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友棣教授音樂作品解說選輯



杜鵑花

「琴臺碎語」,第一一二篇〈杜鵑花〉,解說:

抗戰期中,國立中山大學由廣州內遷雲南徵江,後再由雲南遷返粵北樂昌縣的坪石。當時我任教於師範學院,該院建校於羣山環繞的管埠。每當春回大地,漫山遍野,盡是鮮豔如火的杜鵑花,這比翠綠的陌頭楊柳,更易惹人懷舊念遠。

一九四○年多,師範學院的同事陳維祥先生,送來一首新詩;這是文學院哲學系四年級學生方健鵬君所作(筆名蕪軍),詩句很純樸,開頭是: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啊!像村家的小姑娘。……

我很想用此詩作成民謠風味的抒情歌,以例證民歌藝術化的設計。一九四一年春,由省立藝專音樂科學生,以無伴奏的合唱形式,初次演唱於曲江青年會禮堂,甚獲聽眾之喜愛,連續鼓掌請求再唱,情形十分熱鬧。這給我啟示:音樂創作,不可忘記自己民族的語調。外國音樂作品可能美麗而優秀;但絕對無法取代民謠曲風的親切感。那時,給我隱約看見中國風格和聲的道路。

在抗戰末期,我請住在廣州灣(湛江)的朋友,買了一些提琴絃,托人帶入內地給我應用。邊境檢查站的守軍,認為那些金屬的琴絃可能是無線電通訊器材,這乃是間諜偷運的違禁品,要將攜帶物品的人就地槍決。在搜查他所攜帶給我的信之時,有一位軍人認得我的名字;說明這是「杜鵑花」的作曲者,他唱過這首歌,可以證明這些琴絃不是通訊用品;於是免他一死。當他將琴絃帶到給我之時,向我大大抱怨。我認為,雖然琴絃幾乎斷送了他的生命,但「杜鵑花」卻把他起死回生;有驚無險,音樂效能,也算功過相抵了。這給我啟示:創作不宜遠離大眾,音樂應該普及,使人人皆能分享其樂。

「杜鵑花」的詞作者方健鵬君,在文學院畢業後,任教於廣西桂林師範學校。在旅行時因入水救援遭溺的學生而自遭滅頂;師友們皆為惋惜。此事距今已三十餘年。每當杜鵑盛開的季節來臨,追懷往事,使我不禁黯然神傷了!

——————————————————

「音樂創作散記」,第廿五篇〈提琴獨奏曲〉,解說:

這是三十年前所作的抒情歌,是抗戰期間(一九四一年)作於粵北。因為聽眾們的喜愛,乃改編為提琴獨奏。在獨奏曲內,我有機會可以炫耀提琴的特性——第三絃的溫柔,第四絃的深厚,跳弓的輕巧,雙絃的甜美,左手撥絃的活潑。

由於技巧運用,可以輕易地描繪出村家小姑娘「去年,和情郎唱山歌」的快樂;「今年,記起戰場上的情郎」的惆悵。

這首舊作,曾於一九五四年由香港大成文化事業公司與「阿里山變奏曲」等同時印行。這回,我乃修訂其伴奏部份,使有更濃厚的中國風味。


遺忘

合唱曲;鍾梅音作詞

「音樂創作散記」,第三十七篇〈遺忘〉,解說:

一九五七年春天,我為鍾梅音女士的「當晚霞滿天」作成合唱曲,在臺北演唱。因為詩句瑰麗,情感真摯,受到各界人士的讚美。「你慷慨請纓,以報國相期;你忠於愛情,但更忠於真理」;這些佳句,獲得三軍學校的熱烈稱許。鍾女士後來,寄給我一首以愛情為主題的詩,就是這首「遺忘」。詩句是這樣:——

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但是我呀,只想把它遺忘。

隔岸的野火在燒,冷風裡樹枝在搖;
我終夜蹣跚堤上,只為追尋遺忘。
但是你呀,
卻似天上的星光,終夜繞著我徜徉。

隔岸的野火已滅,夜風裡蟲聲四起;
露濕苔痕,星月將沉。
誰能將浮雲化作雙翼,
載我向遺忘的宮殿飛去?
有時我恨這顆心是活,是會跳躍,是會痛苦;
但我又怕遺忘的宮殿喲,就連痛苦亦付缺如。

迎接這痛苦吧!迎接這痛苦吧!

生命如像一瓢清水,我寧飲下這盞苦杯!

但是,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我還是呀,只想把它遺忘。

這是一首感情極為豐富的詩。其中情感的矛盾狀態,使我一時找不到表現的方法。又因當時忙於登程赴歐洲尋師進修,故只好擱了下來,未有作曲。

直至一九六八年我赴臺講學,我專誠拜候這位詩人,向她解釋「金門頌」的作曲設計。(鍾梅音女士與俞南屏先生合作「金門頌」的史詩,共有十四首歌詞,我只選出四首來作成大合唱曲。她一直都埋怨我作得太少,辜負了她的心血。)我解說只要選用最有音樂性的詩為歌詞;不能把十多首詩,全部應用。於是,鍾女士重提舊事,問我肯不肯替「遺忘」作曲。這回我再不能推卸責任了。

在臺灣講學的兩個月裡,東奔西跑,實在無法作好這首樂曲。但在去高雄的火車上,來回花蓮的汽車上,我都會細心為這首詩設計作曲。為了細察詩意,早已熟讀了詩句。閉目養神之時,都不曾忘記了「遺忘」的作曲設計。

回到香港,安定下來,我終於把作曲設計想通了。詩句口口聲聲要遺忘,而心裡實在不願遺忘;這種情感上的矛盾,我終於把握到表現的方法。我在詩裡找到這句,「終夜繞著我徜徉」,先把它作成一句具有特性節奏性的曲調,使人一聽就能記憶,然後把它貫注於全曲之中,暗示無法遺忘。每在歌聲唱出要遺忘之時,這句曲調就如彩線一樣,在伴奏裡出現,把歌聲緊緊纏著。想通了這點,全曲的進行就迎而解了。

在這首歌的中途,我要使用半唱半讀的歌唱風格,宛如喃喃自語,以增強寂寞感覺。

為了增加詩意的表現,我計劃加用提琴為歌聲做輔奏。提琴的音色,可增樂曲的嫵媚;的琶音急跳弓,可描繪出浮雲的飛翔;它的短音密奏,可以顯示出蒼涼夜色;它的左手撥弦,可表現出超超不前的情意;它的和弦急奏,可增狂亂之態;它的泛音,可助人進入遐思的境界。就憑了這些設計,於一六八年十月將此作成一首有鋼琴伴奏,提琴伴奏的女高音獨唱曲。

鍾梅音女士深為滿意,親自寫文章介紹此曲內容。並且毅然製成唱片,配合音樂年的工作,鍾女士並請了張震南女士擔任獨唱,司徒興與城教授提琴助奏,並由鍾女士的女兒余令恬小姐鋼琴伴奏。同時編印藝術歌曲集,並寫很多文章介紹中國風格的藝術歌曲。該唱片甚得各界人士的喜歡,曾經二版、三版發行。可惜的是,經銷的公司,本身業務失敗,連帶受累。有些唱片很願意為此曲再做錄發行的工作;但因牽涉到版權的種種問題,遂被擱置。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此曲編為混聲合唱,每次演唱,都獲得聽眾們的厚愛。在香港,雅樂社合唱團, 藝風合唱團都會演唱。由於各團皆有極高的造詣,演唱成績甚佳。臺北四海唱片公司並請蓬靜宸教授指揮臺中勁獅合唱團,演唱「遺忘」合唱曲,有很好的成績。

就是為了「遺忘」的作曲工作,為我帶來許多瑣碎的麻煩。原來當年(一九五七年)我未有為此詩作曲之時, 另有人已經替此詩作了曲。作曲者用了民歌風格的曲調,無法配合這些典雅的詩句;詩人大表不滿。後來鍾女士再請我為此詩作曲之時,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待我把「遺忘」作好樂曲,鍾女士表示讚美之時,就為我帶來許多僧恨。當我每次提出創作意見,這位作曲先生就群集數人,反駁我所說的話。我說「要鼓舞創作中國風格的樂曲」,他們便說「藝術無國界」。我勸「青年作曲者要多讀書」,他們說「讀死書毫無用處」。我認為「必須學好和聲的基礎」,他們說「世界進展,和聲基礎已經不值得去學了」。看來,真是難為他們費心來做辯駁的工作。朋友們勸我不要為這種人的謾罵所騷擾:「這種人專以破壞為樂事;如果你們讀美你,你才是真的倒霉!」

鍾梅音女士後來,僑居泰國,再遷居星加坡;曾經寄給我幾首新詩,包括「田園音樂會」,「紡織娘出嫁」等等。我辦好了女高音獨唱的「田園音樂會」,也用提琴為助奏,使能描繪各種鳥語。經過不少時間,賠了錢,謄譜,校對,印刷,郵寄,送給中國廣播公司應用。寄來錄音帶,我聽過之後,深覺得,奏的速度,表情,皆甚草率。後來我才知道,唱奏者臨時錄音,為了趕時間,根本不會經過練習。由於錯誤太多,重複錄音多次,乃能選出用的各個片段,拼裝起來,所以成績不如理想。我聽過錄音,雖然感到失望;但他們為了趕時間,也很難加以責怪。但工作人員卻向我訴苦;因為此次錄音,使他們多做了許多冤枉工作,才剪接得像一首歌的樣子。鍾女士來信說,「聽過廣播,印像不佳;似乎失去創作水準了」。作曲者倘若因此被氣死,可真不值了!

——————————————————

「樂浦珠還」,第一五篇〈從「晚霞」到「遺忘」——鍾梅音女士的歌詞創作〉,解說:

民國四十一年(一九五二年)教育部與僑委會在台北市中山堂舉辦音樂演唱會,請文化協會合唱團演唱我所作的兩首大合唱曲(我要歸故鄉與北風),由呂泉生先生指揮。在會中並由張道藩院長介紹詞作者李韶先生與我和聽眾相見。會後與諸位文化同仁歡敍,乃初次晤見散文作家鍾梅音女士。得知鍾女士喜愛唱歌,我期望她創作愛國的抒情歌詞,以充實當前的音樂教材。

四十五年(一九五六年)多天,鍾梅音女士寫了一首歌詞,由台北寄到香港給我;很謙遜地說明,她是初次學寫歌詞,不曉能否合用。「只因心中有一意境,甚盼寫成詩句,藉音樂之助,將其唱而為歌」。這首歌詞,取材於一首英文小曲,是哈里遜(Harrison)所作的「暮色蒼茫」(In the Gloaming)。鍾女士取其意境,發展成為一首愛國抒情詩。這首纏綿悱惻的詩篇,若能譜成歌曲,必可獲得蕩氣回腸的效果。這首歌詞,取名「當晚霞滿天」,其詞句如下:

㈠當晚霞滿天,
桃色的雲,漸漸淡了,
金色的光,漸漸暗了;
水鑽樣的星星,恰似你灼灼慧眼,
啊!正如這些星星,你已離我遠去。
你慷慨請纓,以報國相期;
你忠於愛情,但更忠於真理。
一樣晚霞滿天,大地無邊靜寂。
微風穿過林梢,是我心碎的啜泣。
我愛,我愛,讓我祝福你。

㈡當晚霞滿天,
桃色的雲,漸漸淡了,
金色的光,漸漸暗了;
睡蓮樣的滿月,恰似你盈盈笑靨,
啊!正如這輪滿月,你仍近在咫尺。
別為我苦念,別為我嘆息;
為祖國自由,我須赴戰殺敵。
一樣晚霞滿天,大地無邊靜寂。
微風穿過林梢,是你溫柔的私語。
我愛,我愛,讓我長相憶。

此曲作成於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在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六晚,首唱於台北市三軍托兒所中正堂;由王沛綸教授指揮中國廣播電台合唱團演唱,領唱的女高音是申學庸教授,男高音是陳世鴻教授。同場並首次演唱羅家倫譯詞的大合唱曲「中華民國讚」。

因為演唱成績優異,獲得熱烈的掌聲不斷。此後,「當晚霞滿天」就常被演唱;我也將合唱曲改編為獨唱,只用第一段歌詞,以免太長。軍校禮堂壁上,並展示歌中詞句,「忠於愛情,更忠於真理;為祖國自由,我須赴戰殺敵」。鍾梅音女士被邀到軍校演講,感到萬分欣慰。詩詞乘著歌聲,終能遍及四海,進入人心,實為一大快事。

在此次音樂會之後,鍾梅音女士再寄我以新詞「遺忘」。只因我要在這年(一九五七年)秋天前往歐洲進修,尋求解決中國風格和聲與作曲的方法,所以未能為她作曲;於是一擱便過了六年。

在這六年之中,鍾女士創作歌詞,甚為勤勉。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的戰役,是中華民國的命脈戰爭。鍾梅音女士與俞南屏先生合作了十二首歌詞,描述這場大戰的慘烈情況,名為「不朽的八‧二三」,寄到義大利羅馬給我。我選出其中重要的四章,作成大合唱曲,題為「金門頌」。這四章的名稱是:
㈠烽火中的金門(用為引曲,俞南屏作詞)
㈡大膽島上的國旗(歌頌我們的國旗)
㈢馬山望故鄉(訴說懷鄉的心情)
㈣勝利的前奏(振奮士氣的凱歌)

上列四章之中,除了第一章是俞南屏先生作詞,其餘各章,皆是鍾梅音女士所作。此曲作成,我把合唱譜與管絃樂隊的伴奏譜,全部寄回台北;後來由香港的中外出版社印行鋼琴伴奏的合唱譜,一九六三年四月出版。此曲曾在台北,金門,演唱過很多次;先後由樊曼華先生,張世傑先生指揮中華合唱團演唱,國防部示範樂隊伴奏。銀樂隊伴奏譜,是蔡盛通先生按鋼琴譜編成的;該曲的管絃樂伴奏譜則送了給鄧昌國先生存用。

「金門頌」的第三章「馬山望故鄉」,是女高音獨唱,合唱團和唱的抒情歌,(也另編為獨唱用曲),是鍾女士親赴金門,站在馬山的哨站,從望遠鏡遠眺對岸(她的故鄉);其心裏的悲傷,與「當晚霞滿天」的情懷,互成表裡,都是一氣呵成的感情表現。其詞句云:

馬山望故鄉

我站在馬山的哨崗上,
從望遠鏡裏,向敵陣瞭望。
但見低垂雲幕,籠罩著滿目荒涼。
故鄉!啊,故鄉!
只四千碼,一衣帶水,
就隔開了地獄與天堂!
那片寂寞的黃土啊,
我曾在那兒生長。
雛哢的小花可曾再開?
慈愛的母親別來無恙?
故鄉!啊,故鄉!
只四千碼,一衣帶水,
日夜追懷,日夜悵望。
故鄉!啊,故鄉!

一寸河山,一掬血淚;
為你痛哭,為你瘋狂。

這樣情深如海的詩篇,實在賺人眼淚;女詩人的筆法,使我無限敬佩。最後的「為你痛哭」,我用女聲的輕聲獨唱;隨著的一句「為你瘋狂」,則用極強烈的合唱。其伴奏的樂聲,我用全部低音樂器八度下行,強烈而急速,以結束此章,同時為下一章「勝利的前奏」引路。

我在羅馬學習了六年,一九六三年返回香港,仍然執教於珠海書院;一方面整理我的理論著作,一方面安心清還債務。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年)是我國所定的音樂年,是年八月,我接受教育部等九個文化機構之邀請,(這九個機構,是教育部,省教育廳,市教育局,中央第三組,僑務委員會,救國團總部,文藝協會,音樂學會,國樂會),回台灣講學兩月,分別在台北,台中,為音樂教師講學一周;又在高雄,花蓮,舉行音樂創作座談會,以鼓舞音樂創作風氣。此項講學工作結束,我乃能著手為秦孝儀先生所作歌詞「思我故鄉」編作合唱。鍾女士乃提起十一年前她曾寄給我的那首歌詞「遺忘」。當年我因忙於登程赴歐尋師,未能為她作成歌曲,不勝歉疚。現在再次提出,我就無從推卻了。

遺忘

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能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但是我呀,只想把它遺忘!

隔岸的野火在燒,冷風裏樹枝在搖;
我終夜蹣跚堤上,只為追尋遺忘。
但是你呀,
卻似天上的星光,終夜繞著我徜徉。

隔岸的野火已滅,夜風裏蟲聲四起;
露濕苔痕,星月將沉。

誰能將浮雲化作雙翼,
載我向遺忘的宮殿飛去?

有時我恨這顆心是活,是會跳躍,是會痛苦;
但我又怕遺忘的宮殿裏,就連痛苦亦付缺如。

迎接這痛苦吧!迎接這痛苦吧!
生命像一瓢清水,我寧飲下這盞苦杯!

但是,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能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我還是呀,只想把它遺忘。

胡適之先生的詩云,「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度細思量,情願相思苦」。鍾梅音女士的「遺忘」,正是此詩的詮釋。「情願相思苦」是男子漢的坦然氣概。鍾女士則與此相反,口口聲聲說要遺忘,實際上則是無法遺忘。這種刻骨銘心的愛:思念遙遠的愛人,思念久別的故鄉,思念苦難的祖國;都全部融化在「遺忘」、「馬山望故鄉」、「當晚霞滿天」各章之內。這是「愛國歌曲藝術化」的最佳例證,足以說明愛國歌曲並非一定要讀教條,呼口號;高唱擁護,齊喊打倒。

鍾梅音女士告訴我,在這十一年裏,她曾經請作曲者為此首歌詞作曲。作曲者用了民歌風格的曲調,唱出來與這首典雅的詞句,甚不協調;使她甚不滿意。她惱怒之餘,想撰文加以斥責。我笑她太易動氣。我向她解說,一首歌詞,有不同作曲者用來作成歌曲,可以共存;喜惡由人,不必動氣。她問我,「有史實為證否?」為了勸她平息怒火,我很容易說服她。我說,海涅的詩「蓮花」,舒曼與法朗茲,都曾為它作曲。席勒的「快樂頌」,貝多芬與舒伯特,都曾為它作曲。這些曲譜,至今尚存,仍然常受人歡迎。最有趣的例是義大利詩人卡爾班尼(Carpani)所作的一首小詩「在黑暗的墓穴中」;他遍請作曲家們為之作曲,印成專集,總數共有六十三首;其中最單純而內容最豐富的一首,是貝多芬所作,留傳至今,仍受人喜愛。鍾女士聽完,怒氣稍平。我乃告訴她,「遺忘」的作曲計畫,我已經有了腹稿;她乃感到喜悅,怒氣全消。

我說,細讀此詩多遍,我已想得方法,就是用「遺忘」與「終夜繞著我」,兩個樂旨互相糾纏的方法。在歌聲唱出「遺忘」之時,伴奏樂聲就同時奏出「終夜繞著我」的曲調;這是用樂聲洩露真情的設計。

我認為此詩的背後,必定有動人的故事。「到底實情如何,可得聞乎?」鍾女士很老實,說明這詩是懷念一位好心的醫師而作;正如「當晚霞滿天」是英文小曲「暮色蒼茫」發展而成一樣。我讚美她能裁剪資料,把小我化成大我,實在才力超群,應獲鑽石獎。

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年)九月,我在台北講學結束,回到香港之後,立刻把歌曲完成;包括鍾梅音女士的「遺忘」與秦孝儀先生的「思我故鄉」。「遺忘」是獨唱曲,加上提琴輔奏,以增華麗;「思我故鄉」則是混聲合唱,可交給合唱團演唱。

鍾女士請其摯友張震南教授獨唱,由其女兒余令恬小姐鋼琴伴奏,並請司徒興城教授擔任提琴輔奏。鍾女士聽過試奏之後,寫信告訴我,深覺此曲風采非凡,決心製成唱片,以廣推行。同時也請國光合唱團演唱「思我故鄉」,請蔡盛通先生編樂隊伴奏,楊樹樸先生指揮合唱。更選我所作的唐詩合唱曲,(李頎的「聽董大彈胡笳弄」),另選鍾女士的摯友張秀亞女士所作的「秋夕」;皆請鋼琴名家鄧昌國夫人藤田梓教授擔任伴奏。還選多首我所作的唐宋詩詞獨唱曲,均由張震南教授獨唱。鍾女士出資製唱片,同時將曲譜印為專集,她親自介紹我的中國風格和聲理論,附於集內,以響應我國音樂年的呼召。這種既賠錢又出力的俠義行為,使我敬佩。

「遺忘」獨唱曲,因為要有提琴輔奏,不利普及使用;所以改為只用鋼琴伴奏。又因中音歌唱家請求,改低一個全音,另印譜本。更將此曲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使各個合唱團體,皆能演唱。

鍾梅音女士長於散文創作,她自謙對於歌詞寫作尚欠熟練。由於她平時熱愛今古詩詞,更加傾心歌唱藝術;雖然未經歌詞寫作的訓練,也能寫出內容豐富的詩章。我認為,她只須保持自然大方,就不必為裁縫師傅度身製衣而矯揉作態。本來,詩人作歌詞,有如天馬行空,可以自由馳騁,了無障礙。鍾女士的個性,自律甚嚴,格調甚高;實在不宜多用規條去把她束縛。任她自由發展,必有優異的成績可見。自從她作成「當晚霞滿天」之後,所寫的「金門頌」與「遺忘」,都證實我的看法沒有錯誤。請舉例以明之:

在「當晚霞滿天」的歌詞中,下列各名句:

……你慷慨請纓,以報國相期;你忠於愛情,但更忠於真理。
……別為我苦念,別為我嘆息;為祖國自由,我須赴戰殺敵。

上列這些詞句,遣辭鑄句的功力甚高,而選字用韻,則較陌生。因為激昂壯烈的句語,用平聲「支」「微」韻的字音為句尾,唱起來就很難響亮,用作歌詞,就很吃虧。

上列這些詞句,如果是抒情寫景,用平聲「支」「微」韻的字音為句尾,唱起來就很有韻味了。例如下列各句:

……正如這些星星,你已離我遠去。
……正如這輪滿月,你仍近在咫尺。
……大地無邊靜寂,微風穿過林梢,是我心碎的啜泣。……是你溫柔的私語。
……讓我祝福你。讓我長相憶。

上列這些句語,都是極為傑出的句語。如果用來唱,則其中的字韻,尤其是句尾的韻腳,都很難得以唱得響亮;例如 星星,離我遠去,近在咫尺,靜寂,啜泣,私語。祝福你,相憶,這些字音,屬於上聲的「尾」「語」韻,去聲的「未」「御」韻,入聲的「質」「物」韻。有很多難以唱得響亮的字;例如 星星,離我遠去,近在咫尺,靜寂,啜泣,私語。祝福你,相憶,這些字音,屬於上聲的「尾」「語」韻,去聲的「未」「御」韻,入聲的「質」「物」韻。這些字音,並非不能唱,只是不利於唱;作為歌詞,少用為佳。

「遺忘」歌詞之中,也有這類的例:

……誰能將浮雲化作雙翼,載我向遺忘的宮殿飛去?
……會跳躍,會痛苦。
……就連痛苦亦付缺如。

這些字,如浮雲,雙翼,飛去,痛苦,亦付缺如,在句裏用得很傑出,只是唱歌的人見了就怕了三分。既然作者遣詞功力甚高,作曲者也必然設法在音樂上加以巧妙的安排,協助唱者跳出難關。例如,這些難以唱得響亮的字,不用唱得太高,咬字就不困難;若不用長音唱出,而用短句唱出,更用較活潑的節奏進行,又用輕快的伴奏協助;則唱者不知不覺地就渡過難關了。

關於「當晚霞滿天」的演唱,我常見到指揮合唱的人,總是不能細讀鍾女士的歌詞,以致未能把握到詞中的原意。例如,開始的一句,許多人都誤會,以為是描寫優美的黃昏景色;所以唱得既溫柔又美麗。倘若能夠注意到伴奏琴聲是如許狂烈而沉重的下行,就該明白這是描寫「赤禍籠罩大地,處處佈滿血腥」;演唱就不宜用溫柔聲調了。

在恐怖的引曲唱出之後,便是清醒的智慧顯露,冷靜地唱出何以不願共浴愛河之中的原因。隨著出現的一段激昂進行曲,表明愛國的熱誠,通常總是唱得太急遽;因為急遽,就失去了穩定的。伴奏則常因節奏不明朗,顯現出亂衝亂撞的魯莽姿態。

中間是引曲以小調出現,表現出壯烈的豪放感情。繼之而來的便是悲傷的泣訴。這段泣訴的獨唱,常被唱得太慢;因為太慢,便削弱了尾聲的一段合唱。

尾聲是默默祝福,詞句很少,感情很厚。如果唱得太大響,就失去了纏綿的情調。通常我總是囑各團盡量用更弱的歌聲唱出「我愛」,然後漸漸放大。倘若唱眾們明白這是貼在愛人耳邊所說的祝福語,就知道用什麼聲量來唱了。

鍾梅音女士在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年)後,隨丈夫余先生遷居泰國,新加坡,美國。為兒女出國升學,也忙碌了一陣。她在泰國曼谷居留時,曾寄給我兩首兒童世界的詩篇,「田園音樂會」,「紡織娘出線」。我也曾為「田園音樂會」作成女高音獨唱曲,提琴與鋼琴伴奏,也在中國廣播公司播出。大概是題材範圍較小,受歡迎的程度,遠遜於「當晚霞滿天」與「遺忘」。

鍾女士晚年患了肢體癱瘓症。從美國回台就醫於台大醫院。那年我來台演講,蒙中廣合唱團陳敏女士帶我到醫院去探望她。後來,病況好轉,但終未能康復,常在休養之中。直至一九八四年二月,她在台北逝世。我在香港,未能參加其追思會,只託黃瑩賢弟為我送上奠儀,以表哀思。

鍾梅音女士生前所寫的散文集,旅遊記,為數不少,皆甚暢銷,被尊為傑出的女作家。所作的歌詞不多,而「當晚霞滿天」,「金門頌」,「遺忘」三首,以感情真摯之故,直至今日,仍受廣大的樂迷所喜愛。她是一位堅毅的女作家,工作非常勤勉;一生相夫教子,處事穩重。如今丈夫事業開展,兒女學業成功,她自己的聲譽亦已建立;可說是此生無憾了。

在藝壇上,她的敬業精神,俠義氣概,親友們對她不勝懷念;也令我常持敬佩之忱。

——————————————————

「琴臺碎語」,第一一一篇〈遺 忘〉,解說:

二十年前(一九五七年),鍾梅音女士從臺北寄給我一首歌詞「遺忘」;開始的一段是:

若我不能遺忘,
這識小的軀體,
又怎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但是我呀,只想把它遺忘!

