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走尋常路(靜心之流)


樂於住林間,世人所不愛;
無欲喜林野,不逐求五欲。
《法句經》第 99 偈


農巴蓬寺 [3-1]

一、拓荒者

蓬森林

1954 年 3 月 8 日,隆波查和弟子們從康村出發,沿著牛車小道一 日,隆波查和弟子們從康村出發,沿著牛車小道一 路向西,開啟前往蓬森林的最後一段旅程。每年的這個時節,下午的 氣溫通常都會超過攝氏三十五度,但是在接近濃密的森林時,逼人的 熱浪會稍微收斂一些,樹蔭也將小道塗抹得愈發光影斑駁。晚晌時分, 灼熱火紅的太陽開始在他們的前方落下。在四周蚊子的嗡嗡聲和震耳 欲聾的蟬鳴聲中,僧人們在森林邊上掛起了傘帳。

蓬森林為隆波守護了若干強大的和合因緣。他有個難忘的童年記 憶,是關於父親去供餐給偉大的隆普掃。某天早上,父親與一些朋友 走進蓬森林,當時大師正在那裡露宿禪修。當天傍晚,父親講述他們 的探險見聞,年輕的查聽得十分入迷。那是他第一次聽說在森林裡生 活與苦修的行腳僧人。父親講到,隆普掃從他的缽裡取食,而不像村 裡的僧人用盤子進食,隆波一直不能忘卻父親對此的感動。他也記得, 父親對隆普掃的教學方式感到一絲困惑,“一點也不像正式開示,” 父親說,“就像平時在講話。”很多年後,隆波對那一天仍然記憶猶新:

  •       我出家後開始修行時,父親的話一直伴隨著我。每次回家探訪,我的心總會轉向這片森林……阿姜普特 [3-2] 和來自披汶的阿姜迪曾經路過此地,當地村民邀請他們留下來。阿姜普特到今天還提起這件事。當時,阿姜迪說:“這不是我們的地方,我們不能留下。用不了多久,這裡的主人就會來了。”

第二天早上用完日中一餐後,這群僧人第一次走進了這片茂密的 森林。康村的村民在前面開路,他們以熟練的手法用砍刀斬斷頑固的 藤蔓和叢生的灌木。最終,他們在森林涼爽的中心地帶停了下來。當 時沒有照片記錄下這吉祥的時刻,在場的人們可能連照相機都沒有見 過。但是,或許我們可以靠想像還原當時的畫面:精瘦結實的村民們 圍蹲成一圈,捲起紙煙,熱汗順著胸口的咒語紋身不斷往下淌。隆波 在一棵雄偉挺拔的老芒果樹下,僧人們坐在稍遠處,從自帶的竹筒裡 喝水,也吸允著四周安寧的氣氛。

一群婦女一直跟在僧人們的後面。很快,她們就加入自家男人的 工作中,一起頗有章法地將老芒果樹周圍的蔓藤、樹樁和荊棘清除幹 淨。清理土地是村民們擅長的工作,沒過多久,在綠蔭如冠的大樹之 間,一片中央空地已經初具模樣,在盤根錯節的茂密森林裡製造出一 種整齊、莊嚴、園林般的氛圍。在空地之外一些較大的樹下,村民們 又清理出小塊空地用來給僧人們安置傘帳。比丘因戒律的約束,不能 掘地或傷害植物的生命,他們便幫著把砍下來的樹枝拖進森林,並把 空地清掃乾淨。

村民們在午間休息時一起進餐——從家裡帶來的糯米飯和醃魚, 還有一路上在林子裡採集的新鮮樹葉。飯後烈日當頭,太陽透過大片 的樹蔭,投下一束束明晃毒辣的熱流,大伙兒又回到有條不紊的工作 中。接近傍晚時分,人們開出了一條通往森林邊緣的簡陋小路。向隆 波告別後,村民們第一次沿著這條新路走出密林,他們加快了腳步, 以便在天黑前就能趕回家。在密林的中央,黑暗漸漸降臨,僧人們端 坐在傘帳裡,獨自禪修。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一群來自康村和中村的志願者趕到這裡, 為僧人們搭建茅棚並拓展空地。他們用隨身帶來的成捆的高草(泰: ya kha)搭建屋頂,柱子和房梁則取自現場砍伐的樹木。男人們靈巧 地將竹子劈成長條來編織地板,女人們則將大片的乾恰特草(泰: chat)覆蓋在竹子編成的圍框上做成牆壁。到了傍晚,已有四間茅棚 搭建完畢:雖說只是簡單的棲身之所,但對僧人們來說,已經足以滿 足所需。這些住所雖然簡陋單薄,卻無法遮掩其彰顯的重大意義。它 們的建成,在一天之內改變了僧人們在森林中的存在方式,令他們從 寧靜森林蔭蔽下的雲遊貴客,變成了這裡的定居者。

做為僧人們的新家園,蓬森林在當地人看來名聲不佳。那個位於 森林北端現已乾枯的池塘,曾經吸引了眾多野生動物,包括老虎和大 象。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傳說加深了它的惡名,有個兇惡且充滿了報 復心的守護靈曾立誓要保護這片林子,不讓人類闖入。對於毫無根據 的迷信,隆波通常都會直接抨擊,但對於這個傳說,他並沒有反駁。 相反,他常稱這個守護靈為“紅兄”。他曾經向一些訪客解釋說:

  •       我剛來這裡落腳時,這是個不易居住的地方:沒有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房子,除了森林,什麼都沒有。不用說,這裡也沒有路,進來和出去都很困難。當地的農民住得很遠。他們不敢走進森林,因為這裡的守護靈非常兇。這個守護鬼靈曾經是一位牧象人,他經常穿過這片森林去捕捉大象。在回途中,他會帶大象到池塘飲水。最後,他決定在這裡定居照看森林。多虧了他,我來定居時,這裡還能剩下一片森林。不然,這裡早就被砍伐一空了。幾年前,從波克村和湓村來了一些村民,在這裡開出一塊地,種了一些水稻和蔬菜,但他們全都慘遭不測。來這裡砍過樹的人往往都會神秘地死去。森林裡長滿了野生的土豆,但從來沒有人敢碰。直到我來這裡住下之後,人們才開始在靠近森林邊緣的地方耕種。

異象

那年三月的月圓日,是僧人們抵達森林後的第一個齋戒日。大約 有十二名信眾過來和僧人們一起日夜誦經與禪修。傍晚七點鐘,晚課 念誦結束後,最後一抹日光也漸漸退隱而去,隆波開始講法,他的聲 音充滿能量與衝擊力。隨著他的話語越來越流暢與堅定,他的身影也 被初升皎月的清暉所照亮。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一直滔滔不絕的隆 波突然沉默下來。許多聞法者都猛然睜開雙眼,他們驚訝地發現,月 光下的老師莊嚴端坐猶如一尊佛像。過了一會,隆波對他們說:“大 家坐好,保持鎮定。如果發生任何奇異的現象,不要驚慌。”之後, 沒有更多解釋,他繼續說法。

幾分鐘後,西北側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如彗星流火般的亮光。亮 光劃過他們頭頂,朝他們圍坐的小空地的東南側墜落,整片森林都沐 浴在炫目的光芒裡。即便有了之前的警示,僧人和信眾們還是深為驚 異,無不認為這是新寺院落成的吉兆。然而,隆波並沒有理會那亮光, 他繼續開示,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漸漸地,他話語中的力量再次 攝受了他的聽眾。

隆波從未再提此事。儘管如此,第二天早上,當他帶領一小群 信眾為新寺院結界立樁時,人們還是注意到他選擇的範圍,方圓大約 150 賴 [3-3] ,是根據奇異亮光升起和降落的地點來決定的。那神秘的亮光 還有續聞。村婦諾姐是在每個齋戒日晚上都來寺院禪修的村民之一, 亮光首次出現的當晚,她也在場:

“那時候來寺院可不像現在這麼容易。我們這些康村人想要在齋 戒日晚上過來聽聞佛法,只有一條狹窄的穿過灌木林的小路可走,路 上有好幾段長滿了厚厚的咖草(泰:Khah)。一天晚上,我們有一大 群人,普特兄也在,但我們還是在蟒蛇池那邊迷了路。正當我們站在 那裡商量要走哪一條路時,我們看到大芒果樹頂上方浮起一道亮光, 於是就朝著那個方向走進森林。一路上的灌木叢很密,有很多雜草和 垂下來的枝藤,但我們朝著亮光的方向磕磕絆絆地往前走。當時,我 們以為那是一盞掛在樹上的很大的防風燈。想到隆波像這樣掛起燈來 給我們指路,我們身上所有的疲勞都消失了。最後,我們走到了僧人 們居住的空地,但是那裡根本沒有燈。我們都很驚訝。”

早期的苦修

有人將巴蓬寺的建立視為森林傳統在烏汶誕生的標誌,但這種看 法有失偏頗。我們無法說清楚過去幾百年來,有多少隱修的道場曾在 此靜靜地繁榮與消失,又有多少單薄的孤邸曾被森林吞噬。距此大約 十五年前,隆普掃曾回到烏汶,立志盡其餘生在故鄉建立森林傳統, 在他的努力下,有幾個小僧團得以成立。儘管如此,隆波查在蓬森林 的定居顯然是更為舉足輕重的一步。巴蓬寺將會成為森林僧人的修行 中心,在未來的三十年內,將會在本府建立六十餘所分院,並在依善 南部和東南部的鄰府建立起更多的分院。

巴蓬寺是在沒有任何資本和發展計劃的情況下建立起來的。隆波 相信,如果僧團真誠地修行,寺院物質條件的改善自然會有著落,因 為在家信眾們被僧人的精勤所感化,會自願供養所需的資金。從長遠 來說,需要有一些大型的建築,但這並不是最迫切或最緊要的。最緊 要的是僧人的修行。戒律禁止比丘進行任何形式的籌款。他們受到的 教導是,對他人出於淨信所做的供養,不論多寡,無關好壞,都應知 足。隆波嚴格遵循這一訓誡,一絲不苟。如果需要十年或二十年才能 有錢修建一間正式的法堂,那就這樣吧。他絕不會為了幾袋水泥而出 賣自己的正直德行。

每天早上,僧人們會去托缽。日中一食之後,一天餘下的時間就 去修行。淨信的村民們供養僧人的基本所需。其它的一切,沒有也罷。

有幾天時間,隆波和僧人們的到來成了當地人熱議的話題。但是, 村民們需要幹活,當森林僧人帶來的新鮮感褪去之後,對他們的關注 也隨之減弱。大多數村民認為,總體而言,附近有家森林寺院是件好 事。他們很感恩每天早上有機會將食物放到僧人的缽中,但是,他們 的生活依然如故。鄉村寺院所提供的文化認同感以及做功德的機會, 差不多就是人們對信仰的全部期望或訴求。雖然有少數人誹謗森林僧 人,說他們是誤入歧途的狂熱者,但也有些村民深受森林僧人的鼓舞, 成為新寺院的長期護持者以及隆波的弟子。

最初幾年,隆波和弟子們的物質生活條件非常清苦。但是,與寺 院周邊的村民相比,彼此之間生活水平的差距並不是很大。 “早晨 所尋,傍晚所食”,這句泰國俚語恰當地形容了 1950 年代中期烏汶 鄉村農民的貧苦狀況。僧人們每天除了一團糯米飯,幾乎別無其他食 物可吃,僧衣要補到不能再補。但當地村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現金和可支配的收入還很少見,僅有的一點現金也要收好,以備生病 所需。如果多出幾個硬幣可以做功德,他們首先想到的是要供養本村 的寺院。基於這些原因,改善巴蓬寺物質條件的資金遲遲沒有蹤影。 但這沒有被看成是問題。沒有人給建造寺院設立過標準的時間期限。 如果有人捐錢,那就做一些建築工作;如果沒有,那就不做。

資具

僧人有三件棉質較厚的僧衣,外加一件或兩件覆左肩的覆肩衣和 浴布。如果照料得當並且在穿薄時能夠及時補綴,上衣和下衣大致可 以穿上三到四年,雙層的外衣則耐久得多。兩件大些的僧衣都可兼作 晚上睡覺時的棉毯。床褥包括一張藤蓆和一個可摺疊的木枕,通常都 是僧人們自製的。其它必需品還包括一個傘帳、一個僧袋、一塊隨坐 布、一個濾水囊以及針和線。僧人們沒有鞋襪,飲用水和一般用水都 取自井裡。蠟燭和火柴也難得一見,如果要生火,方法是:

在一段竹筒裡塞進木棉,一端用半個檸檬皮蓋著。再用打火石點 燃火花,引燃竹筒裡的木棉。

在晚上,僧人四處走動是很危險的。

  •       夜色深沉,漆黑一片,你從孤邸走下來,要將雙手合十並高舉過頭,然後說:
  •       “薩度!以佛、法、僧的無量功德的威力 ,
  •       願一切眾生快樂。
  •       願一切眾生遠離敵意。
  •       願一切眾生遠離心靈的痛苦。
  •       願一切眾生都快樂……
  •       請遠離我!”
  •       深更半夜,眼前漆黑,你什麼都看不見。走在路上很容易踩到你看不見的東西。事實上,我曾經有好幾次踩到了蛇,這裡有很多劇毒的小蝮蛇,但是,它們從來沒有咬過我。

布料極為短缺。如果僧衣破了,它的主人必須自己補綴縫合,直 到棉布糟朽到像紙巾一樣,稍微一扯就會被撕破。唯有到了這個地步, 僧人才能收到寺院倉庫配發的布匹,用來縫製新的僧衣。

阿姜提昂 [3-4] 回憶說:

“開頭的三、四年,我們都是親手縫製僧衣。有時,布匹裁好後, 整個僧團都會坐下來幫忙縫衣。之後再用菠蘿蜜染料給僧衣上色。等 到終於可以穿上它時,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了。要做一套三衣並不容 易。為了得到足夠的染料,你得生起一堆火,將菠蘿蜜樹的木片煮上 好多個鐘頭,前提是,你已經有了做僧衣的布料去染色。我們得要自 己編缽套,這也很難。如果當時的比丘人數有現在這麼多,我真的不 知道我們該如何應付,真是很困難,但隆波讓一切都維持了下來。”

缽食

衣缽(img)

托缽得來的食物,在最好的日子裡也不過是很基本的食物。通常, 僧人能托缽回來的差不多只有糯米飯,多出幾根香蕉或魚乾都是很難 得的。根據依善傳統,尤其是在鄉下,村民們在僧人托缽時,幾乎是 儀式化地只供養米飯——供養米飯之後,再把配菜(直意就是“配米 飯”)如咖哩、水果、甜品、菜葉等等拿到寺院,並在僧人進食時供 養。這一傳統令僧團和信眾能夠保持緊密的日常聯繫。但是,當僧人 住得離村子很遠時,這一傳統就不太奏效。儘管會有為數不多的幾位 村民騰出時間一大早趕到巴蓬寺,但他們在僧人托缽時不供養配菜的 習慣改起來也很慢。米飯依舊是在托缽時所能得到的主要供養。於是, 沙彌們——他們不像比丘那樣受“不可傷害植物”這一戒條的約束—— 從村子返回時,會在途中採摘可食用的樹葉。這些葉子沾上辣椒醬, 可以緩解粗米飯的單調乏味。

隆波的母親彬媽和其他三位年長的女性村民,在第一年就住進了 寺院,她們種植各種香草來補充缽食。美琪本育萍蓊是在美琪團體 [3-5] 成立幾年後加入的,並在日後成為資深戒尼,她回憶起那段艱苦的日 子時說:

“比丘取剩的食物會分配給美琪。不管有多少,我們從來不會剩 飯。如果比丘沒有托到食物,那我們也沒得吃。我們從來不會以別的 方式獲取食物。有時,在家信眾會邀請比丘到家裡接受供餐,就只剩 下兩三位比丘去托缽。我們一共有十個人。分好了米飯後,每個人就 只有檸檬那麼大的一團飯,而那就是我們的一餐。我們沒有任何配菜, 但是我們知道怎麼只靠白米飯度日。有一次,我記得比丘們托缽帶回 三根香蕉。隆波叫其中一位比丘將香蕉切成薄片,然後分給大家。那 天,那三根香蕉供養了整個僧團。

