(不同的)“禪那”只是這些禪支不同組合方式的名稱而已。換句 話說,禪那是約定俗成的慣常稱謂。因此,它們可能會把心帶離—— 而非帶入——對當下實相的覺知。
- 如果心很清澈,它就像很平常地坐在這裡,看著你周圍的事物。閉上眼睛變得和睜開眼睛沒有區別。閉著眼看變得和睜著眼看是一樣的。對任何事情都全無疑惑,只有一種神奇感,“這些事情怎麼可能呢?難以置信,但就是這樣的。”持續的省察(巴:vicāra,伺)自發地生起,伴隨著喜、幸福、心的充盈與清明靜定。
- 隨後,心會變得更加精純,並且能夠丟下禪修對象。此時,把心提起並放到禪修對象上的尋(巴:vitakka)不在了,伺也不在了。我們會說,心丟下了尋和伺。但實際上,並不太像是它們被捨棄了。真正的意思是,心變得更加專注、更加細密了。當心很平靜時,尋和伺太粗糙了,無法留在心裡面,所以才說它們被丟棄了。沒有“尋”將心提到禪修對象上,也沒有“伺”關注它的本質,就只有充盈、喜樂和專注一境(巴:ekaggatā 一境性)的體驗了。
- 我不使用初禪、二禪、三禪和四禪這樣的名詞。我只談論清明靜定,以及尋、伺、喜、樂和一境性(unity),我只說如何逐步丟棄它們,直到只剩下平捨心。這個發展過程稱作三摩地的力量,是心在證得清明靜定後的自然呈現……所以這裡有一個分階段的漸進過程,它取決於不斷的、頻繁的修行。
隆波曾經被問及前四個禪支和第五禪支(ekaggatā)之間的關係, 通常 ekaggatā 翻譯成泰語的意思為單一專注(single focused),英文 則是專注一處(one-pointed)。他回答說,ekaggatā 像是一個碗,而 其它四個禪支像是碗裡的水果。
貓在緊盯著老鼠洞時也有某種定,盜保險箱的竊賊也是一樣,但 那是一種自然的、非道德的、基於本能與欲望的專注,而不是源於有 紀律地聚集內在力量並為智慧提供基礎的定。佛陀把做為解脫之道根 本要素的“正定”(巴:sammāsamādhi)和偏離正道的“邪定”(巴: micchāsamādhi)作過嚴格的區分。隆波解釋說,任何的平靜狀態, 只要它缺乏必不可少的、為智慧洞見奠定基礎的覺知,就都屬於 “邪定”。
- 定分為兩種;邪定和正定。好好注意它們的差別。邪定中的心是呆滯不動的,它進入到一種完全沉寂、沒有任何覺知的平靜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你可以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天。但在這期間,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去哪兒了,或者你的心處於什麼狀態。這就是邪定。這就像你把刀磨得很鋒利,然後就放在一邊不用。你沒有收穫任何好處。這是一種虛幻的平靜,缺乏醒覺。你認為你已經抵達了禪修的盡頭,不用再尋找任何東西了。這很危險,這是敵人。在這個階段,它對你有危險,因為它阻止智慧的生起。沒有道德上的是非判斷,智慧是無法生起的。若有清晰的覺知,可知那是正定。
- 無論正定的定力有多深,它總是伴以覺知。正定帶有完美的正念、醒覺和持續的知曉。正定是一種永遠不會將你引入歧途的定。這一點修行人應該清楚地了解。你永遠都不能扔掉知曉。若想要正定,知曉必須從頭到尾始終現前。請不斷觀察這一點。
另有一次,他說內心的平靜可以分為兩種;粗糙的和精妙的。粗 糙的平靜發生在禪修者將自己認同於修定中生起的樂,並認為此樂是 平靜的核心要素。精妙的平靜則是智慧的果實,當領悟到對心自身—— 即那個對一切轉瞬即逝的苦樂經驗的能知——的體驗才是真正的平靜 時,精妙的平靜才會發生。
- 愉悅和不愉悅都是存在的狀態,我們生而就有的狀態,是執著的體現。只要我們對愉悅和不愉悅有執著,就不能從輪迴中解脫。定中的樂並不是真正的內在平靜。真正的平靜,來自於安住在對苦樂實相的覺知上而沒有執取。所以教導中說,超越了樂(巴:sukha)和苦(巴:dukkha)的心,是佛法的真正目標。