這是心想遺忘;但又說「你似天上星光,終夜繞著我徜徉」。隨著,又想將浮雲化作雙翼,飛到遺忘的宮殿去;但又怕那邊連痛苦都沒有,還是寧願飲下這盞苦杯。到了最後,仍然說要遺忘。這是欲愛還休的矛盾心理。胡適之先生的詩云,「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度細思量,寧願相思苦」。這是坦然寧願相思苦,有男兒氣概。鍾女士則與此相反,口口聲聲說要遺忘,實則不願遺忘;這是女子的內向性格。

當時我正忙於赴歐洲求師,把此首歌詞暫且擱置。直至十一年後(一九六八年),應邀赴臺講解中國風格和聲與作曲技術;與鍾女士晤談之下,重提「遺忘」歌詞,於是我在講學完畢之後,乃詳為設計作曲。

我為此首歌詞的作曲設計,凡歌聲唱出「遺忘」字句之時,伴奏就奏出「終夜繞著我」的曲調;這是使用音樂來洩露詩句中所蘊藏的真情。為了要使樂曲更加綺麗,除了用鋼琴伴奏之外,並加提琴助奏。鍾女士收到曲譜後,特請張震南女士試唱,並請司徒興城教授以提琴助奏,鍾女士的小女兒余令恬小姐擔任鋼琴伴奏。聆聽之下,鍾女士極感滿意;立刻進行灌製唱片,並且撰文介紹,印成專集,極力宣揚。鍾女士對樂教的俠義精神,使我無限欽佩。

這許多年來,在電臺,在音樂會,諸位聲樂名家每次演唱此曲,均能賦予此曲以新的內容,使我也分享到不少光彩。

許多多次在音樂會節目單上,英譯詞句,不同的譯者,卻有同樣的錯誤。他們總是誤會了「生命如像一瓢清水」的涵義。譯者都解得為「生命好像一瓢清水」。其實,原來的意思是「生命如果似一瓢清水」,則我寧願飲下這盞苦杯」;這是「幾度細思量,寧願相思苦」的本義。

「遺忘」共有四種版本,一是具有提琴助奏。二是改編只用鋼琴伴奏。三是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只用鋼琴伴奏。四是移低了一個音,以適合中音唱者的聲域,也是只用鋼琴伴奏。(這些版本都是香港幸樂樂譜社白雲鵬先生廖譜印出應用的)。近年來,各團體演唱此曲,常改用管絃樂隊伴奏,音色更增瑰麗。中國廣播公司主辦第六屆中國藝術歌曲之夜,請費明儀小姐獨唱此曲,也是用管絃樂伴奏;伴奏譜之編作,由林聲翕教授執筆。


當晚霞滿天

「樂浦珠還」,第一五篇〈從「晚霞」到「遺忘」——鍾梅音女士的歌詞創作〉,解說: 參考: 2__3_

琵琶行

琵琶行(音詩) 白居易詩;黃友棣作曲

「音樂創作散記」,第四十一篇〈琵琶行(音詩)〉,解說:

「琵琶行」是我國唐代詩人白居易的七言長詩。我把它作成一首朗誦,合唱,與音樂融為一體的「音詩」;目的在例證中國詩詞的朗誦與歌唱,可以合一使用,同時並例證中國風格的調式和聲,可與現代作曲方法混合應用。

白居易借商婦琵琶,寫出自己被遷謫的心境;全篇重心,是「同情之愛」。詩中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意真情摯,詩境既高且美。

這首樂曲的結構,我經過長久的考慮,然後決定使用朗誦,合唱與音樂,三者融合為一的詩。其曲體為「有插曲的奏鳴曲式」,而非以合唱為主的清唱劇。 在這首奏鳴曲式之中,第一主題是「詩人」,第二主題是「商婦」。在此兩主題之後,加入一段插曲,以描繪女主角的琵琶演奏。奏鳴曲式中間的「開展部」,偏重於敘述女主角那悲劇的演變,——是一串多彩多姿的變奏曲。在這串變奏之中,我可以有充份機會,表現出各種不同調式的和聲使用方法。

描繪女主角演奏琵琶的一段插曲,我選用了一首華南古調「雙聲恨」(另稱「雙星恨」,描述牛郎織女雙星的傷別)。這首曲調,充滿柔風哀怨之情,恰當地表現出女主角的淒涼身世。「雙聲恨」的尾聲,是一段愈奏愈急,反覆三次的樂曲;我就用它做「琵琶行」全曲的尾聲。所以,聽起來,「琵琶行」的曲式,實為奏鳴曲式與古典古曲「雙聲恨」的重疊應用。 在此樂曲之中,我將朗誦與樂曲進行;目的在使詩句與樂曲,互相詮釋。敘事之時用朗誦,詠歎之時用合唱。合唱時,情感的波瀾可以更為壯瀾。凡是聽過巴赫的「耶穌受難樂」(聖馬太,聖約翰),必然可以了解歌劇創作的傳統方法;「朗誦是把子彈裝入槍膛,歌唱則是扳機,本身就是一種歌唱。所以,我認為中國詩詞的朗誦與歌唱合一使用,乃是極為自然之事。「琵琶行」之作,就是根據這個原則。這也是「聽琴」(朗誦與獨唱),「金門頌」所用的原則。繼此之後,我在很多多合唱曲中,都有使用同樣的處理;它們是「聽董大彈胡笳弄」(唐,李頎作詩),「青白紅」(任畢明作詩),「雲山戀」(許建吾作詩),「偉大的中華」(何志浩作詞)。

「琵琶行」之內,有四個明顯的主題: (一)「詩人」——雄厚大方。Mixolydian 調式。 (二)「商婦」——嬌弱秀麗。Dorian 調式。這個主題,其動機是採自「雙聲恨」的尾聲,(尾聲開始的三個音)。 (三)「商」——這是用全音階的曲調與和聲。通常在音階裡,只有兩個不同的全音階。在這種音階裡,每個和絃都是增和絃。和聲上,乍聽來,覺其豐富;但實則無大變化。這乃是外形華麗,內在貧窮的音階。用這種音階,顯示出「沒有小心靈的商人」,乃是恰當之事。卡爾祺老師看了之後,對我說:「但頭順你不要知道這個秘密才好!」 (四)「山歌村笛」——這是不協和絃的樂曲,加上呆笨而冒充活潑的節奏進行,使人感到笨拙得可喜。 至於插曲,則是華南古曲「雙聲恨」,為 Aeolian 調式。

我在羅馬進修之時(一九五七至一九六三年),我請老師給我訂正樂曲之前,必須先將詩句講述;故不能不查考詩句文字的正誤。多謝杜寶晉主敎為我在傳信大學圖書館,給我借來多種版本;又蒙我國駐廷大使謝壽康先生廣為蒐集,謝夫人並且熱心為我默寫出其幼年所熟讀的「琵琶行」全首詩句;使我能體其輕重,選定簡潔易懂的字句。(並不用那些專家考究過的艱深字句;例如,他們認為「水下灘」是錯誤,應為「水下難」,很有理;但我寧願用「水下灘」,使人人易懂。)上述列位長者之賜助,使我深心感激,特在此誌謝。卡爾祺老師為我修訂此曲,對於樂隊的配器法,多有提示:在曲內,務使把各個調式的特性,明朗表現。在曲尾,囑我必須加入一段較長的間奏,把「嗚咽」動機開展,以壓陣腳。又在結尾之處,囑我使用現代和聲方法,把三大度與小三度的主和絃,同時出現,以顯示悲喜交集的情狀。這些都是珍貴的啟示,我無限佩服,無限感謝。

從聽曲的立場言之,全首「琵琶行」的進程如下:——引曲是一串減七和絃的琶音,這是描繪秋江夜色。

呈示部的第一主題(詩人)出現。開始是雄厚大方,漸變為黯淡,顯出「醉不成歡慘將別」的情調。突然,江上出現琵琶聲,立刻將黯淡氣氛一掃而空。「添酒回燈重開宴」之後,詩人的主題乃以輝煌姿態出現。

第二主題(商婦)是在「千呼萬喚」之後開始;是若斷若續,顯出趨趨不前,欲奏又止。此主題再奏,然後順利進行。隨着而來的,乃是琵琶演奏的一段插曲。 ,捺曲是華南古調「雙聲恨」,溫柔哀怨,恰當地顯示出女主角的淒涼身世。緊隨挿曲之後,便是描繪琵琶演奏的各種技巧,(輕攏、慢撚、抹、挑),以及演奏時所給人的印象,(如急雨、如私語、錯雜彈、珠落玉盤)。這些都是由朗誦者先說,再由樂隊奏出。到了驚語,流泉,絃廢絕,無聲勝有聲,則由合唱擔任。水漿迸,刀槍鳴,則由全體齊誦,配以樂聲的奔騰威力。到了曲終收攤,聲如裂帛之後,合唱「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是輕輕唱出,繪出一片傷痕寂寞的景象。至此,奏鳴曲部的呈示部完結,繼續奏出是開展部。 開展部是由「整帽衣裳起歡容」之展開始,是用第二主題(商婦)為先導,隨着是一串不同調式的變奏,以描繪女主角的生平:——快樂青春,得意時光,輕狂生活,歡笑年年,直至「弟弟從軍阿姨死,……老大嫁作商人婦」;這是悲劇的轉變。 商人主題出現,(全音階的主題)與商婦主題相結合。合唱團以淒楚的歌聲,唱出「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明月江水寒」;這使人感到傷心的委屈。繼而唱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是同情之愛,為全曲的重心,各聲部以模仿句法,加以開展。至此,開展部結束,繼之而來的是再現部。

再現部由朗誦「我自去年辭帝京」開始,第一主題(詩人)在原調再現。山歌村笛的主題,乃是用作橋樑,帶到第二主題(商婦)的再現。這個主題,要與山歌村笛形成強烈的對比。「却坐促絃絃轉急」之後,開始了全曲的尾聲。

尾聲的素材,就是「雙聲恨」的尾聲。這是反覆再奏,愈奏愈急的樂段。「座中泣下誰最多」的合唱之後,有一個描繪「嗚咽」的音型,經過不協和絃的開展,伴奏裡出現「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樂句,然後到達結尾的合唱。最後結束之處,合唱用大三和絃,伴奏則用小三和絃,同時響出;這是悲喜交集的狀態,是同情之淚,滋潤了痛苦的心靈。

從上述,可以明白,全曲的骨幹在於樂聲與朗誦,合唱只是協助朗誦,把奔放的情感表現出來而已。也許有人提議,此曲加入中國的樂器琵琶,以增強地方的色彩。我以為,所要的乃是表現琵琶的風格,卻用不著真的加用琵琶;而且,我希望處處都能以現代樂隊演奏,故不擬局限於加入琵琶應用。

全曲之內,第二主題用得較多;開展部全是用它爲變奏材料。原因是,在這裡曲裡,我要使用第二主題(商婦)來說服第一主題(詩人)。這個作曲設計,乃是根據詩人的原序:「余出己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覺有遷謫意;因長詩以贈之。」這是說,白居易被貶到江西九江做官,本來心中安適。這一晚聽了商婦自述一生的不幸遭遇,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像商婦一般,受了委屈,乃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想。我刻意要使溫婉的第二主題能夠具有說服力量,會請示於卡爾祺老師。老師命我先細心分析貝多芬鋼琴協奏曲第四首第二章。這一章內,樂隊齊奏兇悍的主題,終被溫婉的鋼琴主題所說服;誠如鋼琴詩人李斯特所說,宛似樂聖奧菲斯奏起柔和的古琴,馴服了兇悍的獅子。當然,我研究貝多芬的名曲,乃是參考其處理對比的手法;樂語和聲,我必須以中國風格為重,何況我的第一主題乃是雄厚大方的詩人,而不是兇悍的獅子呢!

「琵琶行」原為管絃樂曲,為了應用便利,乃改爲鋼琴獨奏;獨奏,朗誦,合唱,要融成一體。此曲完成於一九六二年。一九六六年由香港幸運樂鷟服務社印行。一九六六年七月首次演出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由費明儀小姐擔任朗誦,梅雅麗夫人鋼琴,薛偉祥先生指揮儀合唱團助助。一九七一年,費明儀小姐與其合唱團,再演唱此曲,故加重訂。重訂本仍由幸運樂譜社印行,譜中詳註各段落的小節號數,以利查考。重訂的原則,是簡化一些不利於獨奏的樂段,並副短一些餐句,更於朗誦部份加入一件伴奏和絃與輔調;使音樂與朗誦,有更緊密的融洽進行。費小姐苦幹的精神,加上她的藝術造詣,使演出有極佳的成績,獲得各界人士的讚美。

——————————————————

「樂韻飄香」,第二十二篇〈「琵琶行」的內容〉,解說:

「琵琶行」是唐代詩人白居易的七言古詩,我設計把它作成一首朗誦、獨奏、合唱,三者融為一體的「音詩」;目的在例證中國詩詞的朗誦與歌唱,可以合一使用,同時並例證中國風格的調式和聲,可與現代作曲方法混合應用。

白居易借商婦琵琶,寫出自己被遷謫的心境。全篇重心,是同情之愛。「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意真情摯,詩境既高且美。

這首樂曲的結構,我經過長久的考慮,然後決定使用朗誦、獨奏、合唱;曲體是一首有插曲的奏鳴曲式 (Sonata Form with Episode),而非以合唱為主的清唱劇。此曲之內,有四個明顯的主題;今分別解說如下:

(一)詩人——雄厚大方的主題,是 Sol 調式。 (二)商婦——嬌弱秀麗的主題,是 Re 調式。這個主題的動機,採自華南古調「雙聲恨」尾聲開始的三個音。 (三)商人——這是全音階的曲調與和絃。在大音階之內,只有兩個高度相距半音的全音音階。在全音音階裡,每個三和絃都是增和絃。這種增和絃,乍聽來,覺其音體豐富,實則內容變化極少;這乃是外形華麗而內在貧乏的音階。用這種音階表現「沒有心靈的商人」,極為恰當。我的老師卡爾都祺教授,聽了我的設計之後,輕聲對我說,「但願不要揭穿這個秘密才好!」 (四)山歌村笛——這是全部不協和絃的句句,加上呆笨而冒充活潑的節奏,使人感到笨拙得可愛。

至於所用的插曲,則是華南古調「雙聲恨」(又名叫「相思恨」,據說是描述牛郎織女相思之苦),是 La 調式。

在此樂曲內,我將朗誦、合唱、與獨奏部份,同時進行,目的在使詩句與樂曲,互相詮釋。敘事之時用朗誦,詠歎之時用合唱;合唱之時,情感的波瀾可以更為壯瀾。

我國文字,因有平仄變化而大大增加了表現的力量。這種陰陽平仄的字音變化,實在就是音樂變化。我國語言,被世界各國公認為「音樂化的語言」,具其至理。

中國詩詞的朗誦,在抑揚頓挫的進行中,藏蔴著豐富的調式變化;實在說來,朗誦本身就是一種歌唱。所以我認為中國詩詞的朗誦與歌唱合一使用,乃是極為自然之享。在「琵琶行」作成之後,我也用此原則於其他作品之中;例如,「聽董大彈胡笳弄」(唐,李頎詩),雲山戀(許建吾作詞),「青白紅」(任畢明作詞),「偉大的中華」(何志浩作詞);都能獲得良好效果。

「琵琶行」作成於一九六二年,那時我尚在義大利羅馬。每次請卡爾都祺老師 (Maestro Edgardo Carducci, 1899–1967) 為我訂正作品之前,必須先將詩句譯給他聽;故常須查考字句的正誤。當時我國駐廷大使謝壽康先生廣為蒐集參考材料,夫人並且熱心為我默寫出其幼年所熟讀的全首詩句;使我能權其輕重,選定簡潔易懂的字句。列位長者的賜助,使我常懷感激之忱。卡爾都祺老師對於配器方法,多有提示;(這首樂曲原是管絃樂合奏曲,為利便演出,故改用鋼琴);他囑我把各個調式的特性,明朗顯示,不可含糊;如此,則音樂中更能清楚地表現出民族性格來。在曲尾之前,老師認為必須加入一段較長的間奏,把「嗚咽」動機開展,以壓陣腳。在結尾之處,囑我可以使用現代作曲方法,把三大度與小三度的主和絃,重疊出現,以顯示悲喜交集的情感狀態。這些都是珍貴的提示,使我無限佩服,無限感謝。

從聽曲的立場來說,按照奏鳴曲式的三個部份(呈示部、開展部、再現部),全首「琵琶行」的進程如下:

(一)

鋼琴奏出引曲,是一串減七和絃的琶音;這是描繪秋江夜色。奏鳴曲式的第一主題(詩人)出現。合唱的歌聲,唱出「江頭送客」的情況,由雄厚漸變為黯淡。朗誦敘述「醉不成歡」的別情,突然出現「江上琵琶聲」,立刻將黯淡氣氛一掃而空。「添酒回燈」之後,詩人的主題乃輝煌再現。

「千呼萬喚」之後,引出第二主題(商婦)。這個主題在開始之時是若斷若續,顯出趨趨不前的神態。直至再奏時,乃得順利進行。隨着來的是「挿曲」。

描寫琵琶演奏的一段挿曲,材料採自華南古調「雙聲恨」。此曲的溫婉哀怨,恰當地顯示出女主角的淒涼身世。描繪琵琶各種技巧(輕攏、慢撚、抹、挑),以及演奏時所予人的印象(如急雨、如私語、錯雜彈、珠落玉盤),都是由朗誦者先說,再由樂聲奏出;到了驚語、流泉、絃震絕、無聲勝有聲,則用合唱;水漿迸、刀槍鳴,則由全體齊誦,配以奔騰的樂聲。直至曲終收攤,聲如裂帛之後,合唱「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是輕輕唱出,瀰漫一片憂傷孤寂的景象。至此,奏鳴曲式呈示部完結,繼續奏出的是其開展部。

(二)

開展部是由「整頓衣裳起歡容」之後開始。這是用第二主題(商婦)為素材的一串不同調式的變奏,以描述女主角的生平:——快樂青春,得意時光,輕狂生活,歡笑年年,直至「弟走從軍阿姨死,老大嫁作商人婦」;這是悲劇的轉變。

商人主題出現(全音階的樂句),與商婦主題結合起來之後,合唱團以淒楚的歌聲,唱出「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明月江水寒」;使人感到傷心與委屈。至此,唱出了同情之愛的主題「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就結束了開展部,隨着進入再現部。

(三)

再現部是由「我自去年辭帝京」開始,第一主題(詩人)再現。「山歌村笛」被用作橋樑,「今夜聞君琵琶語」誦出之後,便是第二主題(商婦)的再現;這個主題,其風格與「山歌村笛」形成強烈的對比。

第二主題再現之後,是一段「請求」的間奏。「却坐促絃絃轉急」之後,乃開始了全曲的尾聲。這段尾聲,就是用「雙聲恨」的尾聲素材構成,是反覆再奏,愈奏愈急的樂段。「座中泣下誰最多」的合唱之後,有一個描繪「嗚咽」的音型,經過不協和絃的伸展,在琴聲內再現「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樂句,然後到達結尾的合唱句子。最後結束之處,合唱用大三和絃,琴琴則用小三和絃;這是悲喜交集狀態,同情之淚,滋潤了痛苦的心靈。

從上述,可以明白,全曲的骨幹,在於朗誦與獨奏;合唱只是協助朗誦,把奔放的情感刻畫出來而已。聽者也可以看到,第二主題(商婦)的動機,虎在採自「雙聲恨」尾聲開始的三個音;我要用「雙聲恨」的氣質代表女主角的性格。全曲之內,第二主題用得較多,開展部全是用它爲變奏;原因是,我想表達出這個目的,就是:第二主題(商婦)說服了第一主題(詩人)。這個作曲設計,乃是根據詩作者的序文:「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覺有遷謫意;因長詩以贈之。」(這是說,白居易被貶官到江西九江,本來心中安適。這一晚,聽了商婦自述一生的不幸遭遇,覺得自己實在是受了委屈,乃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歎)。

我刻意要使溫婉的第二主題能夠表現出說服力量,乃請示卡爾都祺老師。老師命我先將貝多芬的第四鋼琴奏曲第二章細心分析。這個慢樂章,樂隊齊奏的兇悍主題,終被溫溫和的鋼琴主題所說服。鋼琴詩人李斯特說,宛如樂聖奧菲斯奏起柔和的古琴,馴服了兇悍的獅子。當然,我參考貝多芬的名作,乃是學習對比的表現方法;樂語和聲,我須以中國風格為重。何況,我的第一主題是雄厚大方的詩人而不是一頭兇悍的獅子哩。

此曲原是管絃樂的合奏曲,爲了便於演出,改用鋼琴獨奏。有人問,何以不用琵琶獨奏於曲中?我的設計是把詩中樂境表現出來,並不側重中國樂器之使用。如果需要,將來演出,加入琵琶,也是極易做到的事。

「琵琶行」作成於一九六二年。首演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是在一九六六年七月,由費明儀小姐朗誦,梅雅麗夫人鋼琴獨奏,薛偉祥先生指揮明儀合唱團協助。一九七一年,費小姐與其合唱團再演出此曲,故重訂該譜。重訂的原則,是將一些樂句簡化,又在朗誦部份加入一些伴奏和絃與短句,使音樂與朗誦有更緊密的關係。此次演出,是費小姐期誦,彭薏賜小姐鋼琴獨奏,阮品強先生指揮明儀合唱團協助,成績更為美滿,使我得沾光彩。直至一九八一年四月,中國廣播公司將此曲演唱於臺北,不覺已是首演後十五年了。

——————————————————

「樂風泱泱」,第一六篇〈琵琶行與胡笳弄〉,解說:

「琵琶行」是唐代詩人白居易所作的七言古詩。我設計把它作成一首鋼琴、朗誦、合唱、三者融為一體的「誦唱曲」;目的在例證中國詩詞的朗誦與歌唱,可以合一使用;同時並例證中國風格的調式和聲,可與現代作曲方法混合應用。

白居易借商婦琵琶寫出自己被貶謫的心境,全篇重心,是同情之愛。「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意真情摯,詩境既高且美。

這首樂曲是由鋼琴、朗誦、合唱、三者組合而成,曲體是一首有插曲的奏鳴曲式(Sonata Form With Episode),而不是以合唱為主的清唱劇。曲內有四個明顯的主題:

一、詩人,雄厚大方的主題,是 Sol 調式。

二、商婦,嬌弱秀麗的主題,是 Re 調式。這個主題的動機,採自華南古調「雙聲恨」尾聲開始的三個音。

三、商人,這是全音音階的曲調與和絃。在大音階之內,只有兩個高度相距半音的全音音階。在全音音階裏,每個三和絃,包括其轉位,皆是增和絃;乍聽來,覺其音響豐富,實則內容變化極少,乃是外形華麗而內在貧乏的音階。用這種音階去表現「沒有心肝的商人」,極為恰當。

四、山歌村笛,是全部不協和絃的樂句,加上呆笨而富充活潑的節奏,使人感到笨拙得可愛。

所用的插曲,是華南古調「雙聲恨」,(又名「相思恨」,或「雙星恨」,據說是描述牛郎織女的相思之苦。)是 La 調式。

從曲式的立場來說,整首「琵琶行」的進程如下:

(呈示部)

鋼琴奏出引曲,是一串減七和絃的琶音;這是描繪秋江夜色。奏鳴曲式的第一主題(詩人)出現,合唱歌聲唱出江頭送客的情況: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然後朗誦敘述出黯淡的氣氛: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杯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江上琵琶聲突然出現,立刻將黯淡氣氛一掃而空。添酒回燈之後,詩人的主題乃輝煌出現。於是接以過渡朗誦: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由此引出第二主題(商婦)。這個主題在開始之時,奏得若斷若續,顯出趨趄不前的神態。直至再奏時,乃得暢順進行。朗誦下列一聯,乃是過渡的句子:

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於是開始描寫琵琶演奏的一段插曲,材料採自華南古調「雙聲恨」。此曲的溫婉哀怨,以及高貴的氣質,恰當地顯示出女主角的凄涼身世。朗誦旁白的描述,更能清楚地說出樂曲的涵義: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生平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描繪琵琶演奏的各種技巧(輕攏、慢撚、抹、挑),以及演奏時所予人的印象(如急雨,如私語,錯雜彈,珠落玉盤),都是由朗誦者先說,再由琴聲奏出: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隨著,合唱的歌聲輕輕加入,描繪出鶯語,流泉,絃凝絕,幽情闇恨生,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
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別有幽情闇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緊接這段溫柔的合唱之後,是突然的強力朗誦,與前段作極端的對比,故用全體齊誦,附以奔騰的樂聲伴奏: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強烈雜亂的印象過後,便是朗誦過渡的句子:

曲終收撥當心劃,四絃一聲如裂帛。

於是帶來一段輕聲的合唱:

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

這段合唱,瀰漫著一片憂傷淒寂的氣氛。至此,奏鳴曲式的呈示部完結,由朗誦帶入開展部。

(開展部)

朗誦過渡的詩句:

沉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於是琴聲奏出商婦的主題,繼之以一串不同調式的變奏,以描述女主角的一生遭遇: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第一變奏)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第二變奏)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第三變奏)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琴聲奏出一串下行的和絃,描繪出這種悲劇的轉變。然後商人的主題出現,與女主角的音樂動機結合為一。朗誦說明商人重利輕離之後,就由合唱歌聲詠嘆女主角的不幸身世,使人感到傷心與委屈: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遶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以全體齊誦下列一聯,然後唱出「同情」的主題;這是全首樂曲的重點: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一聯,是用賦格式的合唱,共唱兩遍,兩次都是由低音開始,聲部按次加入,有如討論;結論乃是一致同意的「相逢何必曾相識」。至此,開展部完畢,以兩聯朗誦的詩句,帶入再現部去。

(再現部)

朗誦下列詩句之後,詩人的主題再現:

我自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詩人主題再現之後,朗誦繼續敘述詩人的遭遇: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遶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

山歌村笛的主題出現,朗誦繼續敘述:

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

商婦主題再現,使與山歌村笛主題作強烈的對比。

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樂聲在此奏出連續多次懇求語態的句子,朗誦乃為之繼續敘述: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絃絃轉急。

由此開始全曲的尾聲,這段尾聲,就是古曲「雙聲恨」的尾聲,是反覆再奏,愈奏愈急的樂段。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

在這句「誰最多」之後,突然琴聲以最弱的聲音奏出宛如嗚咽的樂段,隨著奏出兩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句子,合唱歌聲乃唱出: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最後結束之處,我原本用大和絃與小和絃重疊出現,(合唱用大三和絃,伴奏則用小三和絃),以描繪同情之淚滋潤了痛苦的心靈。這種喜悲交集的意境甚佳,但聽起來,聲韻惡劣;於是我加以修訂,用大三和絃的宏厚聲量來結束全曲,效果更為圓滿。

在此曲內,第二主題(商婦)用得較多,開展部的變奏,全是第二主題的材料;原因是,我要用第二主題來說服了第一主題(詩人)。這是根據白居易的序文而來:「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覺有遷謫意;因為長詩以贈之。」這是說,白居易被貶到江西九江,本來心中安適。這一晚,聽了商婦自述一生的不幸遭遇,覺得自己實在是受了委屈,乃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嘆。


在銀色的月光下

「音樂人生」,第二十篇〈民歌新唱,(二)在銀色的月光下(新疆塔塔爾民歌)〉,解說:

有些合唱團體盼望我能把這首民歌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他們更希望我修訂一下中間轉到小調的句法以及另編鋼琴伴奏譜。這首歌詞很美,只是第二段火氣稍重,開口罵「背棄我的姑娘」,實在失卻敦厚的氣質。尾段歌詞「飛呀飛呀我的馬」第二個「飛」字與高音配合得很恰當;只可惜第一個「飛」字,唱音稍低,使人聽來似「肥呀肥呀我的媽」,頗覺滑稽。我請何志浩先生為此曲配詞,經過多次商榷,乃定稿如下:

風露清清月華明,明月萬家歡笑聲。
夜來惟有千里月,千里月明更多情。(重複此兩句)
風露冷冷月色淨,寒梅半窗橫瘦影。
風月滿滿庭眠不得,數落梅花愁人聽。(重複此兩句)
月明如水江潮生,明月高樓吹笛橫。
相逢銀色月光下,碧海青天結同心。(重複此兩句)

這首新詞甚佳,只嫌「相逢銀色月光下」的「銀」字,不是一個開口韻,唱起曲譜內的高音,不堪開朗,並不能勝過原來歌詞的「飛」字。終於,合唱團體仍然愛唱原來的詞句,略加修訂如下:

在那金色沙灘上,灑遍銀白月光。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遙茫。(重複此兩句)
往事蹤影已迷茫,猶如幻夢一樣。
你在何處躲藏?久別離的姑娘。(重複此兩句)
我願翅膀生肩上,能如燕子飛翔。
展翅飛到青天上,朝著她去的方向。(重複此兩句)

看來,眾人歡喜這首稍加修訂的詞句。自從費明儀小姐指揮明儀合唱團演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之後,許多合唱團體常有演唱它。


楓橋夜泊

「琴臺碎語」,第一一四篇〈楓橋夜泊〉,解說:

唐詩「楓橋夜泊」是張繼所作。詩云: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詩繪出一幅絕佳的秋夜圖畫,也顯現出豐富的音樂境界;歷來都受到讀者讚美。自從歐陽修評它,「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害得那些賣弄聰明的文人,不得不牽強解說。有人說,「從姑蘇城外的寒山寺,送來撞鐘的鐘聲,才曉得客人的船已經開到了」。這些胡塗解說,顯然是中了歐陽修的毒;貽誤後人,殊為可恨!