清晨托缽(img)

對於飢餓的年輕僧人來說,每日一食雖說只有一團糯米飯和少許 辣椒醬,很少再有其它食物,但那仍然是可口的美味。阿姜占就是這 一類僧人,食物的樸素或單調從來不影響他的胃口。他一直珍藏著一 個回憶,直到生命的盡頭。某天在吃飯時,他抬起頭,發現隆波正看 著他。他一下子不自在起來,就停止了吃飯,痛苦地意識到自己似乎 吃得太盡興了。但是他的羞愧感瞬間就消退了,因為他意識到隆波臉 上的表情沒有任何不悅,放逸的弟子將不會因為貪吃而挨罵了。阿姜 占記得,他看到隆波臉上的笑容溫暖而寬厚,就像一位父親,看著自 己飢腸轆轆的兒子在田裡辛勞耕作一天後盡情享受飯食。

提起那段日子,隆波說:

  •       我從來沒有浪費時間去琢磨,怎麼才能得到這種或那種食物。對我來說,米飯足以維持生命了。阿姜占、阿姜提昂、阿姜司暖還有其他人,這些帶著堅定信念來修行的人也有同樣的想法。有時我會宣布,今天下午會有熱飲。所有的人都會過來靜靜地喝,不是咖啡或可可或是什麼甜飲,而是苦藤茶 [3-6] 。沒有人埋怨它苦澀。也沒有其它什麼可以喝的,所以,我們就喝那個。

後來,信眾對寺院的護持不斷壯大,食物和飲料越來越豐富,隆 波會經常憶起早期的艱苦。他不斷提醒僧人們,他們無權終日飽享美 食。節儉,不是一項環境強加的苦行,而是要去自覺培養的美德。

  •       至少我們每天都有東西吃,即使只有米飯,也好過什麼都沒有。米飯讓我想起了狗。在很窮的地方,村民一天只餵一次狗,每次就是一小團糯米飯,再沒有別的了。那些狗並沒有死,而且活的還過得去。更何況,這樣餵出來的狗很勤勞,是機靈的警衛。只要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它們就開始狂叫。主人帶它們去打獵時,因為長得很瘦,它們跑得特別快。而那些被主人好吃好喝照顧的狗反而很懶。誰都可以走到它們面前,甚至快要踩到它們頭上了,它們都睡不醒。

藥品

在巴蓬寺,隆波畢生都致力於最大限度地遠離世俗機構和官僚主 義,並保持僧團的獨立性。在寺院建立的前十年左右,這項政策包含 了拒絕使用對抗療法的藥物。他的依據是,過去的兩千五百年來,僧 人們一直沒有接觸西藥,古代的大德是怎麼過來的,巴蓬寺的僧人也 能夠經受得住。就他當時的想法,國家所提供的醫療服務屬於在家人, 是出家後就得放棄的方便之一。稍微不適就跑去當地醫院,這嚴重妨 礙了修行旨在培育的忍耐心。隨著時間的推移,隆波的悲憫心促使他 調整了這一原則,並最終完全放棄。但對於巴蓬寺早期的先驅們來說, 那是個值得驕傲的傳統。

這並不意味著,對身體的病痛要完全置之不理。僧人生病時,還 是會服用由當地植物的根葉等製成的草藥。憑藉多年的雲遊經驗,隆 波累積了大量傳統藥方的知識。大多數出家人的常見病,如消化問題、 關節疼痛和痔瘡,他都知道如何醫治。在早期的巴蓬寺,瘧疾是個極 大的禍患,幾乎無人倖免。那些染患瘧疾的人,每天或每隔一天會發 高燒,多數是在下午。典型的症狀是身體發冷打寒顫,蓋多少條毯子 都不管用,還伴隨著令人幾乎失明的劇烈頭痛和噁心。如果瘧原蟲入 侵腦部,還可能會導致死亡。幸運的是,巴蓬寺裡沒有人死於瘧疾, 但是很多人,包括隆波自己,都和死亡擦肩而過。美琪本育非常清楚 地記得這件事:

“隆波是第一個染上瘧疾的人,而且病得很重。他得靠比丘把他 從孤邸中抱出來,再將他放躺在樹蔭下的竹床上。我們沒有西藥。隆 波不許任何人去醫院,甚至說都不准說。所以,我們就只能盡力用找 到的草藥來醫治他。

“他病得最重時,皮膚發青,毫無血色。我們知道,這意味著他 處在疾病的末期。有一天,他燒得特別厲害。他在那裡躺了一會兒, 就支撐著要起來盤坐,但幾乎立刻又倒了下去。就這樣,一次又一次。 所有人——比丘、沙彌、戒尼和在家人,都靜靜地坐在那裡,目不轉 睛地看著他。他再次坐了起來,不停地左右擺動,努力讓自己坐正。 他朝四處看,看到了藥勺。他顫抖著想將勺子往嘴裡放,侍者還沒來 得及幫他,湯藥已經灑了一身。他身體濕透,在那裡躺了一會兒。然 後,你可以看到他在積攢全身的力氣。他放下藥勺,再次坐起,這一次 , 他保持了端坐。四周一片寂靜。他就那樣入定(巴:samādhi 三摩地) 了。眼前的情景讓我們都很害怕,也很震驚。

“第二天早上,他還沒有康復。但從那時起,一連許多天,他的 病情逐步好轉。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康復的,但是,他剛一好起來, 其他人就都開始生病了。就像鬧瘟疫,比丘、沙彌、戒尼,每個人都 病得很重。”

瘧疾很少會完全消失,病原蟲往往會在肝臟裡保持休眠狀態。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隆波復發了好幾次。阿姜占是當時照料他的僧人 之一。

“有一次,他病得很嚴重,我們輪流看護他。每次輪班都有兩位 比丘,我們坐在他孤邸的走廊上,不時進去檢查他發燒的情況,並看 他有什麼需要。但他從不讓我們為他按摩,他擔心會變得對它有依賴。 所以,我們就坐在外面的走廊上,隆波就躺在屋裡燒到發抖。侍者們 彼此也不交談。我們背對背坐著禪修。只要他有任何需要,我們就進去。

“隆波一到下午就會發燒。記得有一天,一些人來探望他,他們 在木奶果樹(泰:mafai)下等著,我們在那裡準備了一個加高的椅 座給隆波。當時隆波正發高燒,頭痛得厲害,不時想吐。但當我們告 訴他有客人時,他就坐了起來,披上僧衣,若無其事地下去歡迎他們。

“發燒讓他便秘得厲害。終於有一天,他叫我過去:‘阿姜占, 過來看看這個。’我走近他站著的地方,他指著放在腳邊的一片葉子 說,‘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便秘的原因。’ 我往下看,葉子正中間 有塊小石頭似的東西。那是他的一坨糞便。”

用來治療瘧疾的藥物取自苦藤。提煉苦藤藥飲成了戒尼們每日的 一項職責。美琪本育詳述了提煉的方法:

“一英尺長的藤段為一人的藥量,將藤莖切得碎碎的,搗成泥狀, 然後用薄布擠壓過濾到一杯水裡,這就得到了一杯很濃稠的藥汁。之 後你得屏住呼吸,一口氣把它灌下去。”

對於生病,隆波的態度是不予妥協:

  •       那年頭的比丘知道怎麼忍耐。不管病得多重,他們都拒絕去醫院。我自己得了三年瘧疾,沒去過一次醫院。我就在這裡與它較量。我是怎麼治的?我煮苦藤茶,喝的時候加點鹽或訶子 [3-7] ,的確很有效;只是不太好喝,如此而已。身體很難受,但是如果時間沒到,你就不會死。那個時候根本沒有藥。如果有人患上瘧疾,我就鼓勵他們:“忍下去!修行的比丘是無所畏懼的。如果你們誰死了,我會親自料理你們的後事。如果我先死,你們就一起把我燒了。別抓住不放,這就是苦。” 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勸說、彼此呵責的。沒有 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勸說、彼此呵責的。沒有氣餒,也沒有絕望。比丘們真的很勇敢、很有膽量,也很有本事。我從未擔心他們任何人會因為這類事情而退縮。