有時候,隆波會借用註疏中的分類,把定分為三個層次,因為它 們都可以根據其長度和強度來清楚地區分:
- 剎那定(巴:khaṇika)——最初的、短暫的平靜間隔,體驗為心變得專注於禪修對象(所緣)。
- 近行定(巴:upacāra)——五蓋已被克服但尚未牢固時的狀態。心裡仍然會有些背景活動,但不會形成干擾。
- 安止定(巴:appanā)——最深級別的定,是一種明亮的靜止,其中沒有感官信息(sense data)會在心裡出現,或者即便出現,也是稍縱即逝且處於外圍,因而微不足道。
在近行定的狀態下,慧根運行得最為流暢。它出現在獲得安止定 之前與之後。與進入安止定之前的近行定比較,從安止定中退出之後 的近行定,是開發智慧更強有力的基礎。隆波把處在近行定中的心比 喻為籠子裡的小雞,沒有完全靜止不動,但只能在明確規定的範圍內 活動,無法隨自己的意願亂跑。他還曾在一些場合說,近行定很像心 被圍在玻璃罩裡。心對感官印象有覺知,但不會受到它們的影響。他 說,這種狀態下,心可以如實知見事物的真相:
- 心在完全清明靜定的狀態下安住足夠長的一段時間後,它從定中退出來,去觀照外部因緣的本質,以令智慧生起。
思考與檢視
“pijarana”是個常見的泰語詞,意思是“考慮”、“省察”、“觀照”、 “檢視”或者“探究”。它在泰國森林派大師的教導中出現得相當頻 繁。有時候,隆波把“pijarana(檢視)”等同於“dhammavicaya”—— “對佛法的探究(擇法)”,它依止正念而生起,並構成了七覺支 (巴:bojjhaṅga)中的第二覺支。所有的佛教徒都被鼓勵要省思(或 pijarana 檢視)老、病、死、無可避免的愛別離以及因果業力法則的 真相。如此反覆地省思,這些真相會深深扎根心中並成為正見的要素, 而有效的禪修必須依託在這些正見之上。Pijarana(檢視)也會用在 推論性禪修的背景中,它指的是以條理分明、訓練有素的方式對某一 佛法主題進行檢視。
儘管pijarana(檢視)在推論性禪修中的性質與作用是非常明確的, 但是禪修者常常會懷疑它在開發能夠徹見三共相(無常、不圓滿、無 我)的洞見中所扮演的角色,此洞見被視為佛法禪修實踐的頂峰。
隆波查在坐禪
當隆波指導弟子們要 pijarana(檢視)三共相時,他提倡多大程 度的作意為之?禪修者如何確信,他們是在開發深入三共相的洞見, 而非只是在思考三共相呢?
- 領悟這一點確實有點兒難,因為它和心的妄想很相似,而且當念頭出現的時候,你可能會認為自己的心不再平靜。其實,此時出現的念頭與感知是從平靜中生起的。在平靜之內發生的檢視,不會反過頭來干擾到平靜本身。有時候身體可能被拿來作檢視,這並不意味著你開始思考或推測:這個過程是在那種平靜的狀態下自然出現的。平靜中有覺知,覺知中有平靜。如果僅僅是心的妄想的話,它是不會平靜的,它是會擾人的。而這不是妄想。它是某種做為平靜的結果出現在心中的東西,它被稱為 pijarana(檢視)。智慧就在這裡生起。
隆波在和一群來訪的美國佛法老師談話時,澄清過這一點。他說, 可以依這個事實來辨識普通的思考,雖然普通思考也能保持聚焦在一 個話題上,但是它很粗糙,而且不夠透徹。當心變得平靜時,檢視 (pijarana)會做為一種覺知自然生起,儘管它也具備某些思考的性質, 但屬於不同類別。對三共相的智慧省思可依這個事實來辨識,它不為 心的妄想所敗壞,永遠是善意的,並且令染汙從心中逐漸消退。相反, 普通的思考會被染汙吸收並且助長染汙。隆波所倡導的檢視,是以放 下執取為特徵的:
- 普通的思考已經被過濾掉。如果你不知道這種檢視到底是什麼,它就會變成一種概念性的念頭;如果你知道的話,它就會化為智慧——也就是,它會將生起的一切看作無常、不圓滿(苦)和無我。
他說,這種智慧或智慧的省思會逐漸成熟為觀慧( 巴: vipassanā)。與這個詞的現代用法不同,隆波傾向於用“vipassanā” 指代從智慧的省思中生起的洞見,而非省思本身。他說 vipassanā 不 是人為的,不是你做出來的。Vipassanā 是對三共相的識別,當所有 必要的因緣都已培育具足時,它便在心中自然生起。這種清晰照見的 強度有別,可以從微弱的洞見到對事物本來面目的全面徹見。