也有許多文人為此大抱不平,於是查考各地情況,證明寺院實在有半夜鳴鐘之舉。這種鐘聲,因地方不同而有不同的名字;它們是三更鐘,中宵鐘,半夜鐘,無常鐘,分夜鐘等等。唐人詩句說及半夜鐘聲的,為數甚多。例如,王建「未臥常聞夜半鐘」,許渾「月照千山半夜鐘」,

陳羽「隔水悠揚半夜鐘」,溫庭筠「悠然倚傍頻回首,無復松窗半夜鐘」,白居易「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凡此詩句,都可以證明歐陽修的評語殊不正確。

由於夜半鐘聲富於音樂氣氛,故為此詩譜曲,利用鐘聲為襯托,實在是合理而且必要。林聲翕教授為此詩作成鋼琴獨奏曲,鋼琴家藤田梓女士(鄧昌國夫人)曾 在香港演奏過。最近澳洲一位作曲家將此曲編為管絃樂合奏曲,演奏之時,聽眾必能欣賞到曲中的美妙鐘聲。

去年八月,思義夫合唱團音樂會聘請常蔭藍先生(男高音),歐成耀先生(提琴),周端明小姐(鋼琴)擔任一個項目。我設計為他們編作新歌曲,並加入女聲合唱團,造成一個較為新穎的節目,乃用「楓橋夜泊」編成合唱。在這首合唱之中,我要用豪放的男聲獨唱,秀麗的女聲合唱,加入明亮的提琴,沉雄的鋼琴,以描繪出一幅秋夜旅思的圖畫。演唱後,甚獲聽眾之喜愛:這都是樂境豐富的唐詩所賜。

——————————————————

「樂韻飄香 唐宋詩詞合唱曲」,二一,〈一、楓橋夜泊(唐)張繼(公元742年為進士)〉,解說:

(唐)張繼(公元742年為進士)

秋夜的山寺鐘聲,使船上的旅人,倍感孤寂。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霜滿天」的一句,是向上行的曲調,句尾是漸強的減七和絃;伴奏裏的和絃活動,增加了感情的緊張。「對愁眠」的一句,是漸趨鬆弛的答句。前段初用男聲唱出,女聲以鼻音相和,繪出朦朧的秋夜景色。結尾時,伴奏裏有斷續的鐘聲,倍添惆悵。(此曲另有一份譜本,是給男中音獨唱,女聲和唱,並加提琴輔奏。亦列在曲集附篇之內)。


阿里山之歌

「樂韻飄香」,第二十八篇〈馬蘭、澎湖、阿里山〉,解說:

阿里山之歌 鄧禹平配詞

「阿里山之歌」是根據提琴曲「阿里山變奏曲」改編而成的獨唱歌曲(見本冊「鋼琴曲與提琴曲」的解說)。其內容是主題之唱出,輕快圓舞曲節奏的抒情歌,裝飾樂段,然後接以進行曲爲終曲。一九六七年七月,因需要而再編爲混聲四部合唱曲,印在天同出版社的「合唱歌集」內。

記得一九六八年在臺北一個敘會中,巧遇「阿里山姑娘」原來的作詞者雷先生。他告訴我,最初此曲是爲電影插曲而作,作曲者是張先生。他慨嘆,今日人人只知唱新配的詞「高山青」,却全然不知道他是原來的作詞者。我勸他,實在不必爲此生氣。人人吃雞蛋,只顧吃到的不是壞蛋。總不會感謝生蛋的母雞,更不會查問生該蛋的母雞貴姓大名。母雞們也從來不會爲此生氣,何況人乎?

——————————————————

選用台灣流行小曲「阿里山姑娘」作成提琴變奏曲,再根據之編為合唱組曲。在柔和抒情的主題之後,接以歡欣鼓舞的圓舞曲,激昂奮發的進行曲,足以顯示阿里山的儀容。

問鶯燕

「琴臺碎語」,第一〇三篇〈問鶯燕〉,解說:

楊柳絲絲綠,桃花點點紅。
兩個黃鶯啼碧浪,一雙燕子逐東風。
恨只恨,西湖景物,景物全空。
佳麗姍姍天欲暮,銜愁惹恨舊遊蹤。
跨孤舟,慢搖槳,
泊近柳陰深處,輕聲問鶯燕:
「無限春光容易老,故人何不早相逢?」

這是許建吾先生所作的歌詞。感情真摯的詩句,並非描繪西湖之美,而是對著零落的西湖懷念故人。詩中所用的詞藻如:恨只恨,景物全空,姍姍,天欲暮,銜愁,舊遊蹤,孤舟,慢搖,春光易老;皆蘊藏著黯淡之情,而心中仍懷著無窮希望。為此詞作曲,我認為不宜過份渲染哀傷的色彩;卻該表現得宛如東方美人那樣,未歌先唱,欲笑還顰,蘊可惹人憐愛。自從一九五四年首次演唱以來,此曲常蒙聽眾厚愛,大概是由於曲調之中具有濃厚的中國風味之故。

「問鶯燕」本來並非一首獨立的抒情歌,而是「祖國戀」大合唱的一個樂章。「祖國戀」的各章內容是:

序歌 念祖國——敘述遠別祖國的遊子心情。

第一章 偉大的祖國——歌頌祖國的「文明進步早,和平重王道」。

第二章 秦淮碧——描繪首都南京的「六朝金粉,清輝耀古今;中山陵墓,浩氣貫卿雲」。

第三章 國城臥斷虹——讚美故都北平「是文化古城,是藝術之宮」。

第四章 問鶯燕——寫出西湖今非昔比,懷念遠方故人,但願能夠早相逢。

第五章 奔向祖國——慨言「祖國恩比長城長,我們心比長江長。我們甘願流汗,流淚,流血。奔向祖國,建立自由的家邦」。

在整個大合唱之中,「問鶯燕」是用女聲三部合唱,為最後一章「奔向祖國」的奮發激昂蓄勢。「問鶯燕」的結尾,在低音用三個沉重的和絃,重述「早相逢」的三個音,用作「奔向祖國」的引曲。倘若此曲用為獨立演唱,則這三個和絃就可以省略。

許建吾先生完成此詩之後,我曾與他商量修訂「低聲問鶯鶯燕燕」的一句。古來詩人常用「低聲問」於作品之中,(例如周邦彥的詞「少年遊」裏說「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低聲」,實在只是「輕聲」,不如改用「輕聲」來得更為合理。許先生毫不遲疑,立刻接受我的建議。其次,我認為「鶯鶯燕燕」有點兒涉及路邊天使,不如取消疊字。許先生不很同意;因為朗誦起來,有些贅腳。商量結果,我在曲調之中不用疊字;但在合唱聲部及伴奏裏則保留疊字,在歌詞印出之時,仍依詩句保留疊字;這個原則,沿用至今。

「問鶯燕」共有四個版本:(一)「祖國戀」大合唱內的宴聲三部合唱,是降B小調,一九五四年七月印行。(二)改為獨唱用,調子同前。(三)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用C小調(提高了一個全音)。一九七三年印行。(四)根據混聲合唱改編為女高音獨唱,並加入裝飾樂段,另編管絃樂隊伴奏譜。

許建吾先生的歌詞,我為之作曲的尚有「雲山戀」(三章),「生命之歌」,「羊腸小道」;獨唱曲有「春之歌」(三章),「黑霧」,「遠景」,「十字街頭」等。「黑霧」並改編戒混聲合唱,為各合唱團所常用。


蒙古牧歌

《黃友棣作品專集(四)》合唱民歌組曲選

(蒙古民歌組曲)(合唱)(何志浩配詞)

蒙古草原
蒙古姑娘
月上古堡
小黃鸝鳥


滿山春色

「閩南語歌謠合唱組曲」,〈滿山春色組曲〉,解說:

(吳宏璋 選曲/黃友棣 編曲),歌詞:

(一) 滿山春色 陳達儒 作詞/陳秋霖 作曲

滿山春色,美麗好遨賞。第一相好,水面美鴛鴦。
你咱可比,彼欸好模樣。青春快樂,這是上自由。
滿山春色,逍遙好自在。半天烏笀,自由排歸排。
阮的心肝,永遠為你愛。萬紫千紅,祝福咱將來。
滿山春色,歡迎咱逗逗。沿路牽手,爽快唱山歌。
心心相印,青春上蓋好。咱的親蜜,圓滿萬事和。


秋花秋蝶

「音樂創作散記」,第廿七篇〈藝術新歌〉,(十)〈秋花秋蝶〉,解說:

秋花紫蒙蒙,秋蝶黃茸茸。花低蝶新小,飛戲叢西東。
日暮涼風來,紛紛花落叢。夜深白露冷,蝶已死叢中。
朝生夕俱死,氣類各相從。不見千年鶴,多懷百丈松。

引曲是描繪雙雙小蝶,飛舞花叢之中;這是兩個不同調式句的同時進行;高音是 F Aeolian 調式,低音是 C Aeolian 調式。歌唱的開始,是 F Aeolian 調式,描繪出蝶舞花間的輕快。中間的一段是戲劇性的朗誦。後段是 C Mixolydian 調式,以詠嘆風格把詩人的結論唱出來;這段才是全曲的重點。最後的四小節,要把聽眾帶到另一個繆繆的境界中。所用的和絃,是該調式主音 C 上的十三和絃第一轉位。我認為,在熱鬧的合場唱曲,這個冷靜的結束,實在可以省略;後來移低調子,重訂此曲,已經刪去。

上列十首藝術新歌,於一九六四年由香港幸運樂譜服務社印行。多年來,這些歌曲,豪列位聲樂家盛意介紹,使聽眾們逐漸認識中國風格藝術歌的應走路向,實在深爲感激。近數年來,因爲忙於爲當代詩人編作應用歌曲,很難專心編作唐宋詩詞的新歌了。

(註)藝術新歌與鋼琴曲集,民歌新編等,皆於一九六八年我赴臺講學時,贈給國防研究院與中華學術院音樂研究所印行。

——————————————————

「樂韻飄香」,第二一篇〈唐宋詩詞合唱曲〉 ,十二、秋花秋蝶,解說:

十二、秋花秋蝶 (唐)白居易

秋花秋蝶與蒼松玄鶴,氣質不同,結果亦異;這是立身處世的箴言。

秋花紫蒙蒙,秋蝶黃茸茸;花低蝶新小,飛戲叢西東。
日暮涼風來,紛紛花落叢;夜深白露冷,已死叢中。
朝生夕俱死,氣類各相從;不見千年鹤,多百丈松。

歌曲的引子,也用為歌內的間奏;這是兩個調式同時進行的平行句子,用以描繪蝶兒雙雙的飛舞。(上方是E小調,下方是B小調;在調式名稱,是兩個相距純四度的愛與里亞調式,同方向進行)。

這首歌曲,我作成獨唱之時,曾經使用許多不協和絃為裝飾。但編為混聲四部合唱,我盡量減少使用這些不協和絃。恰似辛棄疾所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强說愁」。現在,我切實地感覺到,中國樂語配合以調式和聲,已能充份表現出我國藝術的樸素之美;再加濃厚脂粉,反而有損麗質,失却端莊。


天山明月

何志浩配詞

「音樂創作散記」,第四十七篇〈天山明月〉,解說:

編作民歌組曲,在可能的情形之下,我也設計使用較嚴密的結構,以增樂曲本身的趣味。「天山明月」用奏鳴曲的體裁,「迎春接福」用奏鳴迴旋曲的體裁,「大板城姑娘」、「瑤山春曉」、「紅棉花開」,都用對位技術去把不同的曲調結成一體,宛如「鳳陽歌舞」的編曲方法。今略述如下:

天山明月(新疆民歌組曲) 何志浩配詞 (一) 天山明月罩南北,兩大盆地皎月色。 維吾爾哈薩克,通宵達旦舞不息。 | 哈密瓜果大又甜,吃了一個還要添。 | 要買就想買一籃,說道價錢十分廉。 | 阿爾泰山真正好,天富金鑛是現寶。 | 不管男女老和少,有吃有穿用不了。 | 伊黎天馬焉如龍,日行千里快如風。 | 縱橫馳騁駢英雄,騎兵善戰立大功。 |

上列兩首歌詞,是何志浩先生爲新疆民歌「沙里洪巴」所配的新詞。我將第一首詞,填入「沙里洪巴」,用爲第一主題。這個主題,唱出盆地月色,族人善舞,哈密瓜果;每句之內,均加挿「新疆地方美呀美」的語言。我把第二首詞,填入「喀什噶爾」,用爲第二主題,唱出天富金鑛,伊黎駿馬,然後反覆讚美的一句「新疆地方美呀美」。這兩個主題,實在是取材於兩首不同的新疆民歌,今以新配的歌詞,統一其內容,作成奏鳴曲式的「呈示部」。

「呈示部」完結之後,便是奏鳴曲式的「開展部」。這裡沒有採用前面兩個主題的材料,而是另用了一首「青春舞曲」,加以變化,反覆出現,歌詞也是何先生所配:

光陰似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青春可愛,愛苗長在少女的心。
萬紫千紅,春色滿園林。
挽住青春,翩翩起舞情意深。
月來花弄影,花月結同心。
挽住青春,翩翩起舞情意深。

這首「青春舞曲」,連續反覆三次: 第一次是女高音獨唱。第二次是男聲齊唱。第三次仍是男聲齊唱,但加入女聲以「啦啦」爲伴唱;女聲所唱的曲調,就是「青春舞曲」的減時曲調。這是一種「減時卡農曲」(Canon of Diminution),就用曲調本身的縮影,來替曲調作伴。

「開展部」完畢,立刻轉以「再現部」。第一主題與第二主題,都在原調再現。男聲齊唱第一主題,女聲齊唱第二主題,這兩個主題是同時進行的;但是,女聲所唱的第二主題,是比原來的時值加長一倍,這是「倍時的曲調」(Augmentation of Note Value)。運用倍時曲調與時曲調,來替曲調作伴,彷彿李白詩中所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可以增加樂曲裡的趣味。

這是 Phrygian 調式的樂曲,尾聲則結束在調號的大調主音。這是古曲常用的方法。在尾聲裡,我反覆使用「新疆地方美呀美」的一句,以明樂曲意旨。

「天山明月」最初演唱是在一九七一年一月,鍾華耀先生指揮香港雅樂社合唱團唱於大會堂音樂廳。是年三月,中國廣播公司「音樂脈」用爲新歌介紹材料,甚得聽眾歡迎。

與「天山明月」結構相似的是粵北民歌組曲「迎春接福」,是奏鳴迴旋曲的體裁。曲中的各個主題,都是抗戰期間我在粵北蒐集的客家民歌——春牛調、馬燈調、香包調、落水天、唱歌人,共爲五首。最特殊的地方,是再現部中,春牛調與馬燈調同時出現;這可以增加合唱歌曲的趣味。

「迎春接福」的歌詞,我特請鄧琰先生用客家語作成賀歲的新詞。首次演唱,係由陳世鴻先生指揮香港商業電台合唱團,演唱於一九六九年香港藝術節。由於家鄉色彩濃厚,得到朋友好意餽美。

爲了適用於任何地區演唱,乃有配作新詞的需要。何志浩先生熟心填詞,於一九七三年配上新詞,易名爲「春滿人間」,可以廣泛地使用於賀年場合。

「瑤山春曉」,是把四首粵北傣人歌曲組合而成。把我它們定爲四個標題——山居,寄情,相思,迎親;請何先生爲之配詞。我在「迎親」曲內,與「寄情」的曲調組起來,以增趣味。這也是使用對位技術編成的合唱。

「紅棉花開」與「嶺南春雨」都是組合廣東小調而成的合唱曲。「紅棉花開」組織得較爲複雜。何先生配詞之時,把各章標題定爲「紅棉好」,「花中花」,「紅滿枝」。最後一章之內,「紅棉好」與「紅滿枝」同時進行,更能表現出活潑的氣質。這與「嶺南春雨」的鬱愁,成爲對比。這兩曲都是一九七三年年完成的合唱樂曲。

「大板城姑娘」是一九七一年四月應思義夫合唱團的主持人梁明先生而編的組曲。這是選自不同地區的三首民歌組曲而成——爲新疆民歌「大板城姑娘」,二爲華中民歌「孟姜女」,三爲綏遠民歌「紅綵妹妹」。這首合唱曲的特點,是最後將「大板城姑娘」與「紅綵妹妹」同時唱出,以增熱鬧。此曲首發於香港,時爲一九七一年八月,梁明先生指揮思義夫合唱團演出,許多合唱團體都喜歡選此曲爲表演節目;大概由於組曲合唱兩首民歌同時進行,可以增加唱者的趣味。我則期望由此地進聽眾們欣賞對位樂曲的能力。

何志浩先生認爲大板城姑娘、孟姜女、紅綵妹妹,乃是古今三位女性;以音樂組合三姐妹,甚有趣味。因此他之再配詞,取名爲「三美鏡秀」。

上列所有民歌合唱組曲,都要提供給多量合唱材料,以免民歌常爲單詞的獨唱。各音樂譜,最初由香港幸運樂服務社白雲騮先生製鑄印出版,(香港九龍郵箱九〇九七號),隨着由台北陽明山中華學術院中華大典編印會印行,(台北華岡書城)。

何志浩先生更因協助聯誼學會,蒐集更多的民歌曲調,並配新詞交來,期於來日編作更多合唱的民歌組曲。只因我有不少其他的曲詩作,有不少的稿待寫,一時無法全部完成。下列是素材已備,新詞已定的各首組曲名稱:

燕京懷舊(河北民歌組曲)

中州攬勝(河南民歌組曲)

魯殿靈光(山東民歌組曲)

山西迎春(山西民歌組曲)

綏遠山曲(綏遠民歌組曲)

錢塘觀潮(浙江民歌組曲)

廬山奇峰(江西民歌組曲)

武漢風雲(湖北民歌組曲)

武夷採茶(福建民歌組曲)

青海心波(青海民歌組曲)

敦煌巡禮(甘肅民歌組曲)

寧夏晚霞(寧夏民歌組曲)

北方民風(北方民歌組曲)

南方喜訊(南方民歌組曲)

還有許多未及詳列。中國地大物博,民歌更是量多質美。但願作曲同仁,將素材發展為合唱、管絃樂曲、舞劇,歌劇;使我中華民族的音樂,光照寰宇。

——————————————————

「琴臺碎語」,第一〇五篇〈天山明月〉,解說:

老太太裁新衣,順手搬出兒子的大提琴來做身型衣架。大提琴的大肚皮,尺碼剛合她的身裁。鄰居認為這個大提琴,實在是專為她裁衣而設的道具。到底大提琴是否專為裁衣而存在呢?只要運用機智,現有的一切材料,皆可服務於我。合唱民歌之編作,也是運用這個原則。

「天山明月」是用已有的新疆民歌編成的大合唱曲,全曲結構是奏鳴曲體。奏鳴曲體的呈示部有兩個主題,我採用何志浩先生的詩為歌詞:

(一)天山明月罩南北,兩大盆地咬月色。維吾爾族哈薩克,通宵達旦且舞不息。

(二)阿爾泰山真正好,天富金鎖是現寶。不管男女老和少,有吃有穿用不了。 伊犁天馬矯如龍,日行千里快如風。縱橫馳騁逐英雄,騎兵善戰立大功。

我將第一段詞填入活潑的「沙里洪巴」,用為第一主題;每句之後,皆加插一句「新疆地方美呀美」。又將第二段詞填入柔和的「喀什噶爾」,用為第二主題。

在奏鳴曲體的開展部,我用了自由幻想曲,選用「青春舞曲」為素材,也是何志浩先生所配的歌詞,其中有「青春可愛,愛苗長在少女的心」的佳句。這段樂曲由男聲主唱,女聲以啦啦伴唱;伴唱的曲調就用「青春舞曲」的曲調為「減時進行」。這是「減時卡農曲」的技术。

最後是奏鳴曲體的再現部,我把兩個主題同時進行,結成一體。第二主題比原來的時值加倍,這是「倍時進行」的技術。尾聲則將「新疆地方美呀美」反覆開展。

運用已有的民歌為襯托,恰似利用大提琴以裁新衣,可以例證使用對位技術來把民歌藝術化。我編「迎春接福」(粵北民歌組曲),「紅棉花開」(廣東小調組曲),皆屬於此類設計。我國民歌,量多質美,宛如各地豐富的礦藏;該如何去開採這些礦藏呢?徒靠雙手去挖,只用鋤鏟去掘;是否就能開採得了呢?從事音樂工作的人,當然懂得答案。


彌度山歌

「音樂創作散記」,第四十六篇〈串珠工作〉與〈雲南民歌組曲〉,解說:

一九七〇年九月,費明儀小姐領導明儀合唱團赴臺北演唱,載譽回港,音樂界人士,均向她祝賀。費小姐認為合唱團應該有更多以民歌編成的大型樂曲,故選了四首雲南民歌交給我,希望我能為她的合唱團,編成合用的樂曲,以增強節目內容。我欣然允諾;因為我正在致力解答這個課題:「如何把民歌組織成為藝術化的作品」,同時,我要更設計編作一些趣味豐富而技術不難的合唱曲;所以,我必須面對這份挑戰性的工作。

我曾經用對位技術組織「鳳陽花鼓」與「鳳陽歌」,使成為合唱曲「鳳陽歌舞」,我也曾用奏鳴曲體去創作「天山明月」,用奏鳴迴旋曲體去創作「迎春接福」,用變奏曲的方法創作「阿里山之歌」;但都是使用新配的詞句,乃容易統一全首組曲的風格。現在要把四首雲南民歌組合起來,仍然使用原來的詞句,我實在軌心樂曲難於統一,易陷於支離破碎的境地。

經過詳細考慮之後,我決定採用廻旋曲式(Rondo)來創作這首雲南民歌。從四首民歌之中,選出一首豪放的「彌度山歌」爲主要的題材,用作有力的支柱,而把其他三首,分別應用爲插曲。又因「彌度山歌」最後兩句,「小河隔着過不來,花橋造起走過來」,很有建設力量,要把它加以引伸,用爲全首組曲的尾聲。因爲此曲以「彌度山歌」爲主題,故亦此名組曲。下列爲此曲組織:

(A)「彌度山歌」,是豪放的主題。(E Aeolian 調式)

山對山來崖對崖,蜂蜜採花深山來。
蜂峰本爲採花死,梁山伯爲祝英台。
山對山來崖對崖,小河隔着過不來。
哥抬石頭妹兜兒,花橋造起走過來。

(B)「山茶花」,是第一插曲,柔和。(B Aeolian 調式)

山茶花來山茶花,十個大姐採山茶。
花籃歌在山坡上,唱個山歌轉回家。
十個姐妹十枝花,唱個山歌轉回家,
大理花頭一朵,誰真愛我就嫁他。

  1. 再現「彌度山歌」的後半段。

(C) 第二插曲包括兩首 D Aeolian 調式的民歌,一爲輕快柔和的「荷荷包」,二爲諧諧氣質的「猜謎駐」。「荷荷包」的詞句編給女聲獨唱與二重唱,並且加入全體的合唱,以增趣味。我的哥哥,雙絲線線飄,妹統荷包聲郎腰。 荷包縫給情哥哥,妹送荷包有來由。 哥帶荷包街前走,妹有心事要告訴哥哥。 「猜謎駐」是輕快活潑的兒童歌曲,用在此處,實在是惹衆豪放的主題「彌度山歌」作先導。這首歌詞,句,分配給男聲與女聲輪作主,互以「啦啦」爲伴唱,以增快的氣質。

(問) 小乖乖來小乖乖,我們說給你們猜。
什麼長長長街前賣?那樣長長,水中間?
什麼長長長街前賣?那樣長長長妹跟前?
(答) 小乖乖來小乖乖,你們說給你們猜。
銀河長,長上天。蓮藕長,水中間。
線線長長街前賣。絲線長長妹跟前。
(第二段的內容是) 什麼圓,圓上天?那樣圓,水中間?
什麼圓圓街前賣?那樣圓圓妹跟前?
(答句是) 月亮圓。荷葉圓。粑粑圓。鏡子圓。
(A) 再現「彌度山歌」全首,並加尾聲。

上列的歌詞,在演唱時,皆有許多階視的字音;例如「祝英台」唱爲「祝英尼台」,又如「山茶花」的每段結尾,例如伸長的句子,唱完「誰真愛我就嫁他」之後,繼續唱「小哥哥,我說給你,誰呀真愛我就嫁給他」。

這首組曲作成,主題贈與明儀合唱團,並祝前程遠大。此曲自從費明儀小姐指揮其合唱團在年十一月首唱之後,許多團體皆樂於演唱此曲,原因是,他們熱愛中國民歌所具有的親切性。從這首組曲的詞句看來,實在使人覺得,詞句內容低劣,配不起民歌的優美曲調。因爲這樣,便連帶引出淨化歌詞的設計。爲了提高詞句的文藝成份,爲了要統一全首組曲的內容,給民歌配新詞,實在是極爲需要的工作。詩人何志浩先生義義勇爲,給這首組曲易名爲「彌度春色」,配作新詞如下:

(一)「彌度山歌」

山對山來崖對崖,門對門來街對街。
芭蕉葉上鴛鴦字,只勞喜鵲過來。
山對山來崖對崖,花帽恰配鳳頭鞋。
繡球拋落粉牆外,願借東風吹過來。

(二)「山茶花」

群芳競艷山茶花,年輕姐兒採山茶。
茶花好比美人兒,姐愛茶花蝶愛她。
十個姐妹十枝花,一枝獨秀園芳華。
真個人比花更嬌,蝶隨姐兒轉回家。

(三)「繡荷包」

小小荷包,白底襯紅絹,姐繡荷包墜郎腰。
朝朝暮暮,身上暗香飄,欲致所歡夢裡魂兒消。
荷包雖小細針黹,桃花扇底窺春笑。
縱然荷包破爛了,一絲一縷春色湧雲潮。

(四) 「猜謎」

梁山伯訪祝英台,說個謎兒給你猜。
什麼歌,最好聽?那樣花,最好看?
什麼玩兒最好玩?那樣人兒最可愛?
(答) 梁山伯訪祝英台,說個謎兒我來猜。
山歌兒,最好聽。山茶花,最好看。
繡花荷包最好玩。年輕姐兒最可愛。
(第二次問) 什麼歌,長心苗?那樣花,頭上戴?
什麼玩兒墜郎腰?那樣人兒真嬌嬈?
(第二次答) 彌度歌,長心苗。山茶花,頭上戴。
繡花荷包墜郎腰。茶花山美人真嬌嬈。

從上列的新配歌詞,可以見到詩意句法,皆更馬永;全曲結構,亦更統許。許多人認為民歌,原來的主曲調與詞句,不應改動;其實,民歌的曲調與詞句,乃是不斷地被人改動,而且改動的人,數之不盡。因因它不斷地被改動,凡有不妥當處,都被改到妥當;故能不斷地生長。雖然,改得妥當與否,並無固定的標準,只有最受人喜歡的就留下來,為眾人所樂用;不被眾人喜歡的,不久也就消失掉。因此,民歌的曲調與詞句,是常被人改動的。改得不好,我們也不必為此生氣。經過時間的考驗,自然可以見到結果了。

與「彌度山歌」相似的編作組曲,向有雲南民歌組曲「跳月」,是香港晉專一九七一年七月慶祝二十一周年校慶演出的組曲。其中包括五首雲南民歌,而接以「彌度山歌」結束全首。何志浩先生也爲此曲配上新詞,改名爲「雲南跳月」。

從一九七二年開始,至一九七三年三月,我以串珠形式所編成的合唱組曲,爲數不少,皆爲何志浩先生以新詞。何志浩先生爲中華民族舞蹈學會理事長,編作舞蹈歌詞,極爲熱心;對於淨化民歌詞句,貢獻尤大。下列爲已印出的組曲名稱:

金沙江上(西康民歌組曲)

西藏高原(西藏民歌組曲)

蒙古牧歌(蒙古民歌組曲)

山地風光(臺灣山地民歌組曲)

阿里飛翠(臺灣山地民歌組曲)

江南鶯飛(江蘇民歌組曲)

湘江風情(湖南民歌組曲)

苗家少女(雲南苗歌組曲)

長白銀輝(東北民歌組曲)

浪漫掠影(雲南民歌組曲)

錦城花繁(四川民歌組曲)

西京小唱(陝西民歌組曲)

濦江之春(廣西民歌組曲)

嶺南春雨(廣東小調組曲)

紅棉花開(廣東小調組曲)

其他組曲,組織較爲嚴密的如「天山明月」等等,在下兩章再詳加解說。

——————————————————

「音樂人生」,民歌新唱,〈(五)彌度山歌(雲南民歌)〉,解說:

這是一首豪放活潑的民歌。一九七○年十一月,為明儀合唱團所編的「雲南民歌組曲」,曾用此為迴旋曲的主題。一九七三年,中國廣播公司舉辦第三屆中國藝術歌曲之夜,演唱該組曲,是用何志浩先生所配的新詞,取名「彌度春色」。這裡的一首獨唱(用原詞)與同聲三部合唱(用新詞),都是把聲域移低,適合中小學生應用:

(原詞)山對山來崖對崖,蜜蜂採花深山來。
蜜蜂本為採花死,梁山伯為祝英臺。
山對山來崖對崖,小河隔著過不來。
哥抬石頭妹兜土,花橋造起走過來。

(新詞)山對山來崖對崖,門對門來街對街。
芭蕉葉上鴛鴦字,只勞喜鵲啣過 來。
山對山來崖對崖,花帽恰配鳳頭鞋。
誘球拋落粉牆外,願借東風吹過來。


鳳陽歌舞

「音樂創作散記」,第四十五篇〈爲灰姑娘製玻璃鞋〉,解說:

鳳陽歌舞(合唱組曲)

記得在二十多年前,我乘搭內河渡船。正在沉思之際,給賣唱的人騷擾,使我心中不悅。賣唱者是一位老人;他在客艙裡打竹板,唱南音,所用的油腔滑調,實在低劣,使我越聽越生氣。我生氣的原因,一由於他騷擾了我的沉思,二由於他的油腔滑調,過份地損害了傳統歌曲的單純風格。他唱完,走過來向我討錢。當時我有些氣惱,表示很憎惡這種音樂。他默默走開,向其他搭客逐一討錢。之後,他走近我身旁,用極低沉的語調,開始對我埋怨。他的說話內容是:「你討厭音樂是你的事;但你應該明白,我靠賣唱爲生。你不施捨也就算了,何必對我生氣?我上船賣唱,是要納稅的;試想,人人如你一樣,不肯施惠,我如何維持生活?忍耐一下也不算太難為了你吧?」

音樂啊!多少人靠你來謀生!包括我在內,由賣唱求乞,唱廣告歌曲,以至紅伶、歌星,無一不是憑你的恩予而生活!但他們都如此委屈你,蹭踢你!不獨未能愛護你,卻把你純潔的容顏,濃抹脂粉,把你打扮成一副下流模樣!

一個立心要使中國音樂中國化的人,當然熱愛中國的民歌。對於中國音樂創作,很難忍受那些全盤西化的風格;同時也不能忍受中國民歌被俗裝飾所污染。賣唱者使我厭惡之餘,不得不詳細檢討一下。民歌,好比樸素的鄉村姑娘。平日我們可以見到,鄉村姑娘之中,有些是蓬頭垢面,舉止粗魯,語言鄙俚;有些是厚塗脂粉,衣不稱身。如果我看見就憎厭她們,實在欠公允。她們之所以如此,完全由於未經教導,或者受了錯誤的教導;過失不在她們本身,而在教育作者。倘若得到善心人士的教導,把她們救出於愚昧之境,改正她們的語言習慣,為她們製新衣,為她們製玻璃鞋;則灰姑娘必能成為公主,晉為皇后。

然則,如何可以使灰姑娘高貴起來?——這是一個嚴肅的課題;區區一個課題,卻使我窮年月在忙碌工作之中,看來還是得不到好成績。 我所設計的辦法,約爲下列數項:

(一) 在曲調裡,排除那些俗氣的裝飾音。用純正的奏唱方法,不再使用那些肉脞的滑音。要表揚民歌曲調的樸素純潔,素麗端莊,而不是厚塗脂粉,多添顏色。

(二) 爲中國民歌的曲調,找尋適當的中國風格和聲方法;好比給予村姑以稱身的中國衣服,而不是三點式的泳裝。

(三) 在伴奏之中,加入節奏趣味;好比使村姑振作起來,變爲活潑,掃除呆滯之態。但,活潑總應有個限度。我不想用太複雜的節奏變化;因爲只想村姑活潑得可愛,不想她變成嬉皮士。

(四) 將民歌組織成大型的樂曲,(廻旋曲體,奏鳴曲體),或者把數首歌曲串連起來,如串珍珠而項鍊;使不再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五) 把民歌的詞句,加以淨化,以增文藝的價值。好比數導村姑,清除其粗野的說話,訂正語言的文法,使有高貴的談吐。詩人爲民歌配作新詞,是文藝復興工作之一。這件工作,說來容易做時難。英國民歌因得到許多詩人為之創作新詞,遂有輝煌的成就。中國民歌也要借助詩人的努力,然後可有更光輝的前程。爲了此項工作,我讚美何志浩先生默默耕耘的精神。不論你對他的配詞歡喜與否,他的努力都值得欽佩。

根據上述各項的設計,我開始編民歌爲合唱曲。我想用對位技術,將兩首歌結合起來。例如:

(一)福司脫所作的「懷念家人」(Old Folks at Home——Foster),與杜夫扎克所作的「詼諧曲」(Humoreske——Dvorak),同時奏唱,可以得到結合為一的趣味。

(二)「西班牙騎兵」與「所羅門里韋」兩首小曲,也可以同時唱出,互相結合為一。

(三)「當你我年青時」與「愛人尼里葛雷」兩首小曲,同時唱出,也可得到諧和。

上列三組材料,都可以說明,用對位技術,能够把兩首各自獨立的小曲,組合而為一;同時進行,可以得到互相呼應的趣味。當然,並非任何兩首歌曲,都能這樣組織起來。我必須考察可用的材料,然後應用作曲技術去編織它們。能將兩首民歌組合,可以增加民歌的趣味;同時也就增加了它們的音樂價值了。

很久以前,我就想把「鳳陽歌」與「鳳陽花鼓」兩首民歌組織起來。這兩首民歌,同屬於安徽民歌,而它們各有不同的陪襯樂句。如果我能把這些陪襯樂句用為串珠的絲線,則很容易將這些珍珠結為項鍊了。

在編這個合唱曲之時,我想淨化其歌詞。於是我選出何志浩先生為「鳳陽歌」所配的新詞兩段為歌詞。因為詞句內容是描寫鳳陽花鼓的舞蹈情況,故將編成的合唱曲,取名「鳳陽歌舞」。歌詞如下:

(一)歌鳳陽,舞鳳陽,鳳陽姑娘巧模樣。
鳳陽花鼓跨腰上,一步一搖走街坊。
打起花鼓冬冬響,盤旋來往俯與仰。
儀態萬千姑紅妝,對對起舞喜洋洋。

(二)歌鳳陽,舞鳳陽,鳳陽旖旎好風光。
麗日和風裊垂楊,燕子呢喃掠花香,
春到江淮春夢長,春山含笑鶯飛翔。
春水微暖戲鴛鴦,青春結伴好還鄉。

我把這兩段歌詞,分別填入兩首不同的歌中。第一段填入「鳳陽花鼓」,第二段填入「鳳陽歌」。我將這首合唱曲,編成大三段的組織;各段分配是:

(一)「鳳陽花鼓」,以活潑為主,唱第一段歌詞。先由男聲齊唱,再以女聲二部合唱,男聲則唱出鼓鑼的節奏聲為伴。

(二)「鳳陽歌」,以柔和為主,唱第二段歌詞。先用女聲唱出,再以女聲二部合唱,男聲仍唱鼓鑼的節奏為伴。

(三)「鳳陽花鼓」與「鳳陽歌」兩首歌曲同時唱出。男聲齊唱「鳳陽花鼓」先行半小節,女聲二部合唱「鳳陽歌」後至,成為追逐的形式。其間唱出的鼓鑼節奏聲,此起彼伏,成為結合全曲的線條。

「鳳陽歌舞」合唱組曲,是一九六九年多編作成。大概由於側重對位技術,一般合唱團感覺到不容易處理;尤其是指揮者,對這曲的提示動作,頗感困難。一九七〇年底,香港市政局主辦聖誕音樂會,老慕賢教授指揮風藝合唱團唱出此曲,才是此曲的首次演唱。關於指揮此曲的技術設計,老慕賢教授對我說,曾經費去她不少心血。演唱時,指揮與唱眾合作得有極好的成績;又因曲調為聽眾所熟悉,故情況甚為熱烈。一九七一年三月香港校際音樂比賽,選此曲為混合合唱比賽用曲。後來許多多團體在演唱會中,常列為合唱項目,聽眾遂有機會接觸它。但我仍然覺得,此曲結構較為複雜,非有充份時間磨練,不易拿來表演。為了要將民歌組曲廣為推行,我必須編作多些內容豐富而技術容易的合唱曲。這又一次提醒我以「大樂必易」的原則,指出我以後編曲所該走的路。

——————————————————

「琴臺碎語」,第一〇四篇〈鳳陽歌舞〉,解說:

多年前,我住在菜園側的小樓上,窗外有兩株桃樹。在春天,桃花盛開,我獲得房東的同意,可以用有鉤的小繩,把一枝桃花拉入我的窗內。這枝花開完了,又可拉另一枝。住室洋溢著桃花的芬芳,引來蜂兒終日穿梭徘徊。花謝後,結成桃子。我把結滿桃子的枝椏拉近窗來,隨時摘下鮮果,吃完一枝又另拉他枝。窗前放展出桃子的香味,惹得鳥兒不停飛來歌唱。——桃樹與小樓,本來早已存在,各不相關;只要我有小繩在手,就可以把它們結合為一。別人看來,很難分辨出,到底是桃樹為我住此而生,抑或我為桃樹之生而住此。事物本天成,只憑機緣撮合起來。

安徽的兩首民歌,「鳳陽歌」與「鳳陽花鼓」,我要用對位技術的繩子,把它們結為一體;恰似月老用紅繩把有情男女纏起來一樣。原有的歌詞,「鳳陽歌」裏的「十年倒有九年荒」,「鳳陽花鼓」裏的「我家老婆一雙大花腳」,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必須使用內容統一的歌詞,乃能使兩首歌曲結合得更完美。因此,我採用何志浩先生為「鳳陽歌」新配的歌詞,將其兩段詞句,分別填入兩首民歌應用。因為歌詞是描述鳳陽的歌舞,故用此為組曲之名。

「鳳陽花鼓」的樂譜,填入第一段新詞,用男聲為主:

歌鳳陽,舞鳳陽,鳳陽姑娘巧模樣。
鳳陽花鼓跨腰上,一步一搖走街坊。
鳳陽花鼓咚咚響,盤旋來往偕與仰。
儀態萬千嬌紅妝,對對起舞喜洋洋。

「鳳陽歌」的樂譜,填入第二段新詞,用女聲為主:

歌鳳陽,舞鳳陽,鳳陽翩躚好風光。
麗日和風裊垂楊,燕子呢喃掠花香。
春到江淮春夢長,春山含笑鶯飛翔。
春水微暖戲鴛鴦,青春結伴好還鄉。

最後是兩首歌同時唱出,互相追逐,先後呼應。鑼鼓節奏的句子,此起彼伏,貫穿全曲,恰似珠成鍊的彩練。

把兩首民歌,用對位技術編成合唱,宛如把桃樹與小樓結合起來,各自獨立而互為輔助。如果聽起來覺得有趣,只因我國有無數珍貴如鑽石的民歌為素材;我只是串石為鍊的工人而已。


聽董大彈胡笳弄

「樂風泱泱」,第一六篇〈琵琶行與胡笳弄〉,解說:

民國八十年(一九九一年)二月五日,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舉辦臺北國際合唱節「合唱藝術研討會」,在國家音樂廳之演奏廳,由實驗合唱團演唱我所作的三首誦唱曲:「琵琶行」,(唐,白居易詩),「聽董大彈胡笳弄」(唐,李頎詩),「傷別離」,(宋,辛棄疾詞「賀新郎」),戴金泉教授擔任指揮,鄭仁榮教授擔任聲樂指導,馬國光(亮軒)教授擔任朗誦,陳芬芬小姐,劉正容小姐分別擔任鋼琴演奏。先由我分段解說作曲設計,分段唱出;然後整首樂曲演唱。因為列位同仁融洽合作,演唱成績傑出,獲得盛大的讚美,使我沾光無限;謹致衷誠之謝意。

聽眾們甚想獲得一份附有原詩的樂曲解說,故特為整理;下面是「琵琶行」與「聽董大彈胡笳弄」的解說(「傷別離」的解說,見本冊一一三頁):

唐,天寶五年,房琯任給事,(亦稱給事中,位於丞相之下,屬於正五品官階)。他為人爽朗,喜與文人為伍,人品高潔,極愛音樂。他的門客董大(庭蘭)善奏琴,演奏「胡笳弄」一曲,使聽者無限神往。李頎所作這首詩,就是描繪聽他演奏「胡笳弄」時所得的印象。

詩的開端,說明「胡笳弄」的內容,是根據「胡笳十八拍」改編而成的琴曲。「胡笳十八拍」是漢末才女蔡文姬所作的琴曲。文姬本名琰,是當時著名文人蔡邕的女兒。董卓作亂,她被匈奴擄去,嘗盡了流落塞外的苦痛生活。後來,為胡人生下了了兒女;十二年後,漢廷派使者去接她回國,於是又要與兒女生離死別。她的作品有「悲憤詩」,「胡笳十八拍」,都是寫出她思家國,念兒女的悲痛;因此,「胡笳弄」實在是一首傷感的琴曲。(關於「胡笳弄」的詳細介紹,見滄海叢刊「樂苑春回」第二十五篇)。

我為此詩所作的引曲,是用三個音為代表;因為詩中說及奏琴時「先拂商絃後角羽」,我就用商,角,羽,三個音為樂曲的動機;把這三個音移調,開展,加以裝飾及引伸,乃成此曲的前段。

下列是全曲進行的情況:

鋼琴奏出引曲之後,朗誦便敘述:

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

輕輕的合唱歌聲,繪出悲傷的音樂境界:

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
古成蒼茫烽火寒,大荒陰沉飛雪白。

琴聲為此段合唱作結,然後奏出商音,朗誦者為之詮釋;琴聲再奏出角,羽,朗誦再為解說:

先拂商絃後角羽,四郊秋葉驚撼撼。

琴聲獨奏的一段,高音之處有輕輕的顫音相伴,以描繪秋葉風聲。隨著忽然變為活潑輕快,輕盈的節奏之中,處處散佈突強的和絃,顯示神秘的氣氛。全體齊聲朗誦:

董夫子,通神明,深松寂聽來妖精。
言還更遠皆聽得,將往復旋如有情。

隨著來的是一段活潑輕快,追逐模仿的合唱,描繪出散還合的烏羣,陰且晴的浮雲:

空山百烏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

以和聲的變化,轉調的進行來描繪這種境界,可使詩意更為鮮明。下面便用琴聲帶到另一個悲傷的情界,這是描繪當年蔡文姬與兒女話別的苦惱:

嘶酸雛雁失羣夜,斷絕胡兒戀母聲。
川為靜其波,鳥亦罷其鳴。
烏珠部落家鄉遠,邏娑沙塵哀怨生。

結束了上一段,琴聲突然變為輕快,在柔和和抒情的東方曲調之上,有珠落玉盤一般的琶音起伏;在音樂進行中,夾著節奏化的齊誦:

幽音變調忽飄灑,長風吹林雨墮瓦。
迸泉颯颯飛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琴聲繼續開展,終於抵達尾聲;這是輝煌燦爛的混聲合唱,讚美房琯的品德高潔並顯示音樂的崇高:

長安城連東掖垣,鳳凰池對青鎖門。
高才脫略名與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合唱歌聲把末句重覆,琴聲以靜穆的和絃,表現出至誠的期待心態,然後全曲結束。

上述的三首誦唱曲,琵琶行,聽董大彈胡笳弄,傷別離,近年由戴金泉教授指揮演唱於各地,使合唱,朗誦與琴聲配合得更為緊密,成績進展,至為可喜。歷年來我聽過許多團體演出唐詩宋詞的合唱曲,發覺到一件最值得注意之事:就是各人平日朗誦詩詞,為數尚少,所以欠缺了「詩意」。倘若唱者、奏者、以及指揮者,未唱未奏之前,先把詩詞精心研讀;使每人心中都有了詩的境界,詩的聲韻,詩的結構;使唱出的歌聲充滿詩意,奏出的琴聲充滿詩意,指揮的處理也充滿詩意;則演出成績,必然優異。這道理很簡單,就是「先求有之於內,然後表之於外」。我更期望每一位聽眾都能多讀詩詞,以提升生活的品質與生命的格調。

——————————————————

「琴臺碎語」,第一一〇篇〈聽董大彈「胡笳弄」〉,解說:

我國唐宋詩詞,有很多描繪聽樂的印象,都寫得非常出色。例如,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杜甫的「聞笛」。王之渙的「出塞」,是寫羌笛的哀怨;趙嘏的「聞笛」,則寫笛聲「清和冷月到簾櫳」。李頎的「古意」,「琴歌」,「聽安萬善吹觱篥」,「聽董大彈胡笳弄」,皆有獨到的境界。白居易的「琵琶行」,「小童薛陽陶吹觱篥」,更是人人讚美的作品。韓愈的「聽琴」,蘇軾又將其演繹為詞「水調歌頭」,均為珍貴之作。前人因聽樂而作成詩詞,後人只能從詩詞中窺見隱約模糊的境界。倘若我們能夠把詩詞化成音樂,則聽者必可以更容易把握到鮮明的印象;同時也就更易欣賞到詩詞之美。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把「琵琶行」,「彈胡笳弄」,作成鋼琴,朗誦,合唱,結為一體的音詩;也把韓愈與蘇軾的詩與詞,作成朗誦與獨唱融成一起的樂曲。

有些讀者,不大瞭解「聽董大」的詩題。在唐詩集裏,經常印為「聽董大彈胡笳,兼寄語弄房給事」。數年前,在香港舉行的朗誦比賽,每個團體讀此詩的題目,都是照唸不求甚解,一律讀錯。其實,「胡笳弄」乃是琴曲的名稱;(例如古曲之「文王操」,「廣陵散」,「梅花三弄」,無論「操」,「散」,「弄」,皆是琴曲名稱);不應因以往的排印錯誤而致以訛傳訛,一直錯到永遠。如果有人誤認此詩是寄語嘲弄房給事,就錯得更可怕了!

唐天寶五年,房琯為給事,(給事是官銜),人品高潔,極愛音樂。他的門客董庭蘭(董大),善奏琴,演奏「胡笳弄」一曲,使聽者無限神往。李頎這首詩,就是描繪他演奏「胡笳弄」時所得的印象。詩的開端,說明「胡笳弄」的內容,是根據「胡笳十八拍」;這是漢末才女蔡文姬所作的琴曲。文姬本名琰,是當時著名文人蔡邕的女兒。董卓作亂,她被匈奴擄去,嫁給匈奴,嘗盡了流落塞外的苦痛。後來,生下了兒女;十二年後,漢廷派遣使者去接她回國,於是又要因與兒女生離死別。她的作品,有「悲憤詩」,「胡笳十八拍」,都是寫出她思家國,念兒女的悲痛心情;因此,「胡笳弄」實在是一首傷感的琴曲。

我為此詩所作的引曲,取材於詩內一句「先拂商絃後角羽」;我就用「商,角,羽」三個音為樂曲的動機,把它移調,開展,裝飾,引伸,而成前段。下列是原詩的分段,以及我在作曲時的設計:

(鋼琴引曲之後,用單人的朗誦)
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

(隨著便是由琴聲帶出輕輕的合唱,繪出悲傷的音樂境界)
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
古成蒼茫烽火寒,大荒陰沉飛雪白。

(琴聲為此段合唱作結,然後奏出「商」音)
先拂商絃(琴聲奏出「角」,「羽」兩音)後角羽,

(琴聲獨奏一段,高音之處有輕輕的顫音作為伴)
四郊秋葉驚撼撼。

(獨奏的琴聲忽然變為活潑輕快,在靈巧的句中,處處散佈有突強的和絃,顯示出神秘氣氛。在琴聲獨奏之際,有整齊的節奏化齊整朗誦,輕輕進行)
董夫子,通神明,深松寂聽來妖精。
言還更遠皆聽得,將往復旋如有情。

(隨著而來的是活潑輕快,追逐模仿的合唱,描繪出散還合的烏羣,陰且晴的浮雲)
空山百烏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

(獨奏的琴聲結束了這段合唱,隨即帶到另一個悲傷的音樂境界。這是描繪當年蔡文姬與兒女話別的情況)
嘶酸雛雁失羣夜,斷絕胡兒戀母聲。
川為靜其波,鳥亦罷其鳴。
烏珠部落家鄉遠,邏娑沙塵哀怨生。

(獨奏的琴聲突然變為輕快,柔和的東方曲調之上,有珠落玉盤一般的琶音為伴。在音樂進行中,夾著節奏化的朗誦)
迸泉颯颯飛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幽音變調忽飄灑,長風吹林雨墮瓦。

(獨奏的琴聲繼續開展,終於到達尾聲;這是輝煌燦爛的混聲合唱,讚美房給事的品德並顯示出音樂的崇高)
長安城連東掖垣,鳳凰池對青鎖門。高才脫略名與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最後是歌聲重複尾句,逐漸轉弱,琴聲以靜穆的和絃,結束全曲)
長安城連東掖垣,鳳凰池對青鎖門。高才脫略名與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此曲作成於一九六七年,目的是想例證中國風格和聲的應用,並且要把朗誦,合唱,獨奏,三者結成一體。一九六九年鍾梅音女士製唱片,邀請名鋼琴家藤田梓女士擔任獨奏,楊敏先生朗誦,國光合唱團演唱,楊樹樸先生指揮,成績甚佳。去年中國廣播公司第六屆中國藝術歌曲之夜,演唱此曲,由蔡盛通先生編作樂隊伴奏,成績不弱。以前因為朗誦人才較少,此曲很少演唱。近年來人才輩出,殊為可喜;我聽過好幾個團體演出此曲的錄音,都證明已經能夠把獨奏,朗誦,合唱三者結成一體;顯然是大有進步了!


寒夜

「樂苑春回」,第六十篇〈寒夜紅燈竹簫謠〉,解說:

國學家李韶先生長於書畫,他的水墨梅花,隸書筆法,早為藝林名士所器重。他以畫梅的筆觸作詞,故溫柔敦厚,簡潔幽雅;他以書法的功力鑄句,故柔中帶剛,清新脫俗。他流亡海外,寄居香港,以其親歷的經驗,寫出思鄉愛國的歌詞,非只道出了自己的悽酸,且亦道出了眾人的悽酸;非只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且亦堅定了眾人的信念。從下列三首詞作,可以詳見到作者樸素雄健的筆法。

寒 夜(李韶作詞)

寒風沙刺刺,細雨淅零零。
沒有人影,也沒有蟲聲,
膽戰心驚,長夜漫漫何時曙?
細聽!東南海,傳來陣陣怒潮聲。
細看!那天邊,隱現一顆啟明星。
忍耐少頃,雨漸收,風漸停;
東方將白,艷陽快昇!