阿姜占記得,隆波對待生病的僧人,比他嘴上說的要溫柔體恤 得多:

“隆波很強硬,他常說:‘如果你沒死,那就讓它好起來;如果 它好不起來,那就死吧。’即便如此,每當有比丘或沙彌生病時,他 都會特別關心他們,也對他們特別和善。如果有人病得太重,無法出 來吃飯,他會特意親自給他們留飯。他會常去他們的孤邸探望和問候。 如果他們的痰盂滿了,他會拿出去洗淨。之後他會替他們打掃孤邸的 四周,為他們說法,啟迪他們。我們沒有多少藥物,只有當地的草藥, 但是他給了我們所能給予的最好的東西:修行上的鼓舞。”


二、黃金時代

勇士精神

對許多人來說,那位於 1970 年代到訪西方,給人們留下了不可 磨滅印象的隆波查,就是他們心目中的隆波查。隆波大多數保存下來 的開示錄音、那些眾所周知的照片以及英國廣播公司(BBC)紀錄片 裡的珍貴瞬間,都來自於他生命中的那段日子。那智慧的、笑呵呵的、 挺著肚子用拐杖走路的老爺爺形象已經深深鑲嵌進了西方佛教名人 堂。那時見過他的人們,忘不了他身上散發出的永久的溫暖和智慧。 總而言之,任何人很難想像他會有另外的樣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他 的確有過。往回看二十年,一個不同的隆波查就會浮現,那時的他看 起來力量不凡、令人印象深刻,但同時,他或許也並不那麼平易近人。 如果說晚年的隆波,好似一位在和平的國度裡從容自在的無上君主, 回到 50 年代,最能讓人想到的比喻則是一名亂世中的勇士國王。

對於早期在巴蓬寺與他共同生活的人們來說,他們記憶裡的隆波 是個節制、嚴厲、精力充沛的人物。從那段時期的幾張照片中能看出 他咄咄逼人的威嚴。那些形象呈現出的是一顆千錘百鍊、訓練有素的 心,它專注目標,毫不動搖。那是一段隆波覺得修行的終極大果已經 成功在望的時期。為了突破無明的最後一堵牆,他很清楚還需要怎樣 地一鼓作氣和勇猛精進。為此,他毫無妥協之意。他把弟子們也推至 極限。那些能忍受的,留下了;那些受不了的,離開了。隆波會對他 們說,如果他們真心以解脫為目標,就應該知道,涅槃就位於死亡之 海的岸邊。

隆波在巴蓬寺初建時期貫徹的高強度作息表,是他自己精進修行 的自然產物。那時,他帶領著一個人數很少且精誠團結的僧團,沒有 幾個年少的沙彌和年長的比丘。後來隨著這兩類僧人的增多,僧團得 以壯大,但也多少削弱了整體修行的強度。在走向自我覺醒的修行中, 隆波竭盡全力地帶著他的弟子們一起上路。

安忍被佛陀讚嘆為“燒死染汙最殊勝的火爐”,這是隆波在訓誡 僧團時最為突出強調的美德,也是他自己最顯著的修行特色。年輕的 僧人們尊重和敬畏他們的老師,不單是由於從他身上看到平靜、智慧 和慈悲,或許更為重要的是,他看上去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堅韌不拔。

數個世紀以來,至少對男性而言,將心靈的追求視為一場戰爭是 世界各地普遍的現象。在有神論的傳統中,人們必須要去征服的敵人 被描繪為一個惡魔;在佛教中,要征服的則是內心的染汙。成為心靈 勇士的想法一直很吸引年輕人。在早期的巴蓬寺,勇士也是最常被使 用的象徵。

教學生涯早期的隆波,自帶戰時將領的氣場。他有著看似粗獷的 外表,永遠處在最前線指揮作戰,以嚴厲但公平的方式對待弟子們, 並且精通兵法。他為弟子們描繪的心靈生活,是一場集忍耐力、足智 多謀和出眾的自律為一體的戰役。他敦促弟子們要咬緊牙關、握緊槍 杆,因為勝利的獎賞是巨大的。他在開示中常常運用強有力的武術與 拳擊形象。僧人們受到鞭策,去轟轟烈烈地打一場殺死貪、嗔、痴的 戰鬥。或者,至少要站上拳擊台,將染汙打得落花流水。這些是恰到 好處的激將法,他年輕的聽眾們正需要這樣的動員。

巴蓬寺僧團的成員是在等級森嚴且尊重權威的社會中長大的。他 們對聽命於長輩感到很自在,也很適應明確而直率的命令。用二十一 世紀的眼光來看,隆波在他這個生命階段的領導風格顯得嚴苛而專制, 但以當時的背景和主流文化來說,那並非不同尋常。他是個嚴格的紀 律執行者,在訓斥做錯事的弟子時,有時會驚人地兇悍。但沒有人會 質疑他這樣訓話的資格。的確,對多數年輕的僧人來說,一個令他們 膽戰心驚的老師才能鼓舞他們。事情理應如此,事情本該如此。

巴蓬寺的訓練特色,在於強調精準專注地遵守一整套詳細的戒規 和寺院守則。它們是在佛制戒律主體上的擴充。或許另外一個軍事上 的譬喻,最能描述這種作法的出發點:在寺院裡,生活被看成是一種 “緊急狀態”,就和戰爭時期一樣,能否對最微小的細節保持警惕, 會帶來生與死的差別。僧人們將覺知落實到日常生活的具體實踐中, 藉此提升心的敏銳度和清晰度。時至今日,早年的那段歲月已獲得“舊 日美好時光”的地位,那是一個後幾代人只能仰而望之的黃金時代。 當年的僧人們後來坦承自己當時有多麼懼怕隆波,但他們說起來時無 不帶著緬懷的微笑,為自己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而深感自豪。

起初,隆波採用了毫不留情的硬碰硬方式來帶領僧團,這種方式 對他自己非常有效。年紀大了之後,他緩和下來。無論此後的時期被 視作進化還是退化(有些僧人認為二者皆成立),有一件事毋庸置疑: 終其一生,隆波在回首寺院的早期歲月時,也認為那時候僧團的信念、 凝聚力和奉獻精神的水準之高,後期再難逾越。

  •       那些日子,阿姜占和阿姜提昂還不能理解那種修行方式,但他們忍耐了下來。他們照著吩咐做,服從老師的指導。不管我教他們或告訴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毫無異議地接受,願意聽我的話,反思我的話。那就是為什麼他倆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六年,而另外一個人待了七年。在這六年和七年中,啊姜占和阿姜提昂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寺院,從來都沒有毫無目的地四處漫遊,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他們從老師的身上尋求佛法,去做所有可以導向進步的修行。那給了他們的身心很大的能量。我帶著他們修行,教導他們要勇敢地做,什麼都不要畏懼。他們就這樣跟著我。

日常修行

對巴蓬寺那時的日常生活,阿姜占曾有過詳細的敘述:

“鐘聲會在早上三點響起,那是早課念誦和禪修的時間。隆波通 常第一個到達法堂。我們都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到達,有時會點人數, 看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到了。如果有誰在修行上偷懶,沒有出來,他就 會問那些人在哪裡。在鐘聲響起後,你有十五分鐘的時間趕到法堂, 如果你沒到,那就要挨訓。我們先有一段時間的坐禪,之後是早課念 誦。坐禪時,隆波有時會給予一些基本指導,怎麼克服禪修障礙。我 們都很盡力,而他會盯著我們每個人。如果有人打瞌睡,他就會喊他 們的名字,把他們叫醒。

“早課結束前,隆波會再次提醒我們要注意行為舉止,並叮囑我 們要時刻保持覺知。他說話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我們尊敬他,我 們敬畏他,沒有人敢動一下或者說話。如果有人在托缽前準備缽和僧 衣時不得不說話,他們都會壓低聲音。托缽路程較遠的人先出發,隆 波本人會走路程較近的。他從來不去康村。他說,他的體內還有病毒。 他的意思是,他對他的舊村莊和村裡的人還有一絲留戀。如果他每天 都去那裡托缽,看到他曾經生活過的老地方——他的兄弟姐妹、侄兒 侄女——那或許會勾起往日的執念。所以,除非是無可避免,不然的 話,他絕不會去康村,他會去中村托缽。在走遠道的比丘離開後,走 近道的比丘出發前,他會拿起竹掃帚掃地;或者,有些日子,他會清 除小道旁淺水溝裡的落葉。