探究三共相需要何種程度的平靜,是無法測量的。當隆波被問及 “需要多深的平靜?”時,他回答說“需要多少,就是多少”。換言之, 禪修者要在試錯中前行,並密切觀察自己努力的收效,直到他們自己 找到答案。如果觀照降格為妄想,那麼心顯然尚未強到去開發智慧。
禪修者根基不同。有些人很容易放下思考,但卻發現,正是這種 容易放下思考的特質,也會減緩對智慧的培育。而另一些具有反思特 長的人發現,他們的心所擁有的省思天賦,會妨礙自己進入甚深的定 境,但同時憑藉一種密切聚焦的專注力,他們能夠透視一切現象均受 因緣制約的本質。
為了形象地說明這一點,隆波引用佛經裡的兩個名詞——“心解 脫(巴:cetovimutti)”和“慧解脫’(巴:paññāvimutti)”。他 把這兩個詞應用到兩種修行的道路上:一種是強調心的力量,比如定; 另一種強調智慧。其中,慧解脫根性者特別敏銳且感知力強;心解脫 根性者則需要花時間,在一個領域上反覆多次才能理解。他給了一個 比喻:
- 就像兩個人同時花幾分鐘去看一塊布的花樣。其中一個人立刻就能看明白,並且回來後能憑記憶複製花樣,這就是‘慧解脫’。另一個人是心解脫根性的,必須要坐下來對花樣的細節仔細琢磨,還要幾次來回核對。如果是心解脫的類型,你必須在心上做相當的努力,你必須要培育出很多的定。頭一種人不需要所有的事情都做,他看看設計,就明白了它的思路,然後就能自己去繪圖了,他毫無疑惑。兩條道路都可以抵達終點,但有著不同的特質。
- 慧解脫總是要伴隨著正念和醒覺。當任何東西出現在心中,它都馬上知道;它知道,然後自在地放下。而心解脫者做不到像這樣看到事物的生起,他必須得探究它們——這也是一條可行的道路。要了解自己的根性。第一種情況下,有些人可能沒有意識到定力的現前。你邊行禪邊觀察,而定——意思是心牢固的穩定——是自然現前的。對於有智慧的人來說,這並不難。他只需要培育出足夠的定力來打個基礎。就像學生們在學校上到十二年級。現在他們就可以挑選一個學科進行專修,誰願意學農業就去學農業,等等。這是分界點。定也是如此。它也以同樣的方式到達目的地。
開發智慧的工作
如果心有能力進入近行定,但屢屢拒絕走得更深,那麼就可以開 始對各種現象進行探究。此時,隆波通常會建議的探究主題是三十二 身分,或者只是前五個——頭髮、體毛、指甲、牙齒和皮膚——或者 任何一個禪修者覺得合適的身分:
- 禪修時,沒有必要觀想太多東西,我們只需觀想那些能讓智慧生起的事物。我們從頭頂開始,一直往下觀到腳底,再從腳底一直往上觀到頭頂。這是什麼?它有多真實?為什麼人們如此頑固地執著它?為什麼我們這麼在乎它?道理何在?這副身體是由什麼組成的?我們探究所有這一切,直到我們看到它們真實的本質就“只是那麼多”。一旦你見到了那個,理解了那個,那些“噢,我好愛它”或“噢,我真討厭它”等對事物的執取,就會從心裡退出。
有些禪修者會發現,探究身體或感官信息(sense data)的生滅時, 會生起喜,能夠把心推進清明靜定的狀態。然後,在駐於清明靜定中 休息充電與從事開發智慧的工作之間,心會來迴轉換。
有個常見的擔憂是,伴隨著甚深禪定的開發,隨之而至的樂及圓 滿完結感會非常吸引人,心難以拋下它去探究三共相。隆波對此的回 答是,對持有邪見、或以不平衡的方式開發禪定的禪修者而言,這的 確是個真正的危險。但是,當時機成熟時,禪修者能堅定地將重點放 在正念和醒覺上,那麼,以正確的方式培育出來的禪定,會自然而然 地轉向開發智慧的工作。
- 照顧好你已經開發的成果並強化你的正念。如果你重視正念勝過一切,就不會走錯:這是努力精進的正確方式。如果你的正念尚未完全成熟,你必須努力加強它,這樣對心裡發生的一切,你都有數。無論何時,當正念變得清晰而明亮,智見就會生起,因為智慧的開發取決於對心裡發生的一切都具有覺知的能力。所以,就是這樣:如果你有正念,它就會生出智慧,你會清楚地看見並領悟。沒有正念,你就不知道心已經跑到哪裡去了。