這首詞與曲,都作成在民國四十三年。在樂曲方面,我刻意要作成極易演唱的合唱歌曲,由於需要之故,後來也編為獨唱歌曲使用。我曾聽過許多團體演唱這首歌曲,總覺得其處理方法,有未盡善處:

開始的「寒風沙刺刺」,他們愛把「沙刺」以頓音唱出,變成輕巧平和,失去了狂烈恐怖的狀態。全曲之內,許多地方都要使用寂靜與狂亂的對比;開始兩句,實在是自由的速度,指揮者能把握這點,樂曲便有生動的表現。

「細聽怒潮聲」的伴奏琴聲,我要用兩掌橫按鋼琴最低兩組黑白鍵,以獲取浪濤澎湃的音響。許多奏者,惟恐琴聲太過嘈雜,所以把踏板放起太快;如此,浪濤聲音遂成短促,就沒有震撼的力量。實在應該把踏板留住,直至隨來的一拍音響出現,然後放起。

最後的一句「艷陽快昇」的「昇」字,樂譜上註明用強音唱出。如果能夠用漸強以達最強,則顯示太陽漸昇,更為傳神;這種處理手法,指揮者是有權運用於詮釋工作之內的。


思我故鄉

「音樂創作散記」,第三十五篇〈思我故鄉〉,解說:

一九六八年八月二日,我應邀赴臺灣講學,剛抵達台北機場,記者先生們便遞給我一首詩。這是前數日(七月廿五日)發表在中央日報的一首詩;作者署名心波,這是秦孝儀先生的筆名。記者先生們說,這首詩,深盼我能將之作成一首人人能唱的歌曲。

這是一首情感極為豐富的好詩,初讀一遍,就使我愛上了它。只是詩句之中,有許多散文風格的句法;這使我在作曲之時,必須能處理得好,然後可以有良好效果。下列是這首詩的原文:

(一)

啊,故鄉!
那黃埔的潮汐,江漢的雨霧;
龍門石闕的奔放,松花江魚吹細浪;
雅魯藏布江經聲廻蕩,
還有那,我家近旁的小溪新漲。
啊!思我故鄉,何時暫忘?!

(二)

啊,故鄉!
那洞庭的蘭珮,西子湖的花舫;
二十四橋的月光,滇池三百里芙蓉;
大明湖處處泉水垂楊,
還有那,我家近旁的荷塘新涼。
啊!思我故鄉,白露為霜。

(三)

啊,故鄉!
那陽朔的山水,廬山的真面目;
峨嵋金頂的佛光,石頭城龍蟠虎踞;
天山落照裡逼野牛羊,
還有那,我夢寐中的家山晴爽。
啊,思我故鄉,水遠山長。

(四)

啊,故鄉!
那小橋流水,那橫塘老屋;
失落了月色星光,失落了炊煙笑語;
失落了人倫天性的安詳,
啊!思我故鄉,神魂飛揚。

記者先生們交給我的詩,與上列有些差別;各段的先後次序以及有些句子,後來都由秦孝儀先生再加修訂,然後親自謄正送給我作曲;上列詩句,就是訂正後的原文。

我在臺北、臺中、高雄、花蓮各地,奔馳來往,參加音樂座談會,舉辦音樂講習會,一串的討論會,演講會,足足兩個月,其間無法安靜下來作曲。直至九月底結束了講學工作,十月返回香港之後,乃能細讀詩句,爲之作曲。

這四段詩,結構相似,句法不同;我必須使它們在反覆時有變化,變化之中,又要冇統一的風格。所以,我用女高音獨唱第一段,男高音獨唱第二段,第三段用女聲二部合唱,第四段乃用混聲四部合唱。

各段之間,我用「啊,故鄉」爲橋樑。這個動作爲引曲,作爲橋樑的句子,當然要稍加伸;引伸之時,必須有變化。為了每次出現都要增加其情感力量,故初兩次用混聲四部合唱,後來就加入聲部間的追模仿。第四段之前的橋樑,我只用女高音獨唱,以帶出第四段的混聲四部合唱;這是「欲跳,先蹲」,「欲擒,先縱」的原則。但這句女高音的橋樑句子,連續狂烈喚故鄉的句子,我聽過許多錄音,總總唱得太文網編。唱得很美,但欠缺熱鬧的内在情感;尤其是那些漸強,突強,突弱的表現,總把握不到表達的方法。第四段的「渴望王師」,是第一個大高潮;指揮處理得經常不夠強,也不夠慢。最後的「神魂飛揚」,是第二個大高潮;力度要比第一大高潮更強。如果能夠在第一大高潮之後,立刻用很弱的聲唱「啊,故鄉」,然後逐漸增強,則第二大高潮,很容易取得好效果。

我作這首樂曲,主要是說明我所用的作曲原則:──流暢的中國風格曲調,配合平仄的字音變化,輔之以簡明的調式和聲;用極省省的材料,去獲取理想中的效果。我的老師會給我訓示,「凡能用一個音就夠的地方,切勿用兩個音。浪費乃是壞習慣」。我信服這項誠條。我盼望能作出易唱,易奏,易聽,易懂的樂曲,以闡揚我國聖賢的明訓:「大樂必易」。

「思我故鄉」合唱曲譜,是一九六八年十月底謄寫完畢,由中央月刊印出,中國廣播公司合唱團演唱,受到各界人士的垂愛,使我私心稍慰;因爲這首歌曲,相當於我印證理論的第一張考卷,如果這張考卷不能及格,則我的理論也失去說服的力量了。

由於中國廣播公司極力推行,以此樂曲爲唱歌比賽材料;不久,人人都熟識了它。女詩人鍾梅音女士甚愛此曲,多次著文介紹,並且請國光合唱團演唱,製成唱片,廣爲宣揚。我對這位女詩人的義俠精神,實在不勝敬佩。

秦孝儀先生後來再寄給我兩首詩,一是「白雲詞」,另一是「大忠大勇」;我都一一爲之譜好應用。下列是這兩首詩的原文及作曲解說:

白雲詞

白雲悠悠,我心戚戚。

白雲下覆,知否慈親白髮,知否愛儂病骨。
白雲下覆,無非凍餓恐怖,無非哀苦痛哭。
我豈不知,肝腸內熱,徬徨無益。
我豈不知,日月一逝,遺恨無極。

河嶽不遠,我心泣血。
誓持寸丹,亦有寸鐵。
莫蹉跎年少,莫磨損志節。
悠悠白雲,皎皎日出。

這首古風的長短句,意境極高;但用韻偏重「支」、「微」、「尤」,韻腳是入聲。「短促急收藏」的入聲字韻,「短實如擊土木石」(清代語音學者江永所說),用以表現這首詩的涵意,在詩作本身,乃是創作上的成就;但在歌唱者看來,就嫌唱得不夠響亮。對於作曲者,這乃是一首難於處理的歌詞。句中的詞彙,如——

悠悠,戚戚,病骨,恐怖,哀苦,痛哭,
不知,內熱,無益,日月,一逝,無極,
我心,誓持,莫磨,蹉跎,志節,日出,

都是難唱的韻腳字音;尤其是最後一句的「日出」,使我束手無策。我曾知難而退,去信給秦先生,表示歉意:「這回應試,要交白卷了!」但秦先生覆信,認為我能把「思我故鄉」作得成功,此詩也必能作得好歌曲。這回真使我煩惱萬分。要爲此詩作曲,就得面對音韻的挑戰。這些技術上的困難,非克服不可!

我把此詩細讀,歇歇停停,凡兩月餘;其間作好了許多應用歌曲,獨未能將此歌完卷。直到有一天下午,在我洗衣服之時,(在我教課與寫作生活中,洗衣服,刷地板,是我的「課間操」),忽然想到此詩的處理方法。在此瞬間,使我能體會到當年亞基米德的喜悅心情。(註)希臘數學家亞基米德(ARCHIMEDES)在洗澡時因水的浮力獲得凹比重定律,當時他喜極而呼「我找到了!」赤身跑回家去。

我想到的方法,是把這些難唱的字樂,用適當的強弱、長短、高低,配置得易於唱與。——這是運用節奏變化在曲調中,使字音平仄配置恰當。另外,我要使用對位技術,將合用的材料,組織於伴奏之內。最後一句「皎皎日出」,我用了緩鏥和絃,又羽了慢而強的進行,結尾之處則用急速的尾聲。伴奏之中,借用了義大利的名曲「我的太陽」片段,旋能與「皎皎日出」的句子相配合。

「白雲詞」合唱曲作成於一九六九年三月,先刊於「中央月刊」,再刊於天同出版社「合唱歌集」第二輯,一九六九年十月出版。

大忠大勇

大忠,大勇!忠勇是我們民族的精誠。

(一)

大忠,大勇!忠勇是我們民族的精誠。

唯大忠激發而爲大勇;
國家興亡之責重,
故計較生死之心輕。

(二)

大忠,大勇!忠勇論萬世,不論一生。
國,助天下人愛其所愛;
不成,亦必爲天地正氣,
留我肝膽之岿嶸。

(三)

大忠,大勇!
雖九死而無悔之謂忠,
向最危險急進之謂勇;
逸樂常趨向幻滅,
惟憂勞必玉汝於成。

(四)

大忠,大勇!忠勇是人本有的赤忱;
一念之私,表現爲怯懦,
一念之仁,足以開太平。
我們是掌握中國命運的一群,
是再造中國命運的一群。

秦先生親自抄寫這首詩寄來,並附函提及,希望作成歌曲,能在任何場合演唱;是流行歌曲而不失其莊嚴典雅的藝術成份。

把藝術歌曲大眾化,把流行歌曲藝術化,乃是目前作曲者的共同目標。我把此詩作成獨曲,與混聲四部合唱曲同時發表,以增聽與唱的趣味。

「大忠大勇」樂曲作成於一九七一年一月,是中國廣播公司「音樂風」二月份歌。是年三月,曲譜刊於中央月刊,後來再刊於教育部文化局編印的合唱歌集。

秦先生這三詩,各有特點,「思我故鄉」有散文式的句法,「白雲詞」有中國古詩的格律,「大忠大勇」則有論文的結構;任何一種,都使作曲者感到棘手。但,對於一個從事作曲的人,詞句縱使不利於唱,總有辦法去處理它。正如從事荒荒的人,無論遇到泥田、沙田、草田、石田,都總會想出開墾的辦法來。


我要歸故鄉

「樂苑春回」,第五八篇〈我要歸故鄉與北風〉,解說:

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之後,譚國恥先生為哀傷東北同胞之流亡而作「歸不得故鄉」;我為之譜成歌曲,在抗戰期間,常用為悲痛的抒情作品。(當年譚先生對暴日之惡行,深表憤慨,故取名國恥;直至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乃改名國始。恥與始兩個字音,在粵語是相同的。)後來,赤禍蔓延,我們流亡到香港,李韶先生不忍再聽到「歸不得故鄉」的哀傷歌聲,乃於民國四十年作「我要歸故鄉」;其後再作「北風」,請我為之譜成合唱曲,以喚醒國人抗暴決心,以振士氣。此兩首樂曲之發表,乃為表彰國內同胞的英烈精神,故將作曲者著名章烈。

這兩首合唱曲,在國內首唱,是民國四十一年八月由呂泉生先生指揮省教育會合唱團,演唱於臺北市中山堂。近年來,各團體所常演唱的「我要歸故鄉」,乃是該首大合唱曲的第四章。今將各章內容介紹如下:

我要歸故鄉(李韶作詞)

第一章 何處棲留

烏雲掩蓋白日,煞氣籠罩神州。
魔鬼張牙,豺狼狂吼。
東家逃,西家走。
路旁骨暴,水面屍浮。
爸媽活埋山上,弟妹錄死溝頭。
零仃孤苦,何處棲留?
淚橫流,淚橫流,
何年何月,雪此大恨深仇!

這是怨怒交織的狂烈歌聲,其中敘述,就是當年大陸同胞的實況。

第二章 清溪水

清溪水,慢慢流,
流不盡我們的萬苦千愁。
清溪水啊!我羨慕你,
羨慕你還保存著純潔和自由。
我們受盡了欺騙,我們受盡了飢寒,
更受盡了殘害和幽囚。
我們要怒灑熱血,匯成浩蕩的洪流。
衝!衝!衝破鐵的牢籠,快恢復我們的自由。

這是如泣如訴的哀歌,是失去自由的同胞們的控訴。哀歌由嗟嘆而變為激憤,最後成為勇壯的戰歌。

第三章 憶

憶當年,說也自由,笑也自由。
田中有桑麻稻麥,園裏有瓜果蔬菜;
穿也有,吃也有。
還記得,月白風清的時候,
爸爸現出愉快的顏容,
媽媽露著微微的笑口,
吻著我們的臉,
撫著我們的頭。
我要弟弟學小狗,
弟弟要我學黃牛,
叫叫跳跳,盡情唱遊,
多麼親愛溫暖,多麼快樂優游。
到如今,山河變色,人物非舊,
自由快活,那裏尋求?

這是一首輕快的樂曲,用活潑的歌聲,描出自由快樂的往事。名作家王平陵先生盛讚此詩的頭兩句「憶當年,說也自由,笑也自由」,寫得詞淺意深,寥寥數語,道盡不自由的痛苦,至足感人。後段「到如今」,突然變為悲傷的小調;;在「山河變色,人物非舊」的伴奏中,所奏出的,乃是第一章開首的樂句「烏雲掩蓋白日,煞氣籠罩神州」;這是用音樂繪出大陸的真貌,由此乃提出最後一章的呼召。

第四章 我要歸故鄉

我要歸故鄉!我要歸故鄉!
故鄉的民眾待拯救,
故鄉的田園荒草長。
我們有自由正氣,
我們有民主力量;
那怕暴虐強,
那怕鐵幕厚,
同胞們!薪要臥,膽要嘗,
來,來,來,齊拚摶,上戰場。
反奴役,反屠殺,反極權,
肅清那強梁歸故鄉。

這一章是激昂的進行曲;因為易唱易懂,故在中小學校合唱活動,常用為比賽歌曲。此曲原為混聲四部合唱,迭有人改編之為同聲二部合唱,同聲三部合唱。只因改編技術不佳,對於原曲的聲部追逐模仿,無法妥為處理,所以使唱者、聽者,都有怨言。看來,還該我自己來改編,以免難為了親愛的唱眾們。

也會有音樂老師問我,「故鄉的田園荒草長」的「長」字,能否當作「生長」的「長」字去唱?他認為,「生長」的「長」字,是動詞,可以加重句語力量。我的答案是,這個「長」字,並非動詞而是形容詞。只要明白這首歌詞所用的韻腳是平聲(陽韻),就可決定這個「長」字不是「生長」的「長」,而是「長短」的「長」了。


月光曲

「音樂創作散記」,第四篇〈月光曲〉,解說:

一九四○年,抗日戰事方殷;中秋節後,任畢明先生寄我以一篇詩稿。附記:「此為中秋節夜,月下有感而成;故取名月光曲。其中吟哦式的唔唔之聲,不曉適合於歌唱否?」原詩如下:

(一)一樣的月亮,一樣的月亮,月亮下面是故鄉。

故鄉呀!在何方?
鄰家好孩子,可有歌唱?
水田墓草,可是如常?
唔,唔,故鄉!故鄉!

(二)一樣的月亮,一樣的月亮,月亮下面是他鄉。

月亮光,月亮光,
照我舊時裝,照我舊時裳;
舊時貌,舊時月光在故鄉。
唔,唔,故鄉!故鄉!

(三)多好的月亮,多好的月亮,月亮下面是戰場。

戰場光,戰場長,寒光長矓照鐵槍。
健兒何昂揚!今夜馬蹄忙。
衝,衝,衝,
一衝敵膽喪,再衝敵陣亡,
三衝四衝月亮正中央。
前時明月今時光,今夜故鄉應斷腸。
費思量,漫思量;思量好月在前方。

這是一首好詩,裡面蘊藏著豐富的音樂變化。當時我立刻為他作成合唱歌曲,由省立藝專音科合唱團,首次演唱於曲江,成績良好。於是曲譜輾轉傳遞,普遍被人刊行。由於校對疏忽,編者一知半解,弄得錯誤叢生,而且甚為奇妙。奇妙的地方,乃由於此曲的標題造成。在此曲作成之際,我會再三考慮歌曲的標題;因為以月光為題的樂曲,指不勝屈。而且深怕與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混淆。(事實上,許多愛好音樂的人,對於鋼琴奏鳴曲與聲樂曲有無分別,並不在意。)但細想不得好題目,又因趕應演出之需;乃尊重詩人原意,仍用「月光曲」的名稱。後來,我看到一份在江西贛州印行的簡譜本,寫為貝多芬原作;我改編為合唱。更後些,另一版本更為爽快,只寫明是貝多芬作;這使我未免沾光太多,同時又大為辱沒貝多芬了。

這首合唱歌曲既受到普遍的喜愛,我不能不改編為提琴獨奏曲,以利應用。我使用低音,高音輪替奏出曲調,加用雙絃與撥奏的技巧,聽眾深為喜愛。我在東江、西江、南路,各縣的學校演奏曲之時,學生們經常提出請求,盼我為他們演奏此曲。但這首樂曲的標題,常常為我帶來不少煩惱。恰如面貌酷肖某明星的人,在路上經常被影迷騷擾;這實在不是一件快樂之事。

記得有一次,我被邀到一間省立中學學校講音樂,那位主任先生聽說我奏「月光曲」,他就大為高興。為了表示他很熟知音樂掌故,立刻詳細講述貝多芬的生平,並講述在月夜為盲女即興演奏「月光曲」的故事。又說,現在眾人能聽到此曲之演奏,真是人生快事了。這使我非常尷尬。為了他的面子,我不得不為眾人解說貝多芬所作的「月光奏鳴曲」,又為他們奏出該曲第一章的曲調,又說明伴奏這曲調的,有連綿不斷的三連音,就是這種三連音的伴奏,使當時的音樂批評家 Rellstab 描述為「其靜美好比瑞士湖上的月夜」;「月光曲」的綽號就是由此沿用,這名字並非貝多芬本人所選定。至於為盲女奏的「月光奏鳴曲」是鋼琴獨奏曲,原名是升C小調幻想曲風的奏鳴曲;現在既無鋼琴可用,提琴只能奏出曲調,所以我不如選奏一首由合唱改編的「月光曲」吧。——兜了一個大圈,才算為那位主任先生填平了路面。

由於聽眾喜愛此曲,每次奏完,都能獲得他們好意的讚美。開始,我頗有點飄飄然的醉意。聽到那些自認熟悉音樂的人說及「從這首月光曲裡可以聽出貝多芬的偉大」,我就不禁啞然失笑起來。直到後來,我聽到幾位聽眾誠懇地向我說,這首曲作得真好,聽起來宛如看到貝多芬的音樂,我乃忽然醒覺,唔地感到羞愧。在他們,並非惡意,且是善意的讚美。但在我看來,這首曲何以似貝多芬?顯然其中缺少了中國的個性。對於我,這不啻是當頭棒喝。我省悟到,這首樂曲雖然然悅耳,雖然很有情感變化,雖然很有藝術技巧;但無民族的個性。縱使說音樂為世界語言,但音樂不應缺少個性。他們讚美我的話,使我終夜失眠,不是由於快樂,亦不是由於難堪,却是由於突然地醒覺。我明白了,沒有個性的音樂,必將消失;沒有個性的民族,必將滅亡。

往昔在許多慈善音樂會裡,主事人常把我的提琴獨奏節目,列為「西樂演奏」,使與「國樂演奏」有所分別。我會對此表示反感。我認為,中國人演奏中國人創作的樂曲,縱使採用了西洋樂器,也不應稱為「西樂」。現在我乃恍然。實在,我所創作的樂曲,仍然缺少了民族個性,被人稱為「西樂」,也是罪有應得。縱使要把中國音樂現代化,世界化,民族個性仍須保存,不應忘本。

從來學習音樂的人,一開始就聽慣了巴赫、海頓、莫札特、貝多芬;不知不覺,誤認了他們的音樂語言,就是唯一的音樂語言。好比中國兒童,從幼年就寄養在德國的家庭裡,直至長大,很自然地會誤認德文就是國語。於是,他們看不起國樂,國樂也看不起他們。國樂與西樂,成為對立的壁壘。我如何能融解這種敵對?如何能勸告他們放棄勇於私鬥的習慣,化小我而為大我?

我深信,中國音樂可以重新振作起來,只要我們在創作之中,使用現代化的技術,演奏世界化的樂器,保持中國風格的曲調,配合中國風格的和聲。如此,國樂與西樂的壁壘,必可救平。這是當前音樂創作的重要課題。

——————————————————

「樂谷鳴泉」,第五十篇〈抗戰歌組曲六首〉(SIX SUITES for VIOLIN and PIANO),解說: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九一八),日本軍隊強佔我東北;是為抗日戰爭的序幕。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七七),在河北省宛平城外的盧溝橋(註),觸發戰事;此為抗日戰爭的開始。從這時起,直至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無條件投降為止;連續八年中,我國同胞遭受慘絕人寰的蹂躪,史無前例的犧牲,終爭取得到最後勝利。這種誓死不屈,艱苦奮鬥的浩然之氣,將永存國人血液之中,飾耀寰宇。(註,盧溝,俗寫為蘆溝;原是盧臯,即是桑乾河;後稱為永定河,在河北省宛平縣)。

如此壯烈的抗戰史蹟,該用有組織的樂曲來紀念它。這裏六首提琴與鋼琴合奏的組曲,每首皆以一首抒情歌曲開始,而以一首進行曲作結;六首連貫起來,可以簡明地刻劃出抗戰歷史的過程。各首抗戰歌曲的作詞者與作曲者,其姓名為註於樂譜之內。這六首組曲,一九七六年由香港幸運樂譜謄印服務社白雲鵬先生印出。下列是各首組曲的內容介紹:

第一首 東北浩劫 (松花江上,抗敵歌) (NOSTALGIA and MARCH)

「松花江上」是哀怨的懷鄉歌曲(Nostalgia),鋼琴引曲所用的曲調,就是此曲內的「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九一八,展開了八年慘烈的抗戰史。懷鄉歌曲並沒有完全結束,立即接入「抗敵歌」的激昂節奏。提琴與鋼琴輪替作主,奏出這首興奮的進行曲,顯示出「鞏策鞏力團結牢,拚將頭顱為國拋」。

第二首 盧溝烽火 (盧溝問答,全國總動員) (BALLADE and MARCH)

「盧溝問答」是填詞應用的敘事歌(Ballade),這是當年教育民眾的宣傳材料。這首民歌風味的曲調,由提琴與鋼琴輪替擔任主奏;由抒情風格,轉入勇壯的進行曲。進行曲的歌詞原是「動員!動員!要全國民總動員。民族出路只一條,生存唯有抗戰!」

「全國總動員」是變奏曲的體裁。鋼琴為主的一段,是轉到 D Dorian Mode,形似D小調而有升高的第六度音;這實在是以D音為 Re 的多利亞調式。最後仍回到D大調,以激昂的節奏結束全曲。

第三首 血肉長城 (長城謠,旗正飄飄) (CANTILENA and MARCH)

「長城謠」是五聲音階作成的民歌風格抒情曲(Cantilena),提琴與鋼琴交替突出幽怨的曲調「沒齒難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鄉」。各段之間,分別由鋼琴,提琴奏出裝飾樂句,以作過門。最後,帶入進行曲「旗正飄飄」,提琴用雙絃奏出,更能顯出「好男兒報國在今朝」的威力。

第四首 前方好月 (歸不得故鄉,月光曲) (CANZONA and MARCH)

當年的「青年從軍運動」,提出「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全國熱烈響應,使抗戰展開新新的一頁。「歸不得故鄉」是哀傷九一八的抒情歌(Canzona),其內容是一「可愛的家鄉,落在敵人手上,可憐的同胞啊,歸不得故鄉」。此曲結束在一個沒有解決的不協和絃上,立刻接入「月光曲」;這本是抒情曲與進行曲合而為一的抗戰歌。最後的樂句「費思量,漫思量,思量好月在前方」,足以顯示參軍青年的壯志。

第五首 珠江怒濤 (我在廣州,保衛中華) (CHANSON and MARCH)

這首組曲,刻劃當時華南方面的抗戰情況。「我在廣州」是懷鄉曲,也是民歌風格的藝術歌(Chanson),由提琴加用弱音器奏出哀怨的曲調,「我已沒有家了,我在廣州」!到了中間的一段,取消了弱音器,奏出慷慨的「廣州在沉淪;可是,廣州也在戰鬥!戰鬥!戰鬥!」由此接入雄壯的進行曲「保衛中華」。這是當年家傳戶曉的愛國歌曲「保衛我們五年輝煌的文化,保衛我們全民族同生死的家」。結尾的一段「看東北河山,依舊青天白日滿地紅飄」,提琴以雙絃突出,以增光彩。

第六首 還我河山 (嘉陵江上,勝利進行曲) (ARIOSO and MARCH)

「嘉陵江上」是吟誦調(Arioso),有充份機會給提琴用抒情的聲調,表現出「江水每夜嗚咽的流過,都彷彿流在我的心上」。

「勝利進行曲」是紀念一九四一年長沙會戰大捷的歌曲。歌詞為「九宮幕阜發戰歌,洞庭鄱陽掀大波。前軍已過新牆去,後軍紛紛渡汨羅」。詞內所說及的九宮山,幕阜山,洞庭湖,鄱陽湖,新牆河,汨羅江,均是位於湖南、湖北、江西接壤之處,是當時的會戰地區。最後一段「槍要快快裝,刀要快快磨,趕走日本鬼,恢復舊山河」,這些活潑激昂的歌聲,昔為預言,今為史實。


歸不得故鄉

參考:「樂谷鳴泉」,第五十篇〈抗戰歌組曲六首〉(SIX SUITES for VIOLIN and PIANO),解說:

喜相逢

「樂韻飄香」,第二十六篇〈中國民歌組曲〉,〈喜相逢〉,解說:

一九八二年七月,明儀合唱團的音樂會,預定要有一首新編的中國民歌組曲;所選定的民歌共有三首,它們是青海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新疆哈薩克民歌「燕子」,新疆維吾爾族民歌「掀起你的蓋頭來」。我把這三首民歌組合起來,描述相愛的人兒由懷念的苦惱而至相逢的喜悅,故取名為「喜相逢」。其中三章的標題是:

(一)長懷想(在那遙遠的地方)

(二)淚歸燕(燕子)

(三)喜相逢(掀起你的蓋頭來)

此次編曲的特點,是力求簡潔,不再用太複雜的對位技巧。在「遙遠地方」第三節歌詞(由男聲唱出)之時,我要使鋼琴參與一份「碎錦曲」的工作。「碎錦曲」(Ricercare),為古代賦格曲之一種;是將樂曲主題切碎,選其具有特性的片段,用模仿技巧開展,恰似把重要的句語,供給各人詳加討論。在這段「碎錦曲」內,我選出來開展的片段曲調,按次序,是「棄了財產」、「去牧羊」、「粉紅的笑臉」、「閃動的衣裳」。由這些歌詞片段,已足夠說明第三節歌詞的內容。在合唱歌曲之中,很少機會給伴奏者表演身手,這裏特為供給一個好機會。

「在那遙遠的地方」是情意綿綿的懷念,「燕子」是刻骨銘心的相思,「掀起你的蓋頭來」則是歡欣喜悅的相逢。在「掀起蓋頭」的開始,兩段都給男聲唱出,「看看你的眉」、「看看你的眼」;皆用圓舞曲的節奏,表現出輕巧活潑的情調。隨着,轉回雙數拍子。「看看你的嘴」是各聲部用賦格式輪替加入,以增強熱鬧的氣氛,最後一段「看看你的臉」,才是快速的舞曲節奏,以快樂的情感來結束全首組曲。


馬蘭姑娘

「音樂人生」,民歌新唱,〈(一)馬蘭姑娘(臺灣山地民歌)〉,解說:

山地民歌,聲韻悠揚,曲調優美。據何志浩先生說,這些山地民歌,原本有曲無詞;也有人配以情詩,但欠高雅。何先生為「馬蘭姑娘」,配入晨曦、彩雲、晚霞,三段詞句,清新脫俗,殊覺可喜。一九七四年八月,梁明先生指揮義夫合唱團首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成績美滿。

(晨曦)馬蘭山晨曦初上,大地曜金光。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臨風颯紅妝。
從這山岡驟過那邊的幽靜山岡,
採得那山花一枝靨靨芳。

(彩雲)馬蘭山彩雲橫空,人在雲山中。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玉顏像芙蓉。
從這山峯穿過那邊的峻秀山峯,
採得那山花一朵舞春風。

(晚霞)馬蘭山晚霞照天,叢林含翠煙。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窈窕正芳年。
從這山澗踏過那邊的清涼山澗,
採得那山花一笑為君妍。

——————————————————

馬蘭姑娘 何志浩配詞

「樂韻飄香」,第二十八篇〈馬蘭、澎湖、阿里山〉,解說:

「馬蘭姑娘」是臺灣東部山地民歌,曲調優美;何志浩先生配上文藝氣氛濃厚的歌詞,更顯得高雅脫俗。我爲之編成混聲四部合唱,可使該地旅遊事業,多添姿采。下列是三段歌詞的原文:

(一) 晨曦

馬蘭山晨曦初上,大地曙金光。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臨風飄紅妝。
從這山岡穿過那邊的幽篩山岡,
採得那山花一枝壓髻芳。

(二) 彩雲

馬蘭山彩雲橫空,人在雲山中。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玉顏得芙蓉。
從這山嶧穿過那邊的峻秀山嶧,
採得那山花一朵舞春風。

(三) 晚霞

馬蘭山晚霞照天,叢林含翠妲。
嬌美秀麗的馬蘭姑娘,窈窕正芳華。
從這山澗跨過那邊的清涼山澗,
採得那山花一笑爲君妍。

澎湖姑娘 何志浩作詞

這是一首民謠風味的小品,用以讚美澎湖地區的姑娘們。她們長年都將全身包裹,以避風沙日灼,乍看來有一罩蒙面客。何志浩先生應當地人士之請而作此詞,並請爲之作曲,使與馬蘭姑娘媲美。

下列是何先生的序文及歌詞:

澎湖羣島,位於臺灣海峽。四面環海,有六十四嶼,巨細相間,駢闐相望,廻環五十五次渙。舊云三十六島,蓋舉其大概言之也。

其間,澎湖、白沙、西嶼,三大島鼎立;地勢低平,無山岳河川。馬公位於澎湖本島,是群島之中心,爲觀光旅遊之勝地。

澎湖民風淳樸,居民以農漁爲生。男子海上捕魚或出外經商,婦女從事農田耕作或其他勞力。工作時,頭面手胸,均用布包裹,以防風沙侵襲,太陽曝曬;因有蒙面女郎雅稱。此爲地方特異風尙。爲此,外來人士,不能一見姑娘之本來面目,即本地青年漁郎,亦罕見澎湖姑娘之美好丰姿;故更爲人所愛慕也。

黃友棣先生會爲余編「馬蘭姑娘」,原爲臺灣東部之山地情歌;茲復作「澎湖姑娘」,爲澎湖翠島之地方民謠。前者係歌詞調編曲,後者乃新詞製二者皆中華民國音樂學會協力推廣,將爲觀光者所采風焉。其亦合於樂教之志趣乎?