“下午三點,鐘聲又會響起。離開孤邸前,你要關好門窗,把晾 在外面的僧衣或任何布類收進來,免得下雨時你得跑回去收。然後你 得向孤邸頂禮,你總是得頂禮。如果你走到一半,突然發覺你忘了頂 禮,那你就得回去頂禮。

“你手裡會拿著掃把和水壺,疊好的浴布夾在腋下或放在頭頂。 到了法堂,你把東西放下,向裡面的佛像頂禮。你把水壺放在比丘的 座位上,然後出去。如果陽光太強,你會把疊得整整齊齊的浴布放在 頭頂,然後幫忙掃落葉。隆波會在那裡。我們會站成長長的一排,打 掃森林中的這塊空地。沒有人交談。除非絕對有必要,否則沒人會說 話。你能聽到的只有掃地的聲音。

“那時候,下午很少能喝上甜的飲料。我們能喝到的是一種用苦 藤、訶子和餘甘子 [3-8] 製成的飲品。也沒有什麼糖,但有很多訶子—— 我們會吃醃訶子,或沾上乾辣椒粉和鹽來吃 [3-9] 。這也不是每天都有。 如果哪天有,隆波會提早敲響午鍾,我們就在兩點半開始幹活前,聚 集在大芒果樹下。如果有人吃完後亂扔訶子核,就會有麻煩。隆波會 說:‘你玷汙了你的美德。’我們不會隨地亂扔訶子核,我們會把核 整齊地擺成一堆,之後,我們當中的一個人會把這些果核扔到一個合 適的地方。我們喝完飲料後,隆波會講幾句法,然後三點鐘一到,我 們就去幹活。

“打掃完了,我們就會準備喝的水和其他用水。在早期,我們從 井裡打水,然後用舊煤油桶擔到需要用水的地方。這些煤油桶吊在竹 扁擔上,兩端各有一位比丘用肩擔著。隆波是井邊拉繩子的人之一, 而我會將裝滿井水的桶拖出來,倒進煤油桶裡。那些日子,比丘不是 很多,有六位、八位、十位,人數穩定增加。每個人都會幫忙擔水, 無論年輕或年長,而且大家都是靜默地做事。整個過程中,隆波都會 觀察我們。比丘們很小心,彼此尊重。我們對於自己所做的一切深信 不疑。

“擔完水,我們就打掃法堂,擦地、擦窗框,然後鋪晚課用的草 席。之後,我們會洗澡,然後去經行道上練習行禪。六點,鐘聲一響, 我們會從孤邸拿上僧衣和僧袋、關窗、頂禮,然後快步走去上晚課。 隆波總是提醒我們要迅速趕到法堂,不要讓上座比丘等我們。

“傍晚坐禪後,會有一段時間的念誦,之後隆波會坐上法座。大 多數日子,他都會念一段《古學處注釋》(巴:Pubbasikkhā),然後 加以解釋。通常在十點或十一點左右,我們會禮敬三寶,然後返回孤 邸。有時,回來時已經是午夜或凌晨一點了。

“對於資具,隆波非常節約。如果他看到有人把東西丟在林子裡, 比如一個舊塑料勺或是一個還能用的痰盂,或無論什麼,他都會帶回 來。他會說我們很浪費,‘你們玷汙了自己的美德’。那是他的口頭 禪,‘你們玷汙了自己的美德’。我剛到巴蓬寺的時候,不明白你怎 麼可能這麼快或這麼容易就玷汙了自己的美德。他的意思是,你說了 或做了不妥的事。如果你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把東西亂放、失去覺 知、做白日夢,這些都是在玷汙你的美德。他盡力要我們節省使用資 具,這樣我們就不會沒得用。有些人不了解,他們說隆波整天在抱怨, 他嘮叨,他吝嗇。但是,他真的只是有自己的標準,他努力堅持這個 標準罷了。

“每一個齋戒日,我們都會修行常坐不臥,出家人和在家人,每 個人都整晚不睡覺。這時候很難離開法堂。你會坐得很痛苦,可就是 沒人有勇氣第一個離開,因為這表示你會在其他人面前難堪,而那是 你所擔心的。但是,一旦有人出去,其他人就會跟隨。這些人並不是 想躺下來休息,他們是想伸伸腿,然後行一會禪。不過,有些夜晚, 如果你再也扛不下去了,你或許真的會在林地躺上幾分鐘。但如果你 聽見有人來,或是樹葉沙沙作響,你就會跳起來,因為害怕被人看見。 隆波會說:‘去外面是為了換個姿式。不要交談。’而他自己就一動 不動地坐上一整晚。

“有時,隆波會請其中一位在家居士講法。有兩位居士會講法: 迪兄和月兄。如果你給他們機會,這兩位可以整日整夜地滔滔不絕。 隆波會說:‘好,現在比丘和沙彌可以聽聽在家人的生活有多麼辛苦, 多麼煩惱重重。’之後,其中一位就會告訴我們世間生活裡種種的苦。 事實上,我們學到了很多。”

絕對真誠

到了後期,阿姜提昂有時會被取笑,說他誇大了早期修行的純粹。 有些僧人說,他將自己性格中的兇悍和缺乏幽默感太多地投射到了隆 波身上。無論如何,他關於早期生活的敘述是強而有力的。

“在隆波的核心教導裡,有兩樣是他最為強調的,就是戒律和禪 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放棄或中斷寺院的修行體制。除非絕對有必 要,集體修行也不可中斷。如果有中斷,不可超過十五天,或者,最 多一個月。他非常強調禪修的重要性。你被再三叮囑要行禪和坐禪, 不間斷地精進修習——早、午、晚。如果你有差事要做,做好後就回 來禪修。比丘們對閒聊和玩樂是沒有興趣的,每個人都各自修習。到 寺院來的居士們也是一樣。他們聽開示,學習佛法。他們很認真地對 待禪修,並在適當的時候親身實踐。

“隆波從來不說綺語,他從來不講笑話或手舞足蹈。他從不說世 俗之事,或者把比丘帶入閒談感官欲樂的壞習氣。相反,他禁止談論 這些事情。他告誡比丘們不要社交。他說,這會形成小圈子,導致關 係失和。他把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修行上,他的心思在三學的訓練,還 有佛法與戒律的研習上。”

“那時候,他會根據《古學處注釋》做例行指導。每天晚課念誦 後,我們會聽到戒律的講解。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要依據戒律,包括每 年僧衣供養儀式 ( 巴:kaṭhina 迦絺那 ) 的細節。我們訓練自己剪裁縫 制僧衣,自己製作齒木。我們將這些事情放進作息表,並利用它們來 克服昏沉、睡眠和懈怠。這就是他教導的方法:如果你想睡,那就不 要睡。找一些善巧的方法來克服你的睡意。大中午時,如果什麼招都 不見效,你總是可以去做齒木的。

“有時,我們會一直修行到晚上十一、二點,他才放我們回去。 你就只剩下兩個小時休息。兩個小時要怎麼睡?最後,你會在靠近法 堂的地方倚著一面牆或一棵樹坐著。你永遠不能及時趕去敲鐘,隆波 總是第一個到那裡。我們盡了全力,但誰可以像他那樣睡這麼少,也 能什麼都做到?……

“你必須按照指導去做。如果是行禪的時段,你就行禪,什麼也 不要問。如果是坐禪的時段,你就坐禪,你不可以起身。他沒有在說笑, 那不是他的個性。你沒有選擇。如果他看到你很固執,會把你叫過去 罵一頓。他罵過比丘,他罵過沙彌,他甚至會召集個聚會來責罵…… 你不可以隨便找塊地坐下來放鬆,連一秒鐘都不行。你不可以隨便溜 進和溜出法堂。他立刻會問:‘你到外面幹什麼去了?’如果你出去 小便,然後消失了一個小時,你就等著聽吧:‘用一個小時去撒尿? 下次你去,讓我知道,我要親眼看看。’