- 盡可能多地開發正念,在通向寧靜的道路上,它對支撐和維持你的覺知有巨大的價值。正念是佛陀親自在支持和警策我們。擁有正念時,我們變得像佛陀一樣,因為心是覺醒的,它了知、它徹見、它是被防護的。防護與穩定通過正念而生起。無論染汙依然隱身潛伏在哪裡,那都是因為你的正念有瑕疵,才讓它們有機可乘。無論何時,當正念變得清晰,你的心和你的智慧會變得光芒四射。
- 所以,不要無事生事,不要執著自己和別人的想法,只管努力精進。我的建議是,就這樣做下去,只要沒什麼事發生,那就不需要做任何探究。繼續正常努力,就好像你走在路上或打掃房間。你掃地時就是掃地,不會東張西望。只有當有人喊你的名字時,你知道有事要辦,你才抬頭去看;沒有事情打攪時,你只是繼續掃你的地。
- 同樣地,在禪修中,只有發生了什麼事,你才去探究。否則,你只需觀照自己當下的體驗。只需保持正念與覺知。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那就自在地安住。但這不是說任憑事情自行其是,而你忽視不管。要有關心和關注。你覺知到心裡生起的一切,但你無需過多地探究。當某些東西撞擊某個根門,再反過來撞擊心,那就一直看著它。如果你不忽視它,你會看到它“只是那麼多”,然後,你可以退回到你之前所在的地方。不要從那裡跑開,一旦你亂跑,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自己被裹挾到天界和地獄。要當心。
隆波用了一個比喻來描述這一點:禪修者應該像蛛網中央的蜘蛛。 蜘蛛靜止不動,保持清醒,直到昆蟲撞進網裡。然後它才奔過去,幹 掉昆蟲,然後回到它靜止不動的地方。
關於禪修有個常見的觀點是,深度的定對於解脫來說不是必需的: 剎那定足以成為開發觀慧(巴:vipassanā)的基礎。有一次當隆波被 問及時,他用了一個類比來回答:
- 你必須要一路走到曼谷,這樣你才能知道曼谷是什麼樣子。不要只走到呵叻 [6-14] 那麼遠。即使你打算去呵叻生活,也要一直走到曼谷。這樣你會明白呵叻到底有多發達。一路走到曼谷,你會走過烏汶、呵叻和曼谷。所以,說到定,如果你的心可以一直走下去,讓它走,這樣它可以知道禪定的整個版圖。近行定就像隻走到了呵叻那麼遠。
延伸這一類比,他將短暫的剎那定比作匆匆穿過一個城鎮,而將 較長的近行定比作經常進城閒逛,並重申他經常將那個狀態定義為“在 寧靜中的檢視(examination within the peace)”:
- 有時,心會在檢視時停在某一點上,然後進入安止定。在那一刻,心捨棄了剎那定和近行定,它捨棄了一切並深入內在——在那裡,心從一切事物中脫身。但這個安止定是從剎那定和近行定發展而來的。你必須首先經過它們,不然你無法到達。
在談到心時,儘管隆波偶爾會用到巴利術語,但這不是他喜歡 的方式。當被問及禪修者應該如何評估自己到達了哪個層次的定時, 他回答說,最好只是覺知當下心的狀態本身,不要伸手去夠它的巴利 名稱:
- 無論是哪個層次的定,清晰地覺知到你的心處在清明靜定的狀態就夠了。清楚地看到心已經真正停止了。你很自信你的心純粹又明亮嗎?在這件事上你必須做你自己的擔保人。有這種覺知在,你不必擔心到底是安止定、剎那定或者什麼。不要為這一切勞神,這是浪費時間。最好只是看著你的心,以及你見到的實相。
止(奢摩他)和觀(毗缽舍那)
上座部佛教傳統中,大部分涉及到佛法禪修兩個首要方面——心 的寧靜與智慧的培育——的開示,都會圍繞著止(巴:samatha 奢摩他) 和觀(巴:vipassanā 毗缽舍那)這兩個詞展開。“samatha(奢摩他)” 意為“寧靜、安詳、清明靜定”。“vipassanā(毗缽舍那)”的字面 意思就是“清楚地看見”,是指對存在之三共相的洞見。雖然佛陀本 人並沒有大量頻繁使用這兩個詞,但是在佛滅度後的幾個世紀中,它 們獲得了很高的重視。其含義也擴展到既包括心的這些狀態本身,也 包括直接針對培育這些狀態的禪修方法。例如,專念某個咒語日後也 被稱為止禪,而探究感受的無常本質被稱為觀禪。這兩個術語長期以 來一直是學術爭論的話題。分歧往往集中在兩者之間的關係上;特別 是,如之前提到過的,在真正的觀禪洞見出現前,止禪的清明靜定必 需開發到什麼程度。