(一)

海上樂園澎湖島,澎湖姑娘好。
好像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
還像阿里山上的水蜜桃。
圓圓的臉,長長的腿,
一對水汪汪的眼睛真好看!

(二)

海上長城澎湖島,澎湖姑娘好。
好像新疆省的姑娘健如馬,
還像新疆特產的哈密瓜。
圓圓的臉,長長的腿,
一對水汪汪的眼睛真好看!

(三)

姑娘喲!你爲什麼要蒙着臉?
你爲什麼要裹着腿?
啊!怕不是,
青年漁郎見了姑娘心兒會跳出來?!


木蘭辭

「樂圃長春」,第四十六篇〈木蘭辭〉,解說:

何以要將古詩「木蘭辭」作成歌曲呢?這首獨唱歌曲,後來再改編為混聲合唱曲,原是作於一九三五年,是我初期所作較長篇的樂曲。促我將此詩作曲的原因,並非為了音樂演出,而是為了要幫助學生們背誦長詩,好應付學校中的默書測驗。

有一個中午,我路過公園,樹蔭下聚集了幾位中學女生,她們正在互相幫助背誦「木蘭辭」;可能是為了下午的默書測驗。她們每個人都未曾讀熟此詩,有時雖然背誦得很流暢;但中途常常漏掉兩句,遂接不下去,於是吱吱喳喳,嘻笑不已。

我想,倘能把這首長詩作成一首易聽易唱的歌曲,唱熟之後,必然有助於默書測驗;因為歌曲之唱出,不容易漏掉兩句。於是我詳細研讀此詩的句與字,以便將它作成一首人人能唱的歌曲。

我在小學讀書之時,便曾聽過年紀較大的同學們唱「木蘭辭」;那是把這首長詩,分段填入反覆出現的幾句曲調之內。曲調之中,稍有一些中國民歌色彩。看來甚似出自東洋留學生的手筆;因為與那些日本的學堂歌曲同一格調。由於曲調反覆太多,字韻與樂曲配襯不當,遂成呆滯。

我於是按照字韻之抑揚與句法之結構,為之另作曲調,用鋼琴伴奏描繪詩中的境界;例如,嘆息的下行低音,流水的起伏琶音,胡騎的馳驟節奏,趕程的勇往直前;壯士歸來的激昂氣概,願借明駝的謙遜請求,家人迎接的興奮緊張,重回故園的輕鬆活潑,同伴驚訝的強烈震撼,雙兔傍地的灑脫愉快;使聽者更易進入詩境之中,更能獲得欣賞的樂趣。

抗日戰爭期中,為了宣傳工作,此曲常被演唱;男高音陳世鴻先生,女高音陳惠怡女士,經常將此曲與「歸不得故鄉」同時演唱,以振民心,以勵士氣。青少年們的音樂會中,我常用鋼琴獨奏此曲,使聽眾能從琴聲中領略到「木蘭辭」的情節,常能收到良好效果。後來,我設計用樂曲之力來協助聽者欣賞唐宋詩詞,就是由「木蘭辭」作曲的效果所提示得來。

下列是此詩的各段樂曲設計: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此詩開始,是平靜的抒情歌。「女歎息」、「無所憶」的伴奏,在句尾,我用低音的半音下行來描繪歎息之聲;但後來我改用一個低音的音響就夠了,免其過於沉重。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見軍帖」之後,樂曲內就不再平靜;速度與力度,漸變為興奮。「從此替爺征」是每個音都用強力唱出,以示果斷。此後,立刻轉為大調,用激昂的進行曲節奏。

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旦辭黃河去,暮至黑水頭;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黃河邊」的伴奏,是描繪水聲濺濺。「黑水頭」的伴奏,是描繪馬的馳騁。這些伴奏暗示,很容易把聽眾帶入詩境內。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關山飛度,壯士榮歸,都是勇壯的進行曲;木蘭的心願則是溫柔纏綿的請求。這些歌聲的伴奏,皆為描繪其不同的音樂境界。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
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

迎接歸來,家人無限興奮,樂曲改用了三拍子的節奏,使唱者、聽者,皆感覺到匆忙急迫的氣氛。由於這段的匆忙,就顯得下一段四拍子的樂曲具有逍遙的愉快。

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牀。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
當窗理雲鬢,對鏡帖花黃。出門看夥伴,夥伴皆驚惶。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重回住室,輕鬆無限;夥伴震驚,是整個故事的關鍵,必須給聽眾帶來強烈的震撼力量;這些都需要誇張的對比,然後可收圓滿的音樂效果。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這是旁白式的輕快尾聲,帶有俏皮的成份。為求灑脫,伴奏用短音作結,使留餘韻。

「藝術歌集」,在第一輯裏所印出的是「木蘭辭」的混聲合唱曲。一九五三年大成文化事業公司所印行的三輯白雲鵬先生設計把我的音樂作品分類選印成專集,其中第二集是「獨唱藝術歌曲選」,他甚盼將「木蘭辭」列入,還將此曲列於卷首。

其他各冊專集名稱如下,將分別陸續印出:

(一)唐宋詩詞合唱曲(包括合唱歌曲三十首,經已出版)

(二)獨唱藝術歌曲選

(三)合唱藝術歌曲選

(四)合唱民歌組曲選

(五)鋼琴獨奏曲選

(六)提琴、長笛、獨奏曲選

(七)兒童藝術歌曲選

(八)少年合唱歌曲選

(九)清唱劇與歌劇選

(十)中國藝術歌曲選萃(合唱新編)


秋夕

「音樂人生」,第三十一篇〈自作聰明的批評者〉,〈(一)秋夕〉,解說:

我有兩位學音樂的朋友,他們都很靈敏,很愛說話,而且自視甚高。他們每次聽音樂,未聽清楚,就發表意見;未想清楚,就開始批評。為此,常鬧笑話而不自知。下列兩則是頗為有趣的事實:

(一)秋 夕

「秋夕」是張秀亞女士的詩。鍾梅音女士很愛此詩,遂選出來寄給我;我乃為之作成一首抒情歌。後來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並由鍾女士製為唱片。這首詩,有清新脫俗的境界。原詩如下:

今夜我泛舟湖上,水面是一片淒迷;
只有零落幾點白露,悄悄的沾濕了人衣。
為了尋覓詩句,我繫住了小船;
螢蟲指引我前路,微月如一片淡煙。
山徑是如此清冷,林木間蟲聲細碎;
何處飄來了一絲淡香,可是夏日留下的一朵薔薇?

此詩意境清麗,描繪秋夕的景物,(包括湖水,白露,螢光,月色,山徑,蟲聲,)都有美妙的音樂境界;末句說及飄來淡香,悟及夏日已完,詩境尤為卓絕。作曲者到底如何用音樂去表現出這個詩境來呢?

淒迷的水面,零落的白露,閃爍的螢光,如煙的微月,清冷的山徑,細碎的蟲聲,在伴奏的琴聲裏,描繪方法並不困難。只是那個飄來的一絲淡香,頗難表達於音樂之中。再三考慮,我終於想到,可以運用馳譽世界的英國小曲「夏日最後之玫瑰」在歌聲裏出現,使人能從聽覺裏嗅到薔薇的芬芳。這個作曲設計,後來得到我的老師稱許,使我心中竊慰。

當此曲初成之時,(一九五七年)我曾唱奏給一位老朋友聽。他聽完之後,認為詩樂的境界,都很迷人。最後,他用非常誠懇的說話聲調來安慰我:「我聽出此曲的尾句,很似一首世界名歌的曲調;但不必害怕!很多著名的作曲家,也會犯此毛病;尤其是作曲甚多的人,往往有些句子與名曲雷同。這樣的事,乃是慣常之事。如果有人責你抄襲,不要煩惱!我很同情你!」

這麼親切的同情與安慰,使我感激萬分;但我卻很難原諒他的胡塗。我張開口要說話,但我說不出什麼。


我有一句話

「閩南語歌謠合唱組曲」,〈我有一句話組曲〉,解說:

(吳宏璋 選曲/黃友棣 編曲),歌詞:

(一) 我有一句話 陳達儒 作詞/侯賜泉 作曲

1. 我有一句話,想要對你表明;我的心肝內,為你肝思抹清。
若是欲求愛,恐驚你肯也毋肯;想你的人影,不時在阮目睭前。
2. 我有一句話,想要對你講起;想著真歹勢,見面講地講天。
若是老實講,毋知受氣沒受氣;進退真兩難,空思亂想到半暝。
3. 我有一句話,想要對你參考;毋知你心內,積久感覺如何。
若是有決心,希望永久欲相好;請你講一句,毋免害阮憨憨猜。


高雄禮讚

「樂圃長春」,三七,〈高雄禮讚〉,解說:

愛國感情,必須融化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之內。愛鄉乃是愛國的開端,音樂該常歌頌鄉土之美;因為許多人總是住在廬山之中,不識廬山真面目。我國各地,名勝甚多,能由該地區的詩人寫該地區的景物,通過音樂的助力,可以造成愛鄉愛國的好風氣。「高雄禮讚」便是根據這個構想而作成的聯篇合唱歌曲。由高雄的三位詩人執筆作詞,各有獨到的手法,可為高雄刻劃出優美的形象。

第一章 萬壽彩霞 (劉星作詞)

萬壽高聳瀕大海,氣勢巍峨據險隘;
衛我南疆稱要塞,良港美名揚中外。
抗敵拒倭終奏凱,靈地光復掃陰霾。
萬壽山上忠烈祠,典範長存垂遺愛。
彩霞煙景紫氣來,雲影波光盪襟懷。
舸艦縱橫星棋佈,千山萬壑眼底開。
紅遠翠障蘊靈秀,氤氳瀰漫現祥靄。
高雄高港高風采,萬壽萬福萬民載。

這是樂評家劉星先生的詞作。從地理的形勢刻劃高雄的險要,從歷史的變遷敘述高雄的地位,可以用為雄偉的開場曲;故為之作成穩重虔誠的頌歌。

第二章 澄湖月夜 (李秀作詞)

月明雲淡近中秋,並肩攜手共漫遊。
有心採擷小黃花,掛君襟前添瀟灑。
依偎緩步九曲橋,濃情蜜意誰知曉?
波光月色齊蕩漾,比目魚兒羨鴛鴦。
南國紅豆最相思,願君珍愛勤拂拭。
輕風傳送心底話,眉展心開燦若花。
柳映荷塘白鷺飛,塔影臺榭倍增輝。
鐘聲悠悠頻囑咐,莫把此湖當西湖。

這是作家李秀女士的詞作。從愛情生活觀點出發,用女性的細膩眼光來刻劃澄清湖的月夜,闡釋「毋忘在莒」的思想,實為難得;故為之作成綺麗的圓舞抒情曲。

第三章 高港晨光 (李鳳行作詞)

照照朝陽,湛湛藍天;裊裊煙雲,片片漁帆。
綠楊翠堤旗津渡,碧波白浪西子灣。
還有那艘艘戰艦,森嚴衝霄漢;
莊嚴陣勢多雄壯,豪氣震山川。
遙憶那北國的旅順、大連,
南海的榆林,珠江、黃埔、白鵝潭;
緬懷那古聖先賢,創業維艱。
中華兒女非等閒,歷史使命在雙肩。
看我們破浪乘風歸去,
黃龍痛飲,還我河山!

這是作家李鳳行先生的詞作。歷陳高雄景色之美,地位重要,堪媲美我國南北各大名港。最後提出重要的結論,中華兒女,歷史使命,黃龍痛飲,還我河山。氣慨激昂,故為之作成壯麗的進行曲,以結束這三章的聯篇合唱。

一九八五年四月,此曲首唱於高雄市政府主辦的「黃友棣樂展」,由徐天輝先生指揮高雄市教師合唱團演唱,深得聽眾稱許,作曲者與有榮焉。這曲是混聲四部合唱、與同聲三部合唱、獨唱、三種譜本,同時發表,由幸運樂譜社白雲鵬先生印贈高雄市各個音樂團體,以增音樂節日喜氣。


木棉花之歌

詩畫港都

畫中有詩、詩中有樂(大港都組曲禮讚)

「樂苑春回」,四九,說解與曲樂,〈畫中有詩、詩中有樂(大港都組曲禮讚)〉,解說:

蘇軾讚美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實在極為恰當。例如,王維詩云,「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這些詩句之中,不獨有畫,而且有樂。只有那能用心眼去看,能用心耳去聽的詩人們,才能寫出這個超然物外的瑰麗境界。例如,明朝詩人楊基的詩「天平山中」云:

細雨茸茸濕楝花,南風樹樹熟枇杷。
徐行不記山深淺,一路鶯啼送到家。

這種境界,洋溢着美景與樂聲,讀之令人神往。然而這種奇麗的境界,並不是人人能夠一蹴即至。若要人人都能進入此一境界,必須給以可靠的援助;好比在高山上鋪設石階,在大河兩岸供給渡船。如此,則人人可以登高山而遠眺,渡彼岸以暢遊了。據此以觀,高雄市的藝壇,結合起詩、畫、樂的同仁,齊來歌頌家鄉,榮耀國家,實在值得喝采。

「大港都組曲」的創作設計,是由高雄市政府教育局請菁溪新文藝學會高雄分會負責人蕭颯先生與高雄市音樂協進會理事長方清雲先生,組成「大港都組曲」編審委員會,籌備進行。於七十六年五月,曾把一部份作品,舉行第一次「大港都組曲」音樂發表會。教育當局評鑑演出結果,認為:

(一)詩詞方面,有些歌詞,過於詩化,不適宜於歌唱; (二)樂曲方面,有些樂譜,格調太高,不利普及及推行。

經過商量,遂選出一些歌詞作品,交付重新改寫;又選出一些曲譜作品,交付重新改作。當此之際,言協理事長方清雲先生,突因車禍受了重傷;療養期中,此項工作,遂受擱置。

七十七年秋天,代理音樂理事長陳振芳先生,負起責任,將此項工作,繼續進行。我於此時,適值遷居於高雄,見他們如此忙碌,少不了要助其一臂。七十八年一月,舉行第二次「大港都組曲」音樂發表會,計有新歌曲三十一首,其名稱及作者如下:

澄湖印象 (蓉子詞,王中發曲)
動物的歌 (李春生詞,陳主稅曲)
明日的愛河 (白浪萍詞,林明輝曲)
糖的家園(小港糖廠之歌) (李冰詞,王中發曲)
聖殿之歌 (藍善仁詞,賴錦松曲)
西子灣頌 (岳宗詞,陳武雄曲)
許願 (余光中詞,李泰祥曲)
鹽埕今昔 (雨弦詞,李知聊曲)
援中港之歌 (楊濤詞,時傑華曲)
中鋼之歌 (碧果、楚卿、蕭颯、楊濤詞,王中樑曲)
蓮池風光 (季紅詞,溫隆信曲)
舊城印象 (黃寶月詞,方清雲曲)
另一座大煉鋼廠(高雄體育場之歌)(向明詞,林明輝曲)
走過的心情 (紫藤詞,李志衛曲)
過港隧道 (楊濤詞,李志衛曲)
南方的港 (朱學恕詞,陳振芳曲)
中船之歌 (沈立詞,李子韶曲)
漁家樂 (蔡富澧詞,林重光曲)
六合夜市之歌 (蕭颯詞,王中樑曲)
璀璨的殿堂 (李鳳行詞,李志衛曲)
加工區的一天 (李昌憲詞,陳振芳曲)
燈塔頌 (洛夫詞,李志衛曲)
林蔭大道 (江聰平詞,賴錦松曲)
書的天堂(圖書館一覽) (鍾順文詞,雷隆明曲)
小港機場之歌 (藍海萍詞,時傑華曲)
煉油廠之夜 (張為軍詞,李子韶曲)
屏山的獨白 (許淑慧詞,時傑華曲)
旗津島風光 (沙白詞,李志衛曲)
萬壽山之歌 (楚卿詞,李志衛曲)

因為我來到高雄,適逢其會,方清雲先生請我為此組曲作兩首合唱歌曲,就是序曲與結章:

序曲——詩畫港都(蕭颯作詞)
結章——木棉花之歌(市花頌)(蕭颯作詞)

在七十八年一月十五日晚,在中正文化中心至德堂,第二次「大港都組曲」音樂發表會中,因時間所限,尚未能將全部樂曲發表完畢;但這些樂曲,將與歌詞、書、畫,彙印成冊以面世。從這些詩、畫、樂的內容,可以概見高雄的風貌。這種歌頌家鄉,榮耀國家的藝壇創作,實在是完美的教育設計,值得推行全國。


愛河月色

「樂風泱泱」,一九,〈明潭,花海與愛河〉,解說:

愛鄉愛國的歌曲,該用不同型式的作品來表現。這裏的兩首合唱曲並不是普通的混聲合唱,而是女高音獨唱為主,混聲四部合唱為伴。只要獨唱者有優秀的技術,與合唱團融洽合作,便能產生更華麗,更輝煌的效果。

「春回寶島」,黃瑩作詞,內分兩章,前章是抒情的船歌,描述日月潭的美麗晨光;後章是活潑的舞曲,繪出陽明山的燦爛春景。

「愛河夜色」,楊濤作詞,描繪出高雄愛河夜色的旖旎風光,由此念故鄉景物,期肇大地春回,河山一統,四海同慶好春光。

下面是這兩首歌詞與註釋:

春回寶島 黃瑩作詞

第一章 明潭曉霧

青山白雲相輝映,
初昇旭日,染紅了水中天。
慈恩塔,入雲表,
曉霧漸濃樹合煙。
光華島,隱復現,
晨鐘悠悠到客船。
一霎時,羣山縹緲,
渾不知,天上、人間。
曼划輕舟,飄越霞彩,
管它何處是岸邊。

這章是柔和的合唱,輕煙一般的歌聲,可以描出曉霧籠潭的美麗境界。接着便是明亮活潑的

第二章 錦簇陽明

陽明山上春光好,燦爛錦繡比仙瑤。
滿山滿谷的花似海,踏青賞花的人如潮。
杜鵑怒放紅似火,紅梅盛開霞光襯;
桃花灼灼添鮮艷,李花雪白更嬌嬈。
粉蝶翩翩花間舞,和風陣陣花影搖。
遊春人在花叢裏,詩情畫意知多少?

陽明山的花季,杜鵑花,梅花,桃花,李花,是同時盛開;許多人未曾親眼看過,總是感到疑信參半。待身歷其境,纔知造物者的巧妙,同時也該曉得我們蒙恩之深厚了。

愛河夜色 楊濤作詞

夕陽 給愛河披上了金色的衣裳, 愛河 眷戀着夕陽, 盪漾着豔麗的波光。

夜神 張開黑色的翅膀, 悄悄撒下神秘的網。

皎潔的星光閃爍, 習習的晚風送涼。 夾岸的柳陰花前, 情侶一雙雙。

霓虹燈萬紫千紅, 燦爛又輝煌。 每條街道都變成了 鑽石流動的河床。 詩情畫境,人間天上。

愧難忘! 那西湖的愛鬱, 洞庭的嗚咽, 秦淮的惆悵。 平沙雁落, 夜雨瀟湘; 家鄉名勝, 夢裏倘佯。

終有日, 大地春回,蟄驚雷動; 萬里河山一統, 四海同慶好春光。

「春回寶島」,「愛河夜色」,兩首合唱歌曲,皆首唱於民國開國八十年音樂會,在八十年一月八日,由向多芬小姐領唱,高雄縣教師合唱團伴唱,李志衛先生指揮,陳雅慧小姐伴奏,效果優異。在三月十七日,中國電視公司「陽光下的港都」節目,播出雷起鳴先生導播的「不謝的杜鵑花」,將此曲與「高雄禮讚」三章同時播出,加插瑰麗而充滿詩意的畫面,獲得人人讚美,作曲者與有榮焉。


燕詩

*燕詩 唐,白居易作詩

「音樂創作散記」,第六篇〈燕詩〉,解說:

梁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
銜泥兩橡間,一巢生四兒。
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嗷嗷。
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
嘴爪雖欲弊,心力不知疲。
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
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
喃喃敎言語,一一刷毛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
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
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
却入空巢裡,喃啾終夜悲。
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
思爾爲雛日,高飛背母時。
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原詩有序:劉叟有愛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年少時,亦當如是;故作「燕詩」以諭之。

這是傑出的詩。我想把它作成藝術歌,用音樂敎孝。香港眞光中學何中中校長,適亦抄寄此詩到羅馬給我,囑為作曲;因此作好此曲,卽用以贈何校長。因爲這是藝術歌曲,較爲複雜;故另加簡化,利便用作中小學敎教材。(此簡化譜本,後來刊載於香港天成出版社之「小學名歌選」。)

這首歌曲,是 G Ionian 調式。它與 G 大調音階組織完全相同,只是和聲法有異。引句的材料,採自「索食聲嗷嗷」句後的伴奏樂句;這是描繪群兒索食,父母勞勞,痛苦充滿快樂的情況。樂曲之內,各段都有轉調。「一旦羽翼成」開始,就隨以一連串促促的轉調,表現出急激的變化。「喃啾終夜悲」之後,以挿曲回顧全篇,然後帶到「燕燕爾勿悲」的尾段。這段挿曲,在登台演唱時,實在可以省省。(一九七三年重訂此曲,特將調子移低,並加簡化。) 尾段開始,用朗誦式的演唱,唱出親切的勸告,然後接以詠嘆式的歌唱。歌中的強弱變化,極爲重要。尾段聲奏,乃是再現群兒索食,父母勞勞的樂冒。最後的兩個強力變慢和絃,顯示出「撫今追昔,同聲嗟嘆」的心情。


離恨

「樂韻飄香」,二一,唐宋詩詞合唱曲,二十七、離恨,解說:

二十七、離 恨 (南唐後主)李煜詞「清平樂」(937-978)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這首歌曲所要表現的,是中國詩詞中的含蓄之美。含蓄的感情,有如半開玫瑰,更具溫柔敦厚的美質。在此曲內,所要例證的是:中國風格的曲調,配以調式為基礎的和聲,伴奏內加入中國的樂語;縱使兼用大、小音階的和弦,以及各種不協和弦為裝飾,也不至於破壞了原有風格。

尾段「更行更遠」的重覆出現,說明同形句子應如何避去方塊句的呆滯:㈠同形出現的句子,移位的度數不是每音皆同。㈡同形句內各音的時值有差異。㈢同形句有速度之變換。㈣同形句有強弱的變化。


陌上花

「音樂創作散記」,第九篇〈陌上花〉,解說:

宋,蘇軾作詩

原序:遊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必歸臨安。王以書遣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爲歌,含思宛轉,聽之淒然。而其詞鄙野。爲易之云:

(一)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長歌緩緩歸。
(二)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輦來。
若爲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三)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敎緩緩妾還家。

詩中史實,我必須考查清楚,然後可以進行作曲的工作。承蒙國家學家丁松如先生,給我詳細的指示,實在非常感激。下列是丁先生給我的材料:

吳越王,姓錢名鏐,爲五代吳越開國之主。臨安人。少販鹽爲盜。後因平亂有功,天復年間,封爲越王。天祐初,封爲吳王。梁太祖即位,又封爲吳越王。後自稱為吳越國王。據有今浙東西一帶,共十三州。建都杭州,歷五主,凡八十六年。公曆九七八年,滅於宋。宋太祖即位,吳越王之孫錢俶入朝納土,國除。

「陌上花」詩中所說「君去魯」,是說吳越王北向,臣服於宋,於是國亡。古今朝代之盛衰,富貴榮華之消逝,每使詩人感慨。爲「陌上花」作曲,我必須把這種感慨之情,用音樂明顯地表現出來。

歌曲開始是 G Aeolian 調式。第二段是用半誦半唱的形式,爲 G Mixolydian 調式。隨着轉爲 G Phrygian 調式。第三段是兩個調式同時進行。鋼琴奏出前段朗誦式的主題,(移在 C mixolydian 調式,再轉到 C Phrygian 調式);歌聲則用 F Dorian 調式轉爲 G Phrygian 調式。這裡是運用多調音樂的原理,把兩個不同調式,組合起來。第四段樂曲,是將詩句的第一段再現。開始是 E Aeolian 調式,後轉回 G Aeolian 調式。其中使用裝飾樂段的演唱,使歌聲有充份表現唱者才能機會。