“你怎麼可能不害怕?你什麼也躲不開。他不開玩笑,而且什麼 都不放過。如果你的經行道不合規矩,或者中心區域沒有打掃,那好, 你當天就會聽到他說這件事:‘為什麼沒做?你不舒服嗎?如果你不 舒服,為什麼不來告訴我,要是沒法來,那為什麼不告訴另一個人? 你怎麼可以想怎樣就怎樣?你是僧團的一員,不是嗎?還是你覺得你 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

“他會在每件事上教訓你。你寸步難行,你不能到處閒晃。共修 時段過後,你要繼續自修。即便這樣,要是他看到有人到處閒晃,你 就會聽到:‘尊者!尊者!你這會兒在玩耍什麼?’他的目光真的特 別銳利,他什麼事都不放過,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如果他叫每個人行 禪,而你卻沒去做,那會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共修時段過後,你得直 接回你的孤邸。沒有他的允許,你哪兒都不能去。如果有什麼事情, 你得提出來。所以,那些日子有一些很棒的故事。並不是他硬逼著任 何人,而是他有種絕對的真誠。那就是他當時管理寺院的方式。不過, 坦白說,我們不是很能撐得住。”

椰子

阿姜提昂這樣總結隆波的教導:

“他教導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穩定的正念:讓它持續下 去,不要走神或分心,或讓它中斷。他說他的佛法,上沒有頂,下沒 有底,既不短也不長。他說,他把佛法塞進一隻椰子形的球裡了。

“他教我們建立正念、滋養信根、將心導向佛、法、僧三寶。他 自己有著真誠的恭敬心,也把那種恭敬心教給了我們。他教我們在頂 禮時要具足正念。他說,如果我們讓心到處遊蕩,正念不足,那我們 的行為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過失。他會說,當你的心不安時,當它處 於熱惱、急躁、不正常的狀態時,一定會有事情出錯。

“正念是他強調的重點:持續而流暢地保持正念,不受干擾,不 允許它被打斷。無論是行、住、坐、臥、或者吃東西,你都得有正念。 因為如果你失去正念,就跟失去生命一樣。他就是這麼教的。比如說, 如果有工程項目在進行,我們抱怨沒有機會修行,他會問,我們在吃 東西或躺下時,呼吸是不是停止了?你的呼吸那麼按時和正常,你怎 麼可能累到不能禪修了?除了呼吸,沒別的了。如果你修行,而且有 正念,除了需要和這平常的呼吸同在,其它就沒有什麼要做的了。這 就是他全部的教導。正念是主要的部分。

“如果你失去正念,你要用什麼樣的禪修技巧?你要培養哪一門 子定力?什麼樣的淨化能發生?你是不會知道該怎麼去成就其中任何 一樣的。正念是最重要的。正念現前時,清涼與寧靜才會生起。內在 與外在的安寧隨正念而來。佛法、戒律、每一條寺規都依靠正念。沒 有正念,你要拿什麼來做你覺知的對象?他就是這麼教導基本原理的。

“他會說:‘不要因為自己是比丘或沙彌就驕傲自大,不要看不 起別人,不要執著於你的家庭背景或國籍。那不是德行,也不是佛法。 要用雙手洗去那種傲慢,把目標放在斷除所有的我慢和我見上。’他 叫我們不要把彼此的錯誤看得很重,要不斷地思惟我們都是多麼相似, 而不是緊抱著誰對誰錯的想法。你做錯了事後,受到呵責很正常,然 後,把它放下,不要抓著對和錯的情緒。一旦有了抓取和執念,那就 不是佛法,也不是戒律……

“如果某事符合戒律,那它也就符合佛法。持守戒律時,你就 是在修行佛法。隆波認為兩者是緊密相聯的,他從來不會把佛法與戒 律分開……他教導我們,要同時修習聖道的不同層面。那就是為什麼 他說,他的教導既不短也不長,而是壓成了一隻球,就像一顆柚子或 椰子。”

沒有緩衝

隨著僧團人數穩定增長,1960 年代中期加入的僧人們或許會發 現,隆波訓練的強度已經略有緩和了,但這絕不是說他們可以過得輕 鬆。隆波依然設法培養弟子們對修行的熱忱以及成功所需要的耐心與 安忍,他的目標依然是要讓他們以全新的態度,一個“凡事無小事” 的態度,來對待自己的生命。沒有一件事可以隨便應付。每個行動都 必須給予小心、專注和尊重。當僧人們有所放逸時,隆波會不厭其煩 地呵責他們。他反覆不停地灌輸給他們,在每個行動中都要保持正念 的必要性。對僧人們來說,在程序性的小事上鬆懈或疏忽,已然會遭 遇如此這般的五雷轟頂,因此幾乎沒有人膽敢去想像更大、更嚴重的 犯戒行為。大多數情況下,明智的慚羞(慚)和對後果的愧懼(愧) 會很快成熟,即使它們是被人為加速的。阿姜阿涅克這樣回憶道:

“如果任何人做了違背他指示的事,那立刻會成為一個問題…… 假設在規定的打水時間之外,隆波聽見有水桶碰撞井壁的聲音,或者 有人在錯誤的時間劈菠蘿蜜木片來製作染料,當天晚上我們就會聽到 他的訓誡。他會坐上法座,然後立下規則,直到深夜。有些情況下, 他會一直說到凌晨三點。到了那個時間,我們已經不值得再回孤邸了。 等他從法座上下來後,我們就會直接開始早課念誦。

“所以,如果我們看到有人做事的時間不對,會用肘臂輕輕推他 一下或互相提醒,因為我們害怕又要被狠說一頓。即便犯錯的只是一 個人,隆波也不會讓其他人回孤邸。每個人都要坐在那裡聽他呵責, 這和你自己犯錯被罵沒有任何差別。這讓那些想禪修或有其它事要做 的人感到非常沮喪。

“我們比丘真的很害怕,害怕我們得聽很長的訓話。如果隆波知 道有人做錯了事,他絕不會隔天再說。他要麼會叫犯錯的比丘過去, 要麼對整個僧團訓話。他一向非常嚴格並且精力充沛。任何人有任何 事要做,無論輕重緩急,都得先去向他請示,然後才能做。你不可以 自己拿定主意就去做。如果你這麼做了,當天晚上,你就等著聽長長 的訓話吧。

“如果有任何人錯過了誦經,或是遲到了五或十分鐘,那可是很 嚴重的事。當你走近法堂時,腳步必須盡可能地放輕,越靜越好。發 出聲響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如果你弄出聲音,你就會被呵責,因為你 打擾了已經在法堂禪修的人。隆波說,在禪修者旁邊發出聲音既無禮, 也是造惡業。更何況,那表示你缺乏正念和自我覺知,也沒有很好地 守護根門。他說,對於一位在修習佛法的人來說,這是令人羞恥的 行為。”

阿姜魯昂格瑞特回顧道:

“如果你出去小便,你會被呵責,你必須得忍到共修時段結束。 他會說:‘別人做得到,你為什麼不能?你和他們一樣都是人,你們 都有同樣的器官。這有什麼難的?’我們當時就是這麼過來的。你的 僧衣會被汗水完全濕透,這樣你流失了那麼多的水分,以至連內急之 痛都消失了。我們也很怕隆波,真的太怕了,當隆波開始像這樣訓我 們:‘你們吃的很多,睡的也很多。如果你吃的很多,你就拉的很多; 喝的很多,就尿的很多。’這些話我聽過太多次了!但結果是,我們 在吃飯方面、在行為舉止方面,一向都很適度。那些日子,我們做事 的時候都特別謹慎和精確。”

放輕鬆

其實,巴蓬寺的氛圍並沒有像前面某些段落所形容的那麼嚴酷苛 刻。隆波的教誡發生在一個亞熱帶森林裡,那裡每年都有幾個月的時 間,因悶熱和潮濕而導致昏沉與懈怠。他的聽眾是一群隨和的年輕人, 他們成長的文化沒有灌輸給他們足以致殘的內疚感或自我憎恨。因此, 在面對嚴厲的訓誡時,他們不會有不明智的反應。簡單來說,強硬的 手法是一劑療效遠大於副作用的良藥。