說到這些術語時,隆波會把它們稱為同一修法協同發展的兩個 方面,而不是兩個獨立的實體 [6-15] 。就好像一把斧子,必需具足重量與 鋒利方可物盡其用。可以徹見事物真相的心,同時需要具足穩定性與 洞察力。儘管如此,鑑於禪修初期的重點在於降服五種障礙,而終極 頂峰是對事物本質的洞見,隆波認可這種重點的轉換,他將其描述為 一個有機的成熟過程。他說,這個過程發生的方式,就像一隻生芒果 逐漸成熟,或者小孩長大成人。從某個角度看,這個大人有可能被看 成是完全不同於小孩的一個人;從另一個角度看,則是同一個人的演 化版本。在一個更為接地氣的類比中,隆波將兩者的關係比為食物和 糞便。
為了闡明他的觀點,隆波還自造了“心的平息(pacification of mind)”及“染汙的平息(pacification of defilement)”這兩個詞, 來說明止與觀之間的必要關係。
- 當我們開發三摩地時,我們平息心。但這個平息的心壽命很短。因為它無法承受很多事情在發生,它缺乏真正的自在。你來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讓心平息下來。但染汙還在那裡,它們還沒被平息。這裡就是區別所在。心的平息和染汙的平息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 當沒有干擾時,心能夠較容易地變得平靜。但如果它感受到某種威脅時,它就不能。某些東西還在那裡。你不能放手,你不能把它放下。
有些禪修者在精緻的心境中尋求庇護,害怕任何可能打攪自己定 中妙樂的事物,他們傾向於通過人為地操縱因緣條件來維持樂受,這 是一個注定失敗的陷阱。他們缺少仔細觀察色、聲、香、味、觸、法 的膽識,他們的染汙毫髮無損。相反,禪修者在並駕齊驅地開發定與 慧的訓練中獲得平靜後,將不會害怕這類感官接觸,他們能夠非常嫻 熟地在感官接觸的那一刻放下執取。他們沒有為自己的體驗創造出一 個主人。隆波說,在這個階段的修行可以名正言順地稱為毗缽舍那(巴: vipassanā 觀禪),如實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
- 這些傳統的表述:奢摩他(巴:samatha 止)和毗缽舍那(巴:vipassanā 觀)——如果你想分開討論,是可以的。但如果你想討論它們的關係,那麼你必須得說,它們是不可分的,它們是相互關聯的。一位居士曾過來問我,這些日子我在教人們修行止禪還是觀禪。我說,‘我不知道,它們是放在一起訓練的。’如果你回答的是關於心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那麼你必須像那樣回答。要同時開發它們,因為它們是同義詞。如果你沒有用智慧來開發三摩地,它是不會長久的。
在他最著名的開示之一中,隆波以一個比喻描述此觀點的精髓:
- 智慧是定的流動。就像這句話:“靜止的流水(still flowing water)”。一個開發了正確修行的人,他的止與觀是和諧一致的,像同一股溪水在流淌。禪修者的心中,宛如止水在流淌。定的寧靜中融合了智慧。戒、定、慧三者在一起。無論你坐在哪裡,心是靜止的也是流動的。它是靜止的流水。這裡有定與慧,止與觀。
洞見的開發
有一次,隆波用禪那的兩個禪支尋(巴:vitakka)和伺(巴: vicāra)來教導如何開發洞見。他說,心處在平靜的狀態時,念頭可 能會生起(巴:vitakka 尋),推動對此念的省察(巴:vicāra 伺), 其結果是產生喜,喜又驅動心進入更深的清明靜定的狀態。當那個狀 態消失時,省察又會重新開始。