因爲次高音的聲樂家嫌此曲太高,我將它另寫爲低一個音的用譜,給幸運樂譜服務社印行,以利應用。

—————————————————

「樂韻飄香」,二一,唐宋詩詞合唱曲,二十五、陌上花,解說:

二十五、陌 上 花 (宋)蘇軾詩

原序:遊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淒然;而其詞鄙野,為易之云:

(一)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長歌緩緩歸。
(二)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軿來。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三)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教緩緩妾還家。

這是詩人改作民歌詞句的最佳例子。吳越王,姓錢名鏐,為五代吳越國開國之主。臨安人,少販鹽為盜;後因平亂有功,天復間,封越王;天佑初,封吳王;梁太祖即位,又封吳越王;尋自稱為吳越國王。據有今浙東、浙西一帶,共十三州。建都杭州,歷五主,凡八十六年。公元九七八年,滅於宋。宋太祖即位,吳越王之孫(錢俶),入朝納土,國除。詩中所說「君去魯」,是引用「孟子」「盡心」章的話:「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這是借喻錢俶去國降宋,依依不捨家鄉之意。古今朝代之盛衰,富貴榮華之消逝,每使詩人感慨;此為「陌上花」之要旨。

第一段詩句,初用女聲獨唱與女聲二部合唱。到了最後,此段再現,乃用混聲四部合唱來結束全首歌曲。

第二段詩句,用男聲齊唱。其曲調實在是由朗誦而成的吟誦調(Arioso)。初為 Sol 調式,後轉為 Mi 調式,是素歌形式的自由拍子。曲譜之內,用縱線分割成不規則拍子的小節,乃是為了便利合唱與伴奏。

第三段詩句,用女聲齊唱。初為 Re 調式,後轉為 Mi 調式。

第二,第三段詩句,各自出現之後,便即同時進行。這是要例證不同調式的結合。

最後,用混聲四部合唱,再唱出第一段詩句,以作結束。


歲寒三友

「樂圃長春」,三一,〈歌頌松竹梅的合唱曲〉,解說:

歲寒三友是我國文化精神的象徵。歷來以松竹梅為題材的詩畫,為數甚多;皆是借松竹梅的豐姿,刻劃出仁人君子的品格。我曾選用此題材,先後作成兩首大合唱曲;分別是李韶先生作詞的「歲寒三友」,羅子英先生作詞的「歲寒三友頌」,兩者相隔剛為二十年。今概述如下:

歲寒三友 李韶作詞

一九六四年夏,我請詞家李韶先生,用「歲寒三友」為題,作成大合唱的歌詞,以期切實例證如何運用中國風格的樂語,中國風格的和聲,去處理中國風格的題材。

李韶先生的國畫與書法,造詣甚高,其水墨梅花,隸書筆法,早為藝林所器重。他以畫梅的筆觸作詞,故溫柔敦厚,簡潔幽雅;他以繪松畫竹的功力鑄句,故柔中帶剛,清新脫俗。

「歲寒三友」全首分為四章,演出時一氣呵成,中途沒有停頓。在四章之中,我在每章之內,都採用一個不同的調式為主;這些調式,就是我國古代傳下來的特性音階。下列是各章的歌詞並附作曲設計解說。

第一章 松

峭壁巉巖月空明,悲風葉落一聲聲。
眼前鋒鏑最無情,一片凋零。
休震驚,休震驚,長松屹立青青。
不屈撓,不欹傾,謾謾波濤吼不平。
風愈烈,濤愈興,草木也共鳴。
歲寒立節,霜老留名。
擎日月,撼雷霆。

這章所用的是 Sol 音為主的調式(Mixolydian Mode),壯麗堅强,顯示松樹的屹立不移。其中「不屈撓,不欹傾」的一段,是男聲齊唱為主的進行曲。樂曲開始,引曲裡就奏出代表松樹的一句主題,這是「長松屹立青青」的曲調。這句主題,以 Re 調式開始,以 Do 調式結束,其中有特性的增四度音程進行,聽者很容易辨認。

合唱開始的曲調進行,似巉巖一般起伏,由強聲突然變為弱聲,是描繪一片凋零的景色。中間一段,以男聲齊唱,女聲為襯的進行曲,要把松樹的精神,表彰出來。這章的尾聲,仍然以松樹的主題為結束。以後,在第四章「三友頌」之中,這個主題,還有多次出現。

第二章 竹

簾幕重重,深院寒風;猗猗綠竹在牆束。
犯霜冒雪,棲鳳化龍;七賢避地,六逸留蹤。
極目長空,斜月朦朧;隔窗遙望,暗影幢幢。
思也無窮,恨也無窮;盡寄蕭疏掩映中。

這章所用的是 Mi 音為主的調式(Phrygian Mode),幽逸沉着,顯示竹的蕭疎掩映。此章供給女低音表現音色之美。如找不到女低音獨唱人材,可用齊唱。

代表竹樹的主題,是「猗猗綠竹在牆束」的一句曲調。雖然這句曲調有多次轉調;但每次出現,仍然是 Mi 音為主的調式。在第四章「三友頌」之中,它仍出現多次。

第三章 梅

冷雨瀟瀟,北風冽冽,正是隆冬時節。
晨馨歌,音塵絕,自賞孤芳,滿懷高潔。
花如玉,枝似鐵,瘦影鬥霜雪。
相思情切,有恨欲憑誰說?留得暗香襯明月。

這章所用的是 Re 音為主的調式(Dorian Mode),輕盈端莊,顯示梅花的滿懷高潔。全章以女聲三部合唱為主體,而有獨唱的女高音為領導。

代表梅花的主題,是「花如玉,枝似鐵,瘦影鬥霜雪」的一句曲調。本來,「自賞孤芳,滿懷高潔」的一句,也能代表梅花;但它比不上「花如玉」的連續三字句。女聲用頓音唱出的短句,更能顯示點點的梅花容貌。使松、竹、梅三者的主題,各有明顯特性;則在第四章「三友頌」裡,把它們組織起來,可以織出更有趣的花紋。

這章結束之處,由「相思情切」開始,轉用以 La 音為主的調式(Aeolian Mode)。「有恨欲憑誰說」的一句,加以伸展,反覆增強,以達高潮;然後進入靜穆的結句「留得暗香襯明月」。這個結句,就用作承上轉下的橋樑,接到雄厚的合唱「三友頌」。

第四章 三友頌

歌三友,頌三友,三友高風感我儕。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堅貞可範,勁節長留。
君見否?松老,竹疎,梅瘦;
霜欺雪壓,永不低頭。
君莫愁!冰雪見春羞,花自芳菲水自流。
生紫筍,吐蒼虬;銀英簇簇,綠萼油油;
燕語鶯歌互唱酬。
歌三友,頌三友,三友高風感我儕。
霜欺雪壓,永不低頭。
堅貞可範,勁節長留。

這章所用的是 Fa 音為主的調式(Lydian Mode),徐緩有力,是全個合唱曲的重心。

松、竹、梅三個主題,第一次重現,是由以前唱出各該主題的聲部,將各主題魚貫唱出;其他聲部則唱對位輔調,所用為襯托的歌詞是「霜欺雪壓,永不低頭」,「堅貞可範,勁節長留」。

各個主題的第二次重現,不在歌唱之中,而在伴奏之內。這次,該三個主題,交錯進行奏出,與歌聲同時進行;歌聲所唱的歌詞是「生紫筍,吐蒼虬;銀英簇簇,綠萼油油」。這是用歌聲去解說各個主題之奏出,同時也用琴聲為歌聲作註釋。歌詞內的「生紫筍」是竹,「吐蒼虬」是松,「銀英簇簇,綠萼油油」是梅。

這章的尾聲,也就是全首合唱曲的結尾,把「霜欺雪壓,永不低頭」,「堅貞可範,勁節長留」,反覆開展,以達輝煌的結束;因為這是全篇詩句的中心意旨。

「歲寒三友」的詞作者李韶先生,為求盡善盡美,曾經不憚煩瑣,再四修訂。這種認真態度,使我不勝敬佩。此曲於一九六四年由香港幸運樂譜社印行;一九六五年,香港中國文化協會大量印贈海外華僑合唱團體;一九六九年,臺北陽明山中華學術院音樂研究所再版發行。此曲的首次演唱,是在一九六五年九月,演唱團體是明儀合唱團,指揮是薛偉群先生。

歲寒三友頌 羅子英作詞

一九八四年初,羅子英先生寄給我以新作「歲寒三友頌」。羅先生是嶺南詞宗陳述叔老師的入室弟子,詩詞造詣奇高,早已馳譽文壇。他按照三個詞牌,分別謳頌歲寒三友;以「風入松」詠松,以「瀟瀟夜雨」詠竹,以「國香」詠梅;造意鑄詞,均臻化境。我向羅先生建議,解除詞牌格律之束縛,將它們改為自由長短句,以切需要。羅先生欣然允諾,至一九八四年三月,其稿乃定。詞中佳句琳琅,使我深為佩服。羅先生在結尾之處,把三友合頌,讚美其「皆具仁人抱負,雅士襟懷,克己利人,有為有守」;此中蘊藏着中華民族的浩然之氣,值得譜成合唱,歌之詠之,以振國魂。樂譜既成,適中華民國文化建設委員會需用大合唱曲,即以奉贈,獻給愛護中華正統文化精神的自由人士。

今將羅先生所作的各首填詞錄出,隨後列出新訂的歌詞,附記作曲設計:

風入松 詠松(二闋)

(一)

盤根錯節立高岡,天矯看龍翔。
身披甲冑英雄漢,練喬然,器宇軒昂。
盛暑驕陽怒拒,嚴冬永雪難傷。
愈經磨礪愈堅強,終歲鬱青蒼。
炙饒雅韻舒詩意,作濤聲,入耳悠揚。
石上清泉伴奏,枝頭月色添妝。

(二)

天空海闊見胸襟。嶒傲倚高岑。
雄姿英發儀容偉,最難能,一片婆心。
憐愛身旁細草,慇懃分潤甘霖。
豈圖自逸隱園林?用世意尤深。
犧牲不顧焚身苦,為蒼生,活計肩任。
莫訝波濤洶湧,試聽大海潮音。

(作者贅語)在我國文學與藝術上,對松、竹、梅三者,皆備極推崇;常以付諸吟詠或描繪。論者除欣賞其形態之美,並稱許其高深,淡雅,剛毅,堅貞諸品德。然若僅見其外觀之美,固屬皮相;至論品德,所舉亦嫌未盡。蓋三者皆具一種入世利羣之偉大精神,常被忽略而鮮提及。今特將此表出,使臻完美,可作世人效法之楷模;願讀者勿以蛇足而見笑也。

瀟湘夜雨 詠竹

散著風清,凌寒節勁,生成品格高超。
恂恂君子早名標。
謙受益,虛懷若谷;剛且直,重擔能挑。
生涯淡,何曾羨慕,紫貴紅嬌?
苗條,姿韻雅,超然物表,不慣輕佻。
豈如他飛絮,亂逐狂湖?
常喜近,書生陋室;從不厭,耕者茅寮。
尤堪愛,資生利眾,功用顯光昭。

(作者贅語)竹稱君子。人對其清高、剛直、勁節、虛心,莫不推崇備至;然在吟詠中,言及其對民生日常之貢獻者,似未多見也。

國香 詠梅

冷露龍涎,喜暗香乍送,疎影橫敲。
捲簾展眸旋注,月上偏遲。
一霎銀光映水,愛晶瑩,玉綴苔枝。
幽懷未輕訴,脈脈含情,獨倚寒籬。
怡然自得,只蒼松翠竹,合伴清姿。
幾經冰雪,依然勁節堅持。
美質生成逸致,素吾行,不待人知。
多情莫誰似,為佐和羹,結子纍纍。

(作者贅語)此調作者甚少;為詠「國花」,頗切其題,故特選用。萬紅友「詞律」言,僅周草窗(密)一首,實誤。蓋張玉田(炎)「山中白雲集」即有兩首;其字數,句法,平仄均同,當是同詞調。惟周詞名「英則商國香慢」,換頭處,且有「國香流落恨」之句,想或係其自製曲,乃加上宮調名(英則商);而張詞則僅名「國香」,並省去一「慢」字。今依玉田,只用二字題。在此詞中,欲強調梅花「人不知而不慍」之自甘寂寞性格,故為其佈置清淡寂靜之環境,加重其氣氛。結語特別點出其功用,以見殊非潔身自好的自了漢之流;且引書經「若作和羹,爾惟鹽梅」之語,更具極高身份。

我請羅子英先生將上列各詞,改作成易聽易懂的長短句,以利歌唱。下列便是這首大合唱各章的歌詞,三章之後,更增一章「合頌」,共為四個樂章。

第一章 喬松

喬松屹立高岡,天矯似龍翔。
身披甲冑,儼然大將;雄姿英發,正氣堂堂。
拒暴日,禦氷霜;愈經磨礪愈堅剛,
不怕任何頑敵猖狂。

心坦蕩,情豪爽,性和祥;
厭惡鬥爭,但願作和平保障。
時發濤聲,如樂韻悠揚;
還邀來,石上清泉伴奏,枝頭月色添妝。
分甘露,為幼弱花草增滋養;
更不惜,燃燒自己,發熱生光。
眞果是:金剛模樣,菩薩心腸。

這是激昂合唱的進行曲,顯示大將的威儀。中間的柔和樂段,是描繪濤聲樂韻,月色添妝。最後仍然結束於雄厚的進行曲風格。羅先生用以刻劃松樹的警句「金剛模樣,菩薩心腸」,言淺意深,使我敬服。

第二章 翠竹

一叢翠竹何遒逸!
立身正直,品格高超,虛懷若谷,志節堅牢;
尤見團結合羣,互扶持,相關照。
任烈日如焚,風橫雨驟,氷封雪壓,難損分毫。
不慕虛榮,何羨他紫貴與紅嬌?
不慣輕佻,豈隨那飛絮逐狂湖!
不嫌貧窮,不欺潦倒。
喜近芸窗,伴書生清吟長嘯;
環護農舍,慰耕者日夕辛勞。
還獻美材,製成百器多輕巧,
民生日常賴豐饒。
堪誇耀!

此章的開始,是用瀟灑的男高音獨唱,然後帶出穩重的混聲合唱。伴奏中的華彩和絃,顯示竹樹的蕭疎,掩映。末句「堪誇耀!」盡量伸展,使結束有力。

第三章 玉梅

月色照,橫斜疎影,枝頭綴、玉粒晶瑩,
寒風送、淡淡芬馨。
是梅花,出落得如許婷婷,恬靜!
漫天飛雪,滿地凝冰,多少俗卉凡花瑟縮,
只梅花,堅強挺拔鬥兇橫;似先覺先知,為民請命。
待春回大地,滿眼繁英;
看梅花,不與爭榮,鉛華洗淨。
非忘世,恣多情,殷勤結子,備佐和羹。
真堪敬,不愧群,羣芳冠冕,大眾儀型。

此章的開始,是嬌美的女高音獨唱。琴聲伴奏用輕盈活潑的跳躍頓音,顯示梅花的姿態。「漫天飛雪」的中間樂段,改用三拍子的圓舞曲節奏,以表現其鎮定的超然態度。

第四章 合頌

松、竹、梅,同盟締結稱三友。
各具仁人抱負,英雄身手;
又兼雅士襟懷,文采風流。
都能夠,克己利人,有為有守。
真值得,人人尊崇、敬愛,禮讚、歌謳!

這章是全首合唱曲的尾聲,保持着雄厚進行曲的風格。開始之處,是松、竹、梅,三個主題魚貫出現,然後唱出此章的主題「松、竹、梅,同盟締結稱三友」;而這句主題,早就在全曲的開端,用作引子。最後所奏出的三個主和絃,就代表了「松、竹、梅」三個字。

此曲完成於一九八四年三月,即寄送中國文化建設委員會。一年之後(一九八五年四月),文建會寄來謄正的譜本,囑請詳細校對。再過一年(一九八六年五月),仍然未見印刷完成;大概因為人事調動,工作推展,遂成遲緩。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三日,香港音專三十六周年音樂會,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舉行,需要一首莊嚴題材的合唱曲,就選用了這首羅子英先生作詞的「歲寒三友頌」,由費明儀教授指揮。在九年前(一九七七年八月),費教授也曾指揮香港音專演唱李韶先生作詞的「歲寒三友」。她自己身任團長的明儀合唱團,在二十年前,也曾首唱「歲寒三友」。這次她擔任首唱「歲寒三友頌」,可說與松竹梅有夙緣了。

碧海夜遊

「音樂創作散記」,(三六),〈碧海夜遊〉,解說:

一九七〇年七月,韋瀚章先生寄給我一首新詞「水調歌頭」,附函說:「很久以前,我希望能有一首詞,請你作曲;但一直沒有功夫動腦筋。最近因為心靈偶然偷得一點空閒,忽然記起過去一次月夜出海釣魚,引起一種幻想;如今重現腦際。把它寫成一首詞,今特錄上,請指教。如果配得上你的曲子的話,請你為它作曲。這是第一首給你製曲的詞;但不是唯一的或最後的一首。……」韋先生才華出眾,却如此謙遜,使我敬佩。信尾的數言,却使我着了慌,惟恐交出卷來,不能及格;因此,戰戰兢兢,不能不傾我全力以作曲,以期不負韋先生的美意。

此詞的詞牌為「水調歌頭」;韋先生註云:「這是水上的歌曲」。所謂「頭」就是「頭一闋」,或「頭一節」。這實在是船歌。為了許多宋詞,都用「水調歌頭」的名稱,我就根據內容,為之取名「碧海夜遊」。原詞如下:——

皓月出天際,風動晚潮生。
浪花翻起千疊,爭與遠山平。
我待乘槎一去,
好共魚龍遊戲,空闊任縱橫。
仰首作長嘯,胸臆豁然清。

思家國,懷舊雨,若為情。
滄桑畢竟幾換,屈指寸心驚。
差幸此身頑健,
笑億當年豪氣,跨海欲屠鯨。
與發引高吭,一曲和濤聲。

韋先生抄寫此詞,非常小心。他在最後兩句,「興」,「和」,兩字的旁側,加上紅筆寫的小圈在右上角,並且註明,此二字都要讀去聲。這些字音平仄變化,我在作曲時,常用極審慎的處理方法;所以更加小心,免辜負韋先生的心血。

韋先生附記:「我寫這信的時候,耳朵裡彷彿聽到伴奏中,奏出了海潮初漲的波濤,浪花飛舞的清脆聲音;也聽到了思家懷舊的鬱勃蒼涼的吟唱,也聽到了跨海屠鯨的豪邁節奏;更聽到引吭高歌,雜着浪濤的音響。」——韋先生這段話,可以說明這首歌曲所應該表現出來的情感內容。

樂曲創作的設計,全首分為起、承、轉、收四部份。我把「仰首作長嘯,胸臆豁然清」,用為前半闋的尾聲;而把「興發引高吭,一曲和濤聲」,用為全曲的尾聲。

這是三拍子的歌曲,實在是兩小節合為一小節,(即是六拍子為一小節。六拍子乃是複合的二拍子,其中每拍分為三等份),這是船歌的節奏。

起——「皓月出天際」的曲調,描繪出月亮平靜地緩緩升高,把海上波濤,照耀成一片銀光。這是調式和聲與大小調和聲,混合使用,使調性更為多姿多采。

承——「我待乘槎一去」,速度較快。這段的伴奏裡,有一個節奏活潑而且易於認識的音型;這個音型,暗示活躍的心情,使與下一段「轉」,有強烈的對比。這段的主調,由豪放的男高音唱出,女聲則以「啦啦」的頓音相和,使能襯托出輕快的氣質。小尾聲「仰首」的句子,「豁然」用頓音唱出,伴奏亦同時緘默;這是慧劍斬絲的氣勢,可以說明「無聲之樂」的要旨。

轉——這是全曲最富柔情的部份;分為兩段,都用反覆詞句,以利情感之開展。「思家國」是一段,「滄桑」是另一段;在合唱裡,速度徐緩,並加強聲部呼應,以增強詩中的傷感氣質。

收——以樂句作橋樑,帶回「承」段的樂曲再現,以統一全曲。這段曲調,並非完全與「承」的一段相同;因為詞句用字,聲韻有了差別,曲調進行就必須有所改變。試看「縱橫」與「屠鯨」的曲調的改變,便可明白了。

全曲的尾聲是「興發引高吭」的兩句,為了要增強力量,故重複一次,伴奏裡,用及滑鍵奏法及音群和絃,以描繪洶湧的波濤音響。在寫譜時,這些音群和絃,我用了兩個菱形,寫在低音譜表,表示兩只手掌,橫按鋼琴低音部份的全部黑白鍵。(這種記號,乃是為了免却寫出一串葡萄樣子的音符。在一九五三年我為李韶先生作詞的「寒夜」譜成合唱曲時,最初使用這個記號)。

「碧海夜遊」首次演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是在一九七一年一月,演唱團體是雅樂社合唱團。這首歌曲是贈給該團首唱,以賀其成立慶典。由於聲樂家們的請求,乃再將此曲編為獨唱曲;一九七二年底,香港音專舉辦第一輯詞曲家作品演唱時,曾由莊表康教授獨唱,效果不弱於合唱。

韋瀚章先生於一九七二年春天,再送我一首新詞,詞牌是「浪淘沙」,標題為「霧」。我仍然為之作成合唱曲;因為我需要男聲的鼻音二部和唱,以顯示出迷濛的霧。

霧(浪淘沙)

濃霧更陰霾,撥也難開。
濕雲低擁入簾來。
盡日迷山還障海,望失樓臺。
冷暖怎安排,煞費疑猜。
東風微雨襲襟懷。
莫問故園春訊息,莫上重階。

這首詞的涵意,實在極為精湛。我必須用很多重複的句子,以開展詞內蘊藏的情感。「冷暖怎安排」,我要把它作成兩次模仿追逐的樂段,以加強其意義。

「霧」是混聲四部合唱曲,作成於一九七二年五月,同年八月,由華南合唱團演唱於大會堂音樂廳,成績甚佳。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中廣合唱團演唱於「韋瀚章詞作音樂會」,甚獲讚美。

一九七三年一月,韋瀚章先生與我在機場餐廳,等候林聲翁先生由臺北返港,我與他說及機場的人們,匆匆忙忙,實在在集合了「辭官歸里」,「夜趕科場」的大成;我們不須趕,不如靜觀細賞,或有所得。韋先生於是為我說述,抗戰完畢的那一年(一九四五年)冬天,路經市橋鎮,夜宿逆旅之中,那些紛紛擾擾的夜生活人物,使他終宵不能入睡。於是他拿起一個舊信封,默寫了一首詞給我。韋先生問我,這些詞也能作曲否。我認為能作曲;但用合唱,較能發揮其內容。詞句如下:——

逆旅之夜(鵲鵒天)

(序——一九四五年,夜宿市橋,終宵不寐,枕上偶成。)

急管繁絃歷亂聞,諸般色相眼前紛。
樓頭纏繞是殘歌歇,巷內偏傳夜析頻。
醒也辭,夢也眞。雞聲起處又清晨。
照來攘往鄆鄆道,各自前程各自奔。

這首詞,頭尾都很熱鬧,中間則很冷靜。其中我可以應用模仿的句子,更鼓的磬音,朦朧的鼻音和唱,雞啼的聲音,照來攘往的步聲,充實歌曲的內容。我相信,可能不會辜負韋先生的好意。

此曲初介紹於中廣「音樂風」。一九七三年十一月,華南合唱團首唱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效果甚佳。


佳節頌

「樂谷鳴泉」,四四,〈佳節頌〉,解說:

四四 佳 節 頌

合唱組曲「佳節頌」,以四章分別歌頌我國民間的四個節日——清明,端午,中秋,新春。韋瀚章先生所作的詞句,皆用喜悅的心情作誠懇的祝頌,並不用感慨與牢騷,極能顯示我國詩人溫柔敦厚的性格。

作曲方面,我認為歌頌我國民間佳節的詩歌,該用我國民間的樂語;因此,我必須偏重使用調式的曲調與調式的和聲,並且要盡量使用民間的樂曲為襯托。我選出四首粵樂古調來配合這四章歌詞,有時用之為佈景材料,有時則直接剪裁其曲調來應用,有時則採其片段,用作前奏或間奏。下列是各章歌詞與作曲設計:

一、清明 (混聲四部合唱)

桃花盛放,柳線舒青;綿綿細雨,時下時晴。
園中紅紅紫紫,林間燕燕鶯鶯。
氣轉陽春,節屆清明;
正好是東風解凍,春衣初試一身輕。
趁佳節,去踏青,
紀念前人功德,省視祖先壙塋;
「慎終追遠」,古有明訓,
遵行孝道盡人情。

這是優美的抒情詩,不說「雨紛紛」,不說「欲斷魂」,只說輕快的桃紅柳綠,燕燕鶯鶯,東風解凍,佳節踏青;全篇充滿明媚秀麗的景色。因此,特選粵樂古調「小桃紅」的片段,用為前奏與間奏,以襯托出春天的清新氣息。最後提到「慎終追遠」的明訓,樂曲乃結束在莊嚴的聲調中。

二、端午 (混聲四部合唱)

(引子與尾聲)眾人樂洋洋,龍舟競賽忙。

咚嗆!咚嗆!咚嗆咚隆咚嗆!
堤邊處處鑼鼓響,佳節慶端陽。
榴花照眼,火傘高張;龍舟旂幟,彩色飄揚。
健兒除險魄強,同努力,齊划槳,
奪錦標,莫退讓,體育精神要表彰!
咚嗆!咚嗆!咚嗆咚隆咚嗆!