一段時間過後,僧人對出家生活的新鮮感會變得習以為常。如果 他們的禪修還沒有什麼成果,保持最初的熱忱就會變得困難起來。隆 波不斷地督促和呵責,為的是要激勵起經常陷入萎靡的熱忱。他的話 語在某些方面,等同於禪宗大師的棒喝。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得了, 有些僧人就此離開了。但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享受犀利的訓話,就 像吃熱辣的食物一樣津津有味。聽到一個不饒人的訓話時,大家通常 的讚譽是,那“真像是辣椒配老薑”。

但也有那麼些時候,僧團會呈現一種“披襟散發最宜閒”的情形 (以剃了光頭的僧人們所能做到的最佳狀態)。隆波時不時地會邀請 每個人在傍晚時分來到他的孤邸。僧人會在彼此之間傳遞香煙,大家 脫下外衣,坐在油燈下,一邊抽煙一邊聽隆波講起趣聞和故事。他會 講到證悟高僧的智慧、來之不易的勝利、未證悟弟子的滑稽失敗、遭 遇野獸和鬼的經歷以及佛陀時代的傳說。僧人們不時開懷大笑,還會 提問和分享經驗。那是僧人們分外珍惜的時刻。他們坐在那裡,感受 著溫暖、同梵行者的陪伴和友情的支持,這種需要是僧團正式集會所 不能滿足的。

在這些場合,隆波毫不費力地從一員統帥變成了一位父親式的人 物。而此時,僧人們對隆波複雜的感受也愈發清晰地顯現出來。他們 怕他,如同老鼠怕貓,或者(以他自己的譬喻)如同小偷怕警察;但 同時他們愛他,完全地信任他,深深地享受與他同在的每一個瞬間。 僧人們有時覺得,他們在這些時刻俯身拾起的佛法要點,比起在正式 開示中所得到的更能深抵內心。聚會之後,他們回到孤邸,精神抖擻、 煥然一新,熱切地想要投入到禪修中。

水的所有權

不是每個人都對蓬森林裡住著僧人而感到高興。當地村民中也存 在一些成見和誤解需要去克服。其中一個爭論便是很敏感的用水問題。

  •       我們在森林裡挖了一口很好的井。我們在前面放了一個指示牌說:“只供出家人使用,在家人不可使用。”同時在旁邊放了一個陶缸,裡面裝滿井水,給任何經過森林的人使用。我們因此而遭到批評。弩披兄表現得最兇:一聽到村婦們說比丘不讓在家人喝他們的水——完了!他氣得狂跳:“什麼!那些出家人以為他們是誰?為什麼不讓在家人喝他們的水?他們費了那麼大的勁兒出家,學習佛陀的教導,到頭來卻變得那麼自私,連水都不肯分享。你還以為他們不用依靠在家人每天供養吃的給他們。”
  •       啊!那完全是一場誤會。在我自己的村子裡也是這樣。事實上,我們歡迎他們來喝水。只是,村民們自己來打水時,他們用的是裝過青蛙、魚、蝌蚪或其他諸如此類的水桶,會弄髒水。我不想讓他們用自己的桶打水,所以我們每天打水時,就裝滿旁邊的一個陶缸,特地給在家人用。但這些人不把故事講全,他們只說,我們不讓他們用我們的水。所以,當弩披兄只聽到那部分,便憤怒地衝出了村子,他說他要把比丘們趕出森林。“這算哪門子出家人?他們以為自己是誰?難道他們忘了是我們在供養他們嗎?”他只聽到了故事的一半,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向他解釋清楚。但他在明白了以後,就成為了一名弟子,後來還成了寺院的信眾首領。

有些村民之前在森林邊緣非法砍伐樹木、打獵和牧牛等等,現在, 他們不能這麼做了。生計受到影響,他們很生氣。一些心懷不滿的村 民便想出了一個計謀,打算詆毀僧人。他們非常不明智地想要再現佛 陀時代發生的一個針對佛陀的誣陷,也就是利用女人誣陷其中一名僧 人。一位好心的村民將計謀告知了前來該村托缽的僧人。那位僧人很 擔心,就通知了隆波。隆波說,他會親自去那個村子托缽。當然,寺 院的護持者們都極力反對:

“阿姜,您別自己一個人去。他們說,會叫一個年輕女子抱住您, 然後大喊您要強姦她。”

隆波不為所動,還開玩笑地對他們說:

“叫她來吧。我這輩子還從沒被一個年輕女人抱過。就讓她試試 吧!那會很棒!”

最終,村民們沒有膽量這麼做(他們有所擔心,誰知道這樣做會 受到什麼樣的因果報應,還是小心為妙)。從那一天開始,寺院和村 民們的關係緩慢但穩步地得到了改善。

抓賊

戒尼們種果樹的事情為人所知後,又引來了另一個問題。開始時, 人們會過來要一些木瓜、番石榴、檸檬或香蕉。沒過多久,他們就來 偷了。一位當時住在這裡的戒尼,記得隆波是如何巧妙地解決這一問 題的:

“那些小偷總是在晚上八、九點時溜進來,那個時間比丘們正好 在做晚課。一天,隆波叫幾個沙彌砍了些最大的荊棘叢,並把它們藏 在小偷經過的道路兩旁。當晚,他吩咐比丘們埋伏在沿路的三個地點。 他自己在最靠近小偷偷木瓜處的第一個地點。第二個地點在路的中途, 而第三個地點則靠近荊棘陷阱。

“到了預計的時間,小偷們拿著袋子和籃子出現了。就在他們聚 精會神地摘木瓜時,隆波給出信號,於是,大家沿著小路縱長地布下 了荊棘叢,完全覆蓋了道路。荊棘叢很大,每根枝子上都是尖刺。

“當隆波估計小偷們大概已經摘滿籃子時,他輕輕地咳了幾聲。 那咳聲不是很大,不足以讓他們立刻驚慌失措丟掉贓物,但足以讓他 們決定馬上離開。小偷們將籃子提上肩,半走半跑,快速地離開了。 當他們抵達第二個地點時,隆波從他們的背後喊道:“你們看見有人 往那個方向去了嗎?”聽到喊聲,躲在第二個地點的比丘們也喊起來:

‘小偷在哪兒?小偷在哪兒?’

“聽到這些聲音,小偷們真的害怕起來,開始瘋狂地逃跑。跑到 第三個地點時,躲在那裡的比丘們開始喧譁。同時,第一和第二個地 點的比丘們也沿路在小偷們身後追趕。喊叫聲和喘氣聲充滿整個森林。 現在小偷們真的慌了,他們扔下籃子,還有裝著木瓜的長布袋,狂奔 而去,直衝進了荊棘叢。第一個小偷突然感到疼痛,猛地停了下來。 第二個小偷撞向他,於是,兩人四處亂爬,拚命想掙脫纏繞他們的荊 棘叢。他們痛苦的呻吟聲震耳欲聾。總之,他們非常地害怕,最後他 們設法掙脫,跑回了自己的村子。

“隆波叫試修生們收集好證據,那些籃子和高麻布。他知道小偷 們的身份不會是個秘密,因為他們會在床上躺上兩三天,直到他們的 孩子將荊棘刺一一拔出。幾天後,隆波派人將村長請來。

“隆波說:‘叫他們來,拿回他們的籃子和布條。他們把這些東 西落在森林裡了。告訴他們不用害怕。叫他們來找我拿東西。東西放 在這裡好久了。如果不快點來拿,木瓜會乾掉,他們就賣不出去了。’

“其中一個小偷來了。隆波和他說話時很慈祥,沒有罵他,並教 導他要誠實地謀生,不要再偷竊了,那些木瓜不值得他造惡業。在那 之後,偷竊行為就消失了。”

貓和狗

另一個問題是棄狗。在泰國,人們很久以來都習慣把不要的狗丟 給村裡的寺院,讓出家人用托缽吃剩的食物餵養它們。但是,當人們 開始把狗丟給巴蓬寺時,隆波不得不解釋,為什麼他不同意這個做法:

  •       我們這裡不喜歡貓和狗,我們已經有很多動物了——松鼠、鼩鼱,尤其是野禽。我們盡力為子孫後代保護它們。你們丟到森林裡的狗會殺死這些動物,請不要再這麼做了。那些帶狗來的人,請把狗帶回去。如果你們不想帶回去,那我可以請寺院的一位在家居士來辦這件事。但是,不要再把狗帶進森林了。那些松鼠、鼩鼱和森林野雞——它們屬於我,也屬於你們所有人。等你們的子孫後代長大,他們來到寺院,還能看到這些不同種類的動物。寺院以外,它們已經沒有剩下多少了。我們都要幫忙照顧森林裡的這些動物。

扎根

起初,巴蓬寺的僧人與周邊村莊以及烏汶市的僧人關係有些緊張。 這種緊張關係並不陌生,自從差不多四十年前隆普曼法脈在此出現後, 森林僧人和當地僧團之間就經常發生摩擦。城市學者和行政官員往往 看不起森林僧人,這些森林僧人在講法時習慣用依善方言而不是中部 泰語。而且,他們情願採用簡單直白、毫無修飾的風格,而不是以刻 在貝葉上的高貴語言,依據經典文字宣講開示,這些作法都被視為對 佛法有失恭敬。出於某些原因,學者們擔心,這種不頻繁引據巴利語 經典的即興教學形式,很容易導致未受良好教育者的觀點被當成是佛 陀的教導。此外,森林僧人堅守苦行修習的傳統,比如一天只從缽裡 吃一餐,也被視為是過分、過時和粗鄙的。

森林僧人對城鎮僧人的聲望產生了威脅。雖然森林傳統在烏汶鮮 為人知,但任何讀過或聽過佛經故事的人都會發現,比起城鎮僧人, 森林僧人的生活方式更接近於古代的典範。持戒精嚴的僧人讓村鎮僧 人倍感壓抑。在這之前,沒有標準來衡量他們。他們的懶散一向如此, 人們也習以為常。可是現在變了。到過巴蓬寺的信眾臨走時不僅深受 鼓舞,比起本村的寺院,他們也對這裡的一切更加心生嚮往。他們說, 隆波不只是在接受供養後,念幾句巴利語的祝福給他們,他還教導他 們持戒的利益以及如何禪修。對隆波的妒忌有時表現為輕蔑和侮罵。 隆波的回應則是靜靜地繼續他的修習和對僧人的訓練,並以自己無懈 可擊的行為舉止令攻擊者無隙可乘。

從最早開始,隆波在蓬森林建立的寺院就被稱為巴蓬寺。但從技 術或法律的層面來看,它並不是一所“寺院”。“寺院”是在全國性 僧團管理機構的建議下,由王室賜予的僧人居住地。它標誌著當權者 對寺院的合法性與正統性的正式認同。一個僧團在發展過程中,如果 已經基礎穩固,必要的建築物均已齊備,並且擁有在家信眾的持續支 持,那麼申請這個地位會是一個很自然的結果。在法律的眼裡,巴蓬 寺真正成為一所“寺院”是在 1970 年。在它的早期,由於其合法性 尚無保障,面對敵意勢力時,它的脆弱地位頗令人擔憂。

隆波清楚地意識到,巴蓬寺要獲得長期的保障,離不開與城裡的 僧團長老建立良好的關係,或至少是彼此接納。雖說在事實上,權勢 人物不會干涉他對寺院的日常管理,但隆波和他的僧人們在法律上還 是受到由鄉、市、府各個級別委任的上座比丘的行政管轄。如果巴蓬 寺受到這些僧人的敵視或懷疑,寺院會很難繼續生存下去。曾經就發 生過這樣的事,那些被冠以“遊民”和“叛教者”之名的僧人在隱居 處遭到驅逐,甚至被迫還俗。指控森林僧人是激進的危險分子,也逐 漸成為一個有效的毀謗。

對此,隆波待以溫和外交。對待附近村鎮寺院的僧人們,隆波總 是很有禮貌,也常常將多餘的供養品和工具捐贈給他們。漸漸地,巴 蓬寺得到了認可,成為當地風土的一個組成部分。隆波還邀請管轄當 地的僧人領袖來作弟子們的戒師,如此一來,使得這位權傾一方的人 物,對巴蓬寺僧團的福祉產生了個人的興趣。隆波還為有意參加納探 佛學等級考試的僧人們準備課本,巴蓬寺僧人令人矚目的考試成績, 贏得了城市學者心有不甘的尊重。

隆波尤其重視對本地瓦林鎮和烏汶市的上座比丘表示敬重。他努 力讓他們親眼見證,他和他的弟子們不是存心推翻腐敗組織的異己分 子。他們是簡單的森林僧人,只想有一個安靜的地方來修行。在一年 一度的雨安居開始前,他總是帶著僧團去禮敬上級主管。即便——在 早期,這是家常便飯——隆波常常受到冷嘲熱諷或居高臨下的對待, 他總是謙遜地低著頭,化解了潛在的敵對者。

歲月荏苒,隆波的僧齡與名望穩步增長。來自本地和全國各地在 家信眾的支持也迅速增長,這成為他和誹謗者之間的一個緩衝,寺院 也變得安全和有保障。與此同時,當地好幾位顯赫的學者僧人,如阿 姜摩訶阿摩,成為了隆波的弟子,這讓巴蓬寺僧團在巴利學者眼中獲 得了某種學術上的正統性。對隆波的猜疑和不信任大幅度減少,妒忌 心轉移到了地下。越來越多的僧人請求來巴蓬寺受訓。

來自村鎮和城市僧人的負面反應並非完全是一件壞事。在腐敗與 衰落的汪洋中,巴蓬寺僧人視自己為困境中堅守與奉獻的少數派,這 強化了他們的決心與集體榮譽感。早期的巴蓬寺被視為純正修行的孤 島,人們或許可以合理地推斷,巴蓬寺特色鮮明的和合與團結,就部 分地建立在汪洋孤島這一自我認知上。當然,偶爾也確實可以看到, 那些通常與自我特殊感相伴而生的驕慢,也會在巴蓬寺僧團成員當中 浮現。不過,有隆波時刻緊盯著他們,鞭策他們迎頭對抗染汙,大多 數僧人都會非常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弱點,他們根本維持不住這份優 越感。

回到烏汶十年後,隆波終於可以為自己在巴蓬寺的付出與成果感 到欣慰。比丘、沙彌和戒尼的人數不斷增加,這顯示著寺院在健康茁 壯地成長。關於如何訓導弟子,隆波學到的也越來越多。在森林僧法 脈創建者隆普曼的誕辰接近百年之際,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莊,森林僧 團的法脈終於在烏汶紮下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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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3-1]寺院的正式名稱是 “農巴蓬寺”(泰:Wat Nong Pah Pong;音:瓦農巴蓬),但是除了在最正式的場合外 , 都稱為‘巴蓬寺’。‘Wat’是寺院的意思;‘Nong’ 是池水;‘Pah’是森林;‘Pong’ 是當地一種土生的野草。
[3-2]大家比較熟悉的稱呼是‘隆波普特’,這位隆普掃的弟子是隆波查的好朋友,也是離巴蓬寺大約六公里的萬樂森林寺多年的住持。
[3-3]賴(Rai)是泰國的面積單位。10 賴相等於約 4 英畝或 1.6 公頃的面積。
[3-4]上一章提到的‘提昂尊者’後來成為上座比丘,因而,從現在起將尊稱他為‘阿姜’。在本章和之後被尊稱為阿姜的人物,也同樣可理解為已經成為上座的比丘。
[3-5]後面專有一章,詳細介紹巴蓬寺的美琪團體。在這裡只需了解,美琪雖然不託缽,也沒有禁止她們使用金錢,但隆波視她們為出家人。她們應與比丘的大多數行為準則保持一致。
[3-6]苦藤茶(泰:Borapet) ,也叫作心形月籽藤或青牛膽 , 是用當地生長的藤木調製的一種極苦的飲品。它常被用作預防或醫治瘧疾的藥物。
[3-7]訶子(samor)是有收斂作用的果實,它是戒律允許的於任何時候都可服食的一種瀉藥。
[3-8]餘甘子 (emblic myrobalan) 是訶子家族裡另一個具有輕洩作用的成員,是戒律允許的可在任何時候服食的終生藥。
[3-9]辣椒、鹽和蒜可以在午後當作藥來服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