- 如果你保持覺知,你會從現場得到一份報告。這就像有個人在一棟有六扇窗戶的房子裡。你站在室外看著窗戶。從外面,你看到有個人出現在一扇窗口,接著又看到另一個人在另一扇窗口,於是你推測房間裡有六個人。實際上,只是同一個人從一扇窗口走到另一扇窗口。那個人的名字叫“三共相”。一切都是不穩定的。無常、不圓滿與無我的三共相就是觀慧的對象。徹見它們會斬斷一切疑惑。
練習將清明靜定的心中生起的任何現象都觀想為無常、不圓滿 與無我的,隨著這個修行的逐漸進步,禪修者會體驗到能知和所知的 分離。
- 不是說你要強迫這種分離。通過舍斷,放下執著,心和它的對象會自行分離。
隆波說,在這個階段,心和它當下的對象之間的區別,就猶如水 與油。這個分離,使得對現象的持續檢視成為可能。
- 如果你將心帶到這一階段,你無論去哪裡,心都會一直分析(analyzing)。這就是被稱為“探究佛法(擇法)”的“證悟要素(覺支)”。它自己向前滾動,你和自己對話,你解決並放開生起的各種受、想、行、識。沒有任何事情能接近心;它有自己的工作要做。這是自然發生的,不是你能設法做到的。
隆波說,正是在這一階段,佛陀所教導的念處 [6-16] 開始變得清晰。當粘連能知與所知的薄膜被切斷,禪修者會“在身中見到身(saw 'the body in the body')、在受中見到受((saw)'feelings in feelings')、在心的狀態中見到心的狀態((saw)'states of mind in states of mind')以及在善法與不善法中見到善法與不善法((saw)'wholesome and unwholesome dhammas in wholesome and unwholesome dhammas')”。換句話說,它們的本來面目被清楚地看見,沒有一個獨立的、本自存在的主人疊加在它們之上。
證悟
在禪修的某個階段,可能會生起“ 觀染 [6-17] (defilement of insight)”。此時,尚未證悟的禪修者可能會誤認為,那種極度積極 的心智狀態,如光明和極樂等等,就是證悟的跡象。
- 你執著禪修中生起的善法。你執著那種純淨。你執著智見。這叫做“vipassanu(觀之染)” [6-18] 。
禪修可以如此有效地鎮伏染汙,以至於它們看起來像是被徹底根 除了。結果是,禪修者會對自己的感知產生毫不動搖的自信。如果他 們的老師拒絕印證其自以為是的證悟,他們會將其解讀為:要麼是老 師的一個悲哀的誤判,要麼就是妒忌。
對治這種情況需要強有力的手段,最常見的療法就是又快又狠的 打擊。義注中記載過這樣的故事,已經證悟的僧人為了讓同伴從錯覺 中幡然醒悟,會以神通力在他們面前投射出好似全息動圖的發情野象 或誘人女子。措不及防地受到驚擾,那些自認為已超越了色慾或死亡 恐懼的僧人,會猛然間痛苦地意識到,染汙只是被趕到了暗處,但依 然潛伏在他的心中。
隆波會講起隆波保的故事。一位戒尼聲稱她已成為一名入流者, 隆波保只冷冷地回答:“哦,比狗好一點。”在泰國,把人比作狗是 極為冒犯的。猝不及防得到這麼一句話,那位美琪心中生起了震驚與 憤怒,這立刻戳穿了她的自負。
隆波有一次也用了同樣的方法,得到了類似的結果。巴蓬寺的一 位美琪誤認為她已成就了某個階段的證悟。隆波安靜地聽她報告,然 後帶著嚴厲的面孔冷冷地說:“騙子。”
在這個話題上,隆波非常不留情面。
- 永遠不要讓自己膨脹。不論你成為什麼,都不必太把它當回事。如果你成為入流者,那就這樣吧。如果你成為阿羅漢,那也就這樣吧。簡單生活,繼續行善,不論你在哪裡,你都正常地生活。沒有必要和任何人吹噓自己證得了這個或成為了那個。
超越猴子
修行走在正軌上的一個標誌是內心有一種清醒的悲憫,它藉由 不斷地觀照三共相而生起,並會演變為“nibbidā”,或稱為“厭離 (disenchantment)”。
- 光明出現,接著厭離心就會生起:對身心生起厭離,對不斷生滅與不牢固的事物生起厭離。你無論在哪裡都感到厭離。當心厭離時,它唯一的興趣就是找到出離這一切的道路……它看到世間固有的苦,生命固有的苦。當心進入這個狀態時,不論你坐在什麼地方,除了無常、不圓滿和無我,別無它物。再也沒有任何地方去抓住任何事情了。如果你坐在樹下,你聽到一段佛陀的開示。如果你走進大山,你聽到一段佛陀的開示。你把所有的樹都看成是一棵樹,你把所有的生命都看成是一個物種。你看到沒有任何事物背離這個真相:萬事萬物皆會成、住、壞、滅。
隆波明確表示,他所指的厭離不是嗔恨的體現,那不過是貪愛的 另一種表達方式。這種厭離,是在看清將無常的現象認作我或屬於我 是多麼荒謬之後,所生起的那種感受。厭離,是從對身心的執迷中醒來。
- 這不是一隻猴子不再迷戀任何事情了。這是對身為一隻猴子不再迷戀了。
隆波始終認為,“mai nae (不一定)”——覺知當下心智對象(mental object)的變化、流動、不牢靠及其結果的不確定性——是禪修從第一步走向最後圓滿的萬無一失的指南。當心智對象被認作是“易變的”,他說,這就像在水線之下鑿破自負之船。“我是”的感 覺將傾斜並沉沒。
隆波教導說,心的徹底解脫,得自於在擺脫了五蓋束縛的心中創 造出一股勢頭,對三共相反覆不倦地內在觀照,並輔以在日常生活中 努力對三共相持續地保持關注與醒覺。最終,不斷地重複和越來越深 刻的觀照,會到達一個轉折點並結出果實。
雖然隆波很少談起更高層次修行的細節,他的確在某些場合給出 了一些重要的觀察。
在一場開示中,他描述了這一階段,禪修者已“瞥見涅槃”但還 不能完全整合他的領悟,他必須退回到開發智慧的工作,直到心完全 成熟:
- 這就像有人正在踏過溪流——一隻腳已踏上對岸,另一隻腳還在此岸,他們已經很確定溪流的兩岸,但尚無法完全跨過,於是他們退回來。領悟到溪流擁有兩岸,這與“種姓智(巴:gotrabhū puggala)”或“種姓心(巴:gotrabhū citta)” [6-19] 相類似。它意味著,你已經知道了超越染汙的道路,但還不能抵達,於是你退了回來。一旦你親知親見這個境界是真實存在的,這一智見在你繼續禪修和培育波羅蜜 [6-20] (巴:pāramī)時,將始終伴隨著你。你對於目標和最直接抵達目標的道路,都已經非常確定了。
正見已經建立,禪修者知道正確與錯誤的修行方法。他們在極度 的樂與苦之間把控舵盤,逐漸走上舍的道路,但有時仍然會犯錯。他 們知道踩上荊棘是痛苦的,不過仍無法完全避免這麼做。但是,通過 不斷地放下對一切經驗世界中的愉悅和不愉悅所產生的執取傾向,他 們的洞見不斷深入,直到他們最終成為一名諸世間的知者。
當心完全看穿“我見”後,對戒與修行的一切懷疑與執著將不復 存在,此時修行者的心“活在這個世間,但不屬於它”。隆波曾將之 比作瓶中油與漆的自然分離:
- 你活在這個世間,遵照世間的慣例生活,但你不執著它們。當你必須要去某個地方時,你說你要出去;當你要回來時,你說你要回來。無論你在做什麼,你依舊使用世俗的語言和慣例,但就像瓶裡的兩種液體——它們在同一個瓶子裡,但不混在一起。你活在這個世間,但同時你與它保持分離。
◆◆◆
- 心不會再圍繞感官接觸造作任何東西。接觸一旦發生,你會自動放下。心丟棄它的體驗。這意味著,如果你受到某種東西的吸引,你在心中體驗到這種吸引力,但不再執著或緊緊抓住它。如果你有一個憎惡的反應,只會有一個憎惡的體驗在心中生起,別無更多:不會有任何自我感生起,來執取這個憎惡,並賦予它意義和重要性。換句話說,心知道怎麼放下,它知道怎麼置之一旁。為什麼它能做到放下和置之不理呢?因為洞見的現前,意味著你能夠清楚地看到,執取所有這些心的狀態所造成的危害和後果。
- 你看到色,心不為所動;你聽到聲,心不為所動。心也不會對經驗到的任何感官對象採取支持或反對的立場。對所有的感官接觸都是這樣,無論是通過眼、耳、鼻、舌、身或意。心中無論生起任何念頭都不會擾動你,你都能夠放下。你可能還會對某些東西感覺到欲求,但你不會執著那種感知並賦予它任何特殊的重要性——它僅僅成為一種心的狀態,可供不帶執取地進行觀察。這就是佛陀所描述的,體驗感官對象為“就是那麼多(just that much)”。感官根門仍然在工作,仍然在體驗感官對象,但是沒有了執取的過程在心中刺激它來回波動。
獲得了這樣清晰透徹的洞見,就意味著它不論何時都一直持續著, 不論你在閉著眼睛坐禪,甚或在睜著眼睛做事。你無論身處任何情境, 不管是不是在正式禪修,清晰的洞見都在。當你在心中對心有著不動 搖的正念(mindfulness of mind within the mind)時,你不會忘失自己。 無論行、住、坐、臥,內在的覺知令它不可能失去正念。這是一種阻 止你忘失自己的覺知狀態。正念已經變得如此強大,它能夠自行維持, 以至成為了心的自然狀態。這些就是訓練及培育心的結果,而且就是 在這裡,你會超越懷疑。
隆波說,一切因緣和合的現象不斷地生起又滅去,這是固有不變、 始終如一的真相,了悟到這一點,也就發現了唯一存在的恆常。了悟 這個“變化乃唯一的不變”的真相,他說,‘就是應該遵循的學道的 終點’。就四聖諦——隆波一切教學和修行的準則——而言,藉由聖 道的八個道支臻於成熟,苦已被徹知。隨著維繫苦的因素被斷除,苦 止息了。隆波說:
- 就像刺入你心中的箭被拔掉了。
- 靜心之流 (Stillness Flowing) 目錄
註:
| [6-1] | 人們稱呼佛陀時,通常用呼格‘Buddha’,‘Buddho’是‘Buddha’的主格形式。在出息時,比起短音 a,長音 o 更容易維持。不參照呼吸,內心也可以通過念誦 Buddho 來修行。 |
| [6-2] | 想來此處指的是煤油燈。 |
| [6-3] | 一種使用定向思維的禪修方法。 |
| [6-4] | 譯註:巴音“薩卡亞帝提”,梵音“薩迦耶”。 |
| [6-5] | 見術語注釋表第 830 頁。 |
| [6-6] | 例如,雙手相疊放於膝上,兩個拇指相互輕觸。 |
| [6-7] | 禪修者一般坐在地板上。但在他為西方弟子建立的分院國際森林寺院 (Wat Pah Nanachat) 中,隆波也不反對使用禪墊。 |
| [6-8] | 右腿搭在左腿上,這只是森林僧人世代相傳的傳統。可以料想,當初它是出於對身體內部能量流動的某種考慮,但是隆波從未提及這類說法。 |
| [6-9] | 見術語注釋表第 838 頁。 |
| [6-10] | 清晰洞見一切存在的三個特徵:無常、不圓滿和無我。 |
| [6-11] | 去除五蓋之後,心進入的有覺知的寧靜狀態。 |
| [6-12] | 魔類(或譯:惡魔)。這裡用於形象地比喻內心的染汙(煩惱、心魔)。 |
| [6-13] | “禪定的最初階段所感知的對象稱作預備相(parikamma-nimitta 遍作相)。心抵達程度較淺的禪定後所生起的仍然不夠穩定與清晰的相,稱作取相(uggaha-nimitta)。在更高的禪定中生起的完全清晰且穩定的相,稱作似相(patibhaga-nimitta)”(《佛教字典》——三界智尊者 1980 年版) |
| [6-14] | 一座位於烏汶和曼谷之間的城市。 |
| [6-15] | 通常,隆波會相互替代使用止(samatha 奢摩他)與定(samādhi 三摩地),觀(vipassanā 毗婆舍那)與慧(wisdom)。 |
| [6-16] | 見術語注釋表第 835 頁。 |
| [6-17] | 巴利語為 Vipassanupakkilesā,首次出現在《無礙解道》Patis 2.100 的十種心的狀態,包括:光明、智見、狂喜、寧靜、極樂、明辨、精進、自信、平捨心和決斷力(又譯:光明、智、喜、輕安、樂、勝解、策勵、現起、捨和欲)。 |
| [6-18] | 隆波自造的詞語,出於修辭的目的,與 vipassanā 一詞相對應 |
| [6-19] | “Gotrabhū”的意思是“改變種姓或傳承”,例如,尚未覺悟者轉變為已經覺悟者。 |
| [6-20] | 卓越的心靈成就。上座部佛教有十種波羅蜜:慷慨、美德、智慧、出離、精進、忍耐、真實、決意、慈愛與平捨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