這是描繪端午競渡的熱鬧情況,故採近人何柳堂先生所作的譜子「賽龍奪錦」為素材。開始的引子與結束的尾聲,皆用該曲的句子為曲調,而用龍舟的鑼鼓節奏,貫穿全曲。

三、中秋 (女聲三部合唱)

碧空雲淨,清夜露寒;
但見星斗稀疏,月華如練。
更聽處處管絃,玉樓天半,
喜只喜今宵,月圓圓,人也團圓。
桂子飄香滿庭院,美酒佳肴同歡宴;
老少敘一堂,佳節共聯歡。
今年宴罷又明年,天倫之樂樂無邊。

這是描繪天倫之樂的好詩。「月圓圓,人也團圓」;以溫暖的情懷來祝頌中秋,不作愁苦的悲嘆,實在難得。詩中景物如畫,故採粵樂古調「平湖秋月」的片段,用為前奏與間奏。這些清雅的曲調,恰當地顯示出雲淨露寒,月華如練的景色。

四、新春 (混聲四部合唱)

寒冬將盡,梅花忽報先春。
桃符煥彩,今朝歲序更新。
正滿堂吉慶,瑞靄盈門。
家家戶戶,老少歡欣!
祝老人身體健壯,龍馬精神;
願青年奮發自強,向前猛進。
同心創立新事業,合力造福為人羣。

這是歡欣鼓舞的賀年詩。頭尾兩段,都是輝煌的大合唱;中間的一段,則採用粵樂古調「娛樂昇平」為獨奏的主題,以表現出滿堂吉慶,老少歡欣的景象。在獨奏進行中同時出現的四部合唱,實在皆是「娛樂昇平」的對位曲調。

韋先生所作的歌詞,音韻鏗鏘,用國語或粵語唱出,同樣有卓越的效果。因為曲中用了粵樂古調為襯托,用粵語演唱此首組曲,也屬可行。

一九七八年九月,香港音專慶祝建校二十八周年,舉行盛大音樂會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首唱此曲,由羅炳良先生指揮音專合唱團,嚴仙霞小姐鋼琴伴奏,成績優異。


牧牛圖頌

安祥的頌讚

「樂風泱泱」,二六,〈安祥的頌讚〉,解說:

二六・安祥的頌讚

耕雲禪學基金會的組織,是以發揚中華文化,研究禪學,和諧社會,興辦文教公益事業為宗旨。於民國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年)十月,呈請教育部核准成立。這個基金會,係由受教於耕雲先生之諸同修,深感正法難遇,明師難求,乃組成此會,以弘揚正法,挽救人心,以期化暴戾為祥和,消百難於未萌。同修們為了感戴耕雲先生慈悲弘化之殊勝因緣,乃定名為耕雲禪學基金會。

耕雲先生以其精湛的學識與高深的修養,把禪學的奧秘普及於大眾,使人人皆能找到修德向善的道路;這是仁者的風範。耕雲先生愛護詩樂,並親自創作詩樂以弘法;實在是智慧超羣,使我無限敬佩。

七十七年(一九八八年)二月,耕雲禪學基金會董事長陳維滄先生寄我以該會會歌的歌詞,是耕雲先生所作的「安祥」,請為之作曲演唱。後來,再寄來「杜鵑」,「性海靈光」,「牧牛圖頌」,各曲陸續完成之後,七十九年(一九九〇年)二月,安祥合唱團正式成立,由林千巧老師擔任指揮,把禪歌韻律,活躍發揚,情況至為可喜。

安祥合唱團的團友們,個個都是虔誠修德,和藹慈祥。他們各人都忙於本身職務,只在公餘叅會,融洽和諧;齊將內心的信仰,化作高潔的歌聲,把禪的生命,帶進人心,喚醒良知,導人向善;眞是積福在天,功德無量。

安祥合唱團成立之初,我與顏延階教授,前往專誠拜訪。得見林千巧小姐教導各位團友研習發聲方法,磨練合唱技巧,樣樣從頭做起,不畏辛勞。諸位團友則精神振奮,刻苦勤修。在場的顏教授與我,深受感動;皆願盡力襄助,以求更臻完美。經五個月的嚴格訓練,該團初試歌聲於臺北翠柏新村,甚獲讚美;然後在八月巡迴演唱於臺中、高雄,為各地會友們作聯誼性質的演唱,情況熱烈。八十年(一九九一年)一月,該團參加臺北市合唱觀摩音樂會,以指定曲「天下為公」及自選曲「歸」、「牧牛圖頌」,榮獲優等團體獎。團友們本來不是歌唱專才,但卻有如此優異的成績,實在使人刮目相看。這種高貴的歌聲,並非只靠唱的技巧,而是因為各人先有了眞誠的內心修養,有之於內,表之於外,遂能「玉在山而草木潤」。這種有內涵的歌聲,實在具有深厚的感人力量,值得我們為之大大喝采!

此數年來,我有緣為安祥合唱團編作應用歌曲,更有機會與諸位團友共敍一堂,研討樂教,使我深感榮幸。為了配合禪學大眾化的原則,我遵從古代聖賢「大樂必易」的明訓,力求禪曲中國化與現代化:——不用艱深困難的技巧,側重內心靈性之表揚;發展傳統調式的麗質,刻畫禪詩意境的端莊;崇尚民間傑出的樂語,重視我國字韻的鏗鏘。務求易學易懂,易聽易唱;使人人唱得開心,聽得歡暢,以期禪曲能夠廣泛推行,庶幾不負禪學會的厚望。

八十年(一九九一年)二月三日,安祥合唱團演唱於臺北市實踐堂。一年來的學習成績,實在有了輝煌的表現。場地的整潔和諧,團友的儀表端莊,司儀的簡明敍述,歌聲的敦厚虔誠,皆能將禪曲的精神充分發揮;場中聽眾,皆大讚美,值得慶賀。

下面介紹數首我為禪學基金會所作的歌曲,可見「安祥禪唱」的精神所在:

(一)安 祥 耕雲作詞

世尊拈花不語,唯示安祥;
迎葉會心一笑,直下承當。
安祥,安祥,是摩訶般若底發露,
禪底生命,法底現量;是至眞至善至美底體現。
實際理地,本地風光;
是法界底慧日,幸福底泉源,衆生底希望。
願人安祥,國安祥,世界安祥。
世尊拈花不語,唯示安祥;
迎葉會心一笑,直下承當。

這是耕雲禪學基金會的會歌,說明「願人安祥,國安祥,世界安祥」的要旨。我在作曲時,就要選擇出一種正確的安祥速度,以供樂曲有暢順的進行。這種速度,並非機械的速度,而是能夠表現內心安祥的節奏,增之一分則太快,減之一分則太慢,無法用數目表示得清楚。幸而林千巧小姐指揮此首歌曲之時,各位團友平素皆有優秀的修養,一開始就把握到非常正確的速度,使我極感欣慰。在「拈花不語」之後,歌聲有很貼切的靜默,散播出一片安祥的氣氛,效果至為圓滿;使我不能不讚美諸位團友「有之於內,表之於外」的安祥歌聲。

(二)杜 漏 耕雲作詞

法身功德在無漏,諸漏盡時法身成。
邪思妄想沉陰境,取相認同喪本眞。
說話多了心會亂,怒火能燒功德林。
軀殼起念滋三毒,心若不安怎修行。
法身功德在無漏,諸漏盡時法身成。

耕雲先生把修行的要訣作成詩句,值得給人人自省之用。作成抒情歌曲,既可獨唱,也可合唱,可供時時聽唱,以充實我們的日常生活。

(三)心 頌 達摩寶訓

心心心,難可尋。
寬時遍法界,窄也不容針。
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得待心知。
佛性不從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時。
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無物。
若欲求佛但求心,只這心心心是佛。

這首「心頌」,詩句明朗,該以活潑的節奏歌唱出來。在合唱曲中,先用女聲主唱,男聲和唱;反覆唱出之時,乃由男聲主唱,女聲和唱;顯示出求心的意志,非常堅定。在明快的節奏進行之中,表現出必須坐言起行,注重實踐。

(四)歸 耕雲作詞

青山、白雲、遠樹,
人嬌、花紅、酒綠;
紅塵萬象繽紛,遊子癡心戀慕。
忿煞末,妄執著,剎時霧浸浸,遮斷來時路。
啊!茫茫天涯,何處覓歸途?
剔去眼中病翳,抖落渾身塵垢;
掙脫名韁利鎖,粉碎心靈桎梏。
斷情絲,出慼窒,自性光綻放,灼見歸鄉路。
啊!幸喜還得本來真面目!

耕雲先生用抒情詩的形式,寫出每個人修行的過程:由戀慕紅塵境界,迷失歸途,以至覺悟之後,憑自性之光,照見歸路。這首詩句,唱而為歌,足以喚醒世人迷夢。

(五)牧牛圖頌 廓庵禪師作詞

一、尋牛 茫茫撥草去追尋,水濶山遙路更深。
力盡神疲無覓處,但聞楓樹晚蟬吟。
二、見跡 水邊林下跡偏多,芳草離披見也麼。
縱是深山更深處,遼天鼻孔怎藏他?
三、見牛 黃鶯枝上一聲啼,日暖風和岸柳青。
只此更無迴避處,森森頭角畫難成。
四、得牛 竭盡精神獲得渠,心強力壯卒難除。
有時繩到高原上,又入煙雲深處居。
五、牧牛 鞭索時時不離身,恐伊縱步入埃塵。
相將牧得純和也,羈鎖無拘自逐人。
六、騎牛歸家 騎牛迤邐欲歸家,羌笛聲聲送晚霞。
一拍一歌無限意,知音何必動唇牙。
七、忘牛存人 騎牛已得到家山,牛已空兮人也閒。
紅日三竿猶作夢,鞭繩空頓草堂間。
八、人牛俱忘 鞭索人牛盡屬空,碧天遼濶信難通。
紅爐焰上爭容雪,到此方能合祖宗。
九、返本還原 返本還原已費功,爭如直下似盲聾。
庵中不見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紅。
十、入鄽垂手 露胸跣足入鄽來,抹土塗灰笑滿腮。
不用神仙眞祕訣,直叫枯木放花開。

這十段歌詞的內容,說明每個人修行有如牧牛,必須時時不忘制心與息妄。各段詩的涵義是:

尋牛——修行人要發無上心(就是發菩提心),認識自己,普渡眾生,堅持不退;修行並非只為自己,且為眾生。

見跡——知所趨向,找到修行所該走的路。

見牛——法眼初開,乃見自性。

得牛——安祥心態已經早現,還須耐心調教,使野性轉變為柔順。

牧牛——純和就是「熟處轉生,生處使熟」。獲得清靜無染,純一無雜的安祥,還須慢慢馴服它,以求自在。

騎牛歸家——安祥與我形影不離。

忘牛存人——安祥與我融成一體。

人牛俱忘——自牧工夫已達圓滿,粗漏已盡,得大休憩。

返本還原——到了「宇宙即我,我即宇宙」的無我意識境界,便是到達了「至人用心如鏡」,「來去不留痕跡」的境界,也就是返本還原的境界。

入鄽垂手——修行並非專為自己而是為了解眾生。修行圓滿,仍然回到社會之中,不捨眾生,行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佛陀行願。

這十段格調奇高的詩句,應歌之詠之。我使用民間抒情歌曲的風格,把詩境描繪得更感親切,以期人人皆能了解,皆能立志牧牛,以遂慈悲的心願。

(六)自性的禮讚 耕雲作詞

七十九年(一九九〇年)九月,耕雲禪學基金會董事長陳維滄先生寄來耕雲導師所作的長詩「自性的禮讚」,請為之作成大合唱曲,以備用作音樂會的開場曲。這首長詩,結構嚴整,意義深刻,聲韻鏗鏘;能用顯淺文句,解說禪學精神,殊為珍貴。若能加入音樂之力,則教育效果,必然更佳;站在樂教立場,我應盡力協助才是。我把這首長詩,連續讀了六日,纔將樂曲設計完成;然後,宛如默書一般,用了三日時光,把全曲的合唱與伴奏寫出,並加訂正;隨着,再用了六日來抄正樂譜。全曲演唱時間,約需十五分鐘,適合作為音樂會的開場曲。

茲將原詩分為五章,以便說明作曲之設計:

一 生之謂性

自性與生俱來,
它是生命底素材,衆生底共相;
生佛平等底基礎,生命底基本屬性。
——生之謂性。

在引曲之後,這第一章,用莊嚴穩重的混聲合唱,把詩句反覆三次。首尾兩次都是壯麗的大合唱,中間的一次,則由男聲領唱,女聲作回應;恰如把主題內容,詳加討論。這三次的反覆,是要把「自性與生俱來」,「生之謂性」,作開宗明義的說明,然後用下列各章,把主題加以演繹。

二 迷失自己

知有幾多堪憐憫者?
只為「不了第一義」。
昧初因,忘根本,迷失了自己。

中秋怨

「樂苑春回」,說解與曲樂,第五九篇〈中秋的怨與淚〉,解說:

民國四十二年中秋節,李韶先生流亡在香港,影隻形單,徘徊月下,思鄉念親,終宵無法安眠;次日便寫好一首歌詞送我。這是滿懷抑鬱的「中秋怨」,足以代表所有流亡海外同胞們的心聲,其詞句如下:

中秋怨(李韶作詞)

月兒圓,月兒亮,月兒今向誰家亮?
我沒有兄弟,我沒有爹娘,
我沒有家,我沒有鄉。
金風穿我亂髮,涼露透我薄裳,
盈盈淚眼,欲閉還張;
往事一幕幕,印在月上。
月兒,月兒,為何這麼光亮?
照我吟白瘦臉,照我百結愁腸。
同是中秋,同是月亮,
昔日天倫敘樂,今宵變作孤獨淒涼。
淒涼!淒涼!
誰給我的?誰給我的?
你們想!你們想!

這首歌詞的開始,是抑鬱的思念之情;漸層轉變而成怨恨與憤慨。我為此詞作曲,必須能夠把握這個要點,用音樂為之表現出來。

「同是中秋,同是月亮」的平靜,與「天倫敘樂,孤獨淒涼」的極端強烈對比,必須有足夠的音樂變化材料,以利唱奏。在結尾,連續三次反問「誰給我的」之後,有一個長嘆式的不協和絃,延長之後,乃接以三次的「你們想」;其間的處理方法,可供唱奏者有充分顯露才華的機會。最後一句「你們想」,伴奏的低音就逕逕出現三次反問「誰給我的」,留與聽者自己去想。

此曲初成,我先寄一份給我的鋼琴老師李玉葉教授。當年她住在加拿大溫哥華,蒙她加以賞識,把此歌交給聲樂家綺蓮娜小姐試唱,於次年(一九五四年)溫哥華第三十二屆音樂節中演唱,甚獲佳評,瞬即唱遍海外。由於合唱團體之需要,也改編為混聲四部合唱,演出常獲良好效果。因為樂曲裏的感情變化甚多,平靜抑鬱,怨恨悲傷,以及含蓄的忍耐,激動的憤慨,都能供給演唱團體以最佳顯示才華的機會;故受歡迎而樂於使用。

「中秋怨」完成後的翌年(民國四十三年),中秋節夜,烏雲掩月,苦雨連綿。李韶先生由九龍大同山上,隔海遙望香港,但見燈飾輝煌,笙歌處處,不禁感慨萬千;遂作成另一首新歌詞送來給我:

桐淚滴滴中秋(李韶作詞)

煙初冷,雨纔收,
涼風觱栗咽,桐淚滴滴流;
苦難人又對中秋。
天欲墜,層雲厚,人寂寂,蟲啾啾。
明月幾時有?
捱倦眼,難消受,
隔江燈火,處處笙歌滿畫樓。
後庭花,顏態悠,
問商女,為甚渾沒心頭?
國破不是!家亡不憂!

這是一首很單純的獨唱曲,伴奏的琴聲,是連綿不斷的雨聲淅瀝。由於此曲是哀婉的小調,常得歌者與聽者之偏愛;為了需要,也改編成混聲四部合唱,分別印在我的歌曲選集之內。


自性的禮讚

參考:「樂風泱泱」,二六,〈安祥的頌讚〉,解說:

北風

參考:「樂苑春回」,說解與曲樂,第五八篇〈我要歸故鄉與北風〉,解說:

金門頌

「樂浦珠還」,第一五篇〈從「晚霞」到「遺忘」——鍾梅音女士的歌詞創作〉,解說:

在這六年之中,鍾女士創作歌詞,甚為勤勉。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的戰役,是中華民國的命脈戰爭。鍾梅音女士與俞南屏先生合作了十二首歌詞,描述這場大戰的慘烈情況,名為「不朽的八‧二三」,寄到義大利羅馬給我。我選出其中重要的四章,作成大合唱曲,題為「金門頌」。這四章的名稱是:

㈠烽火中的金門(用為引曲,俞南屏作詞)
㈡大膽島上的國旗(歌頌我們的國旗)
㈢馬山望故鄉(訴說懷鄉的心情)
㈣勝利的前奏(振奮士氣的凱歌)

上列四章之中,除了第一章是俞南屏先生作詞,其餘各章,皆是鍾梅音女士所作。此曲作成,我把合唱譜與管絃樂隊的伴奏譜,全部寄回台北;後來由香港的中外出版社印行鋼琴伴奏的合唱譜,一九六三年四月出版。此曲曾在台北,金門,演唱過很多次;先後由樊曼華先生,張世傑先生指揮中華合唱團演唱,國防部示範樂隊伴奏。銀樂隊伴奏譜,是蔡盛通先生按鋼琴譜編成的;該曲的管絃樂伴奏譜則送了給鄧昌國先生存用。

「金門頌」的第三章「馬山望故鄉」,是女高音獨唱,合唱團和唱的抒情歌,(也另編為獨唱用曲),是鍾女士親赴金門,站在馬山的哨站,從望遠鏡遠眺對岸(她的故鄉);其心裏的悲傷,與「當晚霞滿天」的情懷,互成表裡,都是一氣呵成的感情表現。其詞句云:

我站在馬山的哨崗上,
從望遠鏡裏,向敵陣瞭望。
但見低垂雲幕,籠罩著滿目荒涼。
故鄉!啊,故鄉!
只四千碼,一衣帶水,
就隔開了地獄與天堂!
那片寂寞的黃土啊,
我曾在那兒生長。
雛哢的小花可曾再開?
慈愛的母親別來無恙?
故鄉!啊,故鄉!
只四千碼,一衣帶水,
日夜追懷,日夜悵望。
故鄉!啊,故鄉!

一寸河山,一掬血淚;
為你痛哭,為你瘋狂。

這樣情深如海的詩篇,實在賺人眼淚;女詩人的筆法,使我無限敬佩。最後的「為你痛哭」,我用女聲的輕聲獨唱;隨著的一句「為你瘋狂」,則用極強烈的合唱。其伴奏的樂聲,我用全部低音樂器八度下行,強烈而急速,以結束此章,同時為下一章「勝利的前奏」引路。

我在羅馬學習了六年,一九六三年返回香港,仍然執教於珠海書院;一方面整理我的理論著作,一方面安心清還債務。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年)是我國所定的音樂年,是年八月,我接受教育部等九個文化機構之邀請,(這九個機構,是教育部,省教育廳,市教育局,中央第三組,僑務委員會,救國團總部,文藝協會,音樂學會,國樂會),回台灣講學兩月,分別在台北,台中,為音樂教師講學一周;又在高雄,花蓮,舉行音樂創作座談會,以鼓舞音樂創作風氣。此項講學工作結束,我乃能著手為秦孝儀先生所作歌詞「思我故鄉」編作合唱。鍾女士乃提起十一年前她曾寄給我的那首歌詞「遺忘」。當年我因忙於登程赴歐尋師,未能為她作成歌曲,不勝歉疚。現在再次提出,我就無從推卻了。


傷別離

「樂風泱泱」,一五,〈傷別離〉,解說:

一五 傷別離

南宋詞人辛棄疾(公元一一四〇至一二〇七年)所作的詞「賀新郎」,標題為「別茂嘉十二

「賀新郎」是詞牌名稱,原本名為「賀新涼」。此詞牌更有幾個不同的名字。這原是蘇軾為歌妓秀蘭所作的詞,其前段句云,「乳燕飛華屋,情無人,桐蔭轉午,晚涼新浴。……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却是,風敲竹。」此詞因此又名「乳燕飛」,又名「賀新涼」,又名「風敲竹」。「賀新郎」只是訛音,其本身並無特殊意義。葉夢得作此詞牌,有「唱金縷」的句子,故此詞牌又名「金縷歌」,「金縷詞」,「金縷曲」。張輯作此詞牌,有「把貂裘換酒長安市」的句子,故此詞牌又名「貂裘換酒」。因為詞牌「賀新郎」並不能顯示此詞的內容,我乃為之取名「傷別離」。下列是此詞的原文:

程式碼片段
綠樹聽鵜鴂,
更那堪鵓鳩啼住,杜鵑聲切。
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間離別。
馬上琵琶關塞黑,
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

~~~~~~~~~~~~~~~~~~~~~~~

將軍百戰身名裂,
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
啼鳥還知如許恨,
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這首詞的開端,歷舉三種春天的鳴禽:鵜鴂是與杜鵑同類的鳥,其啼聲是「歸去,歸去!」杜鵑的啼聲是「不如歸去」。鵓鳩的啼聲是「行不得也哥哥」。這些啼聲,皆能增添離人的惆悵。這首詞,以鳥聲佈成別離的感傷氣氛,實在是優秀的音樂境界。

辛棄疾的十二弟茂嘉,當時是因獲罪而被謫徙,與作詞者乃是同病相憐,故倍覺惆悵。他在此詞中,列舉古代最令人憤慨的五個別離故事,以洩心中的悲痛。這五個故事,簡述如下:

(一)漢元帝(漢武帝的玄孫)宮女王嬙(昭君)嫁給匈奴,永別祖國,乃是極端委屈之事。(公元前三十餘年)

(二)漢武帝后(陳皇后)被廢,居於長門宮。她辭別宮門之時,內心充滿無可奈何的哀怨。(公元前約九十年)

(三)春秋時代,衛莊公妻(莊姜)與妾(戴媯)情誼深厚。自從夫喪子亡,送妾大歸,依依不捨,乃作傷別詩「燕燕」。(見詩經,邶風,詩云: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公元前四百七十餘年)

(四)漢武帝時,李陵將軍,因戰敗無援,降給匈奴。在他之前,蘇武出使匈奴,被扣不屈,牧羊於北海邊;十九年後,匈奴與漢族和好,乃得遣還。李陵則含冤莫白,無法歸國。他們兩人,原是摯友。在河梁話別,從此永訣。這是激昂而悲痛的別離故事。(公元前約六十年)

(五)戰國時代,燕國太子丹為報國仇,求荊軻往刺秦王,眾人皆穿白衣送行。荊軻慷慨悲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是氣壯河山,從容就義的別離故事。(公元前二百二十餘年)

~~~~~~~~~~~~~~~~~~~~~~~

這首詞描述別離,有很深刻的感情。所引述這五個故事,有悲傷,有哀怨,有溫情,有憤激,有慷慨,內容極為複雜;敍述之時,所用的詞句少而暗藏的情節多,只將詞句唱出,聽者就很難獲得親切的感受。五十年前,我很想為此詞作曲,終因想不出週全的設計而擱置下來。

在此,讓我舉出兩位詩人與樂人為例,可作參考。歌德的詩,如胸懷坦蕩的大丈夫,敍述事理,簡潔明快;舒伯特為他的詩作成藝術歌,更是優美而流暢。海涅的詩,如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說話總是半吞半吐;舒曼為他的詩作成藝術歌,常要使用音樂為問奏,替他補充,註解詩中所隱藏的心事。像這首詞「傷別離」,境界變換頻繁,為之作曲,必須使用舒曼的手法,用樂聲去繪出詩句中的心聲,以助聽者獲得完整的印象。我要用朗誦以敍事,使聽者易於了解;用合唱以詠嘆,使感情易於傳達;我更要採用人所已懂的樂曲為佈景素材,恰如戲劇導演之使用舞臺裝置。關於這類處理手法,我想舉例以說明之:試聽那首兒童們所喜愛的鋼琴曲「少女的祈禱」,然後聽黃自所作,敍述少女自述的歌「本事」,(虞前作詞)。試聽挪威作曲家辛定(Sinding)所作的鋼琴曲「春聲」,然後聽黃自所作的藝術歌「春思曲」,(韋瀚章作詞)。聽完之後,必可明白我所說的「佈景方法」了。

~~~~~~~~~~~~~~~~~~~~~~~

從聽者的立場來說,「傷別離」演唱的進行如下:

鵜鴂的啼聲「歸去,歸去」,喚出此曲的主題,句尾夾着鵓鳩的啼聲「行不得、哥哥」與杜鵑的啼聲「不如歸去」。

合唱歌聲唱出詞的前半,「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鵓鳩啼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這段是用鳥聲為佈景的開場白。

接着,樂聲奏出古曲「昭君怨」的句子,使聽者立刻感到,這是說及王昭君的故事。全體女聲朗誦「馬上琵琶關塞黑」為之詮釋。當朗誦繼續「更長門,翠輦辭金闕」之時,樂聲輔以一串下行的半音階,為之作無可奈何的嘆息。

合唱歌聲「看燕燕,送歸妾」之後,緊隨而來的是輕煙一般的女聲合唱,唱出詩經,邶風的「燕燕于飛」;這就是當年莊姜送妾大歸所作的惜別詩,我要用它來為詞句做註腳。

激昂的詞句「將軍百戰身名裂」,是由樂聲奏出。樂聲能夠表達感情,不能明白敍事;所以激昂的樂句奏出之後,全體男聲立刻把詩句朗誦出來,替樂聲譯述。「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都是由樂聲先唱,朗誦隨加譯述。樂聲由憤激漸變為哀傷,朗誦亦與之同樣加以嘆息。河梁話別是李陵與蘇武的訣別,悲憤委屈之情,蘊藏在這首民歌「蘇武牧羊」之內,長久以來,活在中華民族的血液裏。

繼之而來的是一串向上急升的半音階,伴着戰鼓之聲,帶出強烈的男聲齊誦「易水蕭蕭西風冷」。這回是朗誦先行,樂聲為之註釋。朗誦了這句詩,樂聲便奏出荊軻曾經唱出的「風蕭蕭兮易水寒」。緊隨朗誦「滿座衣冠似雪」之後,樂聲立刻奏出眾人穿白衣送行的原因,暗示荊軻所唱的「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於是由男聲以歌聲為之詠嘆,「正壯士,悲歌未徹」。在杜鵑哀啼之中,合唱乃為之註解,「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至此,前奏的鳥聲重現。終於,合唱把尾句唱出:「誰共我,醉明月」。初猶有憤愾之情,但立刻恢復平靜心態。孤零之中,再顯灑脫;這是詩人的豪爽性格:拂袖而行,不再猶豫。

在這首樂曲之中,樂聲與朗誦,合唱,三者立於同等重要的地位。指揮者把三者揉合為整體,恰似牛奶加入咖啡,再加砂糖,只要手法高明,就可造成美味的飲品了。

相較於音樂創作人重視的版權的問題,個性豁達的黃友棣,早在遺囑中寫下,放棄所有音樂作品的版稅,任由後人傳唱,因為他最重視,就是音樂的推廣和教育。 ( 音樂大師黃友棣 百歲高齡辭世 - 2011年08月02日 | 公視新聞網 PNN;頁面存檔備份,存於網際網路檔案館, 2025-12-04)

個性豁達的黃友棣大師,九年前也早在遺囑中寫下,放棄所有音樂作品的版稅,任由後人傳唱,因為他最重視,就是音樂的推廣和教育。 ( 千曲百歲人生 無私樂音流傳,國立中山大學20100704;頁面存檔備份,存於網際網路檔案館, 2025-12-04)

黃友棣大師一生奉行「大樂必易」的音樂哲學,畢生創作超過三千首歌曲,立遺囑「全部音樂作品皆可供人自由印行」放棄曲目版稅,留給後人傳唱。 ( 主要作品名稱:當晚霞滿天:黃友棣教授紀念音樂會,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頁面存檔備份,存於網際網路檔案館, 2025-12-04)

二〇〇一年四月中旬預立的遺囑同樣不失其風趣幽默的本性:「自其逝世之日起,其全部音樂作品皆可供人自由印行、演唱、演奏、製片、錄音、錄影、用為背景音樂;皆可出售,全無限制」,由此可見出他對音樂的大愛。 ( ,樂友第93期,2010-12月,香港音樂專科學校,;頁面存檔備份,存於網際網路檔案館, 2025-12-